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真假仁慈


    他是兰洛提?


    那, 圣殿之中的那一个,是谁?


    路西法垂眸想了片刻,回顾兰洛提的记忆, 立刻就锁定了对象。


    但他没有告诉伊勒沙代的打算。


    他很好奇, 伊勒沙代是耶和华的分位,那么耶和华的能耐他有多少?


    他偷偷瞥向伊勒沙代, 却见他神情淡漠一如往昔, 好似没听见一般。


    但他确是听见了。


    伊勒沙代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湛蓝眼瞳宛如结冰的湖面, 倒映炫目阳光, 叫人唯恐避之不及, 更不必说发现其下的汹涌暗潮。


    路西法突然很好奇。


    他不干涉的情况下,伊勒沙代会怎么做?


    所以他难得的既没有出言挑拨, 又没有用旁的事夺走他的注意力。


    伊勒沙代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也收回视线,擦了擦沾上些许血迹的指尖。他垂眸看向面前一双眼渐渐恢复神智的男人, 语气温和,路西法却能听出,他的话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的记忆停滞在了百年前, 身体却是百年后的情况,我建议你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好好适应一番。这里的侍从会告诉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事。”


    兰洛提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茧与伤疤纵横。


    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双从来只握着纸笔和权杖的手的模样。


    他抬起头, 眨了眨眼,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嗓音生涩如砂石相磨:“父……神……”


    路西法挑了挑眉。


    有点不爽。


    竟然真能一眼认出来。


    “好感人的情谊,就算你化身凡人, 你的大祭司依旧能一眼就认出你呢。”


    伊勒沙代一顿。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总不能直白地说,因为兰洛提足够虔诚吧?


    那路西一定会紧接着问若是路西菲尔见到他会不会第一时间认出来。


    然后,如果他回答“是”,路西会不高兴,说他心里只有对他虔诚的路西菲尔。


    如果他回答“不是”,那就更不妙了,路西会从当年的旧账开始跟他算起,因为路西认为路西菲尔对他是足够虔诚的。


    他斟酌片刻,才道:“他毕竟是我的大祭司。”


    非常模棱两可。


    路西法冷笑一声。


    兰洛提费劲地理解他们的对话,随着记忆一点点回笼,他的目光忽地变得惊惧起来,随即便挣扎着想站起来。


    路西法瞥他一眼,冷嘲热讽:“如今已是百年后,你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兰洛提一下子卸了力气。


    他瘫坐在石凳上,满是疮疤的面容覆上浓重深沉的悲痛之色。


    “百年……百年……”兰洛提喃喃着,蓦然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路西法想,他兴许连自己失去神智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想起来了。


    如今的人间是何模样,他该知道了。


    兰洛提粗粝沙哑的嗓子里呜咽了一声。


    伊勒沙代垂眸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自觉该说的已经说尽,该做的已经做完,便牵着路西法转身离去。


    真是无情。


    路西法联想到了天使。


    那些由他锻造的“兵器”,本质也是没有感情的。


    人类以为他们仁善怜悯,因为他们会在听见看见悲惨之事时落泪,会深表遗憾,会安慰帮助受苦的人。


    其实,都只是造物主为他们设置好的反应而已。


    他们当真会觉得痛苦难受吗?


    不会。


    天使压根就不会有“感觉”。


    他们会这样做,是因为造物主让他们这样做。


    路西法由衷觉得虚伪。


    但人类似乎很吃这一套。


    也是,苦得太深太重,有人愿意驻足听听安抚,哪怕不是出自真心,他们也觉得心有慰籍。


    但他们祈求旁人的怜爱,却偏偏又吝啬于给旁人怜爱。


    如何不讽刺呢?


    路西法扣紧了伊勒沙代的掌心,双唇微动,却是问道:“如果我不曾在斗兽场带走他,你也会给他治好脑子,是不是?”


    伊勒沙代偏过脸,不疾不徐,温声道:“场主会请求我一并医治他。”


    这算是承认。


    所以兰洛提一定会恢复记忆。


    那么他会做什么呢?


    冲出去指认那个冒牌货?


    不。


    他不会。


    相反,他还会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


    因为圣殿的存在太过超然,不止对于莱洛温一国有重大的影响,如果让大祭司被替换的事曝光,人间只会更乱。


    何况……


    他被替换的时机,内情,牵涉太广。


    在没有明晰情况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以免动乱伤人。


    这就是正牌的大祭司所为。


    宁可舍自己一身,也要护人间安宁。


    相较之下,路西法还是更喜欢现在那位大祭司。


    他眯起眼,看着伊勒沙代:“我不信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做过哪些事,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拨乱反正?”


    他说出这个词,自己都笑了起来,懒懒散散道:“为了这件事,死的人不计其数,杜维德安也真是倔,还不肯停手,你看,他就非要跟你作对。”


    真正跟他作对的人在说风凉话呢。


    杜维德安连马前卒都称不上。


    伊勒沙代安安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道:“命数已定。”


    他太过平静,当真毫不在意。


    路西法想,若是,出事的是他的亲信呢?


    但他没有出言挑衅,反而笑盈盈地贴上伊勒沙代,靠在他肩上。


    “我派阿斯蒙蒂斯去把你那个小跟班接回来了,你可要好好感激我。”


    伊勒沙代垂眸,深深看了一眼他的发顶。


    他会不会感激无所谓。


    阿斯蒙蒂斯会“感激”的。


    路西……


    你当真是,最合格的君主。


    *


    阿斯蒙蒂斯这几天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陛下一去不复返,这不就很明显,圣子成功了么?


    旁人或许不清楚里面的门道,他和玛门可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不同于以往日日招猫逗狗撩闲,他特地守在玛门必经之路上,对着玛门那张柔美的脸露出了相当得意的笑容。


    玛门见到他,面上的微笑一滞,随即抬手,示意让身边跟随的其他恶魔都退开,自己单独上前,主动开口:“阿斯蒙蒂斯,你是来炫耀的吗?”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阿斯蒙蒂斯故意摆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谁能想到,算无遗策的玛门大人,竟然也会有失算的一天?玛门大人,你也不是没有过情爱之事的经验,怎么还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偏偏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挑衅之意溢于言表,哪怕是隔着他们很远,听不清楚他们谈话内容的恶魔们看了都觉得手痒。


    玛门却还是保持着那纹丝不动的微笑,谦和道:“论起情爱,我自然不如你,毕竟,我也不曾爱过许多人。”


    阿斯蒙蒂斯以为他示弱,眉心一挑,就要继续嘲讽,却听玛门话锋一转。


    “唯一庆幸的是,我爱的人,正巧也爱我,千年万载,天长地久,我们都能相守。”


    他含着笑,目光似有似无地往阿斯蒙蒂斯心口一瞥:“若是余生无数光阴,都只能用来怀念,我不敢想,这会多么可悲。”


    阿斯蒙蒂斯被戳中痛点,冷笑道:“玛门,输就是输,再怎么找补也是无用,谁笑得出来不要紧,谁能笑到最后才重要。天国与地狱迟早还会开战,可不是每一次都会在可控范围以内,你还是好好祈祷,你的情人不会在哪一日与你反目成仇,对你恨之入骨吧。”


    他一顿,想到什么似的,又笑得颇含深意:“你的确不懂情爱,玛门,或许,你从来都没有拥有过。”阿斯蒙蒂斯抬手拍了拍玛门的肩,长睫下的一双深色眸中碎光烁烁,状似惋惜,“大概,这就是父神对恶魔的惩罚吧。”


    玛门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抬眸时笑容加深了几分:“阿斯蒙蒂斯,没想到,你还信奉父神呢?”不等阿斯蒙蒂斯反驳,他又继续道,“可惜了,你现在是堕天使,与我这等恶魔同罪,若有惩罚……阿斯蒙蒂斯,你我共负啊。”


    他抬手握住阿斯蒙蒂斯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轻巧地推了下去,上前一步,靠近阿斯蒙蒂斯,贴近他耳边,低声道:“同样的话也送给你,阿斯蒙蒂斯,你可要好好祈祷,圣子能一直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倘若哪日他魂归天国……”玛门兀地笑出了声,“这后果呀,你承担不起。”


    阿斯蒙蒂斯丝毫不惧,他故意也偏过头,语气温柔,姿态亲昵:“我不担心,玛门,你也说了,如果有那一日,无论遭遇什么,你都得跟我一起。


    “你逃不掉的。”


    说罢,阿斯蒙蒂斯后退两步,摊了摊手,耳边金饰在血月阴沉森冷的辉芒下闪着妖异的光彩,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我还有陛下交代的任务,先行一步,玛门大人,改日再叙。”


    玛门好脾气地笑着,回道:“自然是陛下的任务为重,再会。”


    看着阿斯蒙蒂斯潇洒离开的背影,玛门伸出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却还是克制不住唇角越发张扬癫疯似的弧度:“但愿你下次归来,还能如此精神焕发,志得意满。愿父神庇佑……呵呵。


    “父神,陛下,圣子,阿斯蒙蒂斯,你在指望谁的仁慈?”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写起们魔王互怼真是发狠了忘情了


    这就叫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戳你哪里最痛(


    再恨也是一家人,最后还不是要冷脸坐一桌吃饭,然后被路西骂臭着脸给谁看不得不假笑(


    魔王就是这样癫癫的,只有一看就知道癫癫的和装得很好让人觉得他不是癫癫的其实依然是癫癫的区别[狗头]


    阿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玛门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玛门:太可惜了,你不是人,我也不是花,能笑到最后各凭本事,恰巧,我比你多一点本事


    玛门:他诅咒我们早晚会分手,好可怕,宝宝你不会这样对我吧[可怜]


    梅塔:……(望天)[哦哦哦]


    第82章 烈火涤罪


    阿斯蒙蒂斯心情很好。


    这么多年, 他终于有一次能堵得玛门无话可说了!


    好兆头啊。


    以后这样的日子肯定还多。


    他哼着小曲儿,瞬息之间就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人身在何方。


    阿斯蒙蒂斯看了看约里周围的环境,贴心地特意换了一身不算太华丽惹眼的服饰。


    他找了根还算完好的柱子靠着, 眯着眼看约里跪在地上扒开废墟坍塌的土石, 把里面的孩子拽了出来。


    约里的衣服和脸上蹭满了灰尘泥土,一双手满是伤口, 鲜血不断涌出来,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手都不曾抖一下, 握着那孩子朝他伸来的手, 坚定地带他脱离。


    阿斯蒙蒂斯偏了偏头。


    好生费解。


    为什么呢?


    非亲非故, 素昧平生, 他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


    没看见这孩子的家人都放弃了吗?


    如果说是什么,担心自己和家人哪天也被压在废墟下却没人救的话, 于他而言也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吧?


    他唯一的亲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他自己,只要好好跟着伊勒沙代,也不会有这种时候。


    约里终于把那孩子救出来, 他的家人猛地上前,把他抱在怀里又哭又喊。


    随后,便带着他离开, 一眼都没有多看还跪在地上的约里。


    阿斯蒙蒂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


    这他倒是知道为什么。


    大恩如大仇, 他们本来已经放弃了这个孩子, 约里却将他救了出来,那他们也还可以要他,但是留在这里或是说什么感激的话,他们又觉得没面子, 还担心约里提出要报酬。


    索性赶紧就这么走了,当没这回事。


    值得吗?


    这三个字在阿斯蒙蒂斯嘴里转了一圈,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他应该是知道答案的。


    在陛下如此问圣子的时候。


    约里对圣子推崇备至。


    阿斯蒙蒂斯走上前,蹲在他身旁,兀地问道:“你想来地狱吗?”


    约里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道:“现在?”


    阿斯蒙蒂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有歧义,轻咳一声,补充道:“不是,我是说,死后。”


    他想了想,又道:“不必担心其他的事,我自有办法可以让你永远留下。”


    到时候,他就向陛下讨个封地,名义属于他,但实际上可以全权由约里去管,他想做什么都行。


    他兴许会引导恶魔向善?


    也不是不行,反正有他在,也没谁敢说个“不”。


    约里沉默半晌,虚弱道:“不可以……不去吗?”


    “那就会消散在人间。”阿斯蒙蒂斯眨了眨眼,道。


    约里就这样突兀地知道了真相。


    人类一族长久以来的疑问,原来答案是这个。


    约里想到了王城的权贵们那些疯狂的举动,心道,所以他们就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自己拥有的人上人优越生活在死后就化为乌有。


    不甘心……自己和平民一样。


    死了就散了。


    约里长长叹了口气。


    阿斯蒙蒂斯还不死心,继续劝说:“魂飞魄散以后,什么都不会留下,但是留在地狱就不一样了,你依然会拥有‘活着’的感受,你看,伊勒沙代也是愿意留在地狱的。”


    约里颇觉意外地看着他,随即,他笑了起来:“阿斯蒙蒂斯,你真的认为圣子会留在地狱吗?”


    “为什么不?”阿斯蒙蒂斯对他的反应倍感困惑,“你也知道,他与我们陛下……他也曾说,希望陛下可以带他去地狱。”


    约里摇摇头,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将长发拨到肩后,叹道:“阿斯,你不明白,期望,终究也只是一种期望。你们陛下之于圣子,就是……不可及的烟火,短暂的,绚烂的,热烈的,但,留不住。


    “圣子身负主的使命,他不会任性。”


    阿斯蒙蒂斯到底身为魔王,一听什么“主的使命”就浑身刺挠,整张脸都要皱到一起,他不屑道:“天高地远,父神哪里管得着?圣子与我们陛下两情相悦,那又有什么不可?”


    约里不想与他争论。


    他轻轻转移了话题:“前几次你救了我,我还没有感谢过你,可惜我身无长物,也不知道能怎样报答。”


    阿斯蒙蒂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从地上利索地起身,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对我来说都只是举手之劳,何况,我救你本也不是为了你的报答。”阿斯蒙蒂斯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眼睛,嬉笑道,“我就喜欢对美人好,特别是你这样的,眼睛很好看的人。”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其美好之处。”约里好奇道,“所以你会对所有人好吗?”


    阿斯蒙蒂斯分外诧异:“怎么可能?丑得各有千秋还差不多吧?我在这人间见过的美人也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虽然她皮都没了,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她是个美人,美人抓着我的衣角苦苦哀求,我怎么能无动于衷?我可是帮了她好大的忙。”


    约里一怔:“……没有,皮?”


    说到这个阿斯蒙蒂斯就得意:“也就是她运气好,遇见了我,要论起摸骨识面的本事,天上地下,可没几个人能与我并称。”


    他伸手在虚空一点,万千灰尘砂石飞起,顺他指尖方向聚在一起,变做了一张美人面。


    垂眸落泪,哀怨悲愤,栩栩如生。


    “不过呢,我在人间的法力有限,她自己得想办法定期换皮,不然可就得被人闻到腐烂的味道了。”阿斯蒙蒂斯耸耸肩,虽是如此,他还是对自己的成果相当满意。


    几人能有他这手艺?


    那美人瞧见自己的模样都又惊又喜,几乎要发狂了呢。


    约里凑近去瞧,忽地惊讶道:“咦?这张脸,看着有些眼熟。”


    阿斯蒙蒂斯闻言也去看,却没看出个好歹来,于是道:“天下美人都是相似的。”


    约里想了想,却坚定地摇摇头,道:“不对,你再仔细看看,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狄曼图雅小姐?”


    阿斯蒙蒂斯这才又细看,心下惊奇,还真是,难得约里看人能这么仔细敏锐,这美人眉眼间与狄曼图雅竟然还真有几分相像。


    但狄曼图雅可是身份高贵的亲王独女,而她,只是个卑微受欺的舞姬。


    明明有相似的脸,命运却截然不同,还真是叫人感叹。


    约里皱着眉,苦苦思索,他转了几步,盯着那张脸,又道:“从这个角度看,她……又有些像,王妃?”


    阿斯蒙蒂斯已经记不太清王妃的相貌,对此只能敷衍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余光里,他蓦地捕捉到了一抹浓黑暗影。


    阿斯蒙蒂斯眉心一皱,匆匆道:“我出去一趟。”


    然后他便大步朝着暗影方向而去,暗影察觉到他发现自己,当即就要逃走。


    阿斯蒙蒂斯催动法力,将那暗影堵截在了不远处的穷巷里。


    “莉莉丝,你跟踪我是想做什么?”阿斯蒙蒂斯冷笑一声,“现在人类死伤无数,你不该正是汲取力量的时候?”


    “还不够。”


    暗影转过身,露出本来的美艳妩媚外貌。


    “起码我还没有强到不会还被你追上的程度,阿斯蒙蒂斯大人。”


    阿斯蒙蒂斯挑眉:“要是你都强到那种程度,恐怕人间得死绝了。”


    他说完又沉了脸:“你不是在跟踪我,你是在跟踪约里?”


    莉莉丝咯咯笑了起来:“大人,您还是那么明智呀。那个人类,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得确保他不会说出去才行。”


    阿斯蒙蒂斯也笑起来:“他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莉莉丝唇边的笑霎时冷了下去:“大人,我无意与你作对,但你也该明白我的难处,有的事,本就不该让凡人知晓,他们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不过,我能帮他们管着。”


    “我觉得你在与我作对。”阿斯蒙蒂斯轻飘飘地回道,“莉莉丝,人间是你的主场不假,但你也知道,天赋之别不是后天可以弥补的。”


    莉莉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半晌后,她突然笑出了声:“阿斯蒙蒂斯大人,天下的男人都薄情,你也不例外。可怜那个为你而死的人尸骨未寒,而你,又对其他人情深似海了。”


    阿斯蒙蒂斯不为所动。


    既薄情寡义又多情重情,这些年对他如此评价过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试图找到他行事的逻辑。


    却忘了,魔王行事从不需要逻辑。


    想如何做,便如何做。


    纵情任性,为所欲为。


    今日看谁顺眼护到底,明日便弃之如敝履。


    阿斯蒙蒂斯的行为有很多种,做过的事也有很多,他曾为谁远赴千里取一株峭壁上的杜鹃,也为谁使尽手段求得无尽权势富贵。


    每一次众生都说他这次肯定是遇见一生一心动的真爱了,又每一次见证他在某一刻就褪去所有浓情蜜意,冷漠得不如对陌生人。


    所以说,对于他而言,或许更难得的,是“永远”。


    莉莉丝发现自己猜错了。


    她以为那个让他愧疚悔恨而堕天的人类是特殊的。


    好像,竟然也不是?


    阿斯蒙蒂斯比她见过的所有生灵都无情冷漠。


    “莉莉丝,你很幼稚。”阿斯蒙蒂斯看出了她眸中的惊疑,如此评价道。


    “你还保留着人类的性格,所以你才会觉得,有所谓的‘永远’。没有,莉莉丝,地狱没有‘永远’。


    “这是父神的‘恩赐’。”


    妄图“永远”的地狱生灵,都会得到永生的痛苦。


    他们注定只能活在一个个瞬间里。


    “那路西法陛下呢?”莉莉丝下意识脱口而出。


    阿斯蒙蒂斯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莉莉丝却像知道了答案。


    “所以圣子会……”她喃喃道,戛然而止,兀地,她觉得荒唐,“何必呢?”


    “这你该去问父神。”阿斯蒙蒂斯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


    乌云翻卷,吞云蔽日。


    “父神想做什么,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我们也无能为力。莉莉丝,当年能捡回一条命,是你运气好,你要珍惜这条命,你得明白,你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好奇心太重,窥伺欲太强,都会让你这条命重新回到父神手里。”


    莉莉丝麻木地点点头。


    她复又看向阿斯蒙蒂斯,却见他已经渐渐走远。


    她知道,他要去找谁。


    莉莉丝在他背后,突然开口:“阿斯蒙蒂斯大人,您自认看透识破一切,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局中人?”


    “谁都是。”


    阿斯蒙蒂斯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呛鼻的浓烟气味在她鼻间蔓延。


    她看着阿斯蒙蒂斯的背影,心想,他说得冷静,但他做不到的。


    她会证明这一点。


    所以她大声道:“你现在用最快的速度去找他,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阿斯蒙蒂斯一顿,他几乎毫不犹豫就消失在她面前。


    ——看,她是对的。


    *


    熊熊燃烧的烈焰将整座房屋裹挟吞噬,横梁在约里面前倒下,截断了他最后的逃生之路。


    他想,幸好,他已经把屋里那个腿脚不便的少年推出去了。


    少年惊慌失措地想扑进来救他,却又被周围的邻居们拦下。


    “这火太大了,救不了了。”


    “没用的,你进去也是送死,枉费这位先生救你出来。”


    少年不住地摇头,泪流满面:“可是,可是他还活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水,水呢?”


    搬着空桶的人们回来,纷纷叹气:“这几日大旱啊!一滴雨水都没有,河里井里都没水。”


    若不是天干物燥,又怎会突兀起火?


    烈焰爆开了几丛火星,周围的房屋眼看着也要被溅到,人们连忙架着少年离开,回家尽量收拾细软,离这场灾祸更远些。


    阿斯蒙蒂斯就在所有人离开的同一刻赶到。


    约里已经被浓烟呛到咳嗽不已,他看不清滚滚热浪之外的人是谁,但他劝说道:“快走!这场火停不下来的!”


    胡说八道!


    怎么不可能!


    阿斯蒙蒂斯心头怒起,他催动法力,直接调引远方所有溪河湖井的水,汇聚一流,朝此方赶来!


    然而——


    却像遇见阻力一般,无法寸进。


    阿斯蒙蒂斯暗惊,但局势危急不容他多想,他索性张开六翼,就要直冲火场!


    蓦地,一抹寒光在他面前划来!


    阿斯蒙蒂斯紧急后退两步,又惊又怒,往上看去,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加百列?你为何拦我!”


    坐在不远处高墙上的天使听见他愤怒的唤声,低下头,水蓝眸中笑意温柔:“因为你不可以救他哦。”


    “为什么?他生性善良从未作恶!”阿斯蒙蒂斯目眦欲裂,他又要强闯火场,但加百列挥使六把长剑,在他面前轮番做挡,直逼他左支右绌,应顾不暇。


    见实在无法,阿斯蒙蒂斯索性放弃防御,拼着六翼被长剑烁烁圣光摧折,也要闯进去!


    他如此冥顽不灵,加百列失去了与他周旋伪装的兴致。


    她站定在火场前,洁白的衣袍上织着大片柔美盛放的百合花,是与她双眸一样的水蓝色,那爆裂飞溅的木屑火星,沾不上她的衣角半分。


    “阿斯蒙蒂斯,在我跟前,你还装什么深情?你不就是瞧见他的灵魂纯净美好,所以见猎心喜吗?”


    加百列语气轻柔,好似不带一点嘲讽之意。


    却足够让阿斯蒙蒂斯暴怒。


    “住口!加百列,你不明白!”


    加百列“啧”了一声,眉心微蹙,加重了语气道:“你既知他善良纯正,就也该知道,他的灵魂,必然将归于天国,你想迷惑他跟随你前往地狱,那是绝无可能的。”


    阿斯蒙蒂斯伸手指向火场内,嘶吼道:“让他自己选!”


    加百列终于又笑了笑。


    像是怜悯一般,她抬手,这场火便宛如一副静止的画一般停下。


    阿斯蒙蒂斯隔着火场大喊:“选择我!约里,跟我走!我带你去地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保证!”


    他太过用力,声嘶力竭,到最后,喉腔里几乎都沁出了血腥气。


    约里倒在火场中央,他不太明白这场为何中止,也不明白拦在阿斯蒙蒂斯身前,操纵着六把长剑围攻他的女性是何人,但他能感觉到,阿斯蒙蒂斯很着急,很慌乱。


    可他无能为力。


    “若我去了地狱,也会被同化为恶魔。”约里艰难地开口,一字字却坚定,“阿斯蒙蒂斯,我不愿以恶为食。”


    “不,不是的,你相信我,我会有办法的,我可以……我——”


    “阿斯。”约里声音轻轻,打断了他近乎凄厉的保证,“我想到送什么给你了。”


    “我不要!”


    约里自顾自说下去:“……我要给你,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可以看见世间的美好。


    我希望你也能看到。


    他听见那位衣裙上绣着百合花,声音如天籁一般的女性温柔道:“好孩子,你当真很善良,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约里松了口气,他只觉双眼处一轻。


    随即,他所见,只有一片漆黑。


    “约里!”


    阿斯蒙蒂斯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激烈暗哑过,约里想,他印象中的阿斯蒙蒂斯,似乎永远是从容又悠闲的,哪怕被其他魔王或者路西法阴了,也只是骂骂咧咧几句,不久又是嘻嘻哈哈的样子。


    他是自由的,轻盈的,飞跃万山,不沾尘俗的。


    怎就,如此痛苦了呢?


    别伤心。


    阿斯蒙蒂斯。


    你还是那副潇洒恣意的模样最好。


    别为了我……去得罪不能得罪的人。


    请原谅我懦弱,我不能接受,于我而言重要的人,再在我面前受伤害。


    阿斯蒙蒂斯的声音突兀地停止,他又听见那女性道:“好了,孩子,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约里想了半天。


    他才开口:“烦请……转告先生,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了。”


    “可以,好孩子。”那女性笑道,“不过,你也可以亲口告诉他。


    “——在不久后,天国重逢时。”


    烈焰再次爆裂。


    一切都被席卷在内,无情地灼烧殆尽。


    加百列微微侧身,欣赏感叹:“这场大火,将涤尽他所有罪孽。纯净无垢的灵魂将从烈焰里走出,由我,送至天国。”


    她复又低头,看向地上的阿斯蒙蒂斯,唇角弯起温柔怜悯的微笑:“阿斯蒙蒂斯,快说,祝贺他。


    “凡人成圣,你该为他欢喜才是呀。”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狗头叼玫瑰]


    是的,就是这样不做人


    大家本来就都不是人嘛!(振声)


    加姐也是非常的拟人,但她属于是摸鱼划水很强,正经武力值也很强,阿斯不是她滴对手[三花猫头]


    不知道大家这里看出来木有,这里是一个因果循环。


    约里最后救的少年,是阿斯一开始送项链的那个少年,阿斯给了他所有的气运,所以他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就有人拼着性命把他救了出去[三花猫头]


    莉莉丝说阿斯身在局中却不察,也是暗示他难道不知道耶总根本不可能让身为背叛者堕天使的他如愿做成什么事吗?他想做的每件事背后都会有巨大的代价。


    但是嘛,当谜语人是们希伯来人均美德[狗头叼玫瑰][点赞]


    第83章 雨落整夜


    入夜, 王城中灯火通明。


    宅邸的大门被叩响,三声后,那门竟然自己就向两边大开。


    来人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耳坠的赤金流苏, 在黑影的带领下往里去。


    庭中花影交错, 暗香浮动,榕树枝头挂了一盏灯, 灯下石桌上留有一盏尚未凉透的茶。


    他只随意瞥了一眼, 便收回视线,跟着黑影一起进了内堂。


    伊勒沙代俯身在桌案上书写, 头也不抬, 道:“路西已经睡下, 有事告诉我即可。”


    他收起笔, 看向面前人,湛蓝瞳中透着看穿一切的平静。


    阿斯蒙蒂斯笑起来:“恭喜圣子, 得偿所愿。”


    伊勒沙代却未露出喜色,淡然如旧。


    阿斯蒙蒂斯也不意外,他顿了顿, 又道:“圣子没有什么要问我的,看来,是已经都知道了, 那我也不多赘述,若有什么疑问, 您可以直接去问加百列。”


    “不必了。”


    伊勒沙代将墨迹晾干的画纸拿起来, 递给了阿斯蒙蒂斯。


    “一切都早有定数,如今,只是按照注定的轨迹在进行。”


    阿斯蒙蒂斯笑容里掠过一丝嘲弄之意。


    不出意料。


    他接过画纸,上面的人眉目宛然, 栩栩如生。


    仿佛不曾葬身火海。


    “您这是何意呢?我不会记得他太久的。”阿斯蒙蒂斯将目光移开,语气冷淡,“就好比现在,我已经想不起刚才的感受。”


    或许是痛苦?


    遗憾?


    阿斯蒙蒂斯不知道。


    他动了动手指,那张画纸无风自|燃。


    正如画中人一般,化为灰烬。


    “您都不可惜,于我,就更无所谓了。”


    伊勒沙代并不在意他的行为。


    他示意阿斯蒙蒂斯说正事。


    阿斯蒙蒂斯便道:“如今叛军四起,但可惜各有名目,不知道后面能不能联盟。”他想了想,又道,“莫格加族人这段时间倒是和祭山族人走得近,大有互相帮助的架势。”


    不过最让他注意的,倒是他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大乱在即。


    人们的心与这天气一般灼热滚烫。


    亟待将天下间一切都燃烧殆尽。


    而在这内忧外患之际,杜维德安王似是犹嫌乱得不够,还宣布,他要大办狄曼图雅的成年礼。


    众人哗然。


    就算是他自己的生辰,在此动乱之时也没有大办的道理,何况只是他的侄女?


    他平日看上去明明也并不怎么宠爱在乎她。


    更多人将他这一行为解读成对叛军的挑衅。


    王公贵族们想尽办法去劝说他改变主意,然而他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部分太耿直的人直接被暴怒的他处以极刑。


    狄曼图雅自己也去推脱了很多次。


    但她本人的意见完全不重要。


    随着她成人礼的日子越来越近,阿斯蒙蒂斯一路走来,听到见到的怨恨愤懑也越来越多。


    渐渐的,连许多城主都提出了反对。


    但杜维德安一意孤行。


    就算是走到末路,他也要最后的辉煌。


    *


    窗外蓦地炸开一声闷雷。


    片刻后,暴雨倾盆而下。


    伊勒沙代看向阿斯蒙蒂斯,温和道:“我与路西都会去她的成人礼。”


    阿斯蒙蒂斯神思不属,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伊勒沙代笑容温柔,“你和玛门关系似乎更差了,阿斯蒙蒂斯。你想胜过他,不大容易。”


    阿斯蒙蒂斯不太理解他为何提起这件事,只得谨慎道:“我们魔王之间就是这样的,倒也说不上好或不好。”


    “我没有打算挑拨你们。”伊勒沙代摇摇头,“我只是想说,恶魔有个通病,就是往往总会以为自己不在意那些让自己看上去‘软弱’的东西,你是如此,他亦然。”


    阿斯蒙蒂斯缓缓眨了眨眼。


    他明白伊勒沙代的意思。


    但是……


    伊勒沙代告诉他这个,是什么意图呢?


    他状似无意地问:“您与玛门从前有过恩怨?”


    “没有。”伊勒沙代否定得很干脆,他笑道,“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他都没有,谁有?


    是唯独陛下吧?


    阿斯蒙蒂斯想了想,适可而止,没再问下去,随意寻了个由头告辞。


    他转身离开,隐隐约约听见伊勒沙代仿佛在自言自语:“……忘了吧,他不会选择你。”


    阿斯蒙蒂斯垂下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径直离开。


    *


    路西法伏在窗框上,枕着手臂看窗外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按理说会降温。


    但这个夏天太热了。


    路西法想,这场雨其实什么也救不了。


    给人希望,但其实不过是假象。


    只会引着更多人飞蛾扑火。


    他很好奇,耶和华想做什么呢?


    祂去云下原,又与祭山族那些长老们约定了什么?


    真是难得啊,祂竟然也会舍得亲身离开神殿,离开水晶天,亲自踏足人间。


    罢了,不想祂了。


    整座园中的花都没有受到撒旦陛下的庇佑,在风雨交加的摧残下东倒西歪。


    路西法突然来了兴致,坐到桌案前,提笔想画下它们此刻的姿态。


    明日,它们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这一场雨后,它们就会败落满地。


    说起来,他的画技也是耶和华传授的。


    但耶和华看过他的画作后,总会罕见地流露出一点贴近生灵性情的严厉,不留情批评他形似而神不似,空有皮囊而无内质。


    他一开始还是很不高兴的。


    他向来是完美的代名词。


    他也曾不服气,偷偷去看梅塔特隆和米迦勒的画作,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且不说最擅笔墨丹青的梅塔特隆,就是爱好拿刀握剑的米迦勒,他的画作也比他有灵韵。


    他那时候被激得数个日夜不停休地作画,全部搬到神殿请求点评。


    最后被耶和华挨个批得体无完肤。


    耶和华说,没有一幅是像样的。


    末了,祂让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不要再去研究这些东西。


    反正大概也进步不了了。


    路西法当时应得很是乖顺。


    实际上他到现在都还是很不服。


    而今,他看着自己面前纸上垂头丧气的花丛,眉心紧皱。


    好像,确实是差了点什么。


    但他也说不上来。


    路西法抬头又去观察那群花丛,却蓦地被吸引开了注意力。


    他看见伊勒沙代了。


    暴雨之下,伊勒沙代撑着伞回来。


    沉重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响亮的敲击声,万物都被这场暴雨摧残,他的发梢衣面也蒙上一层水汽。


    但他仍步履坚定,不疾不徐,那双湛蓝眼眸依旧一碧如洗。


    什么也不能压弯他的脊背,什么也不能让他沾上世俗的尘埃污泥。


    他是尘世之外的存在。


    唯独向他而来。


    路西法支着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收起伞,再慢慢走到他身后,去看那张画纸。


    意料之中的批评没有到来。


    他只是俯身,掌心覆上路西法的手背,与他一起重新握起那支笔,在画上花丛中添添减减。


    一笔加重,一笔落轻,明暗交替。


    “笔下所绘,实质上是心中印象的反映。你见花草被风雨所侵而觉其可怜,落于纸上自然也该有可怜之态;你若感其百折不挠,便该有坚韧之姿。”


    路西法眨了眨眼,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他专注的侧脸上移向画纸。


    伊勒沙代真是有一双神奇的手。


    在他改动之下,那一丛花姿态分毫毕现,跃然纸上。


    路西法却只想着他掌心的温度。


    人类的躯体难免留下薄茧,他并不讨厌,还觉得新奇。


    他故意曲起手背去够到他的掌心,轻轻磨蹭,用凸起的骨节去感受那薄茧。


    受他影响,伊勒沙代不得不停了下来。


    路西法本也不想再作画。


    他转过身,看着伊勒沙代,抬手抓住他的衣襟,笑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伊勒沙代诚恳地摇摇头。


    反正不会是画。


    路西法手上用力,伊勒沙代顺从地俯下|身,须臾,路西法的唇贴上了他。


    喜欢。


    喜欢他专注的神态,喜欢他坚定温柔的手,喜欢他只有他的一心一意。


    疾风骤雨侵袭不进此间屋檐。


    暖黄烛火跳动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映于墙面,人未动,影先晃。


    伊勒沙代伸出手,指尖压上路西法褪去戾气杀意,难得温和柔软的眉眼。


    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不含任何引|诱之意,纯情得连天国律例都无法不允许。


    向来锋芒毕露肆无忌惮的撒旦陛下,如今也学着收敛起毁灭一切的凶恶本性,认认真真地与他相爱。


    爱。


    爱使人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让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世上有千百种爱,夹杂着恨,夹杂着遗憾,夹杂着愧疚。


    难得一刻安宁静谧。


    不必多想其他。


    伊勒沙代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万物向前。


    祂,也要醒来了。


    他与路西法的时光所剩无几。


    所以每一刻都分外值得珍惜。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转而撬开路西法的唇齿,勾出藏于其中的舌尖,引之同乐。


    路西法微微睁大了眼。


    但他也只迟疑了一瞬,随即便欣然接受了情人无声的邀请。


    他都不怕,那么他当然也就不再顾忌。


    这一刻,抛下所有恩怨情仇,忘掉一切阴谋阳谋,不问前尘,不论归途,只求当下。


    路西法恋恋不舍地舔吻他的下唇,伊勒沙代不再伪装之后对于冷硬霸道的本性毫不掩饰,只让他越发兴奋。


    真是……


    一模一样。


    不,也不一样,伊勒沙代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


    路西法揽上他的脖颈,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尖,低声道:“敢不敢……更进一步,圣子?”


    与我这万罪加身的堕落之人,同坠极乐深渊。


    伊勒沙代不言。


    他俯身,抱起了路西法,朝一旁的床走去。


    路西法在他怀中畅快大笑。


    雨落整夜。


    作者有话说:


    圣子哥终于出息了!


    剧情线目前大概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然后就是感情线,不出意外的话四十章以内就完结了。


    写完这篇以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不会立刻开文,希伯来真的要把我燃尽了,得到的反馈也不太如意,目前激情和精力都所有下降,这篇完结以后需要长时间回回血[托腮]


    第84章 绝非善类


    半夜时, 云销雨霁。


    直到清晨,骄阳升起,就连残余的水迹也所剩无几。


    路西法伏在伊勒沙代胸口, 耳畔是属于凡人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平稳康健。


    想挖出来看看。


    哦, 不行, 他会死。


    人类的躯体还是太脆弱了。


    路西法不无可惜地想着。


    伊勒沙代应当还不知道自己的情人想了什么危险的内容,他的掌心顺着路西法赤|裸的脊背向下抚摸, 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


    路西法想, 那不行, 跟工匠抚摸自己的成品有什么区别?


    他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侧腰上, 他则试图整个钻进伊勒沙代怀里。


    伊勒沙代纵容地揽住他。


    撒旦陛下的身躯之上留不下伤疤。


    但他知道,他的每一寸皮肤上曾经都叠过多少伤痕。


    地狱的恶魔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臣服的?


    何况, 是对昔日的仇敌。


    路西法几乎杀穿九层地狱,才换来了如今所有恶魔的俯首帖耳。


    他不屑于提起那段被杀戮背叛阴谋诡计贯穿的过往博取情人的怜爱心疼。


    但伊勒沙代都知道。


    创世神透过众生万物的双眼,一直看着他。


    看他浴火重生, 看他统帅万军,看他所向披靡,看他自冕为王。


    他终于一步步长成了祂期望的模样。


    但却与祂越隔越远。


    空寂永明, 光华流转的神殿,创世神会自言自语, 祂问自己, 所以,祂想要的是什么呢?


    万千世界俱归祂所有,又还需要什么?


    祂反反复复问自己。


    祂想不明白,就会又去看路西。


    试图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而路西很讨厌祂看着他。


    失去双目之后, 他已经能及时感应到祂在使用谁的眼睛,一旦他发现,便会毫不留情戳瞎那双眼。


    要是换作旁人如此不识好歹,创世神早就降下天罚,亦或是从此不再看,但偏偏是路西法。


    祂只是更隐蔽,更短暂。


    祂依旧不解。


    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祂缺了什么?


    万千世界,都不曾给祂一个确切的回答。


    就这样困惑着,思考着……


    直到,庆功宴那一日。


    在路西法倒下去之前,祂接住了他。


    那一刻,祂想触碰他,所以祂拥有了实体。


    当路西躺在祂怀中时,祂终于明白,祂想要的,祂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可惜。


    圣父随后就屏蔽了所有共享感知。


    伊勒沙代无法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圣父回到神殿的时候心情很好。


    难得地,祂还搭理了一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法则。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会来天国见我。”】


    【“他说,他要带我一起回地狱。”】


    法则听了上蹿下跳,直呼不可能。


    并且怀疑创世神每天想太多终于疯了。


    对此,圣父只是让它口不能言,安静了一阵。


    这也令伊勒沙代确信,圣父没疯,相反,祂所说的都是真相。


    那段被祂隐去的时间里,祂,确实得到了路西的爱。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轻微的痛感唤回了伊勒沙代的思绪,他垂眸看向怀中不满地拽他头发的路西法,无声笑起来,俯首贴近他的耳畔。


    “想你。”


    撒旦陛下明显是中意这个回答的。


    “何必要想?我就在你身旁。”


    情人间缠绵悱恻的私语于他们都是信手拈来,难得一刻温存时光,然而不过片刻后便又被打破。


    接到传音的路西法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他捧住伊勒沙代的脸,在他唇上重重印了一下:“我回去处理一些事,等我。”


    “好。”伊勒沙代颔首,看上去并无不悦。


    但他此刻在想……


    要不要,把那群魔王都回炉重造一下?


    良宵苦短,不能总让碍眼的人打扰。


    *


    万魔殿中,招待七罪魔王的会客厅自然与对其他人的不同。


    就连暗影侍从们奉上的饮品亦是贴合他们喜好而来。


    然而,他们六人相对而坐,却是满堂寂静,无言以对。


    玛门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垂眸看着琉璃盏里青蓝色酒汤,不知想到了何处。


    别西卜皱着眉轻轻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还在烦心着什么事。


    萨麦尔自不必说,谁坐不住都不会是他坐不住,他在那座椅上身姿端正,双眸沉静,一板一眼,宛如雕像。


    阿斯蒙蒂斯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衣服上的金丝钩织而成的花结。在他不懈努力之下,终于让它溃散成一团弯弯曲曲的丝线。


    他怔怔看着那团线,似是反应不过来。


    贝利亚早就窝在软垫里垂着头睡了过去。


    利维坦应该是最想和大家聊聊天的,然而大家一看都各有各的心事,他心中着急,但琢磨半天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能打开话头。


    在他想出个头绪之前,路西法终于到达。


    魔王们纷纷起身,在他跟前躬身行礼。


    阿斯蒙蒂斯咂咂嘴,心道,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跟陛下那次庆功宴后消失不见,又现身时一样。


    不过此刻,大家的心情应该不似从前。


    “都坐吧。”路西法摆摆手,他对他们向来尤其宽容,还有心思打趣,“怎么又都板着脸?看来是有坏消息要报与我听了。”


    萨麦尔老实地摇头:“没有的,陛下,边境一切安好,军中各处按您的旨意厉兵秣马,只等您令下。”


    路西法点点头,很是满意。


    萨麦尔虽然古板沉肃,但一向靠谱。


    他想起一事,便多问一句:“那个海国的小王子呢?你没把他折磨死吧?”


    萨麦尔一愣,眉心紧皱,大为不解:“陛下何出此言?希罗弥图对地狱忠心耿耿,况且,他在领兵一途上颇有天赋,在我考验之后,如今已在军中任职。”


    路西法回忆起希罗弥图泪眼迷蒙的纤弱模样,不禁一顿。


    他把希罗弥图送去萨麦尔手底下,本意也不过是想让这位身娇肉贵的小王子知难而退,吃够苦头自己就回海国去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硬生生扛下了萨麦尔的磋磨,哦不,磨练,还获得了他的赏识。


    路西法的目光顿时在阿斯蒙蒂斯和贝利亚之前来回打量。


    两位魔王都是眼明心亮知音识趣之辈,霎时都懂了自家陛下在想什么。


    阿斯蒙蒂斯立刻挺直脊背,对着路西法的方向露出个讨好的笑:“我愿意把这种历练的机会让给贝利亚,他这身懒骨头就该被好好鞭策鞭策。”


    贝利亚困倦的双眼瞪得老大,看着阿斯蒙蒂斯的眼神里满是谴责。


    但他想想,又懒得开口跟阿斯蒙蒂斯吵架。


    太麻烦了。


    然而萨麦尔率先拒绝:“不行,他们两个会带坏风纪。”


    阿斯蒙蒂斯不乐意了,扭头瞪着萨麦尔:“萨麦尔,我看你平时老实巴交的,一张嘴怎么就造我的谣?我向来勤勉啊!”


    要不是路西法还在上首坐着,他真要跳起来跟萨麦尔好好理论理论。


    路西法听够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才抬了抬手制止,示意他们说正事。


    每位魔王都有自己的分工。


    路西法需要他们做好他安排的事。


    确保……


    他能,踏平天国。


    *


    一箭正中靶心。


    别西卜上前接过路西法手中的弓,满怀敬仰:“陛下的箭法一骑绝尘。”


    那远处的箭靶可不是固定的,它是仿照天使的速度特制,时时刻刻无阻碍翻动着。


    但不影响路西法一箭穿心。


    路西法并不因此得意,他斜睨别西卜一眼:“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别西卜笑了起来:“瞒不过陛下,原本的确是有的,现在确实也是没有了。”


    “你担心我被伊勒沙代影响,放弃我的目标?”路西法轻笑一声,语调漫不经心,“不会。我已经为此准备了许多年,谁也不能成为我停下的理由。”


    耶和华不能,伊勒沙代也不能。


    只要他达成所愿,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那还重要吗?


    终究都会只属于他。


    爱情,也是他野心里的一部分。


    他为那段独处的光阴着迷,但不会耽于此。


    耶和华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吗?


    无论什么东西,都要攥在掌心,那才能百分百拥有。


    别西卜看着他骄傲笃定的面容,双眸里一点点渗出喜悦兴奋的光彩。


    只要陛下能得到想要的。


    只要陛下永远如此神采飞扬。


    就算需要他粉身碎骨,也万死无悔。


    别西卜的能力不需要路西法太操心。


    他需要关心的是他太过强迫自己。


    有时候下属太忠心也是一种烦恼。


    送走别西卜后,另一位等了许久的终于磨磨蹭蹭到了路西法身边。


    阿斯蒙蒂斯眨了眨眼,又要同平日那样嬉皮笑脸说些不正经的讨好话。


    却见路西法擦拭着长弓,头也不抬,淡然道:“还没伤心够?”


    阿斯蒙蒂斯笑容一僵。


    他唇边的弧度失了温度,变得像画在脸上滑稽可笑的假面。


    “……我不知道。”


    他只能据实以告。


    有时候,他觉得迷惘,心里仿佛堵着什么,难受得让他辗转反侧。


    有时候,他又觉得一切都只是错觉。


    其实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吧?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装,装得情深似海,装得痛心疾首。


    仿佛真要与谁海枯石烂相携相守。


    但他知道不会的。


    他的感情比一粒朝露的生命还短暂。


    他不明白。


    又一次,有人为他而死。


    又一次,他还是没能救下对方。


    他们都送给他最后的遗物。


    阿斯蒙蒂斯心想,他这辈子都不要再收别人的礼物了。


    路西法终于抬起头,殷红竖瞳里叠起惊讶:“你不会每天就自己胡思乱想吧?”


    阿斯蒙蒂斯愣了愣。


    路西法笑了起来,他随手扔掉长弓,起身拍了拍阿斯蒙蒂斯的肩,低头密语道:“我若是你,那一日,我就杀了加百列,谁还能带走他?”


    阿斯蒙蒂斯被他拍得一抖,心头亦是一乱,硬着头皮道:“……我不是她的对手。”


    “这也就是,我要你们做那些事的原因。”路西法放在他肩上的手指蓦地收紧,肩胛骨传来的痛让他睁大了眼。


    “恶魔以恶为食,但前两次与天国交手,你也能发现,恶魔积弱,所以,需要更多的‘恶’。”


    没有什么比乱世更能最快创造“恶”了。


    极致的压迫,极致的罪孽,极致的冤屈,天灾人祸之下,恶念丛生。


    化作,恶魔的养分。


    “天不眷我,我便为自己开天辟地。”


    阿斯蒙蒂斯一震。


    “我自堕天那时起,就立誓,从今往后,凡我所爱,凡我所欲,都必要为我所有。


    “天若阻我,我就……踏穿九霄!”


    阿斯蒙蒂斯心口跳动得厉害。


    他觉得口干舌燥。


    “两次,你已经无能为力两次了,阿斯,还要遗憾多久,你才能下定决心?”


    路西法的手指不知何时捏住了阿斯蒙蒂斯的下颌。


    无穷无尽的血与火在他眼前迸裂。


    阿斯蒙蒂斯被他钳制,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在意的身影在烈焰中扭曲。


    “和我一起,阿斯蒙蒂斯,击溃天国高高在上的囚笼,破除无情天意的枷锁。


    “——将你想要的,彻底,永远,握在手里。”


    路西法所说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鼓落在阿斯蒙蒂斯心头。


    须臾,他才开口,嗓音发抖,却又无比坚定。


    “阿斯蒙蒂斯,誓死效忠路西法陛下。”


    路西法弯唇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呐!!(指指点点)


    (不兑本来也不是)


    (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路西的爱情观早就被耶总诡异的行为扭曲完了


    耶总自己都不会谈恋爱更何况教路西谈恋爱,所以他俩爱得一个比一个扭曲()


    路西说耶总讨厌他真的太冤枉耶总了


    要不是他耶总都不想给自己整个实体的!!![三花猫头]


    【但也只爱对方了】


    也就是大家都很抗造,不然早就全剧终了[狗头]


    阿斯的故事线比较完整,大家应该能看出来,他对路西是没有那么那么忠心的,他的初心只是想救人,所以他会消极怠工,平时就算了,路西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大战在即,路西不能让他继续这个样子,于是就逼迫他去看到约里被天国回收的现场,刺激他,让他下定决心肝脑涂地给路西卖命hhhh


    此刻正在工位摸鱼的加姐:背后发凉,谁在偷偷议论勤勤恳恳工作的我?


    加姐是真无妄之灾,她就是按天国的规章制度办事而已[狗头叼玫瑰][点赞]


    她真的觉得阿斯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表演人格大爆发(x


    圣子哥,他也有自己的目标


    不知道我有没有写清楚,人间其实就是路西和耶总的棋盘,他俩就在这里打代理人战争,所以把人间搞成了现在这副局面,人间的所有情况,发生的事,背后追根溯源都可以抓到他俩头上去,所以会有人间的故事线,因为这是他们你来我往争斗的体现,圣子哥属于是亲自下场当棋子,全程给所有人类狂补buff(


    嗯,会有一方赢,也会有一方输


    但赢了的未必还笑得出来[狗头]


    第85章 痛快狂欢


    外界万般纷扰都无法影响伊勒沙代。


    他依旧定期为平民诊治讲学, 不论有没有人来,有多少人来。


    若有人困惑痛苦,向他求问, 他也会一一解答。


    但也不会在意, 他们会不会按他说的做。


    杜维德安王似是一心扑在了不久后的成人礼上,也没再找他麻烦, 其余贵族为着高歌猛进的叛军惶惶不安, 倒也安分。


    大祭司不见踪影,圣殿祭祀们被他派往各地, 不知在筹备什么。


    难得整座王城在压抑之下都呈现出诡异的安宁氛围。


    伊勒沙代望了望昏暗的天色, 收拾东西。


    路西法留下的黑影侍从们也都听他号令, 虽不会言语, 但极为懂事,见状都上前来替他收拾。


    此刻, 有一身披黑袍的人谨慎地四处张望过,然后才匆匆赶到伊勒沙代身前。


    他刚想伸手抓住伊勒沙代跟他走,黑影侍从们就霎时整齐一致地拔|出了刀。


    伊勒沙代抬手, 既躲过了那人,又让黑影侍从们停了手。


    那人吓了一跳,一掀兜帽, 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是我!”


    的确认识。


    伊勒沙代还是一点都不惊讶,只道:“聂厄曼, 你不该此时到王城来, 你的军队更需要你。”


    “我也没有办法。”聂厄曼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颇为复杂,“圣子大人,方便单独与我说说话吗?”


    伊勒沙代颔首, 示意侍从们先回去,他与聂厄曼单独离开。


    聂厄曼那日离开后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心怀仗义之人不会看得下去民不聊生,索性率先揭竿而起。


    谁料,一呼百应,八方来援。


    而如今,一直到快要攻入王城。


    聂厄曼却犹疑了。


    “……您大约也知道,我的军队中,什么人都有,既有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也有,原本的祭山族人。”


    不过数月,聂厄曼的面容平添了许多风霜,身上亦多了无数新旧伤。


    但若问悔不悔,他也不悔。


    “一直以来,我们能这么顺利,都是因为……有人,从王城里,把各地驻军攻防安排透露给我们。”


    聂厄曼抬起头,看向伊勒沙代。


    伊勒沙代毫无反应,依旧是淡然平静的模样:“非我所为。”


    聂厄曼苦笑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希望是您。”


    他继续说:“最初,大家只是想反抗,不想再被权贵们压在头上作威作福,一鼓作气,勇往无前,但是越靠近王城……”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难以启齿,“已经,有些矛盾的苗头了。”


    推翻莱洛温,手刃暴君,这是既定的目标。


    成功,就在眼前。


    但……


    然后呢?


    谁上位,谁做主?


    聂厄曼想,那把王座好似被附了魔咒,越靠近王城,它就越会影响人的心志。


    军队中哪一份子会甘愿臣服其他人之下?


    若是从前的聂厄曼,他只会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剩下的,交给世人自己评判。


    但现在亲眼目睹过乱象后,他犹豫了。


    放任军民们自己做决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难道由着他们再内乱,再打出个你死我活?


    必须有个确定的王。


    但这个王,不会是聂厄曼。


    他完全无意王位。


    他也知道,自己无力统治一个国家。


    与其自己上位后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再次乱下去,不如一开始就推出一位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王。


    他已经想了很久,可以是谁呢?


    聂厄曼看着伊勒沙代。


    “……在王城与我们里应外合的,可以是您。”


    伊勒沙代的事迹与仁心,传遍人间。


    无人会有意见。


    只要加上这一项,他就可以是,当之无愧的王。


    无边的权势就在眼前。


    聂厄曼心想,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责任在他聂厄曼,道义上不会谴责到其他人。


    他只用安心稳坐王位就好。


    所有人都见过杜维德安王过去几十年是如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着怎样奢靡无度的日子。


    谁心里没有渴望过?


    更何况,是曾为最底层奴隶的祭山族人。


    伊勒沙代垂眸看着面前神情恳切的男人。


    那双湛蓝如澄澈冰湖的眸中没有一丝涟漪。


    有一瞬间,聂厄曼觉得自己宛如冰冷锋刃寸寸剖开,寒意彻骨。


    这感觉转瞬即逝。


    面前的伊勒沙代依旧如朗月清风。


    “无论传信之人,或者新王,都不会是我。”他平静地回答道,“聂厄曼,你无心王位,可以寻找真正该辅佐的那个人,而不是来求我充当。”


    “可现在时间紧迫——”


    “他会自己出现的。”伊勒沙代丝毫不为所动。


    “圣子大人!”聂厄曼叫了一声,急切显而易见,“您忍心看着人间再度陷入混乱吗?您忍心看着人类继续自相残杀吗?”


    伊勒沙代静静地看着他,温柔笑道:“聂厄曼。”


    聂厄曼闭上嘴,悬着心,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紧不慢继续说。


    “这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战乱,还是和平。


    一致同意推选谁上位换取和平稳定,还是继续内乱。


    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他不干涉。


    何况……


    “聂厄曼,你还是不明白。”伊勒沙代叹道,“有没有一位新的王,都会继续乱下去的。你们因为暂时一同的目标,忽略了其他的困境,这一切,会在后面一一浮现。”


    无可避免。


    这是圣父,为这一代人类,定下的命运。


    为他,为路西,早就拟好的轨迹。


    聂厄曼还要再说,伊勒沙代却别过头看向不远处,道:“既然来了,就也出来见见吧。”


    聂厄曼一惊,看向不远处,只见一个身影缓缓从树林深处走出来,月光下,那人身上也披了一层光华。


    “抱歉,我无意打扰你们叙旧。”来人面色有些尴尬。


    “不必道歉,你来的正是时候。”


    伊勒沙代看向紧皱眉头的聂厄曼,温声道:“聂厄曼,你还记得他吧?”


    聂厄曼不解他为何这么问,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记得,他是狄曼图雅身边的那个……祭山族人,塞里加。”


    伊勒沙代摇摇头,道:“还是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这位是,向你传递布防图,令祭山族军与你合作,联合莫格加族军的,大祭司爱徒,祭山族军之首,祭山族现任族长,塞里加。”


    聂厄曼睁大了眼,万分惊讶地看着塞里加。


    却见塞里加更为惊愕地看向伊勒沙代:“你……你说什么?”


    伊勒沙代却没向谁解释,笑着继续说道。


    “——亦是,圣父所定,天命之王。”


    *


    天干物燥,入夜才显几分凉意。


    伊勒沙代回来后径直去了后花园。


    撒旦陛下从不亏待自己,在人间的临时宅邸也修得精致奢华,后花园中还引了一方活水,做成池塘,里面喂着数条圆头圆脑的鲤鱼。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特意安放在池边的寒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扔着手边托盘中的莲子喂鱼。


    他好似没看见伊勒沙代,一直到伊勒沙代走近,才猛地将他拽过来,压在榻上。


    像是嫌榻上枕席不够软,还要伊勒沙代再给他垫一垫。


    伊勒沙代纵容地搂着他,还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任由他舒适又没形象地伏在自己怀里。


    “身上一股血腥气。”


    路西法嫌弃地拧了拧眉心,将他的衣襟扯散,贴在他胸口的肌肤上,这才满意。


    他又没杀人放火,何来的血腥气?


    伊勒沙代知道,路西只是在使小性子发脾气而已。


    他不高兴他总是去见那些关键人物。


    路西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会想要牢牢捏在掌心。


    现在还不算完。


    果然,又听路西法道:“你就不好奇,你的大祭司离开这儿以后去哪里了?”


    伊勒沙代一顿,谨慎地问:“真的那个还是假的那个?”


    “有什么区别?”路西法冷笑一声,“说得像是谁又对你不忠心似的。”


    好吧,真是迁怒。


    都是圣父造的因果。


    他低头贴上路西法的侧脸,温声道:“他们都有各自的使命,现在也应当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或是了结,或是拯救,万般因缘终归要结果。”


    “这么说,倒是都跟你没关系了?”


    道理路西法都懂,但还是不高兴,索性在伊勒沙代肩上咬了一口。


    “狄曼图雅白日里来过了,她好不容易从杜维德安的监视中跑出来,想找人帮她说服杜维德安,好歹做做最后的补救工作,别再一意孤行带着整个皇室走上绝路。”


    没用。


    路西法心道。


    狄曼图雅的行为是无用的。


    她本人也是。


    “我让侍从挡了她一时半刻,那些监视她的人就跟来把她带走了。”路西法漫不经心道,“其实她何必问呢?明明就有一个最便捷的阻止方法在她眼前。”


    他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伊勒沙代能懂他的意思。


    ——杀了杜维德安,即刻上位。


    至于阿图略鲁?


    顺手再来一刀的事。


    也不费什么功夫。


    除去他们兄弟二人,如今也就剩狄曼图雅血脉最近。


    名正言顺。


    但她是无用的。


    她心软,懦弱,胆怯,所以她不会这么做。


    不过,也不可惜。


    要是她雄心壮志,她才活不到现在。


    路西法不愿再去想她。


    伊勒沙代这一点说的对,因缘结果,咎由自取。


    一切也该结束了。


    他劳心劳力,也要收取最好的结果才是。


    路西法撑起身,对着伊勒沙代的唇吻了下去。


    伊勒沙代这人就爱装正经,看上去正派,实际上动情便不可收拾。


    一旦他主动开始一个吻,剩下的一切都会被他强势侵占。


    路西法格外兴奋。


    殷红竖瞳在暗处闪着光,他改为跨坐在伊勒沙代腿上,一手捧住他的脸,一手却向下至他两腿之间探去。


    “不回去,就在这里。”


    伊勒沙代闷笑一声,抬手捏上他最为敏感的腰身,引得路西法惊呼出声。


    有一瞬间,他的眼眸竟似透出不可掩藏的,深蓝如墨般的颜色。


    是的,快要结束了。


    在彻底灭亡之前,应有痛快狂欢。


    作者有话说:


    圣子:好无聊啊揭几个人的马甲玩玩吧[三花猫头]


    圣子哥压根没想当王,毕竟他一切回大号直接晋级成为全世界的爹了,当人类的王属于是自降身价()


    有这管人类的时间不如回去和路西做点爱做的事[狗头][点赞]


    其实想了两个IF线,一个是路西魔王酒宴以后还是没想开没有去找圣子哥,那圣子哥就会狂暴黑化进入一个囚禁play的状态[狗头][点赞]


    活着的凡人进入地狱会爆体,但圣子自愈能力又很强,所以他会一边爆一边长出来然后血淋淋地杀到万魔殿找路西,路西都认不出来这个可怕的样子是他,他还很委屈固执地让路西摸他的脸说他现在很丑吗那等一下吧没关系的他还可以长回去的不要因此嫌弃他()


    因为圣子过于癫狂成功把一众精神不太正常的魔王都吓得精神正常了纷纷劝路西还是谈点健全恋爱吧()


    类似于陛下你别谈了我好害怕.JPG[狗头]


    另一个IF线是假如路西是必将被推翻的人类暴君,耶总会一边严肃地说祂毕竟是他的爹祂要教好他一边干掉原本的大祭司自己上,然后对叛逆期的路西进行一个训诫play,包括但不限于sp嗯嗯(我超恶俗啊)(你这个爹当得是正经爹吗)(不要解释了耶总解释就是掩饰)[狗头叼玫瑰]


    第86章 不甘宿命


    深夜, 万籁俱寂。


    王城之外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使得所有人都没了玩乐的心思。


    近日来,有难民逃往王城,也有王城百姓往外逃。


    但离开这里, 又能去哪里, 才能不被战火波及?


    谁也不知道答案。


    所有人都在惶恐地等待命运降临。


    各处神坛成了人们最后的心灵寄托之所,他们跪在神像前痛哭流涕, 恨不得将往昔所有罪孽一并告解, 请求往后的平顺。


    已经无人有心去辨认是否有用,反正, 能获得一点慰藉也好。


    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停在了王城中一处不起眼的神坛外, 他抬头看了看深处的神像, 顿了顿, 这才向着一旁走去。


    他熟练地穿过此处的沙玛什和赞礼平日的居所,从帘布后推开了一扇隐秘的门, 踏进黑暗狭窄的通道。


    再往里走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纵是每日都来这里参拜的人们都想不到,这神坛背后, 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隐蔽的小院子。


    有一人坐在院中大榕树下的石桌边,手中握着一杯滚烫的茶水。


    杯壁将他的手和指都烫得通红,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仍旧紧紧握着。


    来人停在出口处,沉默地看着他。


    他头也不抬, 淡淡道:“你来迟了。”


    来人解下黑袍, 露出年轻坚毅的面容,神情复杂。


    正是塞里加。


    “老师……”他开口叫了一声,然后便又沉默下去。


    他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老师,他的恩师, 从斗兽场奴隶园里挑中培养他,一步步指导他走到如今的恩人。


    于他而言,是师,亦如父。


    若没有他,塞里加或许早就会死在哪一场斗兽表演中,或许在遇到狄曼图雅之前就被带走。


    若没有他,塞里加更无法做到绕过重重关卡,秘密送那些祭山族人回到千里之外的云下原。


    ……


    这么多年来,塞里加不是没有揣测过他的身份。


    他想,老师一定是他的族人吧?


    也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一直隐瞒身份。


    但,他怎么能,怎么能是那个百年前带领莱洛温军队杀进云下原,率先提出奴役压榨他们一族的圣殿大祭司呢?


    塞里加握紧了拳头。


    他很希望那位和善外表下透着冷漠本质的圣子在骗他。


    可他又明确深知,圣子从不屑于欺骗凡人。


    桌边的人嗤笑一声,不再伪装,恢复了本来的声音。


    “圣子告诉你我的身份了?他和你说了多少?有没有说到百年前我引导着那一任莱洛温国王和军队——”


    “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塞里加霍然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教导我?为什么要帮助我送我族的人回去?……老师,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塞里加说到最后,那些愤怒不解,一字一字,一句一句,都化成了无力和痛苦。


    枉他曾以为自己纵观全局,还在圣子跟前大放厥词。


    然而圣子早将一切看在眼里。


    圣子宽宏,怜悯他无知,怜悯他受难,点破他于迷雾。


    然而他愚钝,更觉得迷茫。


    教导他的人别有用心,那么他所做的事,是指向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大祭司看着他像是被抽干魂魄似的模样,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侧过身打量他,语气平静,反问:“重要吗?”


    塞里加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自己一直以来敬重向往的老师,双唇颤抖。


    大祭司却对他的表现视若无睹,声音冷得不带情绪:“很快,起义军就会杀进王城,一直以来你做得都很好,不枉费我的培养。待到他们进城以后,所有族人都会支持你,只剩下最后一步,你完成了,新王之位非你莫属。”


    他顿了顿,警告:“不要再优柔寡断,不要做多余的事,一切按我的吩咐去做。否则,你什么都不会有。”


    塞里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端倪,但却觉得不可思议:“那些,那些奴颜婢膝,向莱洛温权贵献媚获得权势的族人——”


    “不要再说这种让他们心寒的话,没有他们的资助,什么起义军,连最基本的武器军需都筹备不到。只会喊口号逞匹夫之勇,别说王城,就是那个小城镇的门他们都破不开!”


    大祭司话里深刻的嘲讽让塞里加脸色惨白,但他想问的,却是别的:“……可那些人,为了讨好莱洛温权贵,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出卖,被他们挑中折磨的,甚至是不足五岁的小孩!”


    “功成之路上,总有人要牺牲,几岁不重要。”大祭司冷淡道,“他们微不足道的命换取了财富和权势,为今日我族人开辟了杀入王城的道路,这就是他们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塞里加睁大了眼。


    他失声道:“老师,你也是……”


    大祭司古怪地笑了一声。


    塞里加却更不能理解了。


    他猛地往前几步,双拳捏紧,青筋毕露。


    “你为什么要让莱洛温军队进入云下原!”


    他近乎嘶吼地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一股火气自胸口直冲头顶,烧得一路烟起。


    他为什么要残害同族!


    塞里加从有记忆以来,所见所闻,都宛如身处炼狱。


    他年幼时,大些的同族孩子会趁着管事打瞌睡时低声给他们讲故事,聊作缓解饥痛。


    但他们又能讲什么?


    他们能讲的是无非就是,自己所认识的哪个祭山族奴隶是怎样死的。


    一开始他们都会恐惧,甚至会做噩梦,梦里自己也是那样的死法。


    但到后来,他们已经可以把这些都当个故事听了。


    还能从中琢磨出些滑稽之处。


    原来打碎一个瓷杯就可以丢了一条命。


    哦,不打碎瓷杯也是,主人心情不好,他就没命了。


    有一次是例外。


    他们说到了地狱,说到了恶魔。


    塞里加记得很清楚,有个孩子听完了这些,愣愣地问:“那么,地狱和这里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满是新旧血痂的小手挠了挠头,小声道:“我知道了,在地狱好像不用挨饿,也不用被关在这个小房子里挨打……我们能不能早点去地狱呀?”


    塞里加记得很清楚。


    那几个大孩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又奇怪,他那时说不上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不甘?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


    因为他们不久后,都不在人世了。


    记得这段往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塞里加看着大祭司,看着这个造成一切族人惨剧的始作俑者,数不尽的悲哀痛苦和愤怒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恨不得抓起他,把他千刀万剐!


    但有人拦住了他。


    是那个受大祭司教导恩惠,由大祭司救下送回无数族人的塞里加。


    左右维谷,进退维艰。


    他站在这里,往哪处走都是错的。


    恩怨是非,还能算得清吗?


    他好像隔着时空,懂了圣子看他那一眼的怜悯。


    大祭司站了起来。


    他对上塞里加痛苦扭曲的脸,语气里满是讥嘲。


    “云下原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破地方有什么好?你看看这王城,你看看这人间,山川湖海,沙漠荒原,何其辽阔!而我们族人偏偏只得被困在一隅之地,从生到死,无缘看见一眼,更不必说享受,凭什么?凭什么!这就是宿命?这算什么不公平的宿命!”


    他说着说着,便不复冷静,咬牙切齿,怨愤仇恨从伪装多年的平静之下破土冲出。


    “我们都是人类,同样身负原罪,凭什么其他人类都能自由自在,我们一族却得像被圈养的畜牲一样终身不得离开天界山脉!”


    大祭司一挥袍袖,桌上杯盏被他通通拂落在地,丁零当啷,摔得粉身碎骨。


    “那你让我们一族离开云下原就是为了让我们几乎全族灭绝吗!”塞里加咆哮着,怒火中烧。


    “我不这么做,那群老不死的怎么可能放人!”大祭司却比他更愤怒更激动。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那么爱多管闲事!他们不过以命相逼,偏偏那群蠢货族人还真的被他们唬得不敢出去!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我真恨不得把他们生剥活刮!要不是他们,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我又何必,又何必,伤害他……”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忽地落了下去,低得近乎喃喃自语。


    像是……


    痛苦至极。


    片刻后,大祭司恢复了冷静。


    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彻底地,宣泄一次,积年压抑的痛苦与恨。


    够了。


    他盯着面前的塞里加,语气又变得冷淡:“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除非你想看着我们族人再次大败,沦落到比从前更不如的低贱处境,否则,你必须得按我说的做。”


    大祭司忽地笑了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握柄处雕刻着如无数蛇缠绕一起的诡异花纹,透着被血腥浸泡过的红。


    他把匕首扔到了塞里加跟前。


    “不按我说的做的话,那就等着全族被清算,再被哪国人类压在头上,彻底翻不过身,永生永世代代为奴,你看过的惨死之状可能会降临到任何一个族人头上。”


    塞里加不知何时已经满眼血丝,声音暗哑:“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现在,你只用找机会完成最后一步。”大祭司从喉咙里发出森冷的笑声。


    “——用这把匕首,割下狄曼图雅的头颅,以狄曼图雅的血肉,铸就你的王座。”


    *


    树下又只有大祭司一个人站着。


    他站了很久,才回过神似的,慌乱地跪在地上,不顾污泥沾上他的衣摆,奋力去捡拾横斜在泥土里的碎瓷片。


    很快,他的双手都被锋利瓷片割得满是血口,但他却像毫无知觉。


    不能发脾气,发脾气也不能摔东西。


    这是那个人告诉他的。


    他刚才竟然忘了。


    大祭司看着自己的手。


    曾有很多人好奇过,大祭司为数不多露在外面的肢体中的双手为何多年如一日。


    祭祀们高傲地说他青春不老,或是外貌全凭自己喜好。


    但他自己却知道。


    并非如此。


    因为他只见过兰洛提这样的双手。


    那时候他还不是“兰洛提”。


    他还是阿赭。


    从水牢里逃出去,顶着族老的恶咒,凭一口不甘的气硬生生跨越天界山脉,身受重伤,濒临死亡,被云游至此的大祭司兰洛提所救的祭山族少年。


    作者有话说:


    路西要是听说其他人对于圣子哥的滤镜估计会笑晕([狗头]


    这些形容词到底哪个跟他有关系(x)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在路边捡受伤的男人回家(确信)


    阿赭的身份暗示可以看前面的大小姐在祭山族水牢看见的字,还有莫涅弋南说的大祭司好像对祭山族的秘术很了解呢[狗头叼玫瑰]只是他看上去像是单纯在找茬所以没人信)


    圣子哥什么都知道,但依旧践行看破不说破,尊重他人选择的作风[三花猫头]


    第87章 不如不见


    “多谢您, 若没有您,我们一家都得……”


    老妇人说着便眼眶通红,牵着年幼的小女童就要对着面前戴面具的男人跪下去。


    小女童还不到年纪能够理解祖母的激动, 她只顾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好奇地问:“您为什么戴着面具呀?”


    兰洛提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温声道:“我的脸受伤了, 很吓人,你看到了会做噩梦的。”


    小女童歪头想了想, 道:“大祭司也戴着面具, 他的脸也受伤了吗?”


    兰洛提的手一顿。


    老妇人大惊失色, 一把将她拉回来捂住嘴, 慌慌张张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衣摆上绣着白蔷薇标志的人以后才轻轻拍了一下她:“闭嘴, 别乱说话!大祭司不是可以议论的。”


    老妇人转头满脸惶恐,冲着兰洛提频频道歉。


    兰洛提摇了摇头。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取出一枚蔷薇花模样的糖, 蹲下|身,放在瘪着嘴快要哭出来的小女童手里,轻声道:“他伤的不是脸, 是别的地方,伤得很重很重。”


    小女童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糖, 新奇地举在手里看了又看, 许久才珍惜地放在嘴里。


    到底还是小孩,吃了糖便想不起刚才的不愉快,还追问道:“那他还可以好起来吗?”


    见他如此温柔亲善,小女童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我听大人们说他现在很严厉, 和以前很不一样,简直像是两个人,那他的伤好了以后,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兰洛提一默。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


    老妇人赶着去投奔儿女,眼见已经日暮,便也不再耽搁,带着小女童和兰洛提道别,随即便匆匆离开。


    兰洛提站起身,目光从她们离去的背影身上收回来,平静道:“您已经看了很久,还要看下去吗?”


    他身后的高墙上传来一点儿动静,随即是一声嗤笑。


    兰洛提转过身,仰起头,就见那位从斗兽场买下他的主顾坐在墙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夕阳暖黄的光辉在他如墨的长发边缘镀上一层荧光,他似乎很喜欢金饰,发上腰间耳边都缀着特殊纹样的金制品。


    在他身上,却不显沉俗。


    无论怎样华丽奢贵的衣饰,都不过是他的陪衬,任何人第一眼看向他,总会先看见他的容貌。


    然后便被攫去所有注意力,再难观察到其他。


    此刻,他垂下眼,面上没有惯常的笑,神情冷淡,注视着兰洛提。


    兰洛提兀地想,现在的他,看上去,竟然,与那些覆了面的神像,颇有几分相似。


    但怎么可能呢?


    谁又能与神明相提并论?


    谁也不能。


    兰洛提对他笑了笑:“您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路西法没有下去,他侧身撑在墙檐上,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垂下,全无仪态。


    “我想听你说说阿赭。”


    兰洛提一愣。


    他没想到,路西法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颇有些恍惚。


    路西法全然没有自己在为难别人提起不堪过往应有的不好意思。


    他也不担心兰洛提会拒绝。


    毕竟他可是……


    耶和华亲自选的大祭司。


    路西法眸中渗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果然,兰洛提出神片刻,便开口:“我第一次遇见阿赭,是在莫格加荒原。”


    *


    兰洛提云游至此,不料在天穹星幕下,无边原野中,追着走丢的羊群,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兰洛提将昏迷不醒的他带回了住所。


    他颇通医术,在此地无偿行医,颇受尊重,见他带回这少年,莫格加族人也都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然而兰洛提看过之后,却发现,他身上的伤,竟然像是术法或咒言所致。


    兰洛提万分惊讶。


    他心想,这少年此时偏偏正好遇见的是他,最通术法的圣殿大祭司,也真是神明眷顾,命不该绝。


    少年清醒以后,对他非常警惕,一开始甚至想趁他不备拧断他的脖颈离开。


    “可他毕竟还是……太幼稚了。”兰洛提失笑,“像草原上落单的狼崽,会伸爪子,会呜咽嚎叫咬人,却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到底还是个凡人,也不过是个不经事的年轻人。


    再硬气也得吃喝。


    他终于还是妥协,被迫接受了兰洛提的全方位看顾,不情不愿地开口,告诉了兰洛提他的名字。


    阿赭。


    兰洛提低下头,提到这个名字,他还是会晃神。


    阿赭,他现在还没见过他。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那时的阿赭,年轻气盛,又格外倔强。


    兰洛提也想过询问他为何受伤,但他每到此时就像被触及痛脚,变得暴躁愤怒,兰洛提为了不刺激他,也只能按下疑问。


    除此之外,阿赭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心高气傲,但又不失正义善良的底色。


    他会跟莫格加族的少男少女们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发誓再也不理对方,然而在第二日又勾肩搭背一起去打猎,也会一声不吭地任由年迈热心的莫格加族阿嬷把他满头长发辫成小辫子,替腿脚不便的她们去追回跑远的牛羊。


    不过阿赭最常做的,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他外出采药,阿赭也要紧紧贴在他身边,警惕所有兽类,连一只飞虫也不允许靠近。


    那时候,看不惯他的莫格加族少年们嘲笑他,阿赭,你比那獒犬还忠诚。


    兰洛提心道不好,阿赭性情骄傲,定会生气。


    他正头疼,却听阿赭昂首道,对,他就是比獒犬还忠诚。


    不光比獒犬忠诚,还比獒犬凶恶,他会咬断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血流干而死。


    阿赭的语气神态太不像作假,把那群多嘴多舌的少年吓得哇哇大叫,做鸟兽散。


    兰洛提本想说他何必逞口舌之快,却在见到他紧紧抿着唇做好挨骂准备的模样时改了主意。


    他想,阿赭从前定是被人训斥太多。


    所以自我防范意识太重,对谁都是竖起浑身的刺,生怕露怯显弱,输了下风。


    于是他只是轻轻揉了揉阿赭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


    “那个糖,你也给他了?”路西法指了指兰洛提的怀中。


    兰洛提丝毫没有被打断的不满,只是惊讶地看着路西法,点了点头。


    一开始阿赭太警惕的时候,他很是头疼,索性在他想咬他的时候塞了一粒蔷薇花糖进他嘴里。


    出乎意料地,阿赭竟然真的咬着糖平静了下来。


    从此他就养成了在阿赭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喂给他一粒糖的习惯。


    路西法若有所思,哼笑一声。


    难怪。


    难怪他偶尔心血来潮查看大祭司在做什么时,总看见他拿着蔷薇花的模具在做糖。


    只是他太过笨拙,调出来的糖浆不是太腻就是太淡,看得路西法都心急,回地狱后迅速安排人准备模具,想亲自试试这到底有多难。


    当然了,这成品……


    甚至不如大祭司。


    模具都拯救不回来它们稀烂的形状。


    上好的材质也挽救不了它们的口味。


    但路西法是谁?


    他说这是他做的,那所有魔王都得夸它们好看且美味,造型举世无双,口味唇齿留香。


    路西法才不管他们咽下去时那视死如归一般的表情是为什么。


    不过他听说后来他们数十年不吃一口甜食,还是颇觉不爽。


    出于某种坏心眼,他还特意把他做的蔷薇花糖带给了大祭司。


    只是,但凡是个正常人类都不会吃撒旦给的糖,再好看也不吃。


    何况路西法自己昧着良心也说不出好看。


    他只是想让大祭司难受而已。


    此刻,他忽地好奇,让大祭司惦念多年的蔷薇花糖究竟是什么滋味。


    于是他伸手向兰洛提要了。


    兰洛提不明所以,但还是取了一枚给他。


    路西法在兰洛提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想也不想就放进了嘴里。


    很普通的味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大祭司怀念什么呢?


    明明那时候,他已经权倾天下,要什么样的美酒佳肴都会有人争先恐后奉上。


    却唯独执着地想复刻这一份糖。


    路西法不理解。


    他让兰洛提继续说下去。


    兰洛提好脾气地照做。


    *


    阿赭也是有不同于常人之处的。


    兰洛提发现,他对于术法之道上,可谓是天赋卓绝,触类旁通。


    他起了爱才之心,于是倾囊相授。


    他甚至想,将阿赭带回圣殿,如果考核通过,他将宣布,阿赭就是他的继承人。


    但阿赭总是像在对什么事不安,他也不愿在他心事未了之前,再给他多添压力,便不曾说过。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许久,阿赭身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


    他本要向莫格加族人提出告辞,却不想,有位不速之客到来了。


    是当时那一任莱洛温国王的说客。


    他嫌恶地踏过莫格加族人的营地,与兰洛提单独在营帐中谈话。


    他说,国王得到消息,天界山脉之中,有一块地方,地势高且平,适合修建一座塔,一座作为人类灵魂归处的塔。


    什么塔?


    其高可通天,手可摘星辰的……


    ——巴别塔。


    兰洛提怫然变色,起身怒道,这是冒犯神明!


    来人却悠悠地说,莱洛温国王已经征得了其他所有大大小小国王的同意,兰洛提可以出去打听,如今,全天下人类都盼着修建这座塔!


    现在,需要他这位大祭司,加持祝祷,穿过外间的迷瘴,一切自然可成。


    兰洛提自然不肯,但当他与来人争执不下时,阿赭突然闯了进来。


    他在营帐外偷听到了全部。


    兰洛提本想让他离开,他却先对来人说,他就是天界山脉里的族人。


    他可以带他去。


    来人喜不自胜,正要询问,兰洛提却忍不下去,一把将桌上所有东西扫了下去,冷声让他滚出去。


    见他如此失态,来人也不好在他面前再问,只得匆匆说自己给他三天,然后再来找他。


    他走后,兰洛提闭上眼,他攥紧拳头平息了许久,才冷静下来,跪下去收拾地上的残渣碎片。


    枉他昔日教训阿赭不要摔东西,如今,他也没能克制住。


    阿赭在他发火时便愣在当场,不知所措,见状也跟着跪下来收拾。


    他不住地说,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他终于告诉兰洛提,他就来自天界山脉内部,那个叫做云下原的地方。


    他说他觉得联通云下原与外界没什么不好,他说他们一族就该走出来看看外面繁华的人间。


    兰洛提始终一言不发。


    阿赭终于慌了,他跪在那堆碎片上,抓住兰洛提的肩,带着哭腔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兰洛提却只觉得疲惫。


    他看着阿赭固执的眼神,说,你根本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云下原是个好地方。


    在这种地方世代繁衍生息,避开外面的天灾人祸,必然是有有代价的。


    阿赭不如回去问问族老,他们一族,最开始,是不是对神明起了什么誓?


    阿赭听不进去。


    他只说,自己为了这个目标,与族老决裂,族老发现他试图打伤守卫逃走后勃然大怒,将他关在水牢折磨,还对他种下咒言。


    阿赭在水牢受折磨的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滋长着怨恨。


    他才是为了族人好的人。


    他一定要证明这一点。


    哪怕付出血的代价。


    谁的血也无所谓。


    兰洛提推开了他,站起身,像是才认识他一般,既悲伤又愤怒。


    巴别塔建不起来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成,权贵们为一己私欲将民众情绪激得如此高涨,劳民伤财,最后却不成功,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天下动荡大乱。


    还不如就将其扼杀在萌芽!


    兰洛提愿意做这个千夫所指的恶人。


    世人再恨他,他也无所谓。


    至于阿赭……


    兰洛提低下头,说,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你生性凉薄恶毒,待自己执念重过人命,比之牲畜尚且不如,我怎可留你。


    你自行离去吧。


    阿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兰洛提却不再看他,自顾自离开。


    然而,他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随后……


    便是如今。


    百年已过,人间不再旧模样。


    四分五裂,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作者有话说:


    兰洛提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三花猫头]在他眼里只有没教好的人,没有本质纯坏的人,他太有一双发现别人善良和美的眼睛,这也导致其实他只会怪自己没及时阻止,而不是别人欺骗在先[三花猫头]


    耶总甄选,值得信赖[狗头叼玫瑰][点赞]


    我记得哪一部们希伯来官方承认的著作里面有一段是“把人们从撒旦的暴|政中解救出来”,地狱魔王们看了觉得不对,纷纷表示难道不是他们更该被拯救吗[狗头]


    路西:来,吃


    魔王们:(看一眼)这什么畸形玩意儿?好糟糕的形状和气息


    路西:(^_^)我做的


    魔王们:但是话又说回来……看久了,心里就慢慢生出了别样的滋味


    路西:(^_^)吃


    魔王们:(大惊失色)(痛苦)(纠结)(好想逃却逃不掉)(绝望)(闭眼屏息塞嘴里迅速下咽)(好想吐但不敢吐)


    路西:说说看味道怎么样[摊手]


    魔王们:太好,呕,好吃,呕,陛下,真厉害呕[点赞]


    第88章 余情未了


    路西法终于跃下墙檐, 缓步走到兰洛提跟前。


    兰洛提抬起头,他身量已算高,但看路西法仍需仰视。


    路西法盯着他的眼睛, 问:“你恨他吗?”


    大发善心救下他, 还精心教养,他却背叛了你。


    你会恨他吗?


    兰洛提沉默下来, 他垂眸沉思, 想了很久。


    路西法也不催他,就这样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 兰洛提才又抬眼, 看向路西法。


    他道:“我不恨他。”


    “于情于理, 于公于私, 于天下大义,于恩怨是非, 我都该恨他。但我问了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对他, 没有恨。”


    他目光坦然,完全不觉,自己所说的话会叫人讥笑。


    怎会有人在被恩将仇报以后, 仍旧无怨无悔?


    所有人都会想,他必定是伪装的, 心里应当早就恨得滴血。


    因为这才是人之常情。


    以己度人, 自然认定,兰洛提虚伪。


    但路西法能看得出来,兰洛提说的,都是他心中所想。


    只是这个答案, 让他心情不畅。


    “你不爱他,也不恨他。他做下的事,在你心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兰洛提一怔,随即,竟是苦笑起来:“这是从何说起?这世上不只有爱与恨,亦可以不爱不恨。我主见人间满目疮痍,大恸不忍,令我等圣殿之徒传遍大爱,所爱无分种族,无分地域,无分年岁……我也曾将爱给予阿赭,只是阿赭这数年来所为,伤及天下无辜黎民百姓,我不可再容忍。”


    路西法皱起眉,他最不耐烦听这些什么大爱小爱的理论。


    早年在创世神跟前,他也不过是凭着对创世神那点不可见光的小心思强行压着不耐烦,如今更是率性,直接打断了兰洛提的话。


    他嗤笑道:“只怕他宁愿你恨他。”


    兰洛提叹道:“不会的,阿赭……他想要的是爱,可是,他不明白‘爱’。”


    “是你不明白。”路西法已经没了和他聊下去的兴趣。


    他甚至在心里骂自己,非要来问这些干什么?


    自找罪受。


    他抬脚就走,连句告辞的客套话都不想说。


    兰洛提在他身后,眉心轻蹙,兀地道:“您来找我,只是为了问这些吗?您想要的答案,恐怕不是我这里能给的。”


    路西法头也不回,不想理他。


    却听兰洛提声音里满是疑惑。


    “您……应当,身份不凡吧?为何不直接向我主求问呢?”


    “祂不见我。”路西法随口敷衍。


    “怎么会呢?”兰洛提闻言,笑了起来。


    “我主……


    “一直在注视着您呀。”


    *


    寂静已久的圣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路西法踹开了大祭司居处的殿门。


    他沉着脸一把拎起还在挽着袖子往模具里小心翼翼倾倒糖浆的阿赭,将他拽着往殿门外走。


    “带我去照那面镜子。”路西法想了想,不耐烦地补充,“那个什么你们的至宝。”


    阿赭张口欲言,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枚蔷薇花状的糖便进了他嘴里。


    阿赭面露惊色。


    这味道太熟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他攥住路西法的手腕,失声道:“他在你手上?”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路西法冷笑,阿赭果真不再反抗,顺从下来,主动引路。


    不枉他临走前特意从兰洛提那里抢了一袋。


    所以说——


    兰洛提或许懂得大爱,但他不懂阿赭。


    路西法走得极快,片刻后就与阿赭到了安放那面堪称镇殿之宝的镜子前。


    它看上去普普通通,既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光华流转。


    只是镜面一片纯澈的空白,什么也没有。


    路西法站到镜前,阿赭认命地去为他启动。


    须臾,镜面上出现了路西法的身影。


    路西法在镜前左看右看,甚至去调整镜面角度,然而看了半天,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印记。


    不是梅塔特隆故弄玄虚?


    路西法皱起眉,他甚至怀疑起了这面镜子的能力。


    但耶和华不会给圣殿一个假货。


    也没人有胆量到圣殿偷梁换柱。


    那就是……


    祂真的,快醒了?


    路西法心一沉。


    他不是不知道伊勒沙代所为有多出格,必将会令耶和华震怒。


    他得早做打算。


    见路西法要走,阿赭猛地出声:“他现在……”


    他又沉默了,声音发涩。


    “死不了。”路西法心不在焉,说话也不客气,“与其担心他,不如想想你自己,时日一到,你必死无疑。”


    “我明白。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阿赭闭了闭眼。


    他没什么后悔的。


    对,他不后悔。


    他会把一切还给他。


    *


    路西法披着一身霜寒气回了府邸。


    他打眼望去,只在厨房瞥见了动静。


    他早就知道,伊勒沙代出乎意料地厨艺精湛,人间最寻常的食材在他手里做出来,也能让惯来挑剔的他说一句“不错”。


    路西法松了心弦。


    他将手中刚从万魔殿中取来的小盒子藏在袖里,悠闲地向厨房走去。


    他并不需要进食,这里的厨房原本只是摆设,但伊勒沙代似乎看不惯他随性过得日夜颠倒,强硬地调整他的作息,还加上了三餐。


    路西法喜欢缠着他,不让他去见那些碍眼的凡人,他就不去见,但路西法也得在他身边。


    路西法想,他到底也是神祇,和他一起做什么,他好像都挺开心的。


    哪怕就像昨日那样,与他一同泛舟莲湖,路西法本是嫌弃太热,但伊勒沙代与他肌肤相贴,他靠在伊勒沙代怀里,竟比那冰床效果还佳。


    伊勒沙代随手折下莲蓬,剥开表皮,将白嫩清香的莲子送进他嘴里。


    路西法属实不是个老实安分的性子,就着他的手咬着莲子,还故意用他的指节磨牙。


    顺带理直气壮地指使他,要他给他做有莲花的形状,莲花的香气,却不以莲花为材料的点心。


    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为难一下伊勒沙代,不料伊勒沙代想了想,竟然当真应了下来。


    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进了厨房,自己寻个位置坐下,支着头,看着伊勒沙代的面容在烟雾中模糊。


    路西法看着他忙碌,不自觉便开始胡思乱想。


    长得好看还是很有优势的。


    比如伊勒沙代,他分明是浸在烟火雾气里,却靠他出尘绝俗的外貌,活像是正受香烛供奉的神像。


    可惜路西法并非虔诚信徒,并不会激动叩拜,也不觉受天感召,他只会想,他真好看。


    左看右看都好看。


    是独属于他的。


    伊勒沙代终于忙完,在他炽热的目光里将成品放在他手边。


    有莲花之形,莲花之态,莲花之香,莲花之味,却不以莲花为材。


    唯一的享用者点评道:“香而不腻,甜度适中。比你那大祭司强多了。”


    兰洛提的糖如他本人一样普通。


    伊勒沙代在他对面坐下,听他抱怨:“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耶和华会选择他做大祭司?他资质平庸,在历代人类大祭司里面只能说勉强合格,为何偏偏还选他在这动乱时节做大祭司?”


    路西法觉得,哪怕是阿赭呢?


    起码阿赭是真的天赋卓绝,无论祭山族秘术还是圣殿那些术法,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


    虽然人坏了点,性格孤僻乖张,但是路西法仍然觉得他比兰洛提合适多了。


    反正,乱世之时的大祭司,也大都难以善终。


    不过现在来说,他也不知道,不得善终的,究竟会是阿赭,还是兰洛提。


    路西法眯了眯眼。


    因为……


    他记得,伊勒沙代,似乎,承认过阿赭。


    直到此时,路西法才突然发现,伊勒沙代一直没说话。


    他抬起头,隔着腾腾热气看向伊勒沙代,却见他面容隐在烟雾里,看不清神情。


    “路西。”


    他终于开口,语调温柔,声音平和。


    “你问兰洛提那些话,是想从中窥得,圣父的想法吗?”


    路西法一顿。


    他无法反驳。


    “我只是……”


    “你对祂余情未了?”伊勒沙代看上去很平静,但似乎只是看上去。


    “你将我,置于何地?”


    *


    月色皎洁,树影婆娑。


    梅塔特隆驻足抬头,心想,人世变幻万千,生死别离,可月还是月,树还是树。


    无情之物总是比有情之物更得长久。


    有例外吗?


    梅塔特隆想,应该也是有的。


    路西法,难道不是一个吗?


    鉴于上次不甚美好的经历,他数年不来人间,如今见物是人非,不胜唏嘘。


    而这一切,还得归功于路西法。


    梅塔特隆心底一叹。


    若他此行没有要事,倒也不妨碍在这里欣赏月色,偏偏有必须要做的事,由不得他耽误。


    他缓步向前,不过多久,就找到了想见的人。


    只是他看上去情况很不好。


    在月色之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鲜红血色从他挡在唇前的指缝间渗出,染上了他雪白的衣袍,绽出惊心动魄的血花。


    任是哪个最低阶的天使或者恶魔在此,都能看出来,他虚弱至极,身受重伤……


    命不久矣。


    要是刚才路西法不曾负气离开,他必定也能看出来的。


    可惜。


    命运么,就是阴错阳差,爱别离,怨憎会,玩|弄三界苍生,无有例外。


    梅塔特隆面带笑容,依旧是平日那般温和包容,慈悲怜悯的模样,就连唇角的弧度也没有半分变化。


    他衣摆的浅紫薄纱从枯藤碎石上优雅拂过,落在了伊勒沙代身侧。


    梅塔特隆微微欠身,对这位狼狈不堪的圣子行礼。


    “夜安,圣子大人。”


    伊勒沙代缓缓转头朝向他。


    梅塔特隆毫不介意他冷淡的反应。


    伊勒沙代不出声,他便不起身,将“谦卑恭谨”做到极致,无可指摘。


    许久,伊勒沙代才漠然道:“不必多礼。”


    梅塔特隆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起身,然后跪在他身侧,语气友善:“需要我为您疗伤吗?”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来,叹道,“可惜我不具有父神的伟力,做不到起死回生。”


    他虽如此说,语气里却不见一点遗憾。


    “你此行的目的不在人间,那就不需在这里逗留。”伊勒沙代不过说了这几句话,便格外疲倦,靠在树干上,眉心紧蹙。


    梅塔特隆见状,颇觉感慨。


    “您何须如此呢?如果您不执意接近路西法,并不会——”


    “我的事,轮不到你议论。”


    梅塔特隆顺从地闭嘴。


    没办法,圣子权位在他之上。


    按照天国的规定,他是不能妄议。


    但是么……


    圣子自己违背天国规定的事也没少做。


    他做过的唯一一条没有违反天国规定的事,就是和路西法定情。


    不过,这却是后果最严重的事。


    梅塔特隆站起身,眸光温柔:“您归期在即,我会在恒星天恭候您。”


    他想了想,又笑道:“我想,父神,也在期待您的归来。”


    伊勒沙代仰起头,看着树冠间隙依稀的月色,也笑了起来。


    圣父……


    以为要了他的命,就可以抢回路西?


    可能吗?


    梅塔特隆不再多言,对他行礼后告退。


    他确实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去一趟地狱。


    毕竟……


    分手这种事,总不好让人转述。


    作者有话说:


    分手季来咯!


    就让be来得更猛烈吧!


    我知道大家很急但是先别急


    耶总依旧享有婴儿般的睡眠([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恃宠而骄


    近日来, 潘地曼尼南的气氛相当沉闷。


    哪怕是一向最迟钝的利维坦都觉得难受极了。


    他沉思良久,决定去找阿斯蒙蒂斯商量。


    正忙着对镜梳妆的阿斯蒙蒂斯想也不想,果断地回答道:


    “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利维坦气得扬言要化回原形, 将阿斯蒙蒂斯的府邸一尾巴砸个稀烂。


    阿斯蒙蒂斯头也不回冷笑道:“砸, 你今天不砸就是孬种。”


    利维坦一噎,霎时偃旗息鼓。


    他蔫蔫的, 很是难过:“你, 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


    阿斯蒙蒂斯将最后一枚赤金坠饰别上小辫发尾, 对镜欣赏片刻, 终于舍得回头赏赐利维坦一个眼神:“不告诉你当然是有不告诉你的理由,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改变不了任何事。”


    利维坦着急道:“你怎么, 知道……我解决不了!”


    阿斯蒙蒂斯一摊手:“那就算我告诉你,陛下和圣子吵架了, 玛门被分手了,你说说看,你能怎么办?”


    利维坦傻眼。


    过了很久, 他憋红了脸,才挤出一句:“……玛门,什么时候, 有的情人?”


    阿斯蒙蒂斯回头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瞟了他一下。


    其他魔王纵使猜不到玛门那么大胆,到底在跟谁交往, 也不难从他偶尔神采飞扬的模样猜出来他有情人。


    整个潘地曼尼南, 大概也就利维坦一无所觉了。


    阿斯蒙蒂斯觉得自己都多余跟他说这些。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你知道这段时间别去他们跟前讨嫌就行。”


    利维坦迷茫但顺从地点点头。


    不过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惊奇道:“陛下, 和,和圣子……”


    “这个你就更管不着了。”阿斯蒙蒂斯不以为意,“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一个低头一个哄,这件事就揭过去了,他们谁舍得谁啊?”


    利维坦确实听不懂。


    他嘟囔道:“万,万一,舍得呢……”


    阿斯蒙蒂斯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


    “没有万一。”


    *


    阿斯蒙蒂斯与利维坦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讨论的两位,此刻正聚在一起。


    或者也可以说,路西法单方面来找玛门聚在一起。


    玛门并不是很情愿。


    他一贯八面玲珑,处处圆滑,何时见何人都端着一张笑脸,哪怕嘴上是要活刮了对方,态度也是极好的,彬彬有礼,温柔亲和。


    但现在,他也挂不住笑了。


    任是再周全的人,骤然被多年的爱人提出分手,也是需要时间独自消化的。


    而不是像这样,被凶名远扬心思深沉的上司追到家里直勾勾盯着看。


    玛门连皮笑肉不笑都快支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从一旁统一着装的侍从手中托盘上取下杯盏,躬身放到路西法手边,以此避过他过于直白明显的目光。


    “陛下,请用……”


    路西法低头看了看那漆金彩绘杯盏,张口就说:“你平时也是这样给他端茶倒水的吗?”


    玛门浑身一僵,强行撑出来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路西法却没有给别人难堪要适可而止的意识。


    “从前我在天国时,偶尔也见梅塔找借口去下界,他身处文职统率要位,不比米迦勒和加百列自由,要寻到机会不容易,往日我还不理解他为何每到那时候就格外开心,现在倒是知道了原因,不过,想来他如今也不用再找借口离开天国了。”


    玛门真的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梅塔特隆的所思所想,我也不知道呢。”


    路西法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点微妙的怜悯。


    “这些年以来,你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很好吧?哪怕是天国与地狱开战,你们也只是少了来往,并没有把这笔账记在对方头上。那么多艰难险阻都过去了,如今一切安宁,怎么反而还分开了呢?”


    他看上去像是诚心在为他们的这段关系感到惋惜。


    玛门装都装不下去了。


    “兴许是积年旧怨,不满已久,今朝爆发了吧。”


    他哪里知道为什么?


    梅塔特隆说完就走,随即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他第一时间倒也想问,然而处处碰壁。


    试过无法之后,他也就没再探寻别的路子。


    他怎么说亦是地狱魔王之一,在这段感情里也没有丝毫错处,梅塔特隆要分那就分好了。


    放眼三界,难道只有梅塔特隆一个符合他审美的吗?


    凭他的身份地位,以后要跟谁好上都不难。


    玛门一向自诩理性,从不觉得没了哪段感情就得要死要活,没有谁离了谁不行。


    他现在在意的,只是梅塔特隆来的时候不曾过多遮掩,那几个与他有旧怨的,八成早就看上热闹了。


    尤其是阿斯蒙蒂斯。


    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会有多得意。


    他正想到这里,就见那个得意的人顶着一身盛装打扮隆重登场。


    隔着老远,玛门都能看见他脸上可以说是夸张的笑容。


    阿斯蒙蒂斯一向喜欢艳丽的颜色,这次更不例外,他今日的衣服青蓝二色做底,金线洋洋洒洒绣满其上,外面笼着一层黑纱,若隐若现金光烁烁,发间脖间也是饰品齐全,极尽华丽。


    宛如一只精神抖擞的开屏孔雀。


    玛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最好是名叫阿斯蒙蒂斯的苍蝇。


    阿斯蒙蒂斯虽然得意,却还没忘形,一来就先向路西法行礼,得了他准许后悠悠然坐下,转头看向玛门,眉梢眼角都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


    “玛门,最近外面总有些不好的传言,我真担心你,所以这才来看看,现在看到你还能这么平静真是太好了,我就是怕你太激动,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他也想装模作样,但是那股得意压根压不下去。


    玛门掀了掀眼皮,冷淡道:“我们是好聚好散,不劳你费心。”


    阿斯蒙蒂斯跟他那些情人分手的时候可没这么体面。


    还来教训上他了?


    阿斯蒙蒂斯不以为意,故作苦思冥想之态,然后叹道:“想当初我还在天国的时候也跟梅塔特隆相处过,他平日里呀——”


    他刻意拖长了声音,见玛门表面八风不动,实际上肌肉紧绷,已经全神贯注,不禁哈哈大笑。


    阿斯蒙蒂斯仿佛很大度似的说:“你要是对你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来问我,看在咱们都是同僚的份上,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面对这份“宽容”,玛门眼神冰冷,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阿斯蒙蒂斯见他还这么端着,眉心一挑:“你要是质疑我别的方面也就罢了,这情爱之事上,整个地狱,不,整个三界,哪有人会比我更有话语权?”


    ……这一点真是没法反驳。


    旁人谁也不会有他好过的那么多。


    但要玛门现在弯腰低头去向阿斯蒙蒂斯求教,那还不如把他大卸八块扔去圣水里泡泡。


    他再也看不下去阿斯蒙蒂斯那副得意的嘴脸,随意找了个去后厨盯着给路西法准备的点心的由头离了场。


    免得在路西法面前太失态。


    *


    待到目送玛门落荒而逃,阿斯蒙蒂斯还在兴奋。


    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被分手了还不是这么狼狈。


    该!


    分得好!


    梅塔特隆坏掉的审美终于治好了!


    可喜可贺!


    阿斯蒙蒂斯正高兴,一回头就对上了路西法探究的眼神。


    他连忙收敛了兴奋之色,摆正姿态。


    路西法看上去却并不是想与他计较他特地来挑衅玛门这件事。


    他的目光在阿斯蒙蒂斯身上转了一圈,才悠悠道:“假如,有一种情况……”


    来了!


    阿斯蒙蒂斯已经准备聆听“有一个朋友”的故事。


    路西法却一顿,改口换了个说法:“假如你。”


    “好的,假如我。”阿斯蒙蒂斯十分顺从。


    “假如你和你当下的情人,因为以前的情人……也算不上情人,就是,以前喜欢过的人,有些不愉快,他觉得你对那个人旧情未了……”


    路西法渐渐觉得有点说不下去。


    他觉得伊勒沙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地无理取闹。


    阿斯蒙蒂斯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发问:“那个,您……啊,不,我,我和我以前喜欢过的那个人,我们还有旧情复燃的可能吗?”


    他想了想,又展开解释:“当年既然我会喜欢上他,他必然有十分的过人之处吧?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是否依旧光彩夺目?若我再见到他,我是否还会被他的光辉所吸引?”


    “绝无可能。”路西法想也不想果断回答,“那都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一时冲动,将敬仰和向往当成了情爱的一种而已。”


    当年耶和华就是这样严厉地斥责他的。


    那时候他很是不忿,钻牛角尖了一样认定那就是爱。


    现在觉得祂说得对。


    只不过他习惯了自诞生起想要什么都能拥有,习惯了自己与众不同,难以接受自己的误判,也难以接受耶和华的否定罢了。


    如今的他回望过去,会觉得自己很是幼稚。


    耶和华的意思很明显,有的事其实本就该心照不宣,朦胧开始,模糊结束,而不是那么直白地去要个是或否的答案,要不到就毁掉所有。


    最终还是归于耶和华对他的评价。


    “性烈如火,情来时灼烧一切,情去后只余死灰。”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烈性,他只是觉得他其实压根没必要为了耶和华难受。


    祂就是那么无情,永远作壁上观,看他心生困扰,看他状若疯癫,看他自囿囹圄。


    恨祂的无情,何尝不是期盼祂对他有情?


    可是本就不该期待的。


    耶和华那时,不止是觉得他冒犯,还对他失望,认为他愚蠢吧?


    于他,于耶和华而言,都不该再被束缚在无妄之念里。


    阿斯蒙蒂斯想了想,回答道:“既然如此,那说明白不就好了?陷入情爱中时难免患得患失,偶然有争执也是正常的,说开就好了。”


    如果不是因为太爱,又怎么会有忧虑愁闷呢?


    阿斯蒙蒂斯没当回事。


    有情绪起伏就是好事啊。


    真不在乎了的人,对方在他面前抹脖子他都只会嫌血会溅到他身上。


    路西法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斯蒙蒂斯满脸无辜地回望。


    路西法站起身,负手离开了玛门的府邸。


    罢了。


    且让他恃宠而骄一回吧。


    作者有话说:


    圣子不是在闹脾气


    他只是不想让路西发现他快死了而已(望天)


    圣子的生命倒计时就是耶总的苏醒倒计时[狗头叼玫瑰]


    他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了[摊手]


    第90章 她的名字


    路西法踏上人间的土地, 首先听见的,是钟鼓礼乐,入目, 是满地彩纸金箔。


    从城外吹来的风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卷起那些碎纸片,刮向不知何方。


    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只有一二行人, 皆是忧心忡忡。


    路西法晃了晃神, 这才想起,对了, 今日是个大日子。


    狄曼图雅的成年礼。


    他终于从记忆的边角落里找到了一点儿印象, 手腕一翻, 早就送来的烫金请柬出现在他手中。


    是该去看看热闹。


    他一向很乐意欣赏自己的成果。


    他想了想, 又觉得,这么空手去似乎不太好。


    路西法想起离开之前看见玛门府邸花房中有几株单独培养的鹤望兰, 姿态昂扬美丽。


    最为奇特的是,它们那犹如仰头仙鹤一般的花朵从“头”至“尾羽”呈现出由白色均匀转为墨蓝的色彩,仿佛通身雪白的鸟儿生了艳丽漂亮的墨蓝长羽。


    玛门自己并不爱好奇花异草这种观赏价值多于实际价值的东西。


    必然是用来送给一位极有闲情雅致, 又别有欣赏品味的贵客的。


    不过,对方大约不会再收他的礼物。


    睹物思人,也只能伤怀。


    路西法不介意体贴一次, 为向来勤勉的好下属解决一下烦恼。


    转瞬之间,他的身后出现了几个暗影似的侍从, 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一盆毛羽渐变成墨蓝的鹤望兰。


    路西法很是满意, 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去了举办成年礼的行宫。


    *


    行宫大约是整个莱洛温现在最热闹的地方。


    宝马香车,衣香鬓影。


    前来赴宴的王公贵族们依旧盛装打扮,戴上了最贵重的饰品,穿上了最华美的衣服, 厚重的妆容下脸上扬着近乎一样的笑。


    门口的侍从恭敬地引着路西法前往大厅。


    这次成年礼的规模之大,比之杜维德安王自己的诞辰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众位权贵们都已经无心议论。


    他们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荒谬逾矩的成年礼,然后立刻逃命去。


    毕竟,叛军,当真已经到了城门下。


    就连现在,礼乐声也掩盖不住攻城的动静。


    他们捏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


    然而周围侍卫们手中已经出鞘的寒光闪烁的长刀阻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念头,让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在这群宛如惊弓之鸟的锦衣华服权贵当中,路西法一眼就看见了伊勒沙代。


    他还是一身万年不变的白衣,静默淡然,独自坐在高处,垂眸看着众生百相。


    与那无数座未有面容的神像,并无二致。


    ……啧。


    真是让他不爽的神态。


    路西法还是兴冲冲地准备向他走过去。


    然而走到半路,兀地就有人来请。


    路西法瞥了那人一眼,认出对方是杜维德安的亲信,便按下不耐,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伊勒沙代的方向,却只见他依旧是那般姿态,一动不动。


    无趣!


    路西法心里抱怨,连带着看杜维德安也没什么好脸色。


    杜维德安察觉出来这位心情不好。


    但他今日有点亢奋过头,克制不住自己面上的喜色。


    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喜悦还是恐惧。


    “今日,就是成年礼了。”杜维德安对着路西法毕恭毕敬地行礼,“她应该感谢您,我们所有人,整个莱洛温,都应该感谢您。”


    他本想说,感谢路西法的宽宏仁慈。


    但这几个词与路西法属实太过违和。


    说出来,反倒像是嘲讽似的。


    于是索性省略不提。


    路西法看着他头顶的王冠,面上缓缓露|出笑容。


    “谢我?不用谢我。你们为了这件事,所付出的,远远超过我做的。”


    这并非是谦逊。


    是路西法真实所想。


    毕竟……


    他也没那么不择手段。


    一开始,他还很惊讶他们的决心,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图什么呢?


    路西法都觉得费解。


    在他的评估之下,这件事所能得到的,远比不上付出的。


    但,也许,人类到了什么阶段,总要为了一些世人或许不能理解的东西而活着。


    正确或是不正确,路西法也不屑去评判。


    都说了,他是来看热闹的。


    他随口敷衍了杜维德安两句,终于想起还该去看看成年的本人。


    狄曼图雅完全不亢奋。


    她任由侍女围着自己梳妆打扮,除了阻止她们触碰自己脖子上的缎带,其余什么也不再做。


    像是已经无奈地认命,由着命运摆布。


    她在镜中看见路西法的身影,微微睁大了眼睛,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出现些许生机与笑意。


    “您来了。”


    路西法缓步靠近她,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头一次仔细看她的脸。


    她长得不太像她父亲。


    像她母亲多一些。


    那个可怜的女人。


    命运啊命运,对她真是不公。


    她诞下狄曼图雅的时候,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祖传的项链,即使项链的棱角伴着妊娠的痛苦把她的手心刺得血肉模糊,她也始终没有松手。


    路西法认得那项链的形状。


    ——眼,无所不知,窥见一切的眼。


    是创世神的标志。


    她的血肉覆盖住了那只眼。


    于是它好似流下了血肉做成的泪。


    血腥透顶的仁慈。


    路西法忍不住猜想,她这样做,究竟是想让祂看见,还是突然对那个面目模糊的婴儿产生了不该有的母爱,不想让祂看见呢?


    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想法了。


    路西法轻易地从她掌心取走了那枚项链,在所有人来看她之前。


    现在,他把它放在了狄曼图雅的面前。


    “这是给我的吗?”


    狄曼图雅拿起项链,既高兴又疑惑。


    她没想到路西法还会给她带礼物。


    但这枚项链的风格,与路西法属实是不搭。


    “它本就该是你的。”


    路西法看着她戴上项链,双手抱胸,靠在了窗边。


    日暮时分,橘红的余晖染上了他的侧身,这光太暖,映照得他那双殷红竖瞳都少了些许冷漠阴寒。


    “我之前送你的东西,你有带在身上吗?”


    狄曼图雅连忙点头,小心地从怀里取了出来展示给他看。


    那是一枚长羽,形似鸟类所有。


    但它过于洁白无瑕,不染尘俗。


    倘若有天使或是堕天使在此,一定会震惊地认出,这是天使的正羽。


    而且,是一位品阶不凡的高阶天使!


    天使正羽都是有限的,珍贵程度不必言说。


    怎会有人随手就送出去呢?


    可惜狄曼图雅肉眼凡胎,认不出这东西的珍贵。


    她只觉得很好看。


    不过这是路西法给她的信物,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她贴身珍藏。


    “您之前说的……”她迟疑着,犹豫要不要提醒。


    “依旧作数。”路西法从容回道,他隐含深意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正羽,难得笑容里不含恶意,“等过了今天最后一秒,我就会来找你,你可以用它向我许一个愿望。”


    他弯下腰,凑得离她更近了些,语气温柔,仿佛带着蛊|惑之意。


    “什么愿望,都可以。”


    狄曼图雅睁大了眼。


    她不理解这话里的含义,只是想着,这位神秘莫测的先生,还是头一次离她这么近。


    这一次,她能很清晰地看见他完美无瑕的轮廓,宛如最巧夺天工的匠人所雕出一般,不似凡间所能见。


    他的容貌,很有冲击力。


    看清的那一刻,足以让人惊心动魄,忘记本来所想的一切,无论悲喜忧惧。


    可惜路西法很快又站直了身体,施施然往外走去。


    只留她在原地,握着那枚正羽,迟迟回不过神来。


    *


    这场古怪的盛宴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后终于拉开了序幕。


    路西法颇为不爽地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就抬眼去看离他很远的伊勒沙代。


    他的表情很差,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不悦。


    从他回到这里开始,就根本没机会靠近伊勒沙代。


    总有人出现在他面前挡着。


    要是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路西法也算白在天国待那么多年了。


    他气得无语。


    他索性也不再去找伊勒沙代,烦躁地坐下看热闹。


    但伊勒沙代此人于他而言又太能吸引注意力,想要完全无视压根不可能。


    于是他就只能一边不高兴,一边把伊勒沙代的存在尽收眼底。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实在是坏透了!


    路西法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


    不过其他人没遇见这种事,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连杜维德安、阿图略鲁以及王妃等人落座,简单说了几句,就安排舞姬上场,他们也都只是强撑着笑。


    性命攸关,谁会有心情观赏歌舞呢?


    身穿薄纱红衣的舞姬挨个上场,在中央摆出了排练好的阵势,只等着最后一位主舞登台,然后便开始起舞。


    但过了许久,久到她们都维持不住姿势,那位主舞也没有出现。


    众位权贵面面相觑,纷纷嘀咕。


    连个舞姬也敢不给面子了?


    杜维德安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其余舞姬瑟瑟发抖,却又不敢离开,只能在原地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正当杜维德安要让侍卫去找人时,门口出现了一抹窈窕的身影。


    她缓步进来,众位权贵借着宴会殿中烛光,看清了她的面容。


    平心而论,这位主舞的容貌很是美丽。


    但他们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议论不出声,只能瞪着眼睛,目光在她和上首之间反复扫过。


    ——她长得,与阿图略鲁,王妃,狄曼图雅,杜维德安,都颇为神似。


    若是她站在他们中间……


    毫不突兀。


    主舞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带着与舞姬们一样的笑容,缓缓来到台上。


    她身上的衣裙款式却与她们很不相同。


    有记性好的权贵认出来,惊声道:“这,这不是当初被扒皮的……”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瑟缩着噤声。


    但却已经唤起所有当事人的记忆。


    对,这身裙子……


    莫非,她是……


    是当初被杜维德安王下令剥皮的舞姬!


    刹那间,众位权贵看向她的眼神里都透着震惊和恐惧。


    她怎么会还活着!


    她是来复仇的吗?


    相较于其他人的惊恐万状,杜维德安这个下令的主谋却满不在乎,冷笑道:“该跳舞就跳舞。”


    主舞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变过:“我不是来跳舞的。”


    “那你是找我报仇的?”


    杜维德安的表情越发不屑,他甚至都懒得正眼看她。


    想找他报仇的人,到处都是。


    恨他的人,这宴会厅里几乎全都是。


    她还真不算什么。


    主舞却还是摇了摇头:“也不是。”


    杜维德安不想搭理她了。


    一众权贵被他们奇怪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能理解。


    却见主舞看向了台下,目光扫过满脸惊讶的狄曼图雅,转向……


    王妃。


    几乎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不安当中的,王妃。


    “十八年前的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主舞缓缓开口,声音温柔,语调平和。


    “我的母亲很期待我的到来,即使那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外祖父一家死亡的真相,但她依旧很爱我,她亲自到圣殿为我祈福,向大祭司求来护身符给我,还在大祭司的指引中,给我定下了名字。”


    王妃颤抖着,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


    主舞下了舞台,走到她的面前,跪了下去,轻轻握住她抖如筛糠的手,充满依恋地放在了自己脸侧,目光里满是孺慕的敬仰。


    “母亲,快告诉他们啊,我的名字,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个剧情了!(兴奋)(咆哮)(尖叫)


    一写大剧情就好兴奋!


    关于她的身份提示可以从前面开场介绍杜维德安王那里找,命运很悲惨自身很顽强的一个姑娘,下一章作话会详细把她的人生轨迹给大家串一下[摊手]其实她经常出现在各个角角落落滴,跟主要配角们都有过交互


    大小姐的真实身份其实也暗示过,大家可以从原著和前文出发回忆一下,莉莉丝最恨谁[狗头]


    那么这时候可能有人要问了,小栖小栖,下一章在哪里呢?


    没错!


    不出意外的话!


    今天!


    双更!


    (出意外的话当我没说[狗头叼玫瑰])


    (总之,我要做一个勤奋更新的女纸!)


    (本人的病终于好全了就这样得意![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