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然睡觉浅，夜里听到“咚咚”的声音，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却见旁边的蒋天旭已经坐了起来，手里举着油灯，扭头盯着里侧葛春生的床。
沈悠然也支起身子看去。只见葛春生全身抖动，脸上全是汗，紧握的左手，时不时激动地砸向床板。动静不大，但夜里听得清楚。
沈悠然吓了一跳，刚要起身，被蒋天旭按住。
“嘘。”
蒋天旭示意他躺下，自己也吹灭油灯，跟着躺了下来。
“不用叫醒他？”沈悠然侧身对着他，小声问。
“不用。”蒋天旭同样压低声音，“我观察过，不严重的话一会儿就好。这时候叫醒他，反应更厉害，怕是一夜都不能再睡着了。”
沈悠然点点头，却也没立刻睡，侧耳听着那边动静。
蒋天旭有些疑惑：“大哥已经连着几天夜里没梦魇了，今天不知怎么又犯了。”
沈悠然也不清楚白天葛春生和李金花的对话，摇了摇头，猜测道：“会不会是换了地方睡，不适应？”
“也有可能，”蒋天旭轻叹口气，“明晚再看看吧。”
两人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约莫一刻左右，果然没动静了。
“赶紧睡吧，还要早起。”蒋天旭伸手替沈悠然掖了掖被角。
沈悠然轻轻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早上起床时，他特意放轻动作，蒋天旭却还是醒了。
“吵醒你了？”
“没，醒了。”蒋天旭坐起身，又问一遍，“真不用我跟着去？”
沈悠然有些无奈：“真不用。就半桶豆糊，又封好了盖子，我一个人就行。还早，你快再睡会儿吧。”
蒋天旭没再坚持，却也没再睡下了。
送沈悠然出门后，他便开始清扫院子，打算等天色再亮些，便去刘力群家借牛和耕犁。
天蒙蒙亮时，李金花和葛春生也陆续起来了。李金花先把待会儿做豆腐脑要用的物件收拾出来，便开始准备早饭。
经过昨晚沈悠然的“演示”，蒋天旭慢慢学会了跟李金花相处的方式。他没多话，直接去东间盛了一碗粟米出来，端到草棚递给李金花。
“奶，早上煮个粟米粥吧。悠然大早上跑一趟，回来吃碗粥饭熨帖。”
果然，李金花略一犹豫便接了过去，笑道：“成！”
蒋天旭低头抿了下唇，又招呼一声：“我去力群叔家把牛牵来。”
李金花又笑着应了：“成，回来正好吃饭。”
葛春生已经坐到木墩子上准备烧火，也接口道：“那我一会儿先去铲些草料。”
蒋天旭点点头，出门往细柳村去了。
走到刘力群家门口，迎面撞上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
“大旭？！”
“柱子？”
那年轻人走近，蒋天旭看清了他的脸，果然是刘青柱。
刘青柱上前一拳锤在他肩上，激动道：“真是你啊！可算回来了！太好了！”
见到多年未见的兄弟，蒋天旭也露出笑意：“回来了。一直忙着开荒，还没来得及去看你，听力群叔说，你去县城铺子里做事了？”
“嗨，什么做事。”刘青柱摆摆手，脸上带出几分烦躁，“说得好听，打杂罢了。”
他叹了口气：“都怪我没本事，只能靠我爹安排。早知道还不如当初跟你去打仗呢！”说着又摆手，“算了不提这个。走，进去说话，跟我好好讲讲打仗的事。”
“今天怕是没时间了。”蒋天旭把开荒耕地的事说了。
“这好办！”刘青柱一拍他肩膀，“我今儿个歇一整天，晚上才回呢，我去给你帮忙。”
不等蒋天旭开口推辞，他拽着人就往里走，冲屋里喊：“爹，我回来了！大旭借牛来了！”
刘力群从堂屋出来，见着儿子，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可算回来了。你娘昨儿还说，再不回来她要给你送厚衣裳去呢。”
他娘正好也从厨屋出来，刚一瞧见儿子，就心疼地哎呦一声：“又瘦了。”
刘青柱把包袱卸下来递过去，无奈道：“哪儿就瘦了？离上次回来才半个月，回回都说瘦了……”
蒋天旭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俩拉着刘青柱来回打量，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
屋里传来刘老太太喊“柱子”的声音，刘力群把儿子往门口一推：“赶紧进屋瞧瞧你奶奶，念叨你好几日了。”
刘青柱回头冲蒋天旭使个眼色，扬声应着，往屋里去了。
刘力群这才笑着招呼蒋天旭：“走，叔带你去后院牵牛。”他边走边回头问，“安顿得咋样了？诶，让你来家里住两天又不肯。”
“叔放心，已经安顿好了。”蒋天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边离地里近，方便些。”
其实他也想过到刘力群家借住。只是人家一大家子人，他和葛春生两个汉子住过来，到底不方便。
刘力群点点头：“那就行。沈小哥也是个值得交的，你在他那儿我也放心。”
说着从牛棚里牵出牛来，把绳递给蒋天旭，又嘱咐：“早起我喂过了，你直接拉去耕地就成。晌午歇着的时候，用草混点杂粮喂一喂，空闲的时候，拴到树下让它吃草就行。”
蒋天旭一一应下。
回到前院，又套上铁犁。刘青柱听见动静跑出来，非要跟着一起去。
蒋天旭劝他：“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在家多待会儿吧。”
“就是，你奶奶跟你娘可都念叨你好几天了！”刘力群也拦着，“不行你晌午在家吃完饭，再去给大旭帮忙。”
刘青柱只好点头。
蒋天旭牵着牛回来，天已经开始亮了。沈悠然也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端着碗喝粥。
灶旁的李金花见他回来，忙笑道：“天旭快去吃饭。要用这灶煮豆浆，就把粥装到盛水的陶罐里了，赶紧趁热去喝。”
“哎。”
蒋天旭答应一声，把牛拴好，到水缸旁边洗手，又扭头问沈悠然：“怎么不在屋里吃？”
沈悠然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金花便接过话头，冲着沈悠然念叨起来：“老是这么着急忙慌的，饭也不好好吃！喝碗粥能耽误你多少工夫？真是的。这粥还是天旭特意嘱咐给你煮的呢。”
蒋天旭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他确实是关心沈悠然，可毕竟也算拿他做了次“筏子”，而且这话从李金花嘴里说出来，倒像他特意邀功似的。
沈悠然被李金花一通数落，不敢还嘴，只笑嘻嘻地冲蒋天旭眨眨眼，算是道谢。
蒋天旭却躲开他的眼神，清咳两声，擦完手便进屋去了。
沈悠然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背影——有猫腻！
这人这两天怎么回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突然深呼吸，一会儿又心虚躲他眼神，好像突然多了好多情绪。
不过人倒是比以前鲜活了。
这样也挺好，沈悠然心想，总比刚认识那阵儿板板正正的样子强多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顺手把碗洗了，便赶紧又过去草棚那边忙活起来。他手上兑着石膏水，又开口问道：“奶，咱家扁担是不是在西间呢？”
“是。”李金花手上搅着锅里的豆浆，扭过头来，“咋，这会儿要用？”
“对。”沈悠然点了点头，“我想着，今儿个直接拉板车去镇上，能走得快些。让阿陶在街上摆摊，我挑着担子去巷子里转。
阿陶刚领着沈悠明喂完鸡崽，在水缸旁边洗手，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兴奋地差点蹦起来：“真的吗？！哥你放心，我自己肯定行！”
沈悠然之前担心阿陶一个人应付不来，才没提分开卖的事。可昨天看阿陶的表现，上手很快，再加上分开卖肯定能多卖不少，这才下定决心试试。
李金花听了也觉得可行，只是心疼阿陶：“不然我也跟着去吧？我和阿陶一起在街上摆摊，还能有个照应。”
阿陶忙摆手：“奶，不用！昨儿个我都跟哥学会了，简单得很，累不着。”
沈悠然也说先让阿陶一个人试试再说。
李金花便不再坚持。见锅里的豆浆差不多了，她放下木勺，伸手摸摸阿陶的脑袋，嘴里念叨着：“那还得多带一个陶罐，一会儿我把盛粥那个再洗出来。”
说着匆匆转身，回屋找扁担和箩筐去了。
沈悠明默默走到阿陶身边，伸手拽拽他的衣角：“阿陶哥哥，带我去不？”
阿陶看着他又开始可怜兮兮地眨巴眼，有些为难地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低头一瞧乐了：“这小机灵鬼，跟谁学的撒娇装可怜？就吃准你阿陶哥哥心疼你了。”
蒋天旭正拿了碗和陶罐出来洗，听到这话，笑着瞥了沈悠然一眼，心想还能跟谁学的？
沈悠明见这招不灵了，颠颠跑过去一把抱住沈悠然的腿：“哥哥哥哥哥，带我去带我去！我会卖菜，我还会喊‘卖豆腐脑嘞’！”
他边说边学阿陶吆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沈悠然跟他闹着，手上也没闲着，把锅里煮好的豆浆往陶罐里盛。
沈悠明机灵得很，见沈悠然没直接说不让去，感觉还有戏。他跑回屋翻出货郎鼓，又腾腾跑到院子里，边摇边吆喝：“卖豆腐脑嘞——麻辣鲜香的豆腐脑——”
李金花正拿着扁担和箩筐到院子里擦洗，看他吆喝得有模有样，笑得直不起腰：“哎呀！这个活宝哦！”
沈悠然也被逗乐了：“行了行了，快别耍宝了，带你去！”
沈悠明一听，高兴地原地蹦了好几圈，吆喝得更起劲了。
看着一大早便充满了欢声笑语的院子，蒋天旭的嘴角一直没落下去。
他把洗好的陶罐递给沈悠然，又帮着把装各样调料罐子的箩筐装到板车上，见再没有自己能搭手的活计，便牵上牛，准备往地里去。
“春生就在西洼那边割草呢，你过去就能瞧见。”李金花跟在他身后，连声嘱咐着，“带的水喝完了，就再回家装，我都晾好的。晌午早点回来吃饭！”
蒋天旭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叮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方才还羡慕刘青柱被他爹娘拉着嘘寒问暖，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待遇。
他转过头，看着李金花，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送他出了门，李金花又赶紧转回身来，帮着沈悠然把两个盛着豆腐脑的陶罐，用被子包好捆紧。
沈悠明自己蹭蹭爬上板车，翻个身坐好，摆着小手跟李金花道别：“奶，我们走啦，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哦！”
李金花本来就被他逗得直笑，听到这话又窝心得很，眼眶跟着一酸：“奶奶知道了，我们明明真懂事。你们路上也慢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