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什么话, 什么话这是。
房顶上那个尚且还没回话,与南乡子一同站在人家门口的百里江先忍不住冷笑了:“要说变态,还有谁能比你们极乐宗更适合了?”
这门派在各方各面都是相当符合传统刻板印象的, 无论是门派武学还是特殊设定:比如说能拉人合修是真的, 一起修炼双方都能速刷修为是真的……以及,几乎每一个极
乐宗的顶级大佬, 背后通常都带着一串杀侠侣证道的故事, 这种刻板印象一般也是真的。
官方有限制,所以极乐宗的祸害范围基本是玩家限定, 但这不妨碍部分极乐宗弟子依旧跃跃欲试,就像今晚这一个——
这不就偷偷摸摸地来敲人家的房门了么?
百里江的眼神毫无掩饰, 南乡子慢悠悠地叹口气, 态度上也算是默认。
他一身朱红长袍,宽松华丽, 脑后黑发披散, 以桃花枝随意拢起半束散发,随意依靠在门边与人说话时,便宛如月下妖风吹出艳鬼模糊姿容,敷衍展露出个人形的轮廓。
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张脸,就这样没骨头似的往那儿一靠, 说话态度却是不掩嘲讽的轻慢刻薄:“唉, 我看两位说这话也是没道理, 我看你们也不是接了兼职捕快的活啊?怎么, 没听说无锋还喜欢到处管天管地,如今更是连我晚上往哪儿溜达也要管了?”
百里江沉默一瞬,他最烦的就是旁人明里暗里提醒他没名没分这件事——哪怕眼下对着名声不好的极乐宗, 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合理开口阻止的理由。
可反过来说,这极乐宗的家伙拐弯抹角说他没资格,那他其实也拦不住自己非要管,是吧。
于是百里江龇牙一笑,露出一口冷森森地白牙:“那老子今天就是非管不可,就单纯看你不顺眼,不想你在这儿站着,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南乡子没急着应声,他手腕一转,门派武器的扇子已经滑进掌中,带着流光溢彩的特殊质感,显然,面前这位身为玩家的等级不低,同时操作上也相当说得过去。
百里江一步没让,同时南乡子也微微抬眸,思索着这附近地势环境,以及这两个无锋的实力水平。
极乐宗与无锋,两个门派走的是截然不同的武学路子,前者风格妖异轻灵,身法诡谲难测,是偏向邪修的诡道路子;而后者的风格和自身截然相反,有道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走的也是剑技大开大合,内功沉稳厚重的老派正统风格。
要是单纯一对一的打法,不强求绝对胜利的话,那么南乡子有把握能把对方连遛带控,耍到开始怀疑人生的程度;
而自己要是没有提前暴露具体位置,对上两个高修无锋,也有把握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
可是眼下么……
南乡子慢慢摩挲了一下扇子,面前这个是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敌意的,不过彼此距离很近,巷道狭窄,不适合重剑粗犷豪放的起手武学技;反倒是不远处房顶那个较为危险,看着对这边漫不经心,重剑却已经放在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两个无锋防不住极乐宗的起手,而极乐宗也警惕对方哪一边先动作,要知道这距离只需要几个走位就能完成下落攻击,单纯从站位来说,对自己没什么优势。
百里江没说话,双手仍安静抱在胸前,南乡子同样没有动,他耳边隐约传来踩踏瓦片的细微响动,眼尾余光一扫,原本的位置已经没了另一个无锋的影子。
“……”南乡子心口一紧,握着扇子的手却反而蓦地松开了。他身子猝不及防向旁边一侧,看着是准备提前防备房顶上的眉妩,然而这未曾防备的几步距离,却让他抬起的胳膊,直接拍到了那扇被百里江始终有意无意回避的门板上——
“……!!!”
百里江毫不掩饰地倒吸一口冷气,那一脸惊愕恼怒顿时也是被南乡子完完整整地看在眼中,对方暂时也顾不上什么距离和响动,身后更是腾起破空风声,另一柄黑金重剑自高处坠落,眼见着就要把南乡子直接砸进地里,那扇门被南乡子扶着的门,倏地就开了。
月下,风起,远处传来的依旧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开门那人明显是半夜睡梦中被人折腾起来的,长发披散,身上也只披了件素白外袍,也不见她如何行走动作,南乡子脚步一转便被轻飘飘拎到身后,全须全尾,一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沾灰。
无锋的两把重剑分别落在云琅一前一后,她也没抬头,手中拎了一根普普通通的细竹竿,看似只随意在眉妩剑刃上点了一下,便将那柄重剑推出些许距离。
不多不少,恰好腾出一方她安稳站立的余地。
眉妩被她挡过一次,不过那次初见印象模糊,又有芦花遮掩更细节的动作,不如此刻眼睁睁看着更直观。
一个人,一竹竿。
单纯的视觉大概还能自欺欺人,然而那一瞬间【内息阻滞】的深红色负面buff不会骗人,即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从面板上消失了,但看云琅这样的反应,倒也不难猜测,她究竟手上留情多少。
……她甚至还抽空把南乡子拎进院子里才动手。
那么,她手上拿的要不是竹竿而是一柄剑呢?她这一下子要没有点在自己的重剑一侧,而是直接落在了自己的眉间或是喉中呢?
……要是,自己不是可以无数次死而复生的玩家呢?
眉妩的后背忽然就有些泛凉,太过真实的惶然恐惧令她下意识抬头。
女孩本来想去找一双带着温情安抚的眼睛,却猝不及防地便对上云琅现在的神色。
对方也不说话,便只安安静静看着自己,那眼神远远谈不上失望和不满的程度,只显出一种夜色般悠远淡薄的凉意。
“……”几乎是下意识地的动作,夜空之下忽然听得一声沉沉闷响,女孩直接扔了剑,随即两手迅速背后,这才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又十足无辜的看着她。
于是眉妩眼睁睁看着那一缕凉薄的寒意从她眼中渐渐散了,云琅的眼中重新透出几分柔软无奈的底色,不过她仍没说话,抿着唇看了女孩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眉妩怂怂一低头,老老实实地不敢出声。
“……算了。”好一会,云琅才终于出声,她抬眸向着院子里面无表情扫了一眼,眉妩吭哧吭哧重新拎上自己重剑,哒哒哒地进了院子。
院中那红衣艳鬼般的家伙幽幽瞥她一眼,似是顺势溢出一声莫名轻笑。
眉妩瞪他,却没等到对方反应,只见这一抹妖艳浓红又飘飘荡荡地走了过去,默不作声地将自个儿和门口的云琅拉近了几分距离。
……
院门口三个,搞定两个,还有一个犟种支棱着没解决。
云琅转头,看着另一个仍梗着脖子不说话的,百里江的重剑倒是没脱手,这儿会杵在地上给他撑着胳膊,表情不说是不服不忿,那也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姿态。
偏偏那红衣艳鬼般的男人这会柔弱无骨地攀附在门口,也是躲在云琅另一侧的影子里,正对着他慢悠悠地笑。
“……”云琅面无表情看他一会,冷不丁手中竹竿一抬,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他的小腿。
百里江瞪大眼睛,游戏中的痛感即使调最低,但肉眼可见的压迫感实在是加成太过,他下意识“嘶”了一声,俯身悻悻揉了揉小腿,脸上神色也换成了货真价实的委屈:“……抽我干嘛呀?”
南乡子躲在云琅背后,幽幽跟着叹了口气。
“唉,还不知错呢。”
百里江瞬间敛起脸上所有委屈,立刻对他呲牙怒瞪。
“夜半三更,宵禁时刻,不是敌袭,不是暗探,更不是四处流窜的通缉犯,”云琅手中竹竿随意晃一晃,百里江整个人就跟着一起抖一抖,见他这样子,她便也暂时放弃了再抽他一次的意图。“……所以,你们两个拎着重剑在这儿,准备干什么。”
百里江张张嘴,还没想好一套完整的解释说辞,便看得南乡子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心酸的酸楚意味。
“可说不是?幸亏云娘出来的早呢,”他抬袖掩面,只露出一双楚楚可怜地桃花眼,十分自然地要往她身上靠,“若再慢半分,在下怕不是就要被这两把重剑直接砸成肉泥了……”
“这确实是为难少侠了。”云琅稍微侧过身子,语气听着已经与平日无异,同样的温润平和,和煦亲切,手中竹竿一转也是利落点上对方腰侧,逼得南乡子不得不重新站直身子,免了那副没骨头的架势。
“不过少侠内息运转流畅,并没有任何内伤痕迹。”云琅收回竹竿,又稍微向后退了半步,语气如常地
提醒。
“所以若是还有气虚体弱没力气的感觉……若不是什么奇怪错觉的话,也可算云琅学艺不精,不过这院中还有空置客房,可以让少侠休息一会。”
“……”百里江低了头,音调怪异地轻咳一声,又用力清了清嗓子,很僵硬地转过头去。
“……”
南乡子也沉默。
他垂眸看向云琅,意外的,脸上神色依旧。
他身子似是轻轻晃动一下,随着竹竿抵住的角度向后偏了偏后,像是很勉强地站直了身子。
南乡子虚着嗓子低低轻咳几声,这才抬袖掩唇,将一双桃花眼望过来,浸润雨雾般朦胧湿润,风情万种,欲语还休。
“唉,知道啦。”他腾出一只手,慢吞吞揉了揉此前竹竿抵住的那一点皮肉,再开口时语气柔软,藏下几分说不清的幽怨嗔怪。
“不过下次你轻一些嘛。”他轻声道,“好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