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萧执对参加宫宴一事兴致缺缺。
天色昏暗, 宫中燃着烛灯,亮如白昼,殿内丝竹绕梁。
他到的不算早, 自马车之中起身,整理一番入内后, 殿内已是到了不少人,均落座与大殿两侧席上。
此番宫宴是为的在边关驻守多年的沈倦将军一行举办的, 加之边关胜仗, 大小官员及京中贵胄们便一同出席。
圣上与皇后此刻正高坐上首,面上带着和煦笑容, 与身旁几位皇子王爷们说笑着。
萧执对此不甚感兴趣, 凤眸敛着,随意扫一圈, 便准备入座。
他虽这些年不怎么出席,但下列首座的位置是一直给他留着的,如今上头已是摆好了各色珍馐与美酒。
但刚要入席,脚步却一顿。
他的病症好像愈发严重了。
如今恍惚着, 萧执听见大殿之中有分外熟悉的声响。
清凌凌,清透空灵, 柔柔的,含着笑意的。
这声音仿佛刻入骨髓一般,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无数个深夜里,在那些永远烧不尽的梦里,这个声音一遍遍唤着他, 对他求救,又一遍遍被火焰吞没。
萧执下意识抬眼,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 落在那笑声的来源处。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斜对面席上,身穿藕荷色的宫装的女子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周遭的烛火映在她的面容上,勾勒出柔和流畅的轮廓,昳丽的面容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着,唇色嫣红,噙着笑意。
她就那般坐在席上,似他曾做过的梦一般,突兀地出现在那,举止从容,面色平静淡雅,微微垂首饮着杯中酒时,露出一截白皙柔腻的脖颈皮肤。
殿内灯火通明,她被烛光照耀,似浑身发着光一般。
是姜玉照。
是姜玉照!
萧执的眼瞬间泛红。
他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近些时日因着各种梦境导致如今他状况有些糟糕,前些日子在靖王府井瞧见的画面,与如今的模样一同在脑中浮现。
他呼吸急促,攥紧掌心,几乎是瞬间,他迈步向前。
周遭宴席上宾客们不少都发现了萧执的露面,近些年来太子殿下愈发难邀请,这般场合见到也是鲜少的,因此一个个都略有些惊讶。
靠近太子的几位宾客已经起身,躬身就准备对着太子行礼,但还未怎么动作,便见那位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面色微微泛白。
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凤眸失神般看向席间某一处,而后长腿快步迈着上前。
在一众人惊愕的暮光中,太子抬手,一把攥住了席间那位边疆回来的沈将军胞妹的手腕。
嘶───
周遭不少人开始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是温热的触感,那般熟悉,触碰上的那一瞬,以往的记忆一瞬瞬浮现在脑海中。
细腻的触感一如往日那般,白皙的肤色在烛光下呈现出盈白之色,似泛光一般。
只消稍稍触碰其上,身体远比他的大脑快一步反应,萧执掌心微颤,身体颤栗,急促呼吸间,他确定。
这是真的,这是姜玉照。
是真的姜玉照!
烛光下,宴席端坐的人抬起眼,清澈的双眸一如往日那般直视着他。
只是不同的是,如今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只是这宫宴上一个寻常的陌生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萧执近乎失神般看过去,怎么也看不够。远比梦境之中更为清晰的面容展露在他面前。
她如今沾染酒液的嫣红唇瓣,他曾反复用唇舌吃过触碰过,她纤细白嫩的脖颈,他曾用灼热的薄唇一寸寸亲吻过。
她戴着串串珍珠耳坠的耳垂,他曾裹着吮吸过,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曾因湿润而被他轻轻亲吻过。
“玉照……”
他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眼眶泛红,呼吸一滞。
她方才动作从容,神态自若,仿佛她本就该坐在这里,本就是这宫宴上寻常的宾客。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
是他亲手从那片焦黑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扒出她的破碎衣裙布料,无数梦魇中她哭泣着向他求救,而后一次次被火浪吞噬。
如今,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这般模样?!
“殿下!请您松开手,照儿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如此场合您这般举止,似乎有些不妥!”
一侧忽地伸出手,死死攥住萧执的手,意图让他放开。
萧执缓缓扭头,这才看到,今日姜玉照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旁跟着将军沈倦,还有谢小世子谢逾白。
谢逾白此刻正与她坐在同一桌,二人穿着的宫装款式相似,颜色也相似。
谢逾白往日里肆意笑着的瞳孔内,似着了火一般死死盯着他,燃着怒意。
攥着他手腕的力度也逐渐加大。
萧执视线落在谢逾白的面颊上,耳边听到席上旁人的声响。
“谢小世子与沈小姐当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堪称一对绝配啊。”
“是呀,听闻他们早些年便在边疆认识,谢小世子这些年未曾娶妻生子,便是一直在等沈小姐。”
“沈小姐身边那个孩子……谢小世子那般骄傲的性格,竟不嫌弃,当真是情根深种,之前京中那么多贵女主动上门他都拒绝了,如今却……”
“过段时日便要成婚了,如今这般坐在一起,瞧着也当真赏心悦目。”
萧执的手掌忽地紧攥,凤眸落在姜玉照与谢逾白的面上,瞧见谢逾白紧绷的面容和带着怒火的面容,忽地闷闷笑出声。
“怪不得你守了五年,突然要成婚。怪不得这些年你一直去往边疆不愿回京,怪不得孤前些时日去你府中你那般神色,还有,怪不得……”
他所见到的稚童,与他五官那般相似,与她的眼那般相似。
“原是如此。逾白你好手段,竟一直瞒着我。”
萧执今日穿着华服,此刻在周遭烛火映照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薄唇冷冽抿着,一双凤眸黝黑深邃,似带着戾气。
掌心紧攥。
殿内很大,萧执所处地方闹腾出来的动静虽然不算大,但周遭还是有不少人惊异地看过来。
一直观察着他的皇后,瞧见他今日竟出席,有些欢喜,出声唤他:“太子,许久未见你出席这般场合,你莫不是知晓逾白即将要成婚的缘故,专门前去贺喜的?”
“贺喜?”
借着身量的缘故,萧执挡住紧攥着姜玉照手腕的手,他目光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在谢逾白的嗔怒视线中缓缓放开。
唇边挑起讥讽的笑,萧执垂眸:“是啊,孤应当贺喜,逾白不愧为孤的至交好友,就连选夫人的眼光都一致,一直未变。”
谢逾白的身体顿时僵住。
萧执掠他一眼,没说什么,凤眸挪到一侧姜玉照身上,似要将她如今模样记入心里,半晌才挪开脚,缓缓入席。
他刚落座,上头皇后便开口:“谢世子如今有了心仪之人,眼看着就要成婚了,本宫这心里也踏实了。只是太子,你耽搁了这许多年,也该做些打算了。今日来的这些贵女,个个才貌双全,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当初林清漪所做之事令得满京都震撼,因此萧执提出废妃他们也并未太过阻拦。本以为没了林清漪还会有旁的,换一位便是,但不知是否因着当初产生了阴影,亦或者太子对林清漪依旧有情谊,这些年太子府后院竟无一人入内,皇后早已心急如焚。
难得在宫宴上见到太子,自是要催促一番。
她话音落下,席间几位贵女面色微红,含羞低头。
萧执却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她们。
他的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姜玉照身上。
“母后说的极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儿臣这些年,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如今东西还没找回来,成婚之事,不急。”
这下上坐圣上与皇后一同皱眉:“什么东西这般要紧?若是贵重,让内务府去找便是,何至于耽误终身大事?”
萧执端起桌上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却死死锁着对面的纤细人影。
他抿着唇,攥着杯子的手愈发用力:“那东西丢了很久了。儿臣本以为它毁了,烧了,再也寻不回来了。可今日忽然发现,它好像还在。只是,被别人捡去了。”
殿中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什么丢了的东西,什么被别人捡去?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在说普通的东西,倒像是……在说人?
谢逾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攥紧了拳,看着萧执那毫不避讳落在姜玉照身上的目光,心头怒火与恐慌愈发浓烈。
他下意识便要拉着身旁姜玉照的手起身,想侧身替她挡住来自谢逾白的视线,不想让萧执继续用这般视线看她。
但被姜玉照没动,面色平静坐在席上,攥着他的手让他情绪平静些。
姜玉照能够感受到周遭循着萧执视线朝她看过来的各色眼神。
席间这些人穿着贵气,此处宴席的宫殿华美华丽,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一切的一切都是之前身为“侍妾姜玉照”所无法参与见的。
如今她却端坐在席间,被许多人争先恐后的讨好寒暄着,语气中没有任何往日熟悉的奚落讥讽和居高临下。
她垂下眼眸,印了杯酒,忽视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
来参加宴席之前,谢逾白曾担忧问她,虽说太子已有许多年未曾出席这般场合,但也怕万一,她是否怕被认出来,是否要参加宴席。
姜玉照回答是肯定的。如今她虽面容不改,但身份已经替换,如今的她是将军沈倦的胞妹,不再是之前太子府中的侍妾,已有不一样的人生,何必惧怕露面。
她就要光明正大的走在人前。
就比如此刻,席间许多人也曾见过她,那些往日里曾去过相府,与林清漪有过交好的少爷小姐们,此刻处于席间面色惊异看她,似有些不太敢辨认。
就比如席间上坐的皇后,曾与她也有一面之缘,曾在她身为侍妾之时,将她唤入宫中敲打,如今也左右端详着,眉头蹙起似是觉得熟悉,但没认出来。
面容相似,但如今她穿戴齐整,气质也不再收敛、低垂、掩藏,镇定自若,反而让人打消了一番念头。
如今的她,只是沈倦将军的胞妹。
但席间唯独一个人一眼便认出了她。
萧执。
她垂眸:“不用管他,吃用些东西吧,我记得你今日一直未曾进食。”
谢逾白面上那些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散开,他几乎压不住唇角的笑意,闷笑低声:“毕竟过些时日咱们便要成婚了,如今忙碌些也是正常的,我想让咱们的婚礼盛大到满京城人都羡慕,之前未曾完成,如今便要填补遗憾。”
说着,他开口:“别忙活我了,玉照你也吃。这鱼脍是北边进贡的,你尝尝,与边疆的风味可不一样。”
“还有这果子酒是江南新贡的,不醉人,玉照你多试试。”
他频频为身旁的姜玉照布菜斟茶,殷勤得近乎刻意,谈及过些时日的婚礼,面上笑得肆意欢喜。
对面的萧执死死盯着他们二人,瞧见这副亲昵的模样,又听闻他们商议婚礼事宜,眼眶泛红,攥着酒盏的掌心紧攥。
力度大到杯子应声而碎,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掌,落了血。
周遭下人惊呼着上前慌忙要为他包扎,萧执却仿若未闻,双眸泛红死死盯着对面的姜玉照。
她竟当真……要嫁给谢逾白?!
这场宴席氛围古怪,本是为了奖赏边疆将军所举办的宴席,可整场席上,太子都未看旁的一眼,只定定看着谢世子那桌席,就连手掌受伤也未曾挪动分毫。
之前身为至亲好友的二人,许久未曾见面,京中早有二人不合的言论,今日席上二人视线紧盯,互不相让,互相之间似有火气升腾,火花四溢。
一顿宴席吃得周遭人汗流浃背。
宫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浓如墨,殿外廊下只零星悬着几盏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宾客三三两两散去,身影渐行渐远。
姜玉照立在廊下旁,等着谢逾白去取她落下的披风。
她确实有些冷。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穿透单薄的宫装,让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谢逾白,正要转身,下一瞬,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拉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脊背抵上冰冷的朱漆圆柱,身前却是灼热的、带着酒意的滚烫身躯。
带着些许血腥味道,是萧执。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角泛着不正常的殷红,眼底血丝密布,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耳根、颈侧。
“玉照。”
他哑声唤她,双眸死死盯着她:“怀了孤的孩子,还想嫁给别人?”
第77章
姜玉照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慌乱。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
周遭昏暗,但月色明朗, 习惯了周遭的昏暗之后,视线所及, 看到萧执低垂着紧盯着她的凤眸,灼热着, 似怕她跑了般。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混着原本清冽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颈侧, 烫得她皮肤微微发麻。
“玉照……”
他的掌心紧攥着她的手腕,似察觉到这种触感, 失神般恍惚,而后薄唇愈发紧抿。
在太子府的时候,萧执极少这般喊过她,往常只唤她“姜侍妾”, 唯独那次在农家小院中,他主动喊过她。
如今她一别多年, 尊贵的太子殿下倒是对着她一口一个玉照叫得亲昵。
姜玉照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
她心跳平稳,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您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您似是醉了,臣女这便替您叫下人来,搀扶您回去。”
“孤没醉。”
他盯着她, 目光灼灼:“孤清醒得很。这五年来孤浑浑噩噩,唯独今日是最清醒的一回。玉照,我如何能认不出你,即便如今你已换了身份,但你的温度,你的气息,你的举止……”
他抿住唇,情绪愈发抑制不住:“阿曜是我与你的孩子,对不对。他的年岁……那场大火,你在北疆生下的他,是也不是,玉照?”
“不是。”
姜玉照声音淡淡,开口否认。
萧执的呼吸骤然一滞,而后轻笑,胸腔都被震动。
姜玉照如今不承认是她,也不承认阿曜是他的孩子,但这般态度愈发让他确信!
他的孩子,他的血脉。
他以为在那场大火里一尸两命、尸骨无存的孩子,如今活得好好的。
长到这么大,会拉弓射箭,会用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奶声奶气的叫他叔叔。
他说他没有父亲,只有娘亲。
会不会曾经,他也落寞地想过要是有个父亲在身旁就好了,那日弯弓射箭之时,阿曜礼貌又落寞离去的背影至今还烙印在他心头。
他就是。
他就是他父亲!
一想到那日阿曜的落寞模样,萧执心头就宛如针扎一般疼。
萧执攥紧她的手腕,双眸定定,声音发着抖:“玉照,为什么?”
为什么假死?为什么逃离?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嫁给别人,为什么让他的孩子叫别人父亲!
“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姜玉照瞳孔依旧那般清澈陈静,似是懒得与他装不熟识,直接抬眸看他。
发出轻笑。
“殿下,我们当初只是意外,莫要肖想些别的,权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萧执脸色蓦地惨白。
攥着她的手都一瞬松开,身影晃了晃。
曾在太子府中之时,他总是嘴硬,不敢承认自己对她有意,因此每回做了过于亲密的事情之后,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表露切割与冷淡之意。
未料到她竟记得清楚,如今,竟将他当初说过的话全数还给了他。
太子自出生起便知晓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勤奋刻苦,诗词歌赋与武学一点没落下,自小做的每件事情都不曾后悔过。
不论是因不喜女色,而选了体弱不能侍寝的相府嫡女为太子妃,还是选了初见时便令他微微眼前一亮的姜玉照为侍妾。
可如今,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曾经自持太子身份,不肯承认自己对于姜玉照的情谊,后悔他一次次嘴硬惹她难过,后悔在她与谢逾白的事端上一次次做了不明智的决定。
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在太子府中之时没有表露真心的对她好。
萧执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近些时日他总是梦魇,梦中做梦姜玉照与旁人结婚,梦到阿曜失落的眼神,每次醒来心口都疼痛难忍。
如今疼得比以往都要厉害些。
“玉照!”
去殿内帮姜玉照取披风回来的谢逾白,左右没瞧见姜玉照的身影,心急如焚寻过来,瞧见他们二人贴近的模样,顿时愤愤出声。
谢逾白掌心瞬间紧攥,发出嘎吱的声响,心头是难以隐忍的愤怒,他将姜玉照护在身后,而后才怒目而视对着萧执,眼角泛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
“殿下今日此举不觉过分了吗?玉照如今是我的妻,您先是宴席之上无礼,如今又趁着臣不在,对玉照这般逾矩亲近,究竟是何道理!”
萧执死死盯着他将她护在身后的动作,抬手捂住胸口,怒极反笑:“孤过分?你的妻?孤竟不知何时孤后院之人竟成了谢小世子的妻。”
“玉照一别五年,孤只当她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可如今本该被大火吞噬的人如今好好的在孤的面前,而谢小世子你却一副丝毫不惊讶的样子,这五年……你竟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我失魂落魄,看我那般难过,未曾提及一点有关她的消息。逾白,好似我们无话不谈不曾有猜忌的情况已是许多年前了,我一如往昔那般对你,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不曾猜忌,无话不谈?”
谢逾白眼眶泛红,冷笑上前:“殿下有何资格这般说我,当初殿下不也是抢了我的玉照,又找出各种理由多番推拒不肯还我,偏偏还在后院对她不好的吗?如今不过将殿下的手段偿还一二而已,殿下便受不了了?”
“玉照本就是我的妻,如今不过物归原主,我有何错?”
“如今我与玉照已是定下婚期,殿下也莫要继续纠缠了。玉照本就对您不心悦,您才是应当如您所说那般,向前看的那个!”
身为之前的至亲手足,谢逾白是只知道如何将刀子刺入的,他的这话深深刺痛了萧执。
萧执掌心紧攥,双眸死死盯着被谢逾白遮挡住的姜玉照,眼眶泛红,身体发颤。
她对他……并无心悦。
是了,一直便是他主动,是他自作多情,是他……
但。
萧执抿着唇:“那又如何,阿曜是我与玉照的孩子,我与玉照之间有这般深的纠葛,是旁人永远也比不了的!”
这下轮到谢逾白面色泛白,双眸沉沉了。
曾经至亲的好友,如今在夜色中,互相对视着,谁也不肯低头,互不相让,空气中仿佛都燃着火药味。
半晌,还是姜玉照出口。
她未看萧执一眼,淡淡垂眸,披上披风:“走了。”
谢逾白紧绷的面容瞬间松开,露出笑,应了声,似胜利者般看一眼萧执,很快便扶着她,往马车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萧执掌心紧攥。
半晌才闷闷抿住唇。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幼时他学武受的伤、长大后入军打仗,身体所受的伤不知凡几,他却并未觉得如何。
如今却疼得让他近乎抑制不住。
萧执微微俯身,宽大掌心捂住胸口位置,钻心的疼让他呼吸都急促,面色泛白。
双眸盯着姜玉照与谢逾白离去的背影,想到席间众人夸赞他们般配的话语,便愈发刺眼。
“殿下,您没事吧殿下!”
玉墨察觉不对劲,慌忙过来,抬手搀扶住他。
萧执近些时日瘦了许多,袍服都显得略微宽大,此刻一张泛白的面容微微抬起,哑声:“无事。”
话虽如此,他的眼却一眼不眨地依旧紧紧盯着远处的二人背影,即便夜色中已经瞧不清楚了,他也丝毫不肯挪开眼。
……
姜玉照此次去参加宴会并未带阿曜一起,阿曜本就不喜拘束,不喜那般场合,再加上晚宴一般是他快要入睡的时辰,姜玉照便没有惊扰他。
回去沈倦的将军府后,姜玉照回屋,瞧见阿曜许是练剑累了,趴在她的床上,卷着被子沉沉睡去了,小脸蛋微微泛着红,甚是可爱。
姜玉照抬手帮他整理盖好被子,又帮其捋了捋略微凌乱的发丝,这才勾起唇角。
“小姐,这……”
服侍的丫鬟入内,瞧见情况,忍不住出声。
“无事,等下我将他抱回去即可。”
阿曜如今已五岁,许是从小便跟着沈倦谢逾白习武的缘故,体量略重,姜玉照将他抱到他的房间,略微有些吃力。
“下回,要看着少吃点东西了,怪重的。”
姜玉照捏了捏他的面颊,轻笑着很快回了她的屋子。
刚开始得知怀孕的时候,她曾有过极端的想要将其打掉的想法,后来因着萧执的缘故,她也曾有过不喜的念头,但一切都随着阿曜的诞生,看着那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而消散。
阿曜的父亲确实是萧执,但能当阿曜父亲的却不止他一个。
姜玉照回了屋子,睡在榻上。
对于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她因早有预料,因此并不觉得惊慌失措,想到萧执的那双泛红的双眸,姜玉照唇微微动了下,很快便未做什么反应,闭上了双眸。
许是因着近些时日忙于婚事的缘故,身体倒是有些乏累,半晌,姜玉照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许久未曾睡得这么沉了。
照顾孩子并非那么简单,即使阿曜懂事、有下人帮忙,但这五年来她近乎亲力亲为,依旧疲倦忙碌着。
这一觉姜玉照只觉得睡了许久。
不知何时知觉周身很冷,隐约有些许动静。
她睁开眼之时,怔了下。
以为自己在做梦。
头顶是一轮冷月,散发着盈盈光芒。
周遭漆黑一片,唯独月光撒下,照亮些许。四周的风隐约朝她袭来,身下的松软被褥也变得冷硬起来。
“你来了。”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玉照偏头,看到了坐在她身旁的清冷身影。
对方宽肩窄腰,一头长发披散着,被风微微吹动。
狭长的凤眸自上而下看着她,睫毛微动,喊着她的名字:“玉照。”
姜玉照脑中的混沌顿时散去,眼中清明,迅速直起身子,扫视周围一圈,冷冷道:“这里是哪里?”
“你分辨不出来了吗玉照,这里……不是熙春院吗?”
姜玉照一怔。
尘封五年的记忆再一次在脑海中回荡。
她起身,缓慢扫视了一圈。
院门半掩,周遭黑漆漆的,隐约可见残垣断壁的轮廓。月光撒下,坍塌的房梁横在地上,野草从瓦砾缝隙里钻出来,长得老高。
两年过去,这里竟未修缮,依旧保持着大火后的模样。
萧执疯了,竟半夜将她掳到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要过年了,就是这样短短小小的。
不知道大家明天要忙什么,我家明天要炸东西,然后后天上午吃团圆饭,晚上包饺子这样。
明天起床就开干!!
整整整!
第78章
“你葬身火海以后, 五年间,许多个日夜里,我时常梦魇。梦中你在火浪之中哭着向我求救, 我一次次地试图救你,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后来……便无法入睡了, 唯独来到熙春院,枕着这些断壁残垣才能睡着。”
萧执狭长的凤眸眼尾泛红, 在夜色中伸出他颤抖的双手:“你被烧那日, 我在外参加宴席,回来便火势滔天。冲进去时怎么也寻不到你的身影, 直到清晨。天亮了, 火灭了,我试图将你从废墟中找寻, 可无论我怎么扒,都找不到你的身影,一尸两命、尸骨无存。我的手全是血,好疼……可一想到你葬身火海的时候比我还疼, 手上的疼便不是最疼的了,最疼的是心口。”
他红着眼看她, 声音沙哑,字字如泣血一般:“玉照,你好狠心。怎能就这样,用这种方式骗我,我只以为你当真葬身火海, 这上千个日夜里一直寝食难安,日日深陷梦魇,可如今……你竟就这样好好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甚至,还带着我们的孩子,要嫁给谢逾白,玉照,你好狠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像以往那样用孤的自称,就宛如平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般对话。
但话中的内容,却让姜玉照冷冷抬眼。
她唇角讥讽,直直看过去:“如若臣女不用这种方式,难道殿下会准许臣女离开太子府?”
“殿下句句都在说我狠心,但真正狠心的、率先抛下我与孩子的,难道不是殿下吗?”
姜玉照想到当日林清漪冲到她房中说的那些话,眼中愈发嘲讽。
“不是,并非如此……”
萧执踉跄一瞬,面色霎时间泛白。
本是矜贵清冷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举止的太子,如今却呼吸急促,眼眶泛红,狼狈地对着姜玉照解释:“当时……我并非真的要将你送与谢逾白,只是缓兵之计而已。我怎能真的将你送与谢逾白,只是当初不知晓自己心意做下了决定,后来后悔了意图将你从谢逾白那抢回来……玉照,当初是我的错,是我未能处理好那些事情,未能明确自己心意,造成了误会。你已怀有身孕,我又对你已经……我怎会真的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甚至,他那时已经决定,即使姜玉照身份低微,但也要将她扶上去,虽不可能一下变成太子妃,但也……
萧执实在是无法想象,姜玉照带着他们两个的孩子嫁给谢逾白,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样子。
心口的位置疼得近乎难以忍住,他咬着薄唇,面颊上淌下痕迹,那双往日里写满冷漠的凤眸,此刻尽是哀求与痛楚,他祈求着:“玉照,不要这样对我,不要和他在一起。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求求你玉照,求你看我一眼。你不知失去你的这些年,我究竟是如何过的,近乎度日如年,每日沉浸在梦魇之中,不要这样玉照……”
姜玉照从未见过萧执这般模样。
夜色中,他那双眸子直直看向她,眼眶泛红,满面祈求的模样,与往日里太子府中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近乎天差地别。
他的手落在她的袖口处,不知是因为此时夜色中有微风吹过的原因,还是如何,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种微微颤动的触感。
姜玉照挪开眼:“当初太子殿下不耻谢世子的撬墙角行为。如今你将我半夜掳过来,又这般言行举止,和当初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自是不同的!我与谢逾白如何能一样!”
萧执眼眶泛红:“当初你入太子府的时候,我并未知晓你与他的过往,并未存心抢夺。可如今谢逾白他分明知晓你我之间的关系,知晓你与我之间有一子,可他硬是生生瞒着你的消息,整整五年,任凭我心力交瘁寝食难安,而后又将你抢夺,这般行为难道不觉得不耻吗?”
“如今,纵然玉照你换了身份,可当初你离开太子府时你我关系并未解除,按道理来说,你至今还是我的院中人,若如今这般,也是理所应当,怎能算作撬墙角呢?”
圆月挂在天际之上,天色愈发深沉,周遭吹来的风,也有些凉意。
因此处房屋已经倒塌,四面都没有墙壁阻拦,萧执说话的声响四散开来,分外清晰。
姜玉照并没作声,只是左右瞧了瞧熙春院的模样。
一别五年,之前她在熙春院所住不过几月,甚至未到一年,可当初那些与院中下人相处的时日却历历在目。
如今化为尘土,姜玉照瞥见熟悉的物件均化作木屑尘埃,自知是当初哥哥与她一同做下的,面色并无太多变化。
只是挪到一旁,瞧见不远处黝黑夜色中,被侍弄的长势不错的蔬果架子时,视线微顿。
挪到另一旁,看到被养在笼子里已经很大,皮毛白净干净,似被人细心呵护照料的兔子时,神色微动。
萧执如今模样算不上好,分明是他将她掳过来的,可如今掌心颤抖,眼红泛红的也是他。
姜玉照借着月光能够瞧见他紧抿的唇瓣,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如他所说似在木屑废墟中扒了半天,导致血肉模糊,如今还留有伤疤的手。
姜玉照记得萧执最爱丹青,之前林清漪还在的时候还夸过他,似是外头很知名。
之前萧执执笔批改公文,亦或者床笫之欢时,他的那双冷白色的修长双手,骨节分明,瞧着也确实有些养眼。
可如今,他竟把自己的手折腾成这样,只为了去扒所谓的废墟灰烬,似是要把她找出来。
姜玉照瞧见他满目祈求的眼神,瞧见他泛红的眼眶,忽地冷笑一声。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和他当然不同。”
姜玉照看他:“你觉得你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我曾经是你的侍妾,阿曜是你的孩子。可殿下别忘了,当初那个侍妾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如今我是沈倦将军的胞妹,与太子殿下您,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吗。
她的话虽轻,却如同刀子一般,一字一刀,扎进萧执心口。
萧执面色泛白,眼眶泛红,执拗着哑声:“可阿曜是我与你的孩子……他是我的血脉!”
“他是我的孩子。殿下只是给了他一半血脉,是我怀着他逃出火海,是我在边疆的风雪中生下他,是我日日夜夜把他养大。殿下为他做过什么?”
萧执一时怔怔。
他什么都没做过。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直到今日。
姜玉照目光平静:“殿下若觉得亏欠,日后可以来看他,但他姓沈,不姓萧。他是沈将军的外甥,不是太子殿下您的子嗣。”
萧执站在原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被这近乎割席一般的话刺到近乎无法呼吸。
半晌,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迅速垂眸。
“当初因着火势太大,所有有关玉照你的东西,近乎全部都毁于火海之中,无法挽回捞出。最后仅存下来的便只有几样而已,其中就包括玉照你曾经分外喜爱的这枚玉牌。”
萧执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裂的玉牌从怀中取出:“这些年我一直有好好保存着,虽然不知晓你还存活于世间,但有它在便是一份念想,如今你既然已经回来,我便将它还给你,玉照。”
他抬手,将玉牌递给她。
姜玉照只瞧了一眼,垂眸。
走前没能将玉牌带走是一份遗憾,但如今她已与阿兄汇合,玉牌与当初的一切一同埋藏在旧日的火灾中,已经碎裂的东西没能引起她的半分动容。
姜玉照能够看到那玉牌边缘处的被摩挲出的痕迹。
她只垂眼一瞥,便将其一把重新丢掷在那些未被收拾清理的旧日火堆残骸中。
“当初太子殿下不在意这枚玉牌,说它能够被太子妃娘娘的西施犬看中也是一种福分,如今又何必在意这一片玉牌碎片呢?”
清脆的声响很快便被那些灰烬和木屑吞噬。
萧执闻声,浑身都僵住了,似是不敢置信,浑身的血液都冷住了。
当初他确实……未能第一时间帮她,甚至纵容着,意图让她屈服,所以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可是,可是……
萧执听见那声响,瞧着那玉牌的碎片落入灰烬之中,脑中还在迟钝的反应着,身体却先一步,直接慌乱地俯身,在那一地狼藉残骸之中扒着。
找着。
就宛如那夜熄灭了火的残骸中,他找寻姜玉照一样。
垂下的黑发狼狈地裹上了残骸的灰烬,眼泪落下落在木屑之中,萧执怕玉牌碎裂,怕找不到,怕丢失。
就如同丢失了她一样,将玉牌也丢失了。
萧执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难受过,钻心的疼让他浑身都在颤栗,手掌与手指不知胡乱摸索到什么,划伤后流下斑驳的血痕,裹着那些灰烬与尘埃,全身近乎麻木一般。
那是他的念想。
五年来他睡不着觉,必须要捏着这些东西才能安稳入睡,触碰着的边缘已从斑驳的痕迹变为光滑,从沾染她的体温和气味,变为染上他的。
可如今,他那么珍惜保存着的东西,她却直直扔了出去。
她如今不在意这玉牌,也不在乎他。
当初在太子府时,林清漪所在时,他未能及时处理,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情,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如今一切就如同回旋镖一样,扎得他心痛,扎得他近乎无法呼吸了。
指尖鲜血淋漓,萧执垂着头,眼泪顺着面颊滑落。
他抿着那双冷冽的薄唇,泛红双眸,哑声:“我知我错了。”
五年间无数个日夜里,他一次次后悔,一次次失魂落魄。
如今被姜玉照这般近乎审判一般,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姜玉照盯着他看了许久,挪开眼。
声音淡淡飘在空中。
“我累了,送我回去吧,别让我更厌你,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大家!!!
第79章
她的这句话比什么都要有用。
萧执苦笑一声, 知晓今日突然将她掳过来已是让她不喜,方才谈了半天又令她不悦。
他没了之前在太子府时的高高在上,反而愈发无法捕捉抓住姜玉照, 她就似一阵风一样,轻轻地飘过来, 又轻轻地飘走。
“好。”
他哑声。
掌心还是鲜血淋漓的,他垂首, 漆黑的长发沾染着血痕披在她的肩上。
他双眸落在她的身上, 似眷恋,半晌才开口:“我送你出去。”
姜玉照能够闻到空气中传到她面前的血腥气味, 她没再说什么, 轻轻嗯了声,便挪开了视线。
曾经她还是太子府侍妾的时候, 太子府内许多地方若无事她是去不了的,偌大的太子府,她那几个月不过在熙春院、主院和太子府中来回而已。
如今她离了府,倒是可以随意离去, 无人胆敢阻拦了。
通往熙春院的偏僻路面似也被修缮了一番,周遭有许多烛灯, 燃起时,姜玉照能够感受到处于她身侧的萧执的温度。
月光及烛灯映照在他们二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因着近乎并肩而行,他们二人的身影交织叠在一起。
就宛如最暧昧旖旎的时刻一样。
萧执忽地顿住脚步,落后她一瞬。
姜玉照微微侧目, 眉头轻挑,向他看去时,发现萧执在盯着他们身侧的影子。
身影错落间, 垂在腿间的手落下的影子,缓缓靠近,瞧着就似在牵着手一般。
萧执之前还泛红的眼,此刻微微柔和起来,唇角也翘起,似是有些开怀。
借着这难得的一丁点甜意,缓解了心头难以抑制的疼痛。
姜玉照绷着面,抿着唇,脚步加快些许,离他有些距离,身侧瞧着似手牵手的影子也骤然被拉开。
萧执缓了瞬,才重新跟了上去。
姜玉照是坐着太子府的马车回去的,还是那辆熟悉的马车,太子自己的专属马车。
萧执并没陪她一起回去,如今送她的是玉墨。
马车辘辘动起来的时候,姜玉照隐约听到马车边有人哑声说了句:“是我对不住你。”
但再次抬眼时,却瞧不见人影了。
想到萧执那满手的鲜血淋漓,姜玉照垂眸,猜测着应当是去找太医看手诊治包扎了。
夜色本就深沉,如今闹腾了这一番愈发升腾起凉意。
街上四周商户百姓都已经关门,除却马车两侧挂着的烛灯外,周遭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除了他们的马车以外,街上再无半点行人,一路上姜玉照只能听到马车的哒哒声响。
姜玉照撩起侧窗帘子,瞧见守候在一侧的玉墨身影。
她思索着询问:“我走了之后,熙春院的那些下人如何了?”
玉墨今日是亲眼瞧着她与萧执之间的对峙情况的,本就不敢将她真的当侍妾对待,如今更是慌忙凑近,毕恭毕敬:“回……回禀您的话,您自从出事了以后,熙春院的下人也都被太子殿下安排着,愿意留下的就继续留下,若不喜留在府中便恩准离去。熙春院府中的浮瑙与小安子,如今被调到了太子院中,是院中的大丫鬟与太监总管,袭竹早前便出了府,没在府中继续呆下去,似是经营了一家商铺,如今应当是嫁了人,过得不错。”
“不论这些下人是否留在府中,太子殿下都给他们几个分发了些金银,对待他们几个也是宽容温和的。”
姜玉照微顿,嗯了声后,抬手将帘子重新遮盖住。
萧执将一切都做的周到,即便不知晓她还在世上,但对待熙春院的旧人态度依旧是不错的。
袭竹……已经成婚了吗?
是件好事。
明日,便带着阿曜去看看她吧,不知晓袭竹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姜玉照闭上眼,脑中钝钝,好半晌马车才到了沈倦的将军府。
她之前不知是如何被萧执掳过去的,如今倒是从正门将她送回来了,门房听见敲门声出来,瞧见她站在门外时还愣神,以为自己在做梦。
径自摸不着头脑嘀咕着:“不对呀,小姐分明之前在府中,怎得如今又回来一回。”
姜玉照没说什么,耳边听到些许马车动静,那是太子府的车驾离去的声响,她抿着唇,给了门房些许赏钱,便回了屋子。
折腾这半晌,倒是困意全无,脑中翻腾着萧执在熙春院旧址时的模样,脑中不时闪过他鲜血淋漓的手掌,姜玉照翻了个身,拧着眉头,半晌还是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便捉了阿曜,将其收拾打扮了一番,带去了街上。
阿曜一向是起得早的,边疆苦寒,他又是跟着沈倦学了些许武,要练武便要起早,再加上如今回了京中还要学习看书,便起的更早些。
只是还有些困倦,粉雕玉琢的小脸时不时地打着哈欠,手牵着姜玉照的裙子,仰着白嫩的小脸,眨眼询问:“娘亲,咱们这是要去哪呀?”
姜玉照揉了揉他的脑袋:“是去一位与娘亲很要好的姨姨那。”
姜玉照很少与阿曜说她的过往,边疆那些年,阿曜只觉得自家娘亲似雪做的一般,生得漂亮,除却舅舅以外,和旁的人都没什么牵扯。
如今能够探知到娘亲的好友,阿曜有些好奇,便乖巧点头:“和娘亲关系要好的,定然也是很好的姨姨,阿曜也想瞧瞧。”
确实是很好的。
那些年相依为命,若非袭竹在,怕是她的处境要更加艰难。
姜玉照没再说什么,唇角上扬领着他上车。
袭竹的商铺应当便是之前她准备给她的那份,位置不错。
姜玉照过去的时候,发现那是个糕点铺子,一向喜欢甜食的可爱姑娘,如今开了店做的生意也是她所喜欢的。
真好。
店内袭竹似乎正在算账,旁边有高大的男人处于一侧,正在收拾东西,二人一高一矮,皮肤一黑一白,瞧着倒是般配。
姜玉照入内,静等了一瞬,轮到她的时候,才轻轻出声喊她:“袭竹。”
包裹糕点头也不抬的姑娘顿时怔愣住,而后迅速抬眼,瞧见她后,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眸子泛红,竟是落了泪。
旁边高大汉子还以为她受了委屈,当即便冷着脸对她虎视眈眈,似要将袭竹揽在身后。
却被袭竹止住了。
袭竹是个爱哭鬼,之前在相府时便爱哭,如今竟也没变,只是如今这哭是喜极而泣的哭。
她匆忙令汉子挡着在店内忙碌,自己领着姜玉照,姜玉照又领着阿曜,到了一侧的休憩的屋子里。
而后才彻底放声大哭起来:“主子!袭竹就知道您没死,您是那般好的人,怎会就这样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如今终究是得见您重新出现在奴婢眼前了!”
姜玉照摸了摸袭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自知自己当初骤然离开给袭竹造成了些许阴影,可当初情况不允许,便不得不如此。
“这,这便是小少爷吧。”
袭竹左右看两眼,看到阿曜那俏似太子的模样,怎得猜不出来原委,顿时愈发想哭:“还好,还好您没出什么事情,小少爷也平安降生了,如今您既然已经回来,奴婢这铺子便也还给您,奴婢要继续呆在您身边,伺候您与小少爷!”
“说什么疯话。你的便是你的,何须还来还去的,伺候便更不必提,你在我心中本就不是奴婢,如今何须你伺候,更何况你如今已婚配,过得不错,我瞧着便心里宽慰许多。”
袭竹瞬间热泪盈眶。因着情绪太过激动,又说了许多话,谈及当初的事情,更是眼眶都湿润了,气极:“虽说主子您并未真的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但林清漪所行实在是过分,幸好得到了严惩。如今她已不再是太子妃,当初的事情传出去,虽无实质性的证据,但满京皆知她恶毒心肠,无人胆敢求娶,相府都跟着连累,她如今外出都需带着帷帽,听闻身体也愈发不好,许是气的,都不知能活多久呢。”
她看一眼粉雕玉琢,可爱乖巧的阿曜,忍不住笑起来:“若是她知晓了主子您并未真的出事,身边还诞下了小公子,怕是能气得背过去。”
姜玉照揉着阿曜的发,唇角微勾,眸色冷冷。
只是废除太子妃身份吗,还不够。
也不知当初她所刻意透露出来的老槐村一事,萧执有没有认真调查。
许是她人微言轻,再加上相府根深蒂固,当初又无实质性的证据,才让林清漪有机会仅仅只是失去了太子妃之位,无旁的惩处。
如今,她倒是想要林清漪过得更惨烈些,不止她一人,他们都该为老槐村的村民们生生忏悔。
想到此,姜玉照收回视线,与袭竹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告知了袭竹如今她的身份与情况,言明有机会日后常来看她,这才带着阿曜缓缓离开铺子。
临走前回眸,看到那黑黝黝肤色的汉子忙得不可开交,却关怀着袭竹,不住上下打量着她,询问她有没有什么事情的模样。
姜玉照勾了勾唇,心底的阴霾散去了许多。
真好。
过些时日便是花灯节,街上人头攒动着,姜玉照扯着阿曜的手走在人群之中,身后跟着将军府的几个随行的下人,准备越过此处路段便上马车。
不远处酒楼之上,有人忽地呼吸一滞,双眸泛红,死死盯住她。
“琅岐哥哥……那,那是不是姜玉照,她没死!她没死琅岐哥哥,你快过来看!”
动静闹得大了些,桌子都略微摇晃,装满酒液的杯子倾倒,美酒洒了一桌子,却没人关注。
是她!!
第80章
林琅岐倚在桌前, 一手微微扶着脑袋,平日里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丝摇晃着散落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因饮了酒而略微不适, 闻言眉头蹙起,唇也抿着:“什么玉照, 玉照几年前便已经葬身火海,当时还是你点的火, 你忘记了吗?”
提起姜玉照, 林琅岐语气便加重,神色也不虞起来。
桌对面的林清漪面色顿时一僵。
这些年来周遭所有声音都告知她, 当初姜玉照被火焚烧是她所为, 她本已浑浑噩噩逐渐分不清对错真假,但此刻瞧见下面的姜玉照, 听见林琅岐这般说,虽未反驳,但心里升腾起些许不甘与抵触。
她咬着牙急促呼吸着看着楼底下的人影,瞳孔愈发收缩:“她竟, 还牵着一个孩子,那是她原先腹中的孩子, 生下来了吗?”
林琅岐心中更烦闷:“你胡乱说些什么呢,京中盛传你疯了的言论我只当是胡编的,可今日青天白日的你莫不是真的犯病了不成?玉照已经去世五年,如今你怎得突然说这些。今日本就是瞧你日日困在府中,今日带你出来散心的, 你却这样……”
“是真的!”
林清漪双眸死死盯着街口处的姜玉照,看着她手边牵着的稚嫩幼童,那与太子极为相似的面容, 掌心下意识抬起,抚上小腹。
她如今怀不了身孕,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姜玉照竟平平安安地将其生了下来。
若是被太子认下那便是府中的唯一子嗣!
林琅岐心情不好,因着姜玉照的事情这些年对林清漪也多有迁怒,如今瞧着她这副疯疯癫癫又言之凿凿的样子,拧着眉头凑了过去,瞳孔瞬间颤动。
竟……真的是姜玉照!
姜玉照的模样是分外扎眼的,往日里简单装扮便足以让人心乱,如今穿着与往日不同,再加上手中还牵着粉雕玉琢的幼童,便更显眼。
他怔怔不敢说话,怕打破如今面前画面。
林清漪却冷着脸,戴上帷帽,快步出去推开了门,朝着下面的姜玉照追了过去。
“清漪!”
林琅岐这才惊醒,跟着追了出去。
只是出去之后,街上人来人往,人影晃动,即使已经加快脚步也寻不到踪迹,扒开人堆出去左右找了找,最终只能停下来。
林清漪不甘心,随手扯了路边小贩,恶声询问:“这刚才是不是有个角牵着孩子的女人走过,你知道她是往哪走了吗?”
“那个很漂亮的姑娘吗?那便是刚回京的沈倦将军的胞妹呀。”
被问话人半分迟疑都没有,显然近些时日已经被很多人询问过多次了。
林清漪恍惚着,踉跄后退几步,终于确定自己方才所见不是做梦。
沈倦的胞妹……?便是之前宴席上见过的那位将军吗?姜玉照竟有本事和对方扯上关系,莫不是也同入太子府一样,与对方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
她心中恶毒揣测。身后林琅岐跟过来,同样听清了这句话。
林清漪瞬间扭头,眉头冷冷看向林清漪:“先跟我回去,不论情况如何你都不许对玉照再出手做什么!”
林清漪攥紧掌心,咬着牙呼吸急促。
以前的林琅岐何时用过这种态度对她,可如今遇上姜玉照了,他竟第一时间担心姜玉照的安危,这般训诫她!她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眼眶泛红,隔着帷帽发出颤声笑声:“怎会……人家小贩不是说了吗,那是沈倦将军的胞妹,又不是姜玉照,我为何要对对方做什么。”
可话虽如此,她与林琅岐都清楚,那是姜玉照。
虽说一别五年有些许变化,穿着打扮及气度神态都不同,但还是能看出来姜玉照的模样。
林琅岐定定看她许久,才冷冷蹙眉:“最好如此。今日已在外头呆了许久,跟我回府吧。”
林清漪抿着唇应了声,面无表情地跟着林琅岐回去。
只是心头愈发厌恶这般如坐牢一样没有自由的时日。
对于如今这外出必须要带帷帽,不然被人认出便要被厌恶排斥、抵触的境遇也感到愤懑。
若非姜玉照……
是了,如今这瞧见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姜玉照,林清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之前她被周遭的言论影响,因此浑浑噩噩迷茫不确定,随着周围人一同逐渐觉得,杀死姜玉照的人真的是她,是她放火将姜玉照烧死在熙春院。
可如今这般瞧着,分明就是姜玉照自己意图逃离太子府,自己放火烧了屋子趁机逃跑,而后拉了她做垫背背锅的而已!
之前种种未能理清的思路如今全清醒了,只是这般模样只叫林清漪心里愈发生恨。
姜玉照好端端的换了个身份,又生下与太子的子嗣,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街头。
而她却被她陷害,只能被迫狼狈带着帷帽行走,落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状况,连太子妃的位置都丢了。
当真可恨!
可如今依着林琅岐等人对姜玉照的态度,当初她百般辩解那火不是她放的,都无人肯信,如今说什么怕是也更无人相信。
她日日训鹰,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鹰啄了眼睛!
那孩子……
还有姜玉照……
林清漪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淬了毒般的眸子隔着马车的帘子,死死落在街口处。
……
林清漪近些年来过得确实不好。
被太子废妃之后,纵火一事又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她的名声彻底毁了,谁都不肯娶一位被太子嫌弃、又名声狼籍、不能生育的恶女,便只能留在家中。
府中那些庶女往日里怕她怕得要死,如今瞧见她如此狼狈,竟也胆敢在她面前挺直腰杆硬气说话了,甚至隐隐眼神蔑视。
林夫人对她态度也冷淡许多,多是斥责,瞧见她便忍不住叹气,近些时日竟是要想着寻个庄子让她在那好生养病,等过些时日再接她回来。
这和发落冷遇有什么区别!
唯一对她还算可以的林琅岐如今一瞧见姜玉照又这样……
林清漪处于她的院中,冷淡垂着眼皮。
之前未出嫁时院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如今被废妃后打发回来,院中只剩下半数丫鬟仆役,屈指可数。
她思索着,遣了一个听话乖顺的丫鬟过来,让她近些时日每日去街口的糕点铺子给她买些糕点回来。
路上,要多留意街上长相极为好看的领着孩子的女人,并将所见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回来说给她听。
那丫鬟答应了。
第二日没遇到林清漪所说模样的人,又等了两日才寻到,却是面色苍白,受到惊吓般回来的。
她之前随林清漪入太子府,怎不认识姜玉照,只是如今姜玉照与以往不太一样,她不太敢认,勉强安抚好情绪,战战兢兢地给林清漪汇报情况。
“今日对方和孩子说说笑笑,没做什么便离开了,乘坐的将军府的马车。”
林清漪:“继续探。”
“今日对方似乎与谢小世子婚期在即,府中下人出来采买东西,她与孩子并未出门。”
“继续。”
“今日……奴婢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了,两车相撞,太子府的马车率先挪开,让对方先行,而后太子似是让侍从过去说了什么,但那女子与孩子始终未露面。”
林清漪这下半晌没说话,呼吸急促,眼眶泛红。
她之前迅速探听一番,便得知对方与谢逾白有婚约,过几日便成婚的消息,愈发确定那人是姜玉照。
如今听得她与太子的事情,不敢想象有了孩子、又带有将军胞妹身份的姜玉照,此番回来会有如何结果。
当即便死死咬住唇,恨恨的眼泪翻涌落了下去,唇近乎被她咬出血来,发出剧烈的声音:“啊啊啊!贱人,贱人!”
她不会让她如意的,不会的!!
退可成为世子妃,进可成为太子院中人,姜玉照凭什么,凭什么有这般美好的结果?!
凭什么一个低贱的山野出身的贱人,能得到她如今得不到的一切!
休想。
……
礼制四时之田,春季是春蒐,夏季是夏苗,秋季是秋弥,冬季是冬狩。
如今春季万物复苏、春暖花开之际,京中也开展了狩猎活动。
只是不同于秋冬狩猎的凶猛,春季娱乐性质更多一些,在不伤及幼兽和怀孕的雌兽情况下,京中子弟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骑装在林间穿梭。
往日里便是太子与谢逾白之间的争夺,许是因着没几日便是姜玉照与谢逾白成婚时日的缘故,如今情况愈发严峻僵硬。
太子凤眸沉沉,谢逾白更是抿紧唇。二人互视,眼神之中再也不复往日的欢愉友好。
与他们不同,沈倦一向不喜这般演习一般的事情,更喜真正在乡野林间与爹娘狩猎的过往,便性质缺缺。
几人折腾了些许时辰,避开幼兽雌兽,猎了猎物回去时,还未等人辨认都打了什么猎物,有几只,便见不远处帐篷处,有人骑着马面色惨白过来。
是将军府中人,来寻沈倦的。
萧执与谢逾白二人本不欲探听,只是刚巧骑马路过,结果便听到那下人哭也似的出声:“将军,咱们阿曜少爷今日出事了,外出时被一伙人掳走了,玉照小姐扯了马去追,现在不知什么情况,二人都还没回来,将军……”
下人话没说完,身侧便有一匹马宛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速跑了出去。
是太子。
谢逾白愣了瞬,才面色突变,与沈倦一同飞快驾马,心急如焚地朝着下人所说的地方赶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哦太子追妻之旅[抱大腿][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