祖父最终没能留住,撑了三天,于子时走的。


    季清禾想握他的手,他却招了庆王近身。


    祖父捏着楼雁回的手,嘴不住的张了张,神色激动却说不出话来,圆鼓鼓的眼睛死盯着一旁的季清禾。


    庆王似乎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重重点头说了句,“老师您放心,我懂。”


    祖父这才又倒了回去。


    他应该是放不下自己,拜托庆王多家看护。


    季清禾脸是僵的,想哭但哭不出来。


    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文学泰斗不在了,眼前的人只留陌生。


    一切仿佛假的一般,他甚至怀疑对方只是要去远方,压根不可能这么结束。


    祖父到死都没能闭上眼,嘴张的大大的,皮肤干枯发青。


    他一直望着屋顶,像是看到了什么,嘴角还淌出了恶血。


    死状当真恐怖!


    拿老一辈的话来说,这种死不瞑目叫灰死。


    只有有大冤、大仇,子孙不孝的人才会这般不宁。还说死后对方会变厉鬼,索命满门。


    季清禾不信这些,他只觉得祖父挺可怜的。


    应是不甘心,无儿无女送终,身旁就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活着没意思,还不如黄泉那边有儿子儿媳等着。


    可他还活着。


    祖父可以解脱,自己却被留下,或许该说他被所有亲人都抛下了。


    眼泪似乎流不出来,仿佛只是个看客。


    从操办丧事到接待一应宾客,季清禾都是一副庄重得体模样。


    只有楼雁回察觉到异样,整个人担心到不行,还让暗卫时刻盯着。


    曾经的帝师,后来的首辅,无论哪个身份都不该门庭冷清。


    可有之前获罪贬官之事,又被陛下勃然怒斥,如此种种叫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发丧的第一日,街坊自发上门帮着季清禾操办老大人的丧事。


    平日里季府对他们不错,下人也不是其他高门的跋扈,邻里关系还算和睦。


    朝中只几位与老爷子交好的大人来了。


    他们要不已经致仕,或者不是什么重要官职,倒不介意上面那些人怎么看。


    可第二日,陛下开口了。不但给季慈官复原职,称其为丞相,又追封季慈为“仁恩公”。


    诏赐谥文,设立专祠,还当着满朝文武,悲切的道了一声“恩师千古”。


    如此态度,瞬间叫季府的地位大转变。


    素日里冷清的府邸,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内侍府前来为其操办治丧,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都来哭灵了。


    季清禾看着进门来一张张陌生的、悲切的、虚伪的脸,木讷地一一谢过对方的到访。


    穆昊安来了,还将楼灵泽也带来了。他顶着苏西的身份,没被其他人发现。


    大抵是没见过老首辅,情绪尚可。


    但看到季清禾回礼那刻,两人彻底绷不住了。


    双双扑在他怀里哭得好伤心,不知的还以为是这俩也是远亲呢。


    季清禾此时才觉眼底发酸。


    可依旧哭不出。


    停殡五天后,金鳞卫护送灵柩安置祠堂,现统领谢今转达了陛下的慰问。


    季清禾恭敬谢过,礼数周到,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只不过五天,人硬是瘦了一圈。


    后面,季清禾搬了些东西回去,但人还住在小院里。


    知道他们这批学子准备下考,先生的课业排得很满。


    有些许空余时间,季清禾还得照看一通铺子上的事。忙起来挺好,不至于胡思乱想。


    开年他准备派新船去南蜀,这回不单要做买卖,还得着人去看看那地的商行情况。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年会在南边几个城市都设立分店。


    如果稳定下来,他手里可以支配的银钱会富足许多,能让他脑中商业版图扩展的更快。


    看着越发阴沉的家伙,穆昊安不由在对方面前晃晃手。


    “想什么呢?”


    季清禾转头望向他,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聚焦的眼瞳里缓缓倒映出好友的身影,季清禾唇齿翕动。


    “没什么。”


    穆昊安死皮赖脸凑上去,季清禾已经将书本收了起来。


    “下学了,我先回了。”


    穆昊安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陆思追一个劲的朝他使眼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这家伙不对劲啊!”等人出了门,穆昊安发出一声哀叹。


    陆思追也知道,可他也没好办法。


    “毕竟是他家老爷子,伤心难过是肯定的,你也劝不动。以季清禾的脑子,你那点儿安慰的话,难道他自己想不明白?已经让小厮盯着了,再给他点时间缓一缓吧。”


    穆昊安一瘪嘴,自己先红了眼睛。


    “你说这都是些什么破事,麻绳专挑细处断,怎么专找我们阿禾!孤零零的,那么大个府上就只剩他一个了!呜呜呜——”


    还未走远的季清禾将两人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他凉凉笑了一下。


    他和祖父平日里关系并不亲密,生活似乎也没多大改变。


    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呆着,他应该早就习惯的。


    还未过正月,天气感觉比腊月里还冷。


    这段时间入夜不下雪,反而开始飘雨。


    密密麻麻的牛毛雨总挑行人回家的时候下,连盛京的繁华在雨中也略显萧索。


    季清禾抱着手炉坐在马车上,看着快步归家的行人,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


    这个世界本就薄情,不会因为多一人少一人有任何改变。


    如果死的那人是他也一样。


    今日晚膳厨娘熬得鲫鱼汤很顺口,还放了鲜豆腐一起煮。


    季清禾喝两大碗,食欲不错,感动的厨娘偷偷抹眼泪。他家公子不过几日,瘦了好些。


    或许是吃的太多有些积,季清禾没让人跟着,自己在廊下来回走走消食。


    想起昨日穆少爷分他的山楂雪球,他从油纸里倒了些出来,拖了躺椅出来坐那小口啃着。


    院子里的树上添了几盏灯笼,内侍府带来的法师说七七四九前,可以在家里挂些,算作为老大人祈福。


    季清禾在小院点了七盏,雨水浇不灭里头的烛火,被蒙蒙细雨衬得有几分好看。


    他瞧着落雨繁灯,脑子里又开始恍惚。


    突然,一道黑漆漆的身影翻入院中。


    余光瞥见季清禾却没动,只是有些无语。


    堂堂王爷,怎么做派像个窃玉偷香的贼?


    “还未睡?”


    楼雁回见人睫毛动了动,才确定这家伙没被冻僵。


    今夜可比前几日冷多了,雪风激在脸上好似针扎一般疼。


    楼雁回披着玄云大氅尚且如此,看着季清禾只着单衣,膝上盖了条羽被就敢坐在外头,怎能不气!


    季清禾没搭理他,整个人懒得动。


    这人每次来不是暖床就是送食,真比田螺姑娘还尽心。


    季清禾用不起这么矜贵的田螺姑娘,更不愿让人像个残废一般照顾着。


    只是他说话无用,已然懒得再说。


    “进去可好?外头凉。”


    季清禾没抬眼,只是捧着手炉捏捏。


    明明才装不久的碳火,怎么又不热了。


    “樊郁说,你已经在外头一个时辰了。小心病着,和我回去吧?”


    什么一个时辰,自己分明才坐了不到半盏茶。


    季清禾气不顺,难得顶了句嘴。


    “……他乱说!”


    楼雁回不愿再等,将少年两条胳膊搭在肩头,伸手穿过被子下边箍住腿窝。


    伏身轻轻一提,单手就将人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失重感袭来,季清禾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


    他下意识双手扣紧男人后背,虚虚搂着那一方紧实的肩膀。


    后者哼笑了一声,还使坏颠了颠。


    被放进被窝捂好,季清禾想起身又被对方的目光制住。


    楼雁回搓了搓发僵的手,看着四周不由皱眉。


    自从腾了一些东西出去,季清禾的屋里空了不少位置。


    不知为何,卧室里竟也觉得冷。跟少了炉子煨着,四下还漏风一般。


    屋子冷,身上也冷,这人是感觉不到吗?


    明明燃着碳,还是当初的小院,楼雁回总觉缺了些什么。


    目光落在又陷入沉默的少年,他无奈叹了口气。


    朝外头招了招,樊郁入内很快将火盆烧得更旺。


    冰窟窿似的地方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儿。


    楼雁回将沾了雨气的大氅挂在架子上,这才拎了一包东西走回床边。


    里面是几本书,是季慈早年间的一些手札。


    “今日在御书房看见,便向皇兄讨来了。”


    季清禾瞳仁猛然一缩,他已经认出封面那个熟悉的笔迹。


    明明感觉都已经过去了,可看到手札的那刻,心中那层层砖墙被凿出好大一个洞。


    无尽的黑暗里藏着一只可怕的怪物。


    季清禾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身体的怪物在洞穴中汹涌翻滚,张口狠狠咬掉了他一块肉。


    深渊的淤泥给挖了起来,怪物爬出心口要将他整个撕碎!


    眼前猛得一黑,他被男人拉入了怀中。


    软的,热的。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是活人的温度。


    原来他还活着啊……


    空了好多天的眼眶,被泪水顷刻填满。


    季清禾哭了,终于会哭了,终于能哭了,终于离开那个无底的深渊里,摔回到凡人的世界……


    “呜呜呜——”


    从小声的啜泣,到嚎啕大哭。


    他喘着粗气,哭到打嗝,手脚发麻还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


    楼雁回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抚摸着那垂在脑后的一束长发,一下一下拍着他纤瘦的后背,眼眶也跟着红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你…你,你为什么对我…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季清禾之前问过一遍,可此时他想要的不是一句敷衍。


    楼雁回也从未骗过他。


    他真的想与季清禾亲近。


    “……你寄来的信,我都看过了。你说你长高了,会使剑了。你说你挨了先生的板子,因为你给他的马喂了巴豆苗。你还给老师的荷花池里倒了墨水,你说池里的锦鲤是妖怪变的,让想让它们帮你抄书……”


    听着楼雁回一点一点讲述着信笺的内容,那段尘封的记忆仿佛决堤的洪水,汹涌的将季清禾整个卷入了旋涡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


    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仿佛从未认识一般。


    “……季临沉是我义兄。你和他很像,他皮肤更黑些,不似你这般白。他性子乖张,不像你这般温和沉静。你清雅如约,淡泊如竹。谦逊有礼,暖如明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那些年在封地,义兄对我多有照拂,还说会将你带来给我见见。清禾……为何后来不再给我写信了?”


    楼雁回轻轻搂着他,耳畔的话音泛着莫名的委屈,像是情人的低喃。


    可落在季清禾耳中,却比厉鬼索命还可怕!


    他突然全身没了知觉,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刚刚爬出的深渊瞬间又将他重新拖了回去,比之前的锁链更多更紧。他的五脏六腑都箍碎,脑浆也搅成了一团,溺毙在了漆黑的潭底……


    心口不是痛,只是无边无际的空。


    周围好冷,房间里也好冷,这个怀抱也是。


    好似此时这赤身露体的站在雪地里,无数点落雨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呵!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托孤的可怜虫。


    季清禾控制不住的发抖,血液好似陡然冻结,连脚底板上都没了温度。


    终于察觉到异样,楼雁回不解的望着他。


    担忧的挨挨他的额头,又摩挲着他的后背不住的安抚。


    “怎么了?怎么突然抖得这么厉害?病了?樊郁,传太医!”


    楼雁回瞬间紧张起来。


    季清禾看着这张依旧如初的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失望。


    他缓缓笑开,亦如素日里那般温和。


    少年摇摇头,轻轻推了推男人。


    “没事,都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他朝对方扬扬手里的书,轻轻道了声谢。


    之后就只是静静望着男人,眼中却是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楼雁回心中一颤,陡然冒出些不好东西。


    季清禾望着他,又催了他一遍。


    “你走吧。”


    “清禾?”


    “你走,不准来了!”


    明显,这是撵人的意思。


    楼雁回只能默默起身。


    他第一次被小家伙强硬的赶出了门。


    季清禾将屋内所有灯都熄了,重新缩回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细碎的呜咽声传出,无人听见。


    毫无意外,他病了。


    陆陆续续低烧了三天,在家也躺了三天。


    病痛折磨着身体,却让脑子格外清醒。


    硬扛过来,宛若新生。


    他依旧是季清禾,但不再是那个会在家中等人归来的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