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开市 六指当然早就注意到阿陶了……


    随着鸣炮三响, 锣鼓开道,辰时正刻,济陵县正月里最热闹的庙会正式开市!


    早已在街口等候多时的百姓们, 立马涌进了庙会大街,人流瞬间填满了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 熙熙攘攘, 摩肩接踵, 人人脸上都带着过节的喜气。


    有那挎着香烛篮子急着往城隍庙里挤着去上香的妇人,有拎着长板凳拼命往戏台前头钻想占个好位置的老伯,有被半大孩子死命拽着要去看杂耍的年轻媳妇……


    更多的是成群结伙出来游玩的年轻后生和姑娘们, 以及拖家带口三五成群的一大家子,他们则更多是直奔那些香气四溢的各色吃食摊子。


    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寒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沈悠然他们的摊子位置好, 正处在人流交汇处, 人群刚涌上来,油锅里炸油条的浓郁香味便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阿陶立刻进入状态, 扯着清亮的嗓子, 不住地吆喝起来:“同心村豆腐脑嘞!麻辣鲜香,嫩滑爽口!配上刚出锅的酥香大油条, 对味得很嘞!”


    旁边一个正费力拽着手里孩子的年轻媳妇,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停下脚步, 提高嗓门问了一句:“哎呦!你们这是那同心村的摊子?往常在街上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那个?”


    同心村这几样吃食在县城里卖了也有几个月,吃过的人不在少数, 很是积累了些名气。


    阿陶连忙笑着高声应和:“是嘞!婶子好记性!就是咱们!今儿个这油条都是现炸现卖,刚出锅的,酥脆着呢, 比往常担子上凉了的好吃得多哩!您来根给孩子尝尝?”


    正好第一锅油条炸好,沈悠然用长筷子先夹了一根,利落地在锅边沥了沥油,递给了阿陶。


    阿陶接过那根金黄酥脆的大油条,从中间轻轻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细碎的酥皮簌簌落下,油条应声断成两截,断面露出层层叠叠的蜂窝状内瓤,蓬松得能看见热气从空隙里往外钻。


    他举到前头亮给众人看了看,又“咔嚓”撕了一大块下来,递给那媳妇手里牵着的孩子,笑道:“来,小弟弟,尝尝看香不香?”


    随即,他又撕了一块放自己嘴里嚼着,高声道:“油条出锅嘞!白面的五文一根,杂面的三文一根,不香不酥脆不要钱嘞!”


    刚才那扯着孩子的媳妇赶紧吆喝一声:“小掌柜,给我来三根油条,就要这刚出锅的啊!再来一碗豆腐脑,多放些酸萝卜!我就爱你家这酸萝卜,酸酸脆脆爽口得很!”


    说着,便拉着孩子到摊子后头支起的桌子边坐了。


    “好嘞!这就来!”阿陶连忙应和一声,从筐里夹起三根油条放到盘子里,转身递给了一旁等着的郑聪。


    蒋天旭也赶紧打开盛豆腐脑的陶罐,动作熟练地往碗里盛。


    那孩子刚才尝了那一小块油条,这会儿也不闹着去看杂耍了,眼巴巴地盯着盘子上金灿灿的油条,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这下子,立马又有几个人到摊子上坐下,七嘴八舌地吆喝着要豆腐脑要油条的。


    摊架前头也挤了几个打算买油条带走的,其中一个大娘伸头往摊子上一瞅,指着旁边那架好了铁锅的灶台:“哟,这还备上来灶台家伙事儿,难不成今儿还要当街做那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不成?”


    人群里也有没吃过这几样新鲜吃食的,小声向旁边人打听,立刻就有尝过的人热心肠地解释起来。


    阿陶见状,干脆三两步绕到摊子前头,指着摊架上挂着的那块麻布彩画。


    上面是沈悠然年前特意请镇上画匠画的几样吃食的彩图,虽然笔法朴拙,但颜色鲜亮,模样诱人。


    他加大音量吆喝道:“各位叔伯婶子,咱们这摊子正是同心村的摊子!”


    “往常街上挑担卖的豆腐脑、油条、红烧肉、麻婆豆腐这些,都是咱们村的招牌吃食,想来不少老街坊都尝过味道了!”


    “小子我在这儿,先谢过大家伙儿往日的关照了!多谢了!”


    说着他像模像样地冲着人群作了个揖,随后又抬起笑脸,热情地说道:“今儿个庙会,这几样老味道,咱这摊子上都有!”


    “有想吃那刚出锅热乎滚烫的,到时候您移步过来就是,保准管够!”


    “要是还是想像往常那样,买了带回家吃啊,也没问题!快晌午的时候,咱们照旧有人挑了担子,走街串巷上门吆喝哩!”


    这一番吆喝又吸引了不少人驻足,都指着那画上的吃食小声议论着。


    “不过啊,除了这几样老的,”阿陶话锋一转,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神秘,“今儿个咱们摊子上还要推出一样新吃食哩!”


    “我先跟大家伙儿提前说道一声,约莫等到半晌的时候,咱就开始下锅炸嘞!保准是您没吃过的新鲜味儿!”


    众人见他年纪不大,却打扮得干净利落,口齿伶俐,待人接物又大方周到,都不由心生好感,立刻有人配合着高声笑问:“小掌柜,是什么新吃食啊?先透个底儿呗!”


    阿陶回身指着画布上一碗点缀着辣椒,颜色却有些深褐的豆腐块,笑着吆喝:“就是这——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


    “臭…豆腐?”人群里发出疑惑的声音,“这…都臭了,还能吃吗?别是放坏了吧?”


    “就是啊,小掌柜,看这图上画的,怎么瞧着黑乎乎的?”


    阿陶连忙摆摆手,信心十足地解释:“各位放心,咱这臭豆腐是特意用祖传秘法腌制的,不是放坏的!至于味道嘛,光说没用,等会儿您来尝一口就知道了!”


    说着,他又灵活地绕回到摊架后头,手脚麻利地扯过油纸,拿起长竹夹,开始给客人包油条,嘴里还不忘招呼:


    “咱摊子上这会儿先紧着卖豆腐脑跟油条,到了巳时正点,准时开卖这臭豆腐!大家伙儿要是好奇,等会儿得了空,过来瞧个新鲜便是!”


    这一番话吊足了胃口,勾得人心痒痒,有个等着买油条的中年汉子立马笑着嗔怪道:“嘿!你这小掌柜,看着年纪不大,还怪会卖关子哩!”


    阿陶嘿嘿笑了两声,手上打包的动作不停,连忙摇头摆手道:“不敢不敢!大哥您可别打趣我了!”


    “实在是这新吃食算不得正经饭食,只能半晌当个零嘴儿垫补一下,怕耽误大家正经吃饭的工夫,可不是小子我故意藏着掖着哩!”


    赵文进在后头帮着照看那个热卤汁的陶炉子,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直追着前头忙活的阿陶转,见他一番吆喝引得不少人关注,应对起来也落落大方,这会儿更是又利落地招待起客人来。


    他砸吧两下嘴,忍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旁边的蒋天旭,满脸惊叹地感慨道:“乖乖!阿陶这嘴皮子也忒利索了!当着这么老多人,一点儿都不怵头”


    一旁正切着豆腐的王秀荷也“哎呦”一声,接话道:“可不!往日在村里,只瞧着这孩子机灵懂事,没承想这做起买卖来,这架势足得嘞!”


    王秀荷自从选上这县城吃食生意的掌勺,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多了,性子已经比以往放开了不少。


    可这会儿看着阿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吆喝应对,心里依旧佩服得紧,想着要是换自己上去,怕是早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呢。


    蒋天旭把刚打好的一碗豆腐脑递给郑聪,也抽空扭头看了一眼阿陶,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没有搭话,又拿起碗利落地盛起豆腐脑来。


    摊子上几人都忙活着招呼生意,没有人留意到,街对过的一个汤饼摊子上,却也有几个人正盯着阿陶。


    “六指哥,你看那…那不是…不是安阳镇那小子吗?”


    正是之前到摊子上闹过事的六指一伙人。


    说话的是那个出主意说吃出虫子的跟班,诨名叫泥鳅的,这会儿正缩着脖子,指着摊架后头忙活的阿陶给六指看。


    他可记得清楚,当初就是因着这小子机灵,喊来了巡防司的人,可是让他们吃了瘪的。


    六指当然早就注意到阿陶了。


    虽说这会儿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刚才阿陶站在摊子前头吆喝得热闹,引得不少人围了过去,动静不小,周边几个摊子上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困顿模样,埋头“呼噜呼噜”地扒拉了两口碗里剩下的汤饼,头也没抬,声音含糊地说道:“管他是谁!咱们这行,讲究的是拿钱办事,钱既然到手了,前头的事儿就跟咱再没瓜葛,少琢磨些有的没的!”


    那泥鳅看着同心村摊子前红火的景象,忍不住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啧啧,人家这买卖做的……咱那会儿去他们摊上‘光顾’的时候,还是个就两三张破矮桌的小摊子,你们再看看现在,好家伙!七八张新桌子摆开,少说能坐下几十号人!这才多久工夫?”


    他旁边一个叫黑皮的黝黑汉子,抱着碗吃着汤饼,闻言也跟着点头:“可不!人家这摊子,看着真是气派!地方也宽敞,赶上旁边两个摊子的大小了!租金定不便宜哩!”


    六指捧着那粗瓷大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把空碗往油腻腻的桌子上一撂,胡乱擦了擦嘴,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两人一眼:“咋?眼红了?那生意做大的多了去了,眼红能眼红得过来?”


    他说着站起身,转着脑袋活动了两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又对着桌上还在磨蹭的几个人皱眉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个别跟没骨头似的!”


    这群人往日里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今儿被早早叫来这庙会,一个个都还有些无精打采。


    六指边来回活动着手脚,边连声吩咐起来:“黑皮,你赶紧吃,完事儿到车马场那边盯着,让臭蛋、麻杆他们几个机灵些!”


    “除了看车马货物的,那要饮水喂马的、引路搬东西的,都好好招待着,这一处万不能出一点岔子!不然,可仔细我扒你们的皮!”


    见黑皮忙不迭地点头,六指又转向他旁边的泥鳅:“泥鳅,一会儿你带两个嘴皮子利索的,专往戏台子底下和那些给老爷们搭的茶棚边上转悠转悠。”


    “眼神活络点,瞅准那些穿着体面的、带着家眷的富户老爷们,帮着跑跑腿,买点零嘴玩意儿啥的,嘴甜些!”


    泥鳅一听是这跑腿伺候人的活计,脸上就露出些不情愿,跑腿能挣几个辛苦钱?


    第142章 邪火 以后少给我动那些歪心思


    他贼眉鼠眼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卖狗皮膏药的摊子, 压低声音凑近道:“六指哥,要不…我还是去那边给‘老神仙’当托儿吧?你看那卖膏药的、算命的摊子,今儿可不少哩!准能挣不少钱!”


    六指脸色一沉, 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就你聪明?那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早有人占住了!以后少给我动那些歪心思!”


    说完, 他不再理会泥鳅, 转身就朝着戏台子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其他几个腿脚也勤快些,多走动走动, 有需要我出面的,老规矩,还是到戏台子底下找我。”


    泥鳅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 没敢再吱声, 悻悻地坐了回去。


    桌上其他几个人见状,也纷纷收敛了懒散, 连声应和。


    “知道了, 六指哥!”


    “放心吧,大哥!”


    六指又瞥了一眼同心村的摊子, 眼神在后头的蒋天旭和赵文进身上停了片刻,才晃晃悠悠往前去了。


    这庙会虽说有专门的巡防队维持着明面上的秩序,禁止斗殴偷抢, 可这般规模的场合,三教九流之辈混杂, 暗地里总少不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时候, 就需要六指这些混迹于市井底层的地头蛇们出面了,或协调纷争,或划分利益,或替人平事,在光鲜热闹之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看六指走远了,那泥鳅又撇了撇嘴,拿起筷子把面前的空碗敲得叮当作响,唉声叹气道:“唉!当初跟着六指哥混街面,还指望着日后能吃香喝辣呢!可你们瞅瞅,咱这日子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嘞!天天就吃这清汤寡水的素汤饼,连点油花都见不着!如今倒好,还得挣那跑腿搬货、看人脸色的辛苦钱!”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偷眼觑着桌上其他几人的反应。


    旁边的黑皮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直接站起身,冲着桌上剩下两人招呼了一声,便径直往外围的车马场去了。


    这桌上剩下两个人里,有个叫笑面虎的,惯会看眼色打圆场,见泥鳅还在发牢骚,忙凑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压低了声音。


    “嗨!兄弟,可少说两句吧!自从去年,”他说着,偷偷往戏台前头那座最气派的青布棚子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走马上任,又是增派巡防,又是严打勒索的,端了咱多少买卖!年前西城冯三爷那手下当街打人,这会儿都还在大牢里蹲着呢!咱们哪儿还能有从前那般快活的光景哩!”


    另一个人边起身边应和道:“可不是!再说了,六指哥如今带着咱们挣这些辛苦钱,是不风光,可好歹稳妥,能安安稳稳吃上饭!那车马场的活计,可是费了不少劲争破头才挣到咱手里的,不容易呢!”


    那笑面虎整了整衣裳,又拍了拍泥鳅,也跟着起身:“你就别抱怨了,如今这光景,能囫囵个儿在街上晃荡,不被官差撵得鸡飞狗跳,就算不错了!你也赶紧的,快叫上几个人往戏台那边去吧,我们也得到街上转转去喽。”


    见桌上的人陆续走光,泥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仍是有股邪火。


    他狠狠啐了一口,悻悻地踢了下桌腿,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喊上后面剩下的两三个无精打采的同伙,拖拖拉拉地也朝着戏台子那边去了。


    巳时一到,正戏开演,戏台上的锣鼓点儿骤然变得密集喜庆起来,咚咚锵锵响彻全场。


    一名身着大红官袍、面戴笑容可掬面具的“加官”迈着四方步登场,手持“天官赐福”的条幅,随着欢快的鼓点,一步一顿,做出各样吉祥动作,台下看戏的百姓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欢腾吉庆的《跳加官》热热闹闹开场了!


    在这满场欢腾之中,刚才那笑着嗔怪阿陶卖关子的中年汉子,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没尝过的臭豆腐。


    他没抢着前排的好地儿,这会儿在靠后的位置站着,伸着脖子往周边张望了片刻,一招手,把正在一旁东张西望的泥鳅叫了过来。


    “嘿,小子,接不接跑腿的活计?”那汉子扬了扬下巴,从怀里摸出一串十来个钱来,“替我往拐角处那同心村的摊子上跑一趟,买碗…臭豆腐来,快去快回,要是钱不够,一会儿回来再补给你,当然,少不了给你的买茶钱!”


    泥鳅心里正因被派了这伺候人的活计憋着气,一听又是去同心村的摊子,更是一万个不情愿。


    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连连点头哈腰应着:“接!接!大哥您稍候,我脚程快,立马就给您买来!”


    说完,转身挤出看戏的人群,朝着同心村摊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他嘴里仍是骂骂咧咧,只觉这差事晦气到家了。


    待到离着同心村那摊子越来越近,远远便看见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都伸着脖子踮着脚,朝着那摊子的方向张望,嘈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突然,前头飘来一股复杂奇特的气味,里头有浓郁的炖肉香气,又像是还混着一丝像是什么东西馊了的怪味。


    泥鳅皱着鼻子,嫌弃地使劲嗅了两下,心里嘀咕:“臭…豆腐?还真他娘是臭的不成?”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凑到了喧闹的人群外头,跟着众人一起往那摊子里面瞧。


    只见那摊子后头,两三个人正围着那泥灶忙活,灶上的两口锅里都像是炖着什么,不住地往外冒着香气。


    而那个叫阿陶的半大小子,正在靠前些的位置站着,一手指着旁边那口翻滚着热油的锅子,里面正炸着些黑乎乎的方块块。


    只听他扯着清亮的嗓子,卖力地吆喝着,试图压过周围的嘈杂:


    “大伙儿别心急,也先别嫌味儿冲!咱这臭豆腐啊,就是这么个特色!炸起来越是臭,吃起来才越是香哩!您各位道这是为什么?”


    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后生,正一道挤在前头凑热闹,其中有个面容富态的少年搭腔问了句:“你给说说,是什么道理?”


    阿陶见有人接话,精神更足了,忙笑着大声解释:“这道理简单!您想啊,咱这豆腐胚子是用秘法腌制的,天生带股特别的味儿,可把它往这滚油里一炸,‘刺啦’一响,那里头的‘臭’气可不都被这滚油给逼出来了?所以这会子味儿才冲些!”


    “不过啊,等到这臭豆腐炸得外皮焦脆,里头的‘臭’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浇上咱家秘制的调料和高汤,您吃到嘴里,可不就只剩下满口的咸香酥脆了?保准您吃了还想吃!”


    这套说辞自然是沈悠然提前教好的,虽然解释得粗浅又不全面,但胜在通俗易懂,听起来颇有些道理。


    果然,围观的人群里不少人都露出恍然的神色,不时有人点头附和,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时,油锅里的臭豆腐已经炸得差不多了,一个个鼓胀胀的,表面冒着细密的小油泡。


    沈悠然看准火候,用笊篱利落地捞起一网,在锅边沥了沥油,然后手腕一翻,便将那热气腾腾的黑色豆腐块倒进了摊架上早已备好的扁口竹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陶立刻拿过一个空碗,用长竹夹从筐里利落地夹起四五块炸好的臭豆腐放进碗中,又拿起一双筷子,动作飞快地在每块豆腐正中都戳开一个小洞,混着豆香的滚烫热气立刻“嗤”地一声冒了出来。


    紧接着,他又从摊架上一字排开的几个罐子里,依次舀了蒜末、油辣子、酸萝卜丁等各色调料和配菜,一一放到豆腐块上戳洞的位置。


    最后,他弯腰从摊架下头架着的陶锅里盛了一勺冒着腾腾热气的浓郁高汤,稳稳地浇到堆满配料的豆腐块上,“滋啦”一声,一股混合着焦香、蒜香、骨汤鲜香的气味瞬间升腾而起,奇异地中和了先前那股明显的怪味。


    刚才那问话的富态少年离得近,闻着这香气,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两下,悄悄咽了咽口水。


    摊架前挤着的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阿陶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阿陶把这碗调配好的臭豆腐放到摊架显眼处,清了清嗓子,高声报着价:“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嘞!小份八文钱一碗,五块豆腐!大份十五文,十块豆腐!料足汤鲜,想尝鲜的各位客官,赶紧到后头找地方坐嘞!”


    “哎呦!这价钱可不便宜哩!”人群里有个挎着篮子的大娘咂舌道。


    阿陶忙笑着解释:“大娘,咱这豆腐块儿个头大哩!您再瞅瞅咱这碗里放的调料,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再说,最后浇的这勺高汤,可是用正经猪棒骨,放足了料熬了整整一宿的,鲜得很哩!您只要尝上一口,保管觉得这钱花得值!”


    那大娘还在犹豫,前头那几个少年已经等不及,互相推搡着,到摊子后头摆开的桌椅上坐下了,那胖少年扬声道:“先给我们来五碗小份的尝尝!吃着好了,我们再添!”


    郑聪早就在一旁候着了,听到招呼立马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长竹夹,从筐里准确地数出五块炸豆腐放进一个空碗,递给阿陶加料,自己又赶紧准备下一个碗。


    阿陶接过碗来,熟练地戳洞、加料、浇汤,动作一气呵成。


    这一开张,多半筐炸好的臭豆腐瞬间就下去了,前头围着的人见状,生怕晚了买不着,又有几个边吆喝着边往座位上走着。


    “给我也来碗小的!”


    “我要两碗大份的!”


    前头有人扯着嗓子高声问:“小掌柜,你这碗筷能端着走不?一会儿吃完再把碗给你送回来,成不?””


    阿陶一边忙活一边利落地应答:“成!怎么不成!您多付两文钱押金就成,一会儿把碗退回来,这两文钱押金我一准儿退您,分文不少!”


    “得嘞!那就给我也来两碗大份的!”


    那泥鳅挤在人群外围,看着同心村摊子前生意火爆的场景,那阿陶喜笑颜开地招呼生意的模样,还有那不绝于耳的铜钱落进钱匣子的叮当声,只觉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了……


    他阴沉着脸,忍不住又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什么狗屁玩意儿!卖这臭气冲天的泔水似的东西,居然也能招来这么多没长眼的蠢货捧臭脚!”


    第143章 变故 人群霎时又是一阵骚动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 蛮横地用胳膊肘推开挡路的人,阴沉着脸往摊位前头挤去,心里盘算着怎么找点晦气。


    “哎呦!你这人怎么回事?挤什么挤?”


    “没看见都按着先后排着呢?”


    他这粗鲁的举动立刻引得周边的人一连声的抱怨。


    那泥鳅才不管这些, 他往常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惯了,对着抱怨的人把眼一瞪, 露出惯有的凶相。


    摊子前大多是寻常百姓, 一看他这不好招惹的架势, 虽然心里有气,但大多都不愿招惹他,悻悻地侧身让开些距离。


    这番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摊子上的人注意。


    沈悠然正专注地往油锅里下新的一批豆腐胚子, 听见动静也转头看了一眼,可他之前并没见过泥鳅。


    而摊架后头的阿陶和郑聪却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阿陶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凑到沈悠然旁边, 声音里带了些慌张:“是…是之前来摊子上闹过事的那伙人里的!”


    他话说得急, 沈悠然听完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蒋天旭也已经靠了过来。


    他伸手轻轻按在阿陶肩膀上, 压低声音沉稳道:“别慌, 我看就只他一个人,那六指并不在, 咱们这么多人,不用怕他!”


    之前蒋天旭到县城打探六指那次,也曾见过这人。


    沈悠然也已经听明白了情况, 他顺着蒋天旭的话点点头:“没错,一会儿大力他们几个也该到了, 就算他再闹事咱也不怕!再说,街上还有巡防的差役,想来他们也没有胆子当街闹事!”


    听着两个人这话, 阿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慌,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郑聪也稍稍放了些心。


    蒋天旭又跟沈悠然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快速道:“你们照常招呼生意,该干啥干啥,别让他察觉,我让文进摸过去盯着他。”


    说完,蒋天旭迅速转身,两步跨到灶台前,假装低头查看火势,凑近正往灶膛里添柴的赵文进,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赵文进闻言神色一凛,随即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悄然起身,从摊子另一侧不显眼的地方,若无其事地绕到了前方人群里。


    那泥鳅正费力地从人群最外围往前头挤,没留意到他们几个这番动作。


    等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他“啪”地一声,把那串铜钱拍到摊架上,粗声粗气地吆喝道:“给老子来一碗大份的臭豆腐!手脚麻利点!”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正拿着碗盛臭豆腐的郑聪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一旁的阿陶见状,忙用膝盖在摊架下头轻轻碰了碰他,自己则低头飞快地忙活着,语气如常地高声应和道:“好嘞!这位大哥稍等,马上就好!”


    泥鳅瞧见郑聪这反应,嘴角得意地一撇,阴阳怪气道:“哎呦!怎么着?这是认出老子来了?吓成这样?”


    阿陶手上稳稳地往碗里添着高汤,闻言抬起头笑道:“这位大哥说笑了,咱们摊子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的,哪儿会被客人吓着?”


    说着,他把刚调配好的一碗臭豆腐往前一推,“大哥,您的臭豆腐好了,小心烫。”


    泥鳅歪着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是吗?”


    他可是一点不信,旁边那个小子连正眼都不敢瞧他,明显是把他认出来了,心里害怕呢!


    可这叫阿陶的小子,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跟自己装傻充愣?简直是一点儿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连个乡下出来的毛头小子都敢不把他当回事了不成?


    本就因最近境遇不顺而满腹怨气的泥鳅,这下心里的忌恨更是难以压制。


    他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的人群,扫到自己左边一个穿着半旧衣衫面带怯懦的书生模样的人,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


    他对着阿陶冷哼一声,伸手端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臭豆腐,身子猛然朝着那书生狠狠一撞,把人撞得站立不住,一下子倒在了旁边人身上。


    随即,他自己也夸张地一个趔趄,嘴里同时“哎呦”一声,手里那碗臭豆腐眼看就要朝着地面摔去!


    他心里打得好算盘,这碗摔下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既能狠狠搅和一番他们这摊子的生意,自己还能顺势赖上这个一看就好欺负的书生,讹上他一笔钱,今儿个也不算白出来一趟!


    这些读书人最是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自己只要骂上几句,不怕他不乖乖掏钱!


    这碰瓷讹诈的勾当,他可熟练得很!


    然而,就在他手里的碗即将脱手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悄悄摸到他旁边的赵文进,猛地从他侧后方闪出,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抄,稳稳当当接住了那盛满臭豆腐的粗瓷碗,滚烫的汤汁溅到他手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同铁钳一般,一把牢牢攥住了泥鳅那顺势挥舞起来的胳膊,强劲的力道瞬间稳住了他假装摔倒的身形。


    这一番变故实在太过突然,别说周围的人群惊得目瞪口呆,连摊子后头时刻关注着泥鳅的沈悠然、阿陶几人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愣住了。


    还是蒋天旭最先回过神来,他眼神一凛,三两步便跨到摊子前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着这人可能还有其他同伙趁机发难。


    赵文进那张讨喜的圆脸上依旧带着点惯常的笑意,但眼神却锐利地盯着一脸错愕的泥鳅,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位兄弟,碗,可得拿稳了!摊子前头人多手杂,万一烫着自个儿,或是脏了哪位贵客的衣裳,那可就不好看了。”


    他声音不大,但被他钳制得死死的泥鳅,却明显听出了里头的警告意味。


    周围那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愣住的人群,这下才猛地反应过来,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好身手!真利索!”


    “这兄弟是练过吧?”


    “哎呦!得亏这壮士手快!不然可就糟践了这一碗好吃食!”


    听着周围这一连串的夸赞,赵文进黝黑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得意,而被他牢牢钳制住的泥鳅,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只觉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他暗自咬紧后槽牙,使劲挣了两下,钳住他的那只手居然丝毫没松动知道今儿个自己是撞上硬茬子了,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发虚。


    但他混迹街面多年,最重脸面,这会儿也强撑着不肯露怯,梗着脖子问了句:“兄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可别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刚才注意力全在阿陶身上,根本没留意一直在后头低头烧火的赵文进,因此压根没认出他是这摊子上的人。


    赵文进冷哼一声:“哪条道上的也不是!”说完,他看向蒋天旭,等他决定怎么处置这人。


    蒋天旭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牢牢盯着人群中两个神色异常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那笑面虎。


    周围的人群里,大多数人对着这泥鳅都是一脸的鄙夷,毕竟他刚刚用蛮力往前挤就已经惹得众人不满,这会儿又明显是想要寻衅闹事,都小声指着他议论着。


    偏这两个人不同,懊恼的神色里还带着几分担忧。


    赵文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笑面虎见被认出,这下也不在后头藏着了,他连忙挤出个笑脸,拨开人群挤到了前头:


    “哎呦!这是怎么说的?我这刚过来,不知道我这兄弟怎么得罪了二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先代他赔个不是,若不是什么大事,还望二位看在六爷的面上,饶他一回。”


    他刻意把“六爷”两个字加重了些,但见面前两人都神色不变,便清楚这确实不是道上的人。


    他虽然来得晚,却从周围的议论声中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心里暗恨这泥鳅蠢货。


    可他又不能放着泥鳅不管,这一年来官府对他们这些人本就管得严,若是这会儿把那巡防的差役招来,免不了又要被抓进班房里。


    让这泥鳅吃些苦头当然无妨,可眼下他们在县衙里经营的关系都不敢再帮着疏通,若是这泥鳅也被当成典型重罚了,这打的可就是六指和他们这些人的脸面了。


    那西城的冯三爷,前些日子就因着从官府里捞不出手下的人,在道上传得颜面尽失,连带着威望都减了不少,听说手下兄弟都跑了好几个。


    他们这边本就因着最近日子不好过,已经有不少像泥鳅这样整天怨声载道的了,在这节骨眼上,可经不起再出这样的岔子了。


    蒋天旭当然不清楚笑面虎这番心思,不过他也无意把事情闹大,不然对他们这摊子的生意也没有好处。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赵文进松手,对着那笑面虎沉声道:“倒是没有得罪我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转头对着旁边还捂着胸口的书生示意了一下,“这位先生方才被撞得不轻,合该好生安抚,压压惊才是。”


    那笑面虎闻言先松了口气。


    他连忙示意另一个同伙把还想挣扎的泥鳅死死按住,自己则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串约二三十个钱来,笑呵呵地往前两步递给那书生:“应该的应该的!这点儿心意您拿着,买碗定惊茶喝!”


    那书生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连连往后缩:“不不用了”


    他后面一个粗壮汉子却猛地出声,义愤填膺道:“怎么不用!我刚才看得真真的,他那手肘正狠狠戳到你心口,你这身子骨看着就不大结实,谁知道有没有撞出内伤呢!”


    旁边一个大娘也帮腔道:“可不!你这读书人,哪儿能经得起这般冲撞?快拿着钱,回头找个郎中好好瞧瞧才是正理!这点儿钱怕是还不够呢!”


    这边正推搡着,人群外头突然有个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差的过来了!”


    人群霎时又是一阵骚动,纷纷扭头张望。


    第144章 召见 不知沈悠然是哪个?


    原本被手下兄弟按着, 神色依旧有些不忿的泥鳅,听到“当差的”三个字,猛地一僵, 顿时老实下来,嘴里也不再骂骂咧咧, 脸上露出些心虚的神色。


    那笑面虎也唬了一跳, 他连忙扭头, 不由分说地从泥鳅怀里又摸出一串钱来,看也不看,一股脑全都塞到那书生手里, 连连赔笑:


    “还请您务必收下!本就是小事一场,若是被官差大哥们误会了,以为咱们当街滋事, 那可就不妙了!还请您赏个面子, 一会儿官差问起来,帮着澄清一句。”


    那书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蒋天旭, 见他沉稳地冲自己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也都连声劝他收下,这才迟疑地收下那两串沉甸甸的铜钱。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朝着赵文进和蒋天旭恭恭敬敬地各作了一个揖,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多多谢两位壮士!”


    那笑面虎见事已了,刚松了口气, 外面已经响起了差役粗声粗气的吆喝声:“这里是怎么回事?都围着做什么呢?散开散开!都往边上挪挪,路都被你们挡着了!”


    这会子围着的可不光是刚才来买臭豆腐的那些人了, 还有不少后来围上来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个路口挤了个水泄不通。


    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吆喝着分开人群, 走到摊子前。


    那领头的打眼一扫,目光立刻锁定在泥鳅和笑面虎两人身上,冷笑一声:“哎呦!熟面孔啊!怎么着?一时没盯紧你们,都敢跑到县尊大人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了?胆子撑破天了啊你们!”


    看着他手里按着的腰刀,那泥鳅当即吓得膝盖一软,要不是正被人按着,差点儿当街跪到地上。


    那笑面虎赶紧上前一步,点头哈腰地赔笑:“哎呦,差爷您明鉴!误会,天大的误会!就是我这兄弟,刚才走路不长眼,不小心撞着了这书生,我们这正给人赔伤药费呢!已经说和好了,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那领头的差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书生手里确实捏着两串钱,见对方没有上前告状的意思,便转而对着那笑面虎和泥鳅厉声呵斥道:“哼!最好是这么回事!要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庙会上闹事,一旦犯到我们手里,到时候可别怪咱们下手没轻重!”


    原来这两位都是县衙皂班的衙役,平日专司仪仗护卫和堂上执刑,前些日子因快班人手不足,他们曾被临时借调去帮着盯过几天人,因此对这帮常在街面上晃荡的地痞也颇为面熟。


    那笑面虎赶紧点头哈腰地应承着,额上冷汗直冒:“不敢…不敢…差爷放心……”


    那差役这才没再理会他们,反而转身看向一直沉稳站在摊架前的蒋天旭。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板结实的年轻人,语气稍缓地问道:“你是这同心村摊子上的?”


    蒋天旭不卑不亢地拱了下手,沉声应道:“回差爷的话,正是,小民蒋天旭。”


    那差役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幸会。”他目光在摊子后头扫视一圈,“不知沈悠然是哪个?”


    从刚刚那泥鳅被赵文进控制住,蒋天旭也挡到前头之后,沈悠然见局势稳了下来,便已经放下心来。


    他低声安抚了有些慌张的王秀荷和郑聪两句,手上的活计就没敢再耽误,油锅里还炸着半锅臭豆腐,若是耽搁了火候,可就都糟蹋了。


    他正拿着长柄笊篱把炸好的臭豆腐往旁边扁口筐里捞着,听到前头差役问话,他有些意外,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扭头笑着应了一声:“差爷,小民便是。”


    说着,他迅速将手里的笊篱递给身旁的阿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摊前,拱手行礼道:“不知差爷寻小民…有何贵干?”


    那两位差役见这摊子前头闹成这样,这年轻后生居然面不改色,还镇定自若地忙活着生意,不由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讶异。


    问话的那差役也客气地拱了下手:“幸会。县尊大人有请,劳烦沈小哥跟着我们走一趟。”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顿时又起了一阵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


    沈悠然也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快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一旁的蒋天旭闻言,立刻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悠然护在身后,又拱手问道:“敢问两位差爷,不知县尊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那差役看他神色带些警惕,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他对这两个年轻人印象都不错,便摆摆手道:“不必担心,只是问两句话。”


    蒋天旭面色缓和了些,正想再接着问,身后的沈悠然伸手拉过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随即,他麻利地解了腰间的围裙塞到蒋天旭手里,转身对着两位差役从容道:“劳两位差爷久等,小民准备好了,这就随二位过去。”


    那俩差役点点头,又扭头狠狠瞪了泥鳅一眼,见他那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这才转身在前头带路。


    沈悠然回头冲着蒋天旭递去一个让他宽心的眼神,便从容跟在二人身后,朝着戏台那边去了。


    三人刚一离开,那笑面虎赶紧拽着泥鳅,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赵文进和阿陶几个立刻围到了蒋天旭身旁,脸上都有些焦急,可因着摊子前人多,又都不敢胡乱说话。


    蒋天旭先伸手拍了拍阿陶的肩膀,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两句:“别慌,我瞧着那两个差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不像是要为难人的样子,想来不是坏事,咱们先把摊子上稳住,一会儿我过去探听探听。”


    说完,他定了定神,转身面向摊子前仍议论纷纷的人群,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沉稳有力:“各位乡亲,还请静一静!”


    待周围的嘈杂声稍歇,蒋天旭特意转向刚才那出声帮腔的粗壮汉子和热心大娘,郑重地抱拳拱手,朗声道:


    “方才,多谢这位大哥和大娘仗义执言!不仅帮这位先生解了围,也替咱们小摊免了一场无妄之灾!咱们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特意备上两份这新吃食,请二位务必赏脸,聊表我们一点心意!”


    接着,他又转向那位惊魂未定的书生,同样拱手道,“也请这位先生赏脸,在我们摊子上稍歇歇,用份热食,安安神。”


    最后,他环视在场众人,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也多谢在场各位乡亲方才没有散去,替咱们小摊做了见证!为表谢意,在场诸位,无论在咱们摊子上买什么吃食,一律便宜两文钱!既给各位压惊,也盼各位吃着好了,日后能帮着咱这小本生意传个名,扬个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情有义,几乎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人群中立马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抢着往摊子后头占座了。


    阿陶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热情地请那三人到摊子后头干净的位置就坐。


    那大娘脸上又惊又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我这就是顺嘴说句公道话,你看,这…这哪儿值当的……”


    阿陶忙冲旁边的高秀秀使了个眼神。


    高秀秀会意,她立刻上前,亲热地拉着那大娘的胳膊往摊子上带:“大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那人那么凶,您都不怕,还敢站出来替人说话,这可是帮了天大的忙哩!您安心坐着,尝尝我们这新吃食!”


    那大娘被哄得满脸笑容,半推半就顺着她的力道往凳子上坐了,这才一摆手,语气带了几分得意:“嗨!不过是个小瘪三,谁还怕了他了?不瞒你们说,我家老大就在衙门里头当差哩!如今可不是前些年没人管的时候了,眼下啊,衙门拿这些当街闹事的人,可是勤快着哩!”


    说着,那大娘想起什么,试着问了一句:“往常那挑了担子卖红烧肉的,叫阿旺的那小伙子,是你们村的不?这会子咋没见着?”


    高秀秀忙笑着应道:“是哩!大娘您记性真好!您看那边锅里,这会儿正咕嘟着那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呢!阿旺哥他们在后头,马上就到嘞!”


    因着他们今天出发得太早,只来得及紧着做好了一陶罐豆腐脑带上,这会儿早已经卖完了,可他们这摊子得一直摆到快天黑的。


    所以刘旺他们几个得等第二批豆腐脑点出来,还得再压好两板豆腐,才能挑了往县城赶,按前两天推算的时辰,这会儿差不多也快到了。


    那粗壮汉子和书生也被赵文进和阿陶分别请到同一张桌子旁坐了。


    那汉子显然对赵文进的身手颇为好奇,拉着他攀谈了起来,一连声的问他是不是习过武,练过哪些招式等话。


    那书生性子本就沉静,经过方才一番惊吓,此刻也只在一旁安静听着,不过脸色已经缓和不少。


    就连摊子上原本坐着的那几个少年,刚才也都被赵文进的身手惊着了,这会儿也凑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一时之间,摊子上热闹非常,谈笑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生意甚至比刚才还要兴隆几分。


    蒋天旭看着摊子上的氛围已经彻底扭转了过来,不仅没有因刚才地痞闹事而冷清,反而因祸得福,显得更加红火热闹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赶紧招呼阿陶、郑聪和高秀秀几个全力招呼客人。


    炸臭豆腐这一项只能高秀秀先顶上,好在这会儿买油条的人不是很多了,筐子里炸好的也还够卖。


    没一会儿,刘旺、王力和高雷三个果然挑着两罐豆腐脑和两板豆腐到了。


    那大娘见着熟人,赶紧热情地招呼起来。


    蒋天旭见他们几个终于赶到,也来不及跟他们解释,只跟阿陶和赵文进两个又叮嘱几句,便快步往戏台那边去了。


    第145章 赞许 他心中已有计较


    此时周边村镇前来赶庙会的人流正陆续涌来, 街上比清晨时分更加拥挤,几乎寸步难行。


    蒋天旭凭着身形敏捷,在人群缝隙中快速穿梭, 没一会儿便望见了那座正对戏台的官家彩棚,棚子四周守着几个按着腰刀的差役。


    他停下脚步, 略一思忖, 没有贸然靠近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 而是沿着看戏人群的外围绕了一大圈,悄无声息地转到了戏台南侧,从这里穿过攒动的人头, 恰好能望进被几个青布小棚簇拥在正中的那座主棚。


    只见身着青色官袍的赵县令端坐主位,身前的条案上摆放着茶盏和几样精细点心,李主簿陪坐在左下手, 右边则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蒋天旭未曾见过。


    而沈悠然此刻正坐在李主簿的下首位置,面向赵县令和李主簿的方向, 微微低着头,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正在回话。


    蒋天旭屏息凝神, 远远望见赵县令和李主簿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微微颔首,脸上也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上去对沈悠然的问对颇为满意。


    直到此时,他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戏台上密集的鼓点声, 人群中喧闹的喝彩声,才仿佛突然间冲破了屏障,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松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 皱着眉往人群外侧稍稍挪了几步,在能看到沈悠然身形的地方站定,默默关注了一会儿那边的情形。


    蒋天旭所料不错,那赵县令听完沈悠然讲述同心村这一年来的种种举措,如何开荒垦种、打井挖塘,农闲时又如何合伙做起了豆腐脑、红烧肉等吃食生意,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适才是听李主簿提起,说是你们村也在这庙会上支了个摊子,便趁着这机会叫你过来细问问。”


    赵县令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对着沈悠然微微点头:“本想着年前就召你们来细细问话的,因着衙门里年底公务繁杂,终究未能得空,只听下面人说了两句,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如李主簿他们平日所言,你们这日子倒是过得颇为安稳兴旺,本县也就放心了。”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慰。流民安置最怕后续无力,导致百姓难以维生,再次流徙甚至滋生事端,就像隔壁永宁县那般闹出风波。


    而这同心村不仅能站稳脚跟,竟还有余力规划发展副业,实属难得。


    而且他看这下首的年轻人,态度不卑不亢,言语间条理清晰,果然如李主簿私下称赞的那般,是个颇有些见识和担当的,赵县令心中不由对他好感更盛。


    沈悠然连忙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托朝廷洪福,大人庇佑,分给我们这安身立命之地,又免去了三年赋税,我等方能安心耕种。”


    “同心村现有十三户人家,不敢说兴旺,但靠着地里出产,加上经营吃食生意的一些进项,眼下口粮足以支撑到夏收,村民无不感念大人恩德!”


    赵县令微微颔首,放下茶盏,又想起一事:“对了,你们村那佃山散养鸡禽一事,前次听王典吏回禀,年前已经用印公示了,眼下进展如何了?”


    沈悠然垂首回道:“回大人的话,腊月里村里已凑了些本钱,先把鸡舍建了起来,共总两排八间,只待开春地气暖和了,就进些鸡苗来养。”


    侍坐在侧的李主簿点点头:“若是此事能成,倒也不失为一项长久进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对着沈悠然郑重道,“只是禽疫一事要紧,往年多有因此折损的,不可不防。”


    沈悠然先垂首称“是”,随即又将已经规划好的防疫措施细细讲述了一遍。


    李主簿听他说得条理分明,这才又点了点头:“思虑得倒还算周全。”


    赵县令也先是颔首表示认可,随即又谆谆告诫:“然农耕终究是本业,切不可因这些经营之事,荒废了垦殖正事。”


    “大人教诲的是。”沈悠然连忙应下,“村中各户皆以农事为重,从不敢懈怠,眼下村里新开垦的二百来亩地,半数已种下冬麦,长势尚可,余下半数也已深耕完毕,正休养地力,蓄养水分,只待开春后耕种些春粟、黄豆、黄米等杂粮。”


    赵县令这才又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沈悠然顿了顿,在心中斟酌片刻,又谨慎开口道:“此外,小民还有两件事…想要回禀县尊大人。”


    赵县令眉峰一挑:“哦?说来听听。”


    见上官神色温和,沈悠然才恭谨回道:“一是兴办蒙学之事,眼下村里已备好屋舍,请了位柳姓童生,定于二月二开蒙学,好让村中适龄孩童皆能识得几个字,明白些做人道理。”


    听了这话,在座三人都不由露出些讶异之色,连对同心村情况了解颇深的李主簿都微露意外,显然还未曾听闻此事。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县学的教谕,听到这话更是直接抚掌赞叹:“妙哉!妙哉!这去岁才安置的流民村落,不仅垦荒置业,不忘根本,竟还能兴办蒙学,实乃长久安身立命之道啊!”


    说着,他又转向赵县令,语气诚恳:“全赖大人治县有方,教化及于乡野,方能使民知礼向学啊!”


    他这番话倒不全是恭维,自赵县令上任以来,在流民安置、垦荒劝农、整顿治安、清理积案等方面政绩卓著,官声颇佳,在邻近几县中都是拔尖的,想来年底考功必然能得“卓异”之评。


    赵县令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谕也颇为敬重,连连拱手笑道:“宋教谕过誉了,此皆百姓自勉,本县岂敢贪功。”


    沈悠然垂首,听着二人客套往来,从那宋教谕的话语间,他越发觉得这位赵县令倒确实是位扎实干事的好官。


    两人又寒暄几句,宋教谕忽然将目光转向沈悠然,温言问道:“不过,老夫观这位小友,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颇有章法,思虑如此周全,想来也是读过书的?可曾进学考过功名?”


    沈悠然连忙欠身拱手,恭敬回道:“教谕大人谬赞了,小民幼时的确曾开蒙读过几本粗浅书籍,却资质愚钝,并曾考取功名,至于村中办学之事,实是阖村上下共同商议,并非小民一人之念。”


    一旁的李主簿见状,笑着插话道:“悠然,你不必过谦。先前你们安置之时,便多亏你来回奔走,献策出力,协助官府安定民心,如今村中诸事井井有条,你也功不可没,这些情形,县尊大人也是早已知晓的。”


    见赵县令顺着这话微微颔首,沈悠然忙又起身行礼:“大人如此说,小民实在惶恐,不敢居功。”


    见他这般谦逊有礼,赵县令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怪不得之前李主簿每次提起同心村,都会夸赞这年轻人几句,如今亲眼所见,果然是个可塑之才,既有远见卓识,又有实干之能。


    更难得小小年纪就能得村民信服,带领十余户人家在短时间内妥善安置,不仅迅速解决温饱,还能想到发展副业、兴办教育,这成效已远超一般流民安置,堪称典范,着实值得嘉许。


    他心中已有计较,不过还是先向沈悠然问道:“方才你说有两件事要回,这办学是一件,另一件为何事?”


    沈悠然躬身一礼,又将筹备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事情从头道来,从行业乱象到章程拟定,再到与醉月楼方掌柜的合作,最后总结道:


    “小民以为,行会一成,既可规范市面,杜绝恶意竞争,又能促进行业兴旺,实乃一举多得。如今章程已备,定于正月十六在醉月楼公开推选会首、理事及执事等一众人选,此事若能得大人首肯,实乃安阳镇餐饮行当之幸。”


    赵县令和李主簿在他讲到行会章程之时,便都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神情专注地听着。


    待他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抚须笑了起来。


    沈悠然不明所以,以为是方才的话哪里不妥,连忙起身恭立。


    李主簿连连摆手,示意他重新落座:“不必紧张,坐下说话,实在是你这项提议,与县尊大人近日的思虑不谋而合了。”


    赵县令含笑点头,看向沈悠然的目光中带着赞许:“去岁本县主要精力放在恢复秩序、整饬治安、劝课农桑这些基础政务上,如今倒也算初见成效,今年正该在教化百姓、规范市廛等事上多下功夫,你们镇上这行会,倒是正当其时,若能事成,也能省下衙门不少功夫。”


    正如之前方尚儒所说,其实县衙早就有意在安阳镇成立行会,只是因着醉月楼和金谷坊的矛盾问题,一直没人牵头,县衙又抽不出人手来专门负责此事,这才一直拖延至今。


    李主簿又补充道:“如今县城行会虽多,却良莠不齐,周边乡镇又鲜有行会组织,导致商税从定税到征收都要耗费衙门不少人力财力,颇为麻烦,若你们这行会能成事,这征税一事便可交由行会承办,日后也可推广至其他行当和乡镇,能为衙门省下不少人力财力。”


    沈悠然已经明白过来,连忙应承道:“若能为衙门分忧,为乡里谋福,小民等自当尽力。”


    赵县令笑着颔首:“你们既有此心,本县自当支持。正月十六那日,本官会派书吏前去观礼,若一切合乎规制,你们当日便可将呈文准备妥当,交由他递到衙门里。”


    说着,他又转向李主簿,“到时候,还需要劳烦李兄费心把关。”


    李主簿连忙拱手:“县尊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赵县令沉吟片刻,突然又对着沈悠然说道:“我听方才你讲述章程之时,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想必也是出自你手?以你之才,这会首一职定能胜任,本官便指定你来担任,你意下如何?”


    第146章 义民 无疑是件极大的幸事


    沈悠然闻言心头一跳。


    虽然他特意在此时禀报行会之事, 确实存了争取衙门支持的心思,也好在行会事务中能多些话语权。


    但若直接被指定为会首,别说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未必认同, 便是下面那些摊贩,怕是也难免会有闲话。


    他连忙起身, 对着赵县令深深一揖:“大人厚爱, 小民不尽感激!”


    停顿片刻, 他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道:“只是…这会首一职,关系重大, 小民年轻识浅,又是外乡之人,资历威望皆有不足……便是这行会筹办一事, 也是多亏了醉月楼方老板出面周旋, 才能推行得如此顺利……若由小民担任这会首一职,只怕是难以服众……”


    见赵县令沉吟不语, 他语气愈发诚恳:“况且…行会初创, 当以服众为先,这会首之职…还是应由各商家公推, 才能以示公正,望…县尊大人三思。”


    赵县令听他这番话说得倒也在情在理,想到安阳镇的情形, 他便也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官也不强求, 以你之才,想来定能在行会中担起旁的重任。”


    “不过,”说着, 他话锋一转,又对着沈悠然笑道,“另一件事,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沈悠然闻言又是一怔,面露疑惑。一旁的李主簿和宋教谕也都望向赵县令,等待下文。


    赵县令这才温声道:“你去岁带领十三户流民安家立业,垦荒筑屋,打井挖塘,经营食摊,使众人得以安居,今岁又兴办蒙学,筹划行会,惠及乡里,此等忠厚勤勉、造福一方之举,堪为表率。”


    他对着沈悠然含笑说道:“本官意欲拟文,上报府衙,请旌你为‘义民’,以示嘉奖。”


    一听这话,旁边的李主簿和宋教谕都连连点头称赞。


    宋教谕抚着花白胡须,由衷赞叹:“开荒立业不忘教化,经商营利惠及乡邻,此等作为,确乎远超寻常,实乃义风可嘉!”


    沈悠然一听这话,赶紧又是长揖到地:“此等殊荣,小民实在不敢当!安置一事,多亏县衙出钱出力,各位大人悉心指导,如今村中诸事,更是众人齐心协力之功,小民不过略尽绵力,岂敢独揽此誉!”


    李主簿起身到他身旁,弯腰轻轻抚他起身,温声笑道:“方才已经说过,过谦推辞的话都不必再说。你们村里的事,我也时常关切,不光县尊大人所列诸事,据我所知,那豆腐脑、油条等新奇吃食,俱是出自你手,却能毫不藏私,惠及众人,此等义行,正是县衙所要鼓励的。”


    他按着沈悠然坐回位置,又恳切道:“县尊旌表你为义民,既是对你个人的嘉许和勉励,也是要给治下百姓立个榜样,凡是如你这般踏实做事、心系乡邻的人,朝廷都不会亏待。”


    经过最初的震惊,沈悠然这会儿也已经反应了过来,这种表彰模范的做法,应该是官府常用的一种施政手段。


    除了能像李主簿说的那样,树立道德楷模,鼓励更多人效仿,从而降低衙门的治理成本,另一方面,还能彰显地方官的政绩,说明其治下民风淳朴,百姓向善。


    想到这里,沈悠然不再继续推辞,免得显得矫情虚伪,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小民…叩谢大人恩典!日后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更加勤勉做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许。”


    赵县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温言勉励了他几句。


    另一边的宋教谕却又突然出声道:“说起来,你们这‘同心村’的名字,倒是取得颇为巧妙。”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同心’二字,语出《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老夫原先只当是个寻常村名,方才听你所言,你们这十来户人家,从并州一路互帮互助,共渡难关,如今又同心协力,开荒立业,方知确是名副其实啊!”


    赵县令闻言,也不禁颔首微笑:“教谕这话说得是,若各地村落都能如你们这般同心同德,何愁民生不裕,乡邻不睦?”


    一旁的李主簿也笑着对沈悠然道:“若日后,你们能继续保持这等风气,过个三五年,待你们各项产业都稳定下来,我定向县尊建言,为你们在村口立一座同心牌坊,再将你们村的事迹载入县志,让后世都知道你们这段佳话。”


    听到这关乎全村的荣誉,沈悠然倒是毫不推辞了,加上他和李主簿稍微熟悉些,便直接冲着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人这话我定带回去,让各家都知晓,往后更加齐心协力!若真能获此殊荣,全村上下定会备受鼓舞!”


    宋教谕连连点头:“很是!很是!这般淳朴民风,正该载入史册,以励后人。”


    赵县令也跟着点了点头,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见日头已近中天,戏台上的戏码都已经换了一出,便对沈悠然道:“眼看快到晌午,你们摊子上该是要忙起来了吧?我们就不再多耽误你工夫了,赶紧回去照应生意吧。”


    沈悠然连忙起身,郑重地向赵县令、李主簿和宋教谕各施一礼:“小民告退,日后定谨遵各位大人今日教诲。”


    他正要后退离开,忽然心念一动,又顿住脚步,笑着问道:“各位大人,今日我们摊子上正好推出了一样新吃食,名唤‘臭豆腐’,乃是用秘法将豆腐发酵后炸制而成,外酥里嫩,配上特制的调料和高汤,味道颇为独特。”


    “哦?”赵县令闻言,颇有兴趣向前倾了倾身,“你们又琢磨出新吃食了?”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回大人,正是,只是小民刚才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准备,若是各位大人不嫌弃,待会儿我送几碗过来,请几位大人赏脸尝个新鲜?”


    李主簿看了一眼赵县令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扭头对沈悠然道:“不必劳你再跑一趟了,让老乔他们两个跟着过去买来便是。”


    见赵县令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李主簿便起身,陪着沈悠然一起从彩棚一侧退了出去。


    放下厚重的布帘,外头喧闹的市井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将棚内有些庄重的氛围冲散了不少。


    沈悠然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些心神。


    虽然赵县令待人亲和,言谈间也多是赞赏,可他毕竟是一县之尊,在眼下这等级森严的世道,手握着实实在在的权柄。


    方才在棚内应对时,沈悠然全凭着一股不同于此间常人的心态支撑着,他骨子里并不像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百姓那样,对官府和官员怀着天然的畏惧。


    但他心里仍然始终绷着一根弦,他清楚,身为毫无根基的底层平民,他必须得时刻保持敬畏,言行举止更要严格恪守本分,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好在经过今日这番交谈,他觉得这位赵县令确实是位难得的“父母官”,不仅能体察民情,更务实干练,并非那种高高在上只知盘剥的庸官。


    他的目光又悄悄转向身旁正低声与差役交代事情的李主簿,这位主簿大人办事既遵循规矩,又懂得变通,不失人情味,同样是位难得的好官。


    想到这里,沈悠然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在这异地他乡,能接连遇到两位这样明事理肯实干的县官,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极大的幸事。


    “悠然,”李主簿交代完毕,转过身来,温和的声音将沈悠然从思绪中拉回,“方才我已经跟老乔他们交代清楚了。”


    他指了指侍立在一旁的那两位衙役,又走近一步,语重心长地低声道:“切记县尊大人的教诲,日后定要勤勉踏实,若是遇着什么难处,你或是陈村正,都可随时来县衙寻我。”


    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沈悠然深深一揖,语气诚挚道:“大人的照拂之恩,小民定铭记于心!”


    李主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示意两个衙役跟着沈悠然一道往同心村的摊子去了。


    这会儿街上人群丝毫不减,离着自家摊子还有一段距离,沈悠然便看见摊子前头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队尾在街上摆出去老长一段。


    方才领头的那位年纪稍长的衙役便是老乔,他望着这热闹景象,不由笑道:“沈小哥,你们这摊子的生意着实红火!方才李主簿还特意交代我,说要寻个机会帮你们造造声势,如今看来,倒是也用不上了,哈哈!”


    他刚才就在彩棚外头值守,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知道县令大人对这位年轻人颇为赏识,李主簿待他更是亲近。


    如今又得了“义民”的旌表,往后说不定还会被衙门请来商议事务,成为乡绅耆老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到这里,老乔对沈悠然的态度不由更殷勤了几分,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敬重。


    沈悠然闻言忙拱手道:“您说笑了,这都是托各位大人的福,把这庙会办得这般热闹,又有各位差爷在街上辛苦维护秩序,咱们这小本生意才能趁机挣几个糊口钱。”


    三人说话间已走近摊位,沈悠然听清阿陶的吆喝,这才分清,一个队伍是等着往摊位上就座的,另一个则是准备买了臭豆腐或红烧肉等带走的。


    只见郑聪和阿陶并排站在摊架后头,一个负责从扁筐里数够炸好的臭豆腐,另一个则接过碗,熟练地戳洞、加料、浇汤,嘴上还不忘招呼排队的客人。


    后面一点的高秀秀,正拿着长筷灵活地翻动着锅里的豆腐块,再往旁边,则是不断从冒着白气的两口铁锅里盛着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王秀荷。


    刚才蒋天旭已经先一步回来,把打探到的情况跟他们几个说了,得知沈悠然确实只是被叫去问话之后,摊子上几人也都放下心来,这会儿都专心地忙着手上的活计。


    摊子上就座的客人则由蒋天旭和赵文进两人照应着,一个负责从王秀荷那边端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另一个专门从摊架上端调配好的臭豆腐。


    蒋天旭一边端着碗在桌椅之间穿梭,一边不时抬眼望向街上的人群。


    这会儿他正给一桌客人送完两碗红烧肉,正准备再往灶台旁走,一抬眼,恰好看见沈悠然从人群中走来,脸上正带着温和的笑意,侧头跟身旁的差役说着话。


    这下,他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蒋天旭赶紧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在沈悠然脸上仔细打量,声音里仍带着些担忧:“悠然……”


    第147章 镖师 邀你去当镖师的事?


    见他这般神色, 沈悠然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笑道:“旭哥, 快让阿陶准备三碗大份的臭豆腐,要劳烦这两位差爷给几位大人送过去尝尝鲜。”


    一旁的老乔闻言连忙摆手, 脸上堆笑道:“使不得, 使不得!沈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李主簿方才特意嘱咐过了,不能坏了你们摊子上的规矩。”


    说着,他笑着指了指旁边排着的队伍, 拽着旁边那个年轻的衙役径直走过去,还边回头大声笑道:“李主簿说了,一会儿还要按价付钱的, 上头的吩咐, 我们可不敢不听啊!”


    见他们两人真的站到队伍末尾,规规矩矩地排起了队, 沈悠然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心里明白过来,这怕就是李主簿说的帮他们造势的法子了。


    两人这番举动, 果然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老乔最后这话,纷纷捂着嘴小声交谈起来:


    “听着没?衙门里的官老爷们都特意差人来买这臭豆腐呢!”


    “哎呦,那看来这摊子上的吃食准错不了!连县太爷都惦记呢!”


    “可不!他们前头那豆腐脑和红烧肉, 哪样不是好的?今儿个这新出的臭豆腐,定也是个稀罕物!”


    “那一会儿排到咱, 可得多买两碗!带回家给爹娘都尝尝!”


    旁边还有几个本来嫌队伍太长,纠结着要不要等的,这会儿也纷纷排到了老乔两人后头, 耐着性子等起来。


    前头排队的人离得远些,没听清老乔的话,但看到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居然也来排队买吃食,不由得纷纷侧目,脸上满是惊奇,纷纷压着嗓子议论起来。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压着嗓子小声道:“哎呦!快看!当差的也来排队哩!”


    “啧啧,真是稀奇!”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点头,“往日里这些衙役上街,哪个不是横着走?如今竟这般守规矩……”


    旁边一个汉子插话道:“如今县太爷可是有严令的,他们哪敢带头不守规矩?”


    那老者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在街上见到这当差的老老实实排队,还真是头一遭!”


    那汉子笑了两声:“还不是因为这摊子生意太红火!平日里街上哪见过排队这么长的摊子?”


    那大娘也压着嗓子笑道:“可不是!连这衙门当差的都忍不住来尝鲜哩!”


    排队的人群议论得热闹,还有几个不时回头偷偷打量老乔他们。


    老乔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些打量的目光,依旧镇定自若地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偶尔还与身旁的年轻衙役低声说笑两句,显得十分坦然。


    阿陶、郑聪几个在摊子后头忙碌着,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抬头张望呢,就见沈悠然已经回到了摊子上,几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纷纷扭头招呼他。


    “哥!”


    “悠然哥!”


    “悠然,回来了?”


    沈悠然笑着冲他们点点头,他边舀水洗手,边快速跟几人交代了两句:“县太爷就问了些咱们村去年的情形,还有佃山养鸡的进展,嘱咐了几句要重视农事的话,没说什么旁的了。”


    他声音特意放大了些,也是为了让摊子上其他客人能听着,毕竟刚才他被衙役带走的时候,街上不少人都见着了,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对摊子生意总归不好。


    至于旌表“义民”的事,毕竟只是赵县令口头一提,后续肯定还有不少流程要走,再加上这会儿人多口杂,他便没有提及,想着回家后再跟他们细说。


    蒋天旭看摊子上赵文进一时半会儿还能应付,便凑到沈悠然旁边,把方才自己稳定摊子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刚才六指带着那泥鳅又来了一趟,说是来赔罪的。”


    沈悠然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赔罪?”


    蒋天旭点点头,继续道:“我看那泥鳅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伤,倒真像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确实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当笑面虎把摊子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向六指汇报后,虽说他言语间没有刻意告状的意思,可六指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当场勃然大怒,抬腿就把那泥鳅踹倒在地:“个没眼力见的东西!如今是什么光景?人家正愁找不到由头整治咱们,你倒好,自己往刀口上撞!”


    待他问明情况,得知这泥鳅接了别人跑腿的活计,不但没把吃食给人家送去,反而想借机闹事讹诈,六指更是火冒三丈。


    他又狠狠踹了泥鳅几脚,当着手下几个兄弟的面,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老子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拿钱办事要讲规矩!以后还想不想在街面上混了?”


    他把泥鳅大骂了一通,又安排别人给那位等着吃食的大哥重新买了一碗臭豆腐送去,还特意多付了钱赔不是。


    那泥鳅本以为挨了这顿打骂,这事儿就算完了,可当六指又从笑面虎那里听说沈悠然被县太爷亲自召见的事,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他亲自绕到前头,往那中间的官家彩棚里打量了一会儿,回来后脸色更加凝重,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押着一瘸一拐的泥鳅到同心村摊子上重新赔罪。


    六指对着蒋天旭抱拳道:“上回安阳镇上的事情,我也跟旁边那小哥说过,我们就是拿钱办事,咱们两边并没有什么私怨。”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垂头丧气的泥鳅,接着道:“这次确实是我的人不守规矩,我已经重重教训过了,让他长个记性,我六指保证,后面几日庙会上,绝不会再有人敢犯到你们头上!”


    蒋天旭把干净的布巾子递给沈悠然:“我看他态度还算诚恳,又怕他们在摊子上待久了影响生意,便先点头应了,算是把这回的事儿揭了过去。”


    沈悠然听完,先是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拿钱办事的怎么了?动手的人难道不是他们不成?”


    他擦干手,重新系上围裙,又叹了口气:“不过,这种人,咱们确实还是不要对上得好,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急了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呢!如果真能像他说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那自然是最好。”


    蒋天旭点点头,压低声音:“我也是这么想的,眼下咱们的生意越铺越大,特别是阿旺他们几个每天都得往县城跑的,咱们要真跟这些人结了仇,日后也麻烦。”


    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可其实经过刚才那番风波,他心里倒还存了个别的念头,只是这会儿摊子上实在忙碌,实在不是细谈的时候。


    两人快速交谈几句,便又各自忙活起来。


    等老乔两人好不容易排到摊前时,沈悠然特意嘱咐阿陶多盛了一碗臭豆腐。


    他笑着对两位衙役说道:“既然两位差爷有上头的令,非要按价付钱,咱也不好让你们难做,只能把这三碗臭豆腐的钱收了。只是,辛苦两位陪着跑这一趟,又等了这大半日,要是没有点什么表示,我这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啊!”


    他将另一碗堆得满满的臭豆腐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这一碗是特意给两位大哥尝鲜的,不值几个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两位千万别嫌弃。”


    老乔心里本就存了和他交好的念头,这会儿当然不会拂他的面子,再说一碗臭豆腐确实不值当推来让去。


    “沈老板太客气了!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一边朝身旁的年轻衙役使眼色,示意他端起那碗臭豆腐,一边又朗声笑道:“沈老板放心,这吃食我们一定尽快送到,县太爷和几位大人尝了若是喜欢,往后少不了还要来光顾呢!”


    旁边排队的人听得真切,果然是给官老爷们买的吃食,顿时又掀起一阵议论声。


    沈悠然心知他这也是帮着摊子造势的做派,连忙郑重地拱手笑道:“有劳两位差爷了!”


    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一走,摊子前头议论的声音立马大了起来,排在前头的几个人笑着问阿陶:“小掌柜,你们这摊子可了不得,连县太爷都惦记着?”


    阿陶机灵,一边麻利地盛着臭豆腐,一边顺势把同心村的来历说了一回。


    听到他们竟是去年从并州逃荒来的流民,人群里好些不清楚这茬的人都惊讶不已。


    “哎呦,怪不得刚才这摊主还被县太爷叫去问话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说呢,怎么这吃食味道如此特别,原来是外乡带来的手艺!”


    “哦呦!人家这村子一年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可真不容易!”


    这些人感慨完,又七嘴八舌地问起了更多细节,阿陶挑着能说的答了几句,既不过分炫耀,又恰到好处地勾起了众人的好奇。


    经过这番造势,同心村的摊子在庙会上更是名声大噪,新推出的臭豆腐更是一炮打响了名头。


    虽然整个过程跟沈悠然预想的有些偏差,但好在结果是一致的。


    整整一天,摊子前的人潮都不见少,还不到酉时,摊上的各样吃食就已经卖得七七八八,沈悠然他们也开始陆续收拾起来,准备卖完最后一筐油条就收摊了。


    因着刘旺几个挑着担子卖完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后,也都留在了摊子上帮忙,赵文进便陪着晌午才到的家人逛庙会去了,这会儿天色渐晚,他也回来跟蒋天旭几个告别。


    他拉着蒋天旭到墙角处,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蒋大哥,咳,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蒋天旭看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猜测着问:“是早上那位镖师说的,邀你去当镖师的事?”


    第148章 出息 你瞧,这不就应验了?


    原来早上拉着赵文进攀谈的那粗壮汉子, 是城里顺远镖局的镖师,他看赵文进身手利落,又听说他曾当过兵打过仗的, 便连声邀请他到镖局里当镖师,还说可以代为引荐。


    赵文进连忙摇摇头:“不是这个!这事…我得先回去跟爹娘还有大哥他们商量商量再说。”


    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我想问的是……那个, 咳, 听葛大哥说…你还没有定亲,我…我想着……”


    他后面的话没有直接说出口,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正在路旁等候他的家人, 他二姐正挽着他娘的胳膊侧着头说话,水红色的棉袄衬得她格外温婉。


    蒋天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看他这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 心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是还没有定亲, 不过……”他赶紧抢在赵文进前头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咳…我已经有中意的人了……”


    头一回当着别人的面说这话, 蒋天旭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摸了摸鼻梁, 又干咳一声:“这事儿…还没跟大哥他们说,你也…先当不知道吧。”


    “啊…哦…哦……”赵文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应下。


    他看着蒋天旭提到心上人后, 原本刚毅的眉眼都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些,再回想这两日与他相处的情形, 心里忍不住感慨,怪不得这次见面,他总感觉蒋天旭的性子不像从前在军营里那般冷硬了, 他原本还以为是跟沈悠然一家相处久了的缘故,现在看来,没准儿是因为他心里有人了呢……


    赵文进暗暗庆幸方才没有直接把话说破,不然这会儿该多尴尬。


    他讪笑着挠了挠头,赶紧找补道:“那…那恭喜蒋大哥了!方才…方才我还想说,你日后成亲的时候,可别忘了喊我喝喜酒来着……到时候我一定备份厚礼!”


    喝喜酒……


    这三个字让蒋天旭心头微微一颤,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他和沈悠然“成亲”的情形——家里处处都是喜庆的大红色,窗上贴着红艳艳的喜字,炕上铺着崭新的红色被褥,穿着大红喜袍的沈悠然坐在上面,在红烛摇曳的光影里,正含笑望着他……


    赵文进这会儿正因着差点失言有些不自在,没留意蒋天旭的走神,说完这话,他自觉圆了回来,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他对着蒋天旭挥挥手,转身朝着一直等在路边的家人走去:“蒋大哥,那我先回家了,过段日子再来看你们!”


    蒋天旭这才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他赶紧也抬手挥了挥,目送着赵文进跑到他爹娘身边,一家人说笑着融入了庙会散场的人流里,渐渐远去。


    想到刚刚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蒋天旭的嘴角又不自觉地上扬……纵然知道这一切于他俩而言可能皆是虚妄,但仅仅是片刻的臆想,也足以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站在原地又怔忪了片刻,才敛起心神,回到摊子上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东西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还大亮着,不少刚赶完庙会的人也都顺着大道往安阳镇的方向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因着今日生意格外红火,王力、刘旺和阿陶几个一路上说笑不停。


    提起臭豆腐大受欢迎的情形,连一向话少的郑聪都忍不住笑着小声插了两句嘴:“我感觉今儿个啥也没干,光数臭豆腐块数了,我这手都快不会使筷子了……”


    一旁的王力连忙高声笑道:“那正好,明儿个咱俩换换!我早就想在那摊架后头站一站了!”


    听着几人兴奋的说笑声,沈悠然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直到回了家里,只剩自家几个人了,他才趁着收拾完东西喝水歇脚的工夫,把赵县令说要旌表他为“义民”的事说了一遍。


    “‘义民’是什么?”阿陶年纪小,以前没听说过这个。


    沈悠然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他按自己的理解猜测道:“应该…就是官府对那些对乡里有贡献或是品行好的百姓…专门的一种表彰吧……”


    李金花方才听到县太爷召沈悠然问话时,就已经惊得捂住了胸口,此刻听了这话更是连连惊叹:“哎呦!可不得了!衙门给的表彰…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葛春生见识多些,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可不只是体面呢!朝廷旌表义民、善士这些,到时候衙门的人可是要敲锣打鼓往家里送牌匾的,可热闹呢!还会在全县张贴榜文,把悠然的事迹都写上头,到时候整个济陵县的人都知道咱们悠然的名头喽!这下可真是出名了!哈哈!”


    阿陶这下算是听明白了,眼睛瞪得晶亮:“那咱们的吃食,岂不是也跟着更出名了!”他兴奋地抓住沈悠然的胳膊,“哥!那…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他哥可是连县太爷都夸赞的人!


    沈悠然扭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猜着…今日那六指到咱们摊子上赔罪,恐怕就是因着县尊大人召见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光有个名头怕是还不够,哥日后再努努力,争取早日让咱们真正站稳脚跟,以后…再没有人敢来找麻烦。”


    阿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对沈悠然有种盲目的崇拜,打心眼里相信,他哥说的话日后肯定都能办到!


    蒋天旭也是这会儿才听沈悠然说起这事,他回想起白日里远远望见赵县令对着沈悠然频频点头的情形,心里也不由又惊又喜,看着旁边依旧面色平静对着阿陶说话的沈悠然,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隐晦的骄傲。


    他弯着嘴角盯着沈悠然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察觉,回头看他,蒋天旭才轻咳一声,正色补充道:“倒也不光是个名头,有了这重身份,往后行事也能方便不少,再有像是组建行会这类事,悠然凭自己的名头就能号召起来,不用再借旁人的势了。”


    阿陶连忙拍手称快:“那太好了!再不用便宜那老狐狸了!”


    蒋天旭顿了顿,又开口道:“而且,日后…镇上或是村里有什么事务,衙门说不定还会请悠然去参详,这样一来,悠然说的话,分量就跟往日不同了。”


    他这话说完,李金花更是惊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连声“哎呦”着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来回转悠了两圈,又匆匆往屋里走去:“我…我到屋里…给祖宗的牌位再上柱香!哎呦!这…这下可真是出息了!”


    沈悠然看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听了蒋天旭的解释,他心里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义民”的称号,恐怕并不只是一份荣誉而已,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地位的提升,以及参与地方事务的资格,这些对他来说,倒确实比虚名更有用些。


    虽然他的想法和从前一样,并不指望用后世的观念挑战现有的秩序,但如果他能在涉及民生之类的问题上多几分话语权,说不定就能将自己了解的一些实用的理念,慢慢推行到这个时代,这样也就能帮到更多人了。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眼下该考虑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庙会和筹办行会的事儿。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李金花仍是激动得不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爷爷在世时常说,咱们沈家祖上也是出过读书人的,”她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可惜后来家道败落了……如今然然得了衙门这表彰,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了……”


    说着说着,她连沈悠然出生时的旧事都翻了出来:“你娘生你那会儿,正赶上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哎呦,那雨大得吓人!可奇就奇在,你刚落地,那雨就停了!不但停了,天边还现出漫天的红云!你爷爷当时就拍着腿说,这孩子准是带着鸿运来的,日后必有大出息,你瞧,这不就应验了?”


    沈悠然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蒋天旭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窘迫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葛春生和阿陶倒是听得起劲,两人一唱一和地附和着李金花,就连拿着豆沙包啃的沈悠明也挺起小胸脯凑趣:“奶,那我呢?我以后有大出息吗?”


    “有有有!”李金花被他逗得笑得不行,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咱明明啊,日后指不定比你哥还有出息哩!哈哈!”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除了沈悠然窘迫得抬不起头,其他人都沉浸在喜悦和激动之中。


    因着赶庙会比往日去镇上起得还要早些,待到众人都收拾完睡下后,蒋天旭也只把头天学的东西快速复习了一遍,便也准备歇下了。


    他支着身子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正准备躺下,听到炕桌那边葛春生和阿陶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熟了,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前天日因着赵文进睡在旁边,蒋天旭夜里始终规规矩矩的,没敢往沈悠然那边凑,两人已经两天没有亲近过了……


    他喉结滚动两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躺,反而伸手,小心翼翼把沈悠然那边的被角掀起条缝……见他没有反应,蒋天旭便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整个钻进了沈悠然的被子里。


    他身上还带着些凉意,刚进到这带着皂角清香暖烘烘的被窝里,一个更暖和的身子便立马贴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第149章 克制 蒋天旭被激得猛然僵住


    蒋天旭半边身子还支着, 却已经等不及完全躺稳,他顺势伸出上面的胳膊,将那个主动钻进怀里的身子紧紧圈住。


    黑暗中, 他无声地弯起嘴角,低头在沈悠然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这两日都有些空落落的心口, 终于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沈悠然也伸手环住他紧实的腰, 把脸埋进结实的胸膛里, 长长舒了口气,这个拥抱…他已经等了一整个晚上。


    感受着蒋天旭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他才终于真切地体会到, 那句曾经觉得有些矫情的话,原来是真的——


    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依然很想你。


    因为不止想要看到你, 还想要这样抱着你…亲吻你…感受你……


    他仰起脸, 轻轻将自己温热的唇瓣贴上了蒋天旭微凉的嘴唇,唇齿相触的刹那,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渐渐的, 一开始还有些轻柔的吻,变得愈发炽热而缠绵……


    就在沈悠然快要喘不过气时, 蒋天旭的唇缓缓移开,转而开始细细亲吻他的下巴…他的脖颈……最后流连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在那截清瘦的锁骨上轻轻舔舐、啃咬, 激起身下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颤栗……


    “嗯……”沈悠然微微仰着头,无法抑制的呻吟出声, “旭哥……”


    蒋天旭被激得猛然僵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才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勉强停下了继续向下的动作。


    他把发烫的脸埋在他颈边, 粗重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低声道:“然然,等开了春,咱们在院子里…再盖上两间屋子……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里一跳,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变得剧烈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示意他躺好,自己则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在一片暧昧的黑暗中,半晌,蒋天旭才听到蜷在自己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圈在沈悠然腰上的手臂瞬间又收紧了几分……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彼此的气息中,渐渐睡了过去。


    后面几天,庙会上依旧热闹不减。


    济陵县虽说不算小,可城里住着的统共不过万把人口,即使再加上周边村镇,也是供养不起那正规的勾栏瓦舍的。


    寻常百姓也只有这逢年过节赶庙会,才能有机会围着这些耍百戏唱杂剧的凑个热闹,因此庙会上人流始终不见少。


    同心村的吃食摊子前,虽不再见头天那般大排长龙的情形,可从清早开张到傍晚收摊,人流也始终没有断过。


    谁也没料到,头一天泥鳅闹事那场风波,反倒是因祸得福,成全了摊子的名声。


    赵文进干净利落的身手、蒋天旭妥帖又讲情面的善后,再加上沈悠然被县令召见亲自问话的事儿,以及后头衙门差役排队买臭豆腐的阵仗,这几桩新鲜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赶庙会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越传越广。


    不过三四天工夫,同心村这吃食摊子便在庙会上彻底打响了名头,新推出的臭豆腐更是一时风头无两。


    渐渐的,赶庙会吃臭豆腐,竟成了一样必不可少的讲究,无论是来听戏看杂耍的,还是来祈福捐香火的,若是没尝上一口那“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仿佛这趟庙会就白来了似的。


    摊子上几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偶尔遇上安阳镇上的熟客,阿陶也只来得及匆匆寒暄两句,便又得转身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


    那些从安阳镇上来赶庙会的乡亲,见这摊子在庙会上这般红火,不由得都跟着脸上有光,一个个都挺着胸脯向旁人介绍。


    “这摊子往常都在咱们镇上出摊的!天天都是这般乌泱泱的人,可热闹呢!”


    “哎呦!这油条头一回炸的时候,那香味飘出去二里地!我在家都能闻着呢!”


    “那红烧肉更不得了!得算着时辰去排队,不然呐,一会儿功夫就卖光哩!”


    ……


    常伯也特地来逛了这庙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臭豆腐,在摊子旁专门单独摆放的长条凳上坐下。他小心夹起一块送到嘴里,闭眼细嚼片刻,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果然好吃!”


    他边吃边和坐同一条凳子上另一位老者闲聊着,看着摊子前络绎不绝的人,他忽然收敛了笑意,伸手拉住刚给一桌客人送完臭豆腐的蒋天旭,语气透着小心。


    “那个…蒋货郎啊,你们这摊子…往后该不会就留在县里,不去咱们镇上了吧?”


    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蒋天旭连忙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常伯,您放心吧,过了这几日庙会,咱们还是照旧回到咱们镇上出摊子的。”


    常伯这才舒展眉头,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看你们这生意在县城也这般红火,我还真怕你们不回来了呢!要真是那样啊,我往后的饭食可就没有着落喽!”


    旁边那位老者是住在城里的,听到这话连忙抬头问了句:“那日后要想吃这臭豆腐,还得专门跑你们镇上去?”


    蒋天旭顿了片刻才回道:“也不一定,眼下我们村里正筹划着,在县城也支个固定的摊子,只是还没定下来,约莫还得个把月功夫。”


    那老者仰头笑道:“哈哈,那不怕,只要你们来县城支摊子,不管哪天开张,到时候我一准去捧场!”


    “那我先谢过您了!”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不敢多耽搁,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不光摊子上忙得热火朝天,家里几个人同样不得闲。


    第二天摊子上用的豆腐和臭豆腐胚子,头天晚上就得备好,为了能供应得上,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几乎住在了磨盘屋里,推磨、滤浆、点卤压豆腐,一刻也不得闲。


    李金花也是从早到晚的忙活,头晌午得先把第二天用的豆子筛出来泡上,吃完晌午饭,再把泡好的臭豆腐胚子一块块捞到簸箕上晾着,接着再把上午做好的豆腐切成小块,重新码进卤水罐子里。


    当初发酵好的两大罐臭豆腐卤水,匀到了四个大肚陶罐里,正好两个罐子隔一天轮换一回。


    幸亏钱大和孙正几个都不时过来搭把手,推磨、挑水、滤浆,样样都伸把手,葛春生几个人才能偶尔歇口气。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


    李金花刚把切好的豆腐块整齐地码进卤水罐子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沈悠明清脆的呼喊声。


    “奶!哥哥他们回来喽!”


    他本来正跟毛毛几个在村口空地上玩儿呢,见到沈悠然他们回来,立马“抛下”了小伙伴,扭头就颠颠地跟在后头往家跑,这会儿已经蹦蹦跳跳地冲到最前头了。


    李金花听到动静,忙从厨屋里掀开帘子探出身,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儿个回来这么早呢?”


    从县城回来少说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冬日里天短,前几天他们到家时,天都黑透了,可这会儿西边还泛着些亮光呢。


    沈悠然一边帮着蒋天旭解板车上捆的绳子,一边扭头笑着道:“今儿个庙会上人多,东西卖完得早些。”


    阿陶兴奋地补充道:“明儿个不就是元宵节了嘛!好些灯棚今儿个就张罗起来了,会上的人比前几日还多不少,可热闹呢!”


    李金花“哎呦”一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明儿个就是十五了!”


    沈悠明一听,急慌慌地转着圈蹦跶起来:“赶庙会!奶!要跟阿昭哥哥赶庙会!”


    秦若昭年前就跟他和阿陶说好了,到了正月十五,要跟他们一起去庙会上看花灯,还要围观城隍爷“巡游送福”的队伍呢!


    沈悠明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就盼着这一天呢。


    “成成成!去去去!”李金花连忙笑呵呵应着,又抬头对沈悠然笑道,“那明儿个,咱干脆过了晌午就收摊子吧,下午都去这庙会上好生逛逛!”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成!忙活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累坏了,明儿个正好好好松快松快。”


    听了这话,阿陶高兴地蹦了一下,这几天听着摊子上的食客议论得热闹,他早就有些心痒难耐了。


    待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日,庙会上果然更热闹了几分。


    城隍庙前早已搭起各色灯棚,红绸扎的莲花灯、绢布糊的走马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式各样的鱼灯、鹿灯、花篮灯,更是密密匝匝挂满了长街。


    不光是庙会街上张灯结彩,城里的其他大街小巷,特别是各色大小店铺,也都挂上了各色花灯,刘旺晌午挑着担子回来的时候,还说吉源街上那东鹤楼和明月楼门前也都请了杂剧班子,锣鼓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围着的人也不少呢!


    今儿个同心村也来了不少人逛庙会,不过因着今儿个是钱大下小定的日子,他们一家倒是难得都没来凑热闹。


    刚过晌午,沈悠然一行人就早早收了摊子,他们原本还三五成群地一块逛着,可看完场杂剧后,就都被散场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了。


    沈悠明骑在蒋天旭肩头,小脑袋转个不停,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边吞剑走索的刚收场,铜锣一响,那边顶碗喷火的又围满了人,火光突得窜起,响起一片惊呼。


    忽然前面又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个耍猴戏的艺人敲着小锣,带着红帽的小猴正连着翻筋斗。


    沈悠明激动地拍手,指着那小猴子尖叫:“啊啊啊!它还会翻筋斗!”


    他边叫还边要扭来扭去,蒋天旭被人群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没扶住他。


    不过沈悠明这一嗓子,倒是让刚刚被冲散的沈悠然循声找了过来。


    第150章 约会 拥挤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掩护


    “旭哥!”


    沈悠然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到蒋天旭身旁, 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连忙伸手抓住蒋天旭的胳膊,生怕再被人潮给冲散了。


    蒋天旭扭过头, 见他微微喘着气的模样,抬头四下张望了两下, 李金花和阿陶几个早已经不知道被人潮卷到了哪里, 周围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见着。


    他抿了抿唇, 用右手把沈悠明的双腿揽得更稳当些,悄悄将左手伸到了沈悠然面前。


    沈悠然先是一怔,抬头看到蒋天旭微微发红的耳尖, 不由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轻轻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人声鼎沸中,谁也没留意这两只交握的手, 拥挤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掩护, 两人十指紧扣,陪着沈悠明看完了整场猴戏。


    那灵巧的猴子一会儿翻筋斗, 一会儿爬高走低, 逗得沈悠明在蒋天旭肩头手舞足蹈。


    最后沈悠然还掏出了几个铜板递给他,沈悠明嗷嗷叫着扔进了小猴端着的铜锣里, “哐当”几声脆响,惹得那小猴连连作揖,沈悠明更是乐得直拍手。


    待猴戏散场, 日头已经西斜,城隍庙前早已聚满了人, “城隍出巡”的队伍也已经整装待发了。


    酉时整,吉时到,庙祝一声长吟, 一时间锣鼓喧天,“城隍出巡”仪式正式开始了。


    队伍最前面的各路“鬼神”闻声而动,手持锁链、吐着长舌的黑白无常率先跃出,紧跟着龇牙咧嘴的牛头马面,挥舞钢叉做出各样夸张的动作,凶神恶煞地驱赶着路上的“孤魂野鬼”,为神驾开道。


    仪仗队紧随其后,锣鼓敲得震天响,举旗打牌的也各个神情肃穆,引着一座由八名精壮汉子抬着的华丽步辇,缓缓而动。


    辇上宝盖流苏,帷幔低垂,正中恭敬安放着做完法事请出的城隍行身像,庙祝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神色庄重地紧随銮驾之后,口中念念有词,诵着祈福的经文。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夹道祈福的百姓,纷纷对着神像躬身下拜,口中喃喃祈愿。


    神驾过后,就是各式民俗表演的班子了。


    踩高跷的艺人扮成了八仙模样,“吕洞宾”身背宝剑,“韩湘子”横吹玉笛,个个神态生动,道骨仙风。


    更夺目的是那舞龙灯的队伍,十数个精壮汉子,合力抖动着一连十来节金光闪闪的龙身,但见龙首昂扬,龙尾翻飞,引得百姓阵阵欢呼。


    沈悠明看着这番热闹场景,兴奋地在蒋天旭肩头不停地扭来扭去,一会儿指着舞动的金龙惊呼,一会儿又对着高跷上的“八仙”连连摆手,嘴里叫唤个不停。


    蒋天旭肩头扛着咿呀叫唤的沈悠明,手里紧紧牵着旁边的沈悠然,也顺着人流涌入了巡游的队伍里,浩浩荡荡向前行进。


    天色渐渐擦黑,沿街的花灯次第亮起,红艳艳的绣球灯串成长龙,明晃晃的莲花灯缀满枝头,将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


    蒋天旭和沈悠然牵着手,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偶尔对视一眼,眼底都漾着掩不住的笑意。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沈悠然不由心头一动,这情形…不就是在…约会吗?


    不过……


    他抬头看了眼正兴奋得拍着手的沈悠明,不禁暗笑,这么小的“电灯泡”,就先忽略不计了吧。


    三人随着巡游的队伍慢慢走到了街角拐弯处,沈悠明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自家摊位的方向,挥舞着小手大喊道:“奶!葛叔叔!”


    蒋天旭和沈悠然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正站在路旁看热闹的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交握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紧,这才缓缓松开。


    巡游的队伍要绕着县城走上一圈,他们本就不打算全程跟着,这会儿遇着李金花他们,便顺势从人流中挤了出来。


    “哎呦!这人也忒多了!”李金花笑呵呵地迎上来,举起胳膊把沈悠明有些歪扭七八的虎头帽扶正,又问他,“见着你阿陶哥哥他们两个了没?”


    沈悠明满脑子都是刚才瞧得热闹,早把阿陶和秦若昭两个忘到了脑后,连忙摇了两下头,就迫不及待地跟李金花和葛春生说起方才看的猴戏了:“那小猴子可厉害了……”


    葛春生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配合着惊叹一句:“真的吗?”“这么厉害呢?”


    蒋天旭弯腰将沈悠明放到地上,让葛春生牵住,又抬头看着李金花:“奶,饿了吧?您想吃什么,我去买些吃食过来。”


    李金花笑着摆摆手:“这一天零嘴就没断过,哪里就饿了!哈哈!还是等阿陶他们两个过来,咱再一块儿去吃!”


    蒋天旭点头应道:“也成,他俩八成也在这队伍里呢,我留意着些。”


    说着便转过身,站到了沈悠然旁边,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里仔细搜寻着。


    没承想,还没看见阿陶和秦若昭的身影,倒先瞧见了蒋新虎和王秋玲两个。


    蒋新虎身量颇高,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这会儿正护着拎着花灯的王秋玲,随着巡游的队伍往前走,两人不时说笑两句,瞧着倒甜蜜得很。


    蒋天旭特意往他俩周围打量了一番,没瞧见冯春红等人的身影,想来是这夫妻俩单独来逛庙会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并不打算跟这两人打招呼,转而继续在人群中找阿陶和秦若昭的身影。


    蒋新虎倒是没注意到站在路旁的蒋天旭一行人,他见王秋玲这会儿心情不错,正小心翼翼跟她商量回娘家借钱的事儿。


    “秋玲,你想想,咱家就那么几亩地,家里人口又多,等往后咱有了娃,这种出来的粮食怕是都不够糊口的了,总不能一辈子就指着这点儿地过活不是?”


    见王秋玲低着头没吱声,蒋新虎硬着头皮继续劝道:“你看人家大杨村,学着同心村挑担子走街串巷,卖那什么炖香肉,听说不也赚着钱了?可见这买卖不难做!你放心,只要咱能凑够这本钱,往后我天天起早贪黑到县城里叫卖,保准不出两个月就能回本!到时候咱们风风光光拎着礼上门,连本带利把钱还给你爹娘,你在娘家面上也有光不是?”


    王秋玲听着这话,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话准是冯春红教他说的。


    冯春红接连几次在蒋天旭那里碰了钉子,没占着一丁点儿便宜不说,反倒惹得她那大伯哥跟她连面上功夫都不做了,大年初一拜年,也只上门跟蒋庆丰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如今她这婆婆看拿捏不了蒋天旭,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最可气的是这蒋新虎,成亲这两三个月来,自己费劲心思却还是没能把他完全笼络住,事事都听他娘的。


    可这母子俩也不想想,要是生意真那么好做,还能轮得到他们?


    大杨村那炖肉买卖,可是他们村正组织好几家人一起干的,就算亏了,一家也赔不了几个钱,而且听说他们那肉也就头一个月卖得还行,毕竟这寻常炖肉的手艺,哪里比得上同心村那红烧肉的独门方子?


    这俩人倒好,既没有人家沈小哥的本事,也不像杨村正能组织起来人,居然还想着借钱单干,要是把家底赔个精光,这一大家子往后都喝西北风去不成?


    她王秋玲可不愿意跟着干这没谱的事儿,更何况还要她回娘家张嘴借钱,她这脸往哪儿搁?


    不过她既然打定主意要慢慢把这蒋新虎给笼络过来,平日里跟他说话便素来注意拿捏分寸,虽然偶尔会使些小性子,却从不会真跟他红脸争吵,要是闹僵了,岂不是更把他往冯春红那边推?


    王秋玲心里盘算一阵,故意蹙着眉头,有些为难地开口道:“虎子,这做生意当然是好事,可你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妹要养活,一大家子张嘴吃饭,我爹娘那儿能攒下几个钱?哪里还能有余钱借给咱呢。”


    蒋新虎一听这话也皱起了眉头:“那不是,还有六贯钱的聘礼钱呢?”


    他这话一出,王秋玲瞬间变了脸色,一股怒火直往头上冲!


    这娘俩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真是好不要脸!


    如今他们屋里的床柜被褥,哪一样不是自己的嫁妆?连蒋新虎身上这新棉袄都是用自己陪嫁的棉布置办的!这些东西早就抵得过当初那点儿聘礼钱了,他们居然还有脸打这钱的主意?


    蒋新虎见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暗恼自己话说得太急,忙找补道:“秋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眼下这机会难得,反正…反正这钱…你爹娘那边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咱们先借着周转两个月,到时候一定如数还上……”


    说着说着,他忽然拔高嗓门:“再说了,等咱们生意做起来了,我这当姐夫的,日后自然会帮衬家里的弟弟妹妹,还能亏待了自家人不成?到时候别说六贯钱,过两年冬子娶亲,没准儿咱六十贯都能拿得出呢!”


    王秋玲心里冷哼一声,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家里的钱他说了算似的,就算到时候真挣了钱,早不知道被冯春红锁到哪个柜子里了呢!


    方才蒋新虎那话确实刺到了她心里,可越是生气,她反倒越发冷静下来,她手指用力绞着衣角,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这话倒也在理,只是…这事急不得,等我下次回娘家,先探探爹娘的口风再说吧。”


    听她松了口,蒋新虎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各怀心事,随着人流拐过街角,渐渐走远了。


    巡游的队伍过去,庙会街上顿时清静了不少,蒋天旭一眼看到了在队伍末尾缀着的阿陶和秦若昭两个,连忙对着他们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