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文曦,嫁给我。”


    这晚, 被人拒之门外,祈景澄最终在客房入睡。


    次日他如常早起, 出门运动归来后,在厨房忙活了半天,亲手给文曦做了虾仁粥、荷包蛋、奶油松饼等等早餐,想着她昨晚喝了酒,又额外准备了一些香蕉片和番茄汁。


    但一上午没见到文曦的人影。


    文曦辗转反侧半夜,入睡得很晚, 一直睡到晌午才醒,没听到外面有任何声音,她以为祈景澄不在家,不料一开门就见到他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几乎是立刻,文曦便后退回了房间,不等祈景澄说话, 紧紧关上并再次反锁住了房门。


    一晚上过去,她还是这个气咻咻的样子,祁景澄疑惑地站在门外, 叩了两声门:“曦宝?”


    没听到文曦任何回应,他再次敲了敲, 但文曦没给开。


    他在门外等半晌,门再次打开时,文曦已经一身穿戴整齐。


    祈景澄愈发不解:“你是要出门?”


    文曦鼻腔里敷衍地嗯一声,光着脚径直路过他。


    祈景澄脚步跟上去,又问:“是有什么急事?”


    文曦不语。


    手机在手里响, 她点接听, 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外走:“喂?”


    电话里传来杨逸的声音, 一接通他就朝她道歉,说自己昨天接到了太多骚扰电话,所以通通选择了置之不理。


    祈景澄就在身旁,文曦努力忽略他的存在感和不安宁的大脑,对杨逸说:“嗯,没关系,我猜你也是不方便。”


    杨逸开始在那边骂骂咧咧:“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把我私人电话人。肉出来了,我已经报警了,还找了律师,一定要将这个搞我的小人弄出来狠狠教训!杀鸡儆猴一下!”


    文曦以前觉得杨逸有点话痨,但此时此刻她思绪不宁,反应能力也有限,就十分愿意听到杨逸絮絮叨叨,她希望他一直说别停下,也好让她能分心想这会儿自己要怎么面对祈景澄的办法。


    杨逸也如她所愿不歇气地啰嗦着,文曦在和他的通话里走到了客厅里。


    刚到客厅,就见祈景澄先她几步走向餐桌,随即拉开一把餐椅,眼睛看着她,示意她去落座,她一想到昨天在HS他说不定就是这么给人拉椅子的,即刻偏开了脸,抬步就朝大门走过去。


    “曦宝!”


    祈景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文曦当作没听见,走到鞋柜边弯腰拿鞋。


    一提起来才发现,手里拿着的正是昨晚自己丢在停车场的那一双,其中一个鞋跟已经断掉。


    昨天的回忆和情绪卷土重来,文曦就地将破鞋放下,打开了鞋柜随意拿出了一双板鞋。


    祈景澄看着她急得光脚就朝鞋子里塞了进去,甚至没有提起鞋后跟,当拖鞋般趿着就要往外走,不禁伸手拉住她胳膊,问她:“你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文曦的电话还没挂断,祁景澄声音一听,电话对面原本还在说话的杨逸霎时就停住,飞快说“改天再聊”挂断了和文曦的电话。


    文曦用力从他手里扯出手臂:“放开。”


    祈景澄怔了下,清晰地看到文曦眼中的怒火,仿佛只需要一点引子她就能立刻燃爆,和昨晚简直如出一辙,他紧紧皱眉,疑惑问:“到底怎么了?”


    文曦没回答,挺直脊背,头也没回地抬步就走。


    祁景澄快步上前,身体挡在她面前。


    “你要去哪?”


    “我去哪要给你汇报吗?”


    “曦宝。”


    “让开!”


    “曦宝。”


    下一秒,文曦再次抬眸看他。


    目光相接,祁景澄清晰看见她眼眶微红起来,他惊得眸光一晃,放柔了声音问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声音越温和,文曦心里那点涩意越翻涌。


    这感觉简直莫名其妙,她也很不喜欢,她死死摁着它,一字一句说:“我说,你让开。”


    祁景澄静看她半晌,终究在她冷沉的视线里移了脚步。


    文曦果断开门,迅速扬长而去。


    八月初的海城被热浪裹挟,正值晌午,烈阳炙烤着大地,闷热空气吸入肺腑,文曦只觉得胸口闷得像要窒息。


    她一步不停地往大门外走,没走几步就接到一个快递电话。


    是苏城那边的首饰店送来手链,因为贵重,需要验收后签收,快递员问她在不在家。


    当时留的就是祈景澄的地址,文曦下意识说:“家里有人,你直接——”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她忽然不想将这个手链送给祈景澄了,于是话锋一转:“你来大门口。”


    很快文曦就签收到了原本属于祈景澄的手链。


    东西到手后她仔细看了看,扣头外侧已经有几道划痕,看起来是使用过良久,而内侧自己亲手刻的字也清晰可见,文曦骤地觉得胸口的闷气上涌,闷到了喉头。


    她深深呼吸几下,将华丽的包装盒扔掉,身上没有衣兜,便将手链直接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刚戴上,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屏幕,文曦不由惊了下。


    她没想到魏彦彦会忽然给她语音通话,更没想到,她一接通,就听到魏彦彦抽泣了一声,然后瓮声瓮气地喊她:“文曦……”


    文曦立刻听出她情绪不对:“彦彦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声问话出口,魏彦彦那边一下低声呜咽起来,半晌才说:“我心情不好,你能来陪陪我吗?”-


    文曦到乔家别墅时,一进门,见到的不是魏彦彦,而是她的婆婆,乔莹的姑姑乔如琴。


    乔如琴穿一身暗红色浮光锦旗袍,戴一身黄金首饰,双下巴正正卡在粗脖子上,一身财大气粗的气质,和这个别墅富丽堂皇的装修风格相得益彰。


    四目相对,乔如琴上下打量文曦一身,冷着脸问:“你是谁?找谁?”


    刚才按门铃时就已经自报过家门,况且他们曾在婚礼上见过,文曦看着她冷淡的眉眼,不理解她这个待客之道,但自己保持着礼貌和礼节,微笑着回答说:“阿姨你好,我是彦彦的朋友文曦,来找彦彦玩儿。”


    “玩儿?”乔如琴满脸不耐,“都这个年纪了玩什么?”


    文曦没想到这人这么无礼地横挑鼻子竖挑眼,她答非所问地问她:“请问彦彦在家吗?”


    她声音刚落,魏彦彦低低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处传来:“文曦,我在这儿,你上来。”


    一到二楼就发现魏彦彦头发凌乱,一双眼已经哭得又红又肿,仔细一看,左边脸还比右边肿起来一点,文曦大吃一惊,立刻问:“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这一问,魏彦彦牙齿咬着唇,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这时楼下再次传来乔如琴的声音:“蠢狗,脏死了,滚出去!”


    随即有狗汪汪了两声,像是被谁踢到,然后是门关的动静,而凄惨的狗叫声也被隔绝了出去。


    文曦心中一紧,意识到乔如琴这是在虐待小狗,而魏彦彦这时压着嗓子里的声音抽泣得更厉害,她问:“是你的狗吗?”


    魏彦彦捂着嘴点头。


    “我去给你带上来。”


    文曦转身就要走,被魏彦彦伸手拉住,魏彦彦看着她摇了摇头,将她往卧室里带。


    一进门文曦就惊得瞠目结舌头——


    只见满地都散着枕头、衣服、化妆品等等横七竖八的东西,其中有几个碎的玻璃瓶,而梳妆台上的镜子也被砸碎掉,镜片散落在桌面和地上,凌乱又危险。


    几乎是瞬间,文曦就猜到这是魏彦彦老公的“杰作”。


    再看看魏彦彦红肿的脸,还有胳膊上的隐隐淤青,她揪着心直接问:“他打了你吗?”


    魏彦彦抽泣着没回答,文曦再问她:“你怎么不报警?”


    “没用的。”


    “为什么没用?怎么会没用?受伤当然要报警。”


    魏彦彦抬


    眼看向文曦,她眼里好干净,一副根本没有被生活巨变改变任何的样子。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文曦天真,还是该说自己窝囊,低声说:“以前报过,他们就是来了后劝了下就走了。”


    文曦听得心惊胆颤。


    魏彦彦五月结婚,到今天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竟然不是第一次遭遇到家暴。


    她非常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离婚?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你爸妈哥哥姐姐他们不知道吗?”


    魏彦彦坐在床沿,连苦笑都扯不出来了:“也没用的。”


    说完这句魏彦彦便半晌没再开口,文曦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说:“我先去给你拿点冰块敷脸。”


    她下楼时乔如琴正在打视频,看她一眼后对着手机那头说:“都怪家里进来了个丧门星呗,要不然怎么会有现在这些事?斌斌也真是倒霉。”


    文曦心中意外地听着她洪亮的苏城话,去找保姆要冰块。


    等冰块拿到手,她没第一时间上楼,在乔如琴的视线里走到花园门处,给花园门开了个缝。


    魏彦彦的博美犬立刻冲进家里来。


    文曦也转身回来,在乔如琴想发作、又到底还是顾着脸面而没发作的不悦眼神下重新上了楼。


    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了魏彦彦的哭声:“飞飞,都怪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文曦叹了口气,抬脚进门。


    给魏彦彦敷脸时,她没忍住问出当初在咖啡馆就问过一次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就结婚?”


    魏彦彦是闪婚,结婚原因也很现实:联姻。


    魏家这两年生意很不顺利,找办法填补亏空时接触到了乔家,又得知乔总有个当亲儿子待的外甥还是单身,便动了将适龄的小女儿嫁过去的心思。


    魏彦彦一向孝顺乖巧,父母说家里需要她,况且见过面看到男人也是一表人才,也就同意了下来。


    “头一个月都还是好好的。”魏彦彦说,“可是后来就不爱回家了,我发现他的聊天记录,所谓的商务应酬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问他为什么骗我,他就对我动手嫌我管得多,说我高攀就要有高攀的觉悟……”


    高攀。


    文曦听得心脏一颤。


    五年前的魏家那么风光无限,虽然比不上祈家,但也算和文家差不多的有头有脸的人家,现在到底是有多落魄,才会算得上嫁到当年根本名不见经传的乔家是高攀?


    魏彦彦后来还说了很多,说父母让她现在别撕破脸皮,说她老公一家人怎么欺负她和她的狗……


    文曦有心想劝她报警、离婚,但她一开口,魏彦彦就摇头说“没用的”“没用的”,仿佛她已经陷入一个怎么都出不来的泥潭,文曦看她一时半会儿听不进去话,也就只能当个听众听她诉苦。


    她在傍晚时离开,出门时整个天边都是绚丽的晚霞。


    光芒晃得文曦抬手挡着眉眼,她正准备拿手机叫车时,听到一声嗓音熟悉的咳嗽声-


    文曦惊讶抬眼,祈景澄身姿笔直地站在几步远米白色曜影边,霞光渡了他周身,让他原本冷峻面容上呈现出一抹无与伦比的温柔色。


    在这种温柔的笼罩里,文曦心中又一次泛起酸。


    她在原地和祈景澄对视,想扭头就走,却又挪不动脚步。


    她看着祈景澄步伐从容地从远走近她,到她跟前,他瞥了眼她手腕,嗓音带笑地问她:“我的礼物怎么在你手腕上?你是要私吞?”


    他当做什么也发生般跟她对话,文曦深吸一口气,将手往背后背过去,平静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祈景澄看了看乔家的别墅反问她:“你又怎么在这儿?”


    文曦不语。


    祈景澄等了会儿,见她始终不愿说话,又问:“现在能回去了?”


    文曦想说自己打车,又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刻意,沉默着点了点头,在祈景澄走去给她开车门后,坐进了车里。


    一辆已经绝版的敞篷曜影,放在市场上属于有市无价,虽然出厂多年依旧保养如新,文曦盯着装饰面板上的原木看,这出自祈家园子里的树木,上面浅雕着一块象征身份的族徽。


    据说这辆车是祈景澄爷爷给他接任家里事业时的礼物,承载着家族的希望,代表着荣耀的延续。


    文曦再一次想到,祈景澄不只是祈景澄。


    魏彦彦那句高攀的话犹在耳边,她想,祁家是怎样的家庭?


    而比起一家整齐、依旧有名有姓的魏家来,她文家又还有什么?


    文曦心里自嘲地笑了下。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和祈景澄之间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关系,她就不会有心理负担,就可以和自己自洽,可看见祈景澄和别家千金在一起那瞬间,意识到祁景澄会和别人开始一段正式关系的瞬间,她就明白过来,她就是在自欺欺人。


    她所谓的和他的炮/友关系,只是在为“别去贪祈景澄的好”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实际上,她根本就做不到。


    他们之间荒诞无稽的关系里,暗藏着她的贪恋、恐惧、逃避,她只是借了一个壳将它们暂存了起来,实际上它们自始至终都存在,她不过是在佯装潇洒,来维持自己那一点不为人知的、很容易被一击即碎的自尊。


    太儿戏了,也太可笑了。


    这一个月的荒诞该是时候结束了。


    像要生生刮掉一层皮,浓浓的痛意和苦涩再次从心腔漫上来,喉咙发紧得厉害,文曦看着那个族徽吞咽了一下,又一下,试图将喉中滋味压下去。


    最后,终于以另一种更认真、更理智的情绪,说出那天她在停车场因为呕吐而未说完的话:“祈景澄,我们就这样结束吧,不管是哪种关系的结束。”


    “呲——”


    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轮胎擦地声蓦地响起,车尾甩到路边,一个急刹停下,亮起双闪。


    祈景澄猛地朝文曦偏头看来:“为什么?”


    文曦被他的急刹车惊得心脏乱跳,缓了几秒回神,想对祈景澄说得轻松一点,却没成功。


    她又吞咽了下哽住的喉咙,说:“我们这种关系本来就不正常。”


    祁景澄盯着她微垂着的、躲避他视线的眼睫:“你看着我。”


    文曦不动。


    祈景澄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缓缓掰向他:“文曦。”


    文曦终于抬眼,四目相对,她眼中不可自控地蔓延起一层濛濛水雾,看着楚楚可怜,出口的话却异常决绝:“我是认真的,我们就在这儿结束吧。”


    “我不同意!”


    除了心疼她淋雨却倔着不上他的车那次,祈景澄没再在文曦面前这样厉声厉色过,但此刻,他再无法当做两人之间无事发生。


    明明前一天他们还好好的,在书房她蹭他胳膊时的依赖、转头吻他时的热情都不作假,他本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她就出去了短短一趟而已,再见到他时就都变了。


    “你到底昨天去见了谁?是祈以湛?还是我父亲?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他满眼噙着浓烈不解与不甘,激动高声地一连几问后,又怕吓着她,放缓声音,定定看着文曦的眼睛:“你告诉我好不好?”


    上一次被他这么掐着下颌还是在古镇上被他质问“我们不认识么”那次,这半年来,我们从冷言相对到亲密无间,始终纠缠不清。


    文曦伸手抓着祈景澄的手腕,看着他再次泛起猩红的眸眶,她心中压抑酸楚,但理智告诉她长痛不如短痛:“我谁也没见,我就是想通了,我不想再跟你这样糊里糊涂下去。”


    “什么叫糊里糊涂?”


    “就是现在这样当所谓的朋友,我们根本就做不了朋友不是吗?”除非根本没爱过。


    祈景澄的眼眶愈发红起来:“我没有糊里糊涂,我一直就清清楚楚。你和我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我从来都是认真的,我从来都没有当你是朋友,当我们的关系是别的,你不会看不懂,不是么?文曦。”


    她当然知道。


    从祈景澄在泰国说那句“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她就知道。


    祈景澄从来不是一个轻佻的人。


    是她舍弃不下,心底贪婪矛盾,没有果断拒绝他,还试图和他处成一种所谓炮。友的荒唐关系。


    是她被和他在一起时的愉悦彻底迷了眼,就这么忘了他们早就处在不同的世界。


    有情不能饮水饱,他们不能越陷越深。


    文曦扯下祈景澄握着她下巴的手,眨眨眼将眼泪逼回去,绝情地反问:“我没有认真,你为什么要认真?我们根本不是复合不是吗?”


    “所以就能说散就散了吗?”


    “不能做朋友当然就该散!”


    “如果不能做朋友,不代表一定就要后退到陌生人的关


    系,我们可以前进一步,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文曦心腔猛地一震,激动回道:“不可以!”


    祈景澄紧紧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不可以?”


    文曦激动反问:“我们还能怎么在一起?我们能不顾你家人反对吗?能不顾别人怎么风言风语的吗?我爸爸的案底会永远存在——”


    原来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他猜过无数次,终于在今天听到她朝他吐露真实心声,祁景澄掷地有声地打断她:“你说的这些,我通通不在乎。”


    文曦的泪再次不可自控地涌出来,她同样字字铿锵:“我在乎!我不能掩耳盗铃做这些,我不可能忘记他们说过的话,我也不能这么自私让你因为我家受到影响。”


    她抬手狠狠擦眼泪,逞着最后一股心力,高声:“总之我们不合适!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就在这里结束,放过彼此!”


    说罢她转身就要下车,却被祈景澄伸手拉住手腕。


    祈景澄伸手捧住她的脸,拿大拇指给她轻轻拭泪,生怕碰碎一块无形的轻而薄的玻璃般,声音放低又放柔:“你最大的自私,是要再一次抛弃我。”


    文曦已经说不出话,她泪落如珠。


    她的泪滴落一颗,祈景澄就给她拭掉一颗。


    她想躲,想逃走,但祈景澄不再给她机会,他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他。


    他在趋于心碎到失控的情绪里努力将自己拉回来,字字都像在朝文曦给出他最真心的承诺:“你和我在一起,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我不在乎你担忧的那些,那些也根本不可怕。我在乎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爱不爱我。”


    “我爱你,从七年前开始,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仓促了一点,此刻条件简陋了一点,但情况所迫,这句话他在五年前就已经准备着朝她说,他再等不下去。


    他认真看着文曦的眼睛,语气郑重坚定:“文曦,嫁给我。”


    第37章


    鸳鸯戏水好玩吗?


    霞光万丈, 水一样缓缓流淌在整个海城的大街小巷,热烈, 盛大,让人炫目。


    文曦耳朵在嗡嗡作响,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过烈哭多了,还是被祈景澄浪一样打来的话给震到了耳膜。


    她本就澄澈的眼中被晚霞照出另一层清透感,其中倒映着祈景澄认真的脸,而她自己的脸则呈现出一种极度惊讶下的失神状态, 半晌她才忽然回神般,一把推开捧着她脸的祈景澄:“你、你开什么玩笑?!”


    比起她躲闪的神态来,祁景澄沉定严肃多了:“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那你就是疯了!”


    “再失去你一次,我会真的疯。”


    事到如今,这些爱意没什么好藏掖的,祈景澄忍受不了文曦再逃一次, 他看着文曦轻颤的眼睫,重复请求说:“文曦,嫁给我, 好不好?”


    文曦心中,震惊、喜悦、迷茫等等无数情绪全都揉在一起, 缠得她心脏一下比一下快速,感性推着她想朝祁景澄点头,理智却又拉着她让她别一时冲动。


    她曾在当年数次幻想过祁景澄朝她求婚的画面,没有一次能预料到,真正见到后是这样令她无所适从。


    如果还在当初, 文曦一定会毫不犹豫说好, 可五年过去, 他们早已经今非昔比了。


    文曦在祁景澄期待的眼神下、在自己心中激烈的情绪冲撞下,蠕动了好几轮唇瓣,最终所有的纠结都像在翻江倒海之后归于一种诡异的寂静,垂下眼,眼睫轻颤说:“你现在这样,真的是认真的吗?”


    是在陈述而不是疑问,祈景澄怔然。


    无论他有多么希望她就这么应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求婚仪式确实过于简陋,简陋到连一个戒指一朵花也没有,也难怪文曦会觉得他只是一时兴起。


    他滑了滑喉结,想说什么找补一下,这时见到文曦看着腿上的手机屏幕一下就坐直了身。


    “怎么了?”


    文曦看着【曦姐你快到了吗?】这句信息只觉得五雷轰顶,白着脸答祈景澄:“我忘了今天约好了四点去见鹤卿的弟弟,他等了我两个小时。”


    “他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你家北门的那条路上。”


    “别急,现在过去。”


    祈景澄点火起步,文曦立刻给鹤卿弟弟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道歉,说自己的到达时间。


    而听到对面的弟弟连连表示没关系,她心里愈发愧疚起来。


    好在祈景澄车开得平稳且快速,二十几分钟后便见到了路边的鹤卿弟弟,车一停稳文曦就推门下了车,快步朝他走过去。


    祈景澄在车里等她,侧脸朝外看,文曦身上是一条色彩明艳的小裙子,跟大学生说话时活泼地做着手势,晃眼一看,两人就像同龄人。


    鹤卿弟弟和鹤卿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忽地想到去年悦祺年会上文曦和鹤卿喝酒聊天的场面,也想起在影视基地旁边古镇上,她和鹤卿在桥上站在一起时的样子。


    祈景澄再在车里坐不下去。


    他推开门,笔直朝两人走过去。


    文曦诧异地看着他走到她身旁,自认为没有介绍鹤卿弟弟和他认识的必要,疑惑地看着祈景澄,眼神问他:什么事?


    祈景澄看眼对面稍显稚嫩的面孔,视线收回盯着文曦:“先上车,这里限停三分钟。”


    “好。”


    文曦说罢,和鹤卿弟弟一起坐进了后排。


    祈景澄看着她一派躲他的样子无奈扯唇,坐回驾驶室继续当司机。


    然而,他没料到,这只是文曦真正躲他的开始。


    到了家,他见文曦将行李箱拖出来展示给鹤卿弟弟看书籍,等鹤卿弟弟挑选了之后,她提议他一起去吃个饭,随后两人便跟他道了个别,拉着行李箱一起出了门。


    这一走,直到晚上十点文曦也再没回来。


    祈景澄打电话过去问什么时候回来时,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经回了自己家里。


    祈景澄说:“我来接你。”


    文曦在那边哈欠连天:“我困死了,先睡了,拜拜,晚安啊!”


    说罢很快就挂了他的电话。


    祈景澄直直盯着两人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上一次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文曦的【你那边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这句,定定盯了半晌,他沉沉叹出一息。


    他是急着赶回来了,她却又跑了-


    文曦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朝她求过婚的祈景澄。


    既然没答应便代表婉拒,她自然不方便和他同室而居,于是接下来多天,白天她出门去看公司的装修,结束后就直接回了自己家。


    再和祈景澄见面是在一周后,熠耀的第一次员工大会。


    熠耀由熠辉和成世两个公司投资而成,于是参会的便是两个公司的一些股东和几个熠耀的员工。文曦这边,正好鹤卿出了剧组回来,于是也就和她一并出了席。


    祁景澄从自己办公室提前十分钟下楼来,一进会议室门就见到文曦和鹤卿并肩站在窗户边,文曦正指着江对面给鹤卿说:“你看,那儿,那个就是我们住的小区哦,你看不看得清啊?”


    鹤卿声音温和:“仔细看还是看得清。”


    “我们住的小区”这种话入耳,祈景澄霎时眉宇冷沉下去。


    就在今年四月他还以为文曦和鹤卿在同居,虽然后来没在她家见到


    男人的东西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此刻再次看到两人相处时的默契友好,他不禁开始怀疑,鹤卿是不是文曦所谈的那三个前男友之一。


    祈景澄视线落在两人背上,眼眸越来越沉时,杨城进了门,开始朝他和文曦二人打招呼。


    文曦和鹤卿闻声回头,这才发现,祈景澄居然提前到了。


    他还是一贯深沉的样子,只是本就浓黑的眼眸幽沉得惊人,像是一汪深潭,再多对视几秒就要陷进去出不来。


    被他忽然求婚的尴尬在一周后的此刻再度笼罩过来,文曦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和杨城打完招呼后,客气招呼他:“祈总。”


    她身边的鹤卿也跟着唤了祈景澄一声:“祈总。”


    祈景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一圈,最后定在文曦脸上:“好久不见。”


    文曦心间一晃,明明他这话应该是朝鹤卿说的,却又无端看着她做什么。


    好在鹤卿这时接了话:“是有三四个月没见祈总了。”


    祈景澄:“最近在剧组忙?”


    鹤卿:“是,一直在拍戏。”


    两人寒暄中,别的员工纷纷进了会议室,四个人也就收了闲话去会议桌边落座。


    熠耀才起步,员工并不多,算上祈景澄、文曦和鹤卿一共不过十来位于,众人在会议桌边分成了两排落座,文曦选了个靠窗最近的位置坐下,以为祈景澄会坐到她对面位置,却见他很快就坐在了她旁边。


    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袭来,文曦觉得这种并肩而坐的姿势很诡异,于是整个会议时间都有点僵着脖子,刻意不朝祈景澄那边看过去。


    但她不看人,自有人会看她。


    杨城主持会议讲着公司未来规划时,祈景澄人微有慵懒地靠着椅背,面朝着杨城方向,视线却在文曦的后脑勺、脖颈、耳垂等等地方徘徊。


    会议过了大半,文曦在手机上收到一张照片,附着一句评价:【真般配!】


    照片上是她和身旁祈景澄的同框照,文曦看得一惊:【你开会偷拍什么照片!】


    李斓:【你就不觉得热吗?】


    文曦:【?吹着空调你还觉得热?】


    李斓:【身边人的目光就没把你给烫到?】


    文曦眼皮一跳,正要说她胡说什么,就听到祈景澄在她耳后开了口:“明天去做一次团建吧,去澄湖度假区避避暑。”


    去5A级的风景区度假一下点燃了在场人员的热情,谁能不喜欢带薪度假?


    李斓第一个站起身就鼓掌:“太棒了!”


    有她带头,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支持的掌声。


    文曦也终于在僵了一整个会议的脖子后扭头,看向做这个提议的祈景澄,祈景澄跟她对视:“文总觉得这个地方怎样?”


    话他已经说出口,大家都很赞同,钱又是他自己出,文曦能当众说什么?


    除了重回当初他俩认识的地方有点别扭。


    文曦说:“挺好。”


    祈景澄看向杨城:“你安排吧,标准不限。”


    于是,一场说有就有的团建就这么成形了。


    当晚各人回家准备避暑装备,文曦打开衣柜才发现自己没有一件泳衣,全都搬到了祈景澄那里去。


    她想了想,还是不准备再浪费钱买新泳衣,于是给祈景澄留了个言:【明天你过去时帮我把泳衣带着吧。】


    祁景澄回得很快:【你自己来一趟。】


    文曦借口说:【我等会儿还有事,没时间来,你顺手帮我拿着吧,谢谢!】


    礼貌,客气,就差私下也加个“祈总”来膈应他。


    祁景澄看着她的信息扯了扯唇,没回复。


    文曦等会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他的信息,便去洗了个澡,再回来时发现祈景澄还是没动静。


    又等了等,直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她终于忍不住给祈景澄打了个语音通话。


    却被祈景澄给挂断掉。


    文曦不禁瞠目,不解地自言自语:“干嘛不接?”


    下一秒,见祈景澄给她发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文曦莫名有些紧张,接通前垂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确认没什么裸露的地方,这才点了接听。


    一接通,画面上就是一片弧度优美的腹肌一晃而过,文曦惊了一跳,接着画面之外传来祈景澄磁沉好听的声音:“你自己看看要拿哪件。”


    文曦看着陡转的画面,这才意识到这人是刚洗完澡在衣帽间里穿衣服,她嗯一声应着,看祈景澄拿着镜头去拉装泳衣的抽屉。


    而抽屉打开后,祈景澄并未将镜头对准抽屉里,只是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泳衣胸罩出来,问:“这个带不带?”


    他白净修长手指正正压在那个罩杯上,画面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文曦忍着这抹异样,正要说可以,下一秒就见祈景澄将第一件给放了回去,拿起第二件:“这个呢?”


    还是同样的手法,文曦看得觉得有股热气在冲着自己的鼻腔,连忙打住说:“可以可以!就拿这件,还有配套的一起吧。”


    她话音落下后,祈景澄并未答话,而是拿起了一条比基尼的下装,再次在镜头里递给她看:“是这件?”


    他手掌本身就宽大,她那个三角裤又是最性感的那条,就这么差点整个都躺在他手掌中。


    且还不是规规矩矩地躺着,而是以一种祈景澄手指穿过其中的造型,无端有种下流姿态。


    文曦的脸刷地就烫了起来,怀疑这人要么是眼神不好,要么就是心术不正,高声说:“不是!”


    比起她的激动来,对面祈景澄的声音则是平平稳稳:“那是哪件?”


    不等文曦回答,他用手指穿了另一条起来,这回甚至拿大拇指摩挲了两下:“这件吗?”


    这次他是终于找对了配套的,但文曦已经无法直视镜头里的画面,语速很快地回答说:“就这条,谢谢。”


    话落准备挂视频,听到祈景澄接着又问:“只拿一套?”


    文曦不想再看一次他是怎么又捏又抚她的贴身衣物的:“一套够了。”


    “要去五天。”


    “五天也够啊。”


    这次文曦终于是匆匆挂断了视频,但刚才镜头里的画面已经挥之不去。


    文曦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呆呆盯了半天,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胸在开始隐隐发胀,还有种冲动在体内四处乱窜。


    文曦烦躁地对着空气蹬了蹬腿。


    “混蛋!”


    他就是故意的!-


    次日到达度假区后,一行人被分到了不同的木屋小别墅,文曦拿到钥匙后迫不及待地去了自己住的住处,是一个二联别墅中的其中一个。


    早在多年前她就对这个地方很熟悉,知道后门出去就是一个最多供应两个别墅用的私家游泳池,奔波半天,一身滚烫,她极想去池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和凉快凉快,于是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祈景澄到没到,住在哪,她要去拿她的东西。


    祈景澄回她:【到露台来。】


    文曦一怔。


    开门走出去,祈景澄鼻梁上架着一副太阳镜,身穿白色T恤和白色休闲裤,正身姿挺拔地杵在她的露台上,结实手臂上青筋蜿蜒,手里正拿着她的两套泳衣。


    文曦一下就嗅出了他出现在她这儿的原因:“你住隔壁?”


    祈景澄不置可否,将泳衣递给她:“去换吧。”


    文曦接过,虽然对谁做的这种将她和祈景澄放在一起的安排疑惑,但一想到能马上进水游,也还是兴致冲冲地去换泳衣。


    然而,换完泳衣入水前她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便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噩耗:月经来了!


    祈景澄回屋换了一条泳裤,一出门就见到文曦以青蛙般的姿势趴在泳池边,人没入水,但双手握成拳头,泄愤般狠狠捶着水。


    他看得一愣,随后一下笑起来。


    她就是有这种搞笑天赋,总是轻而易举就能逗笑他。


    他大步朝文曦走过去,盯着她穿着泳衣但是配的是热裤的背:“你在做什么?”


    文曦继续捶着水,咬牙切齿:“真是倒大霉了!!!”


    “倒什么大霉了?”


    文曦又捶了两把才停下,仰头看着一年365天天天都能正常游泳的男人,想想自己摸得到却玩不了,气更不打一处来:“早不选晚不选,你选什么今天来度假?”


    祈景澄疑惑:“今天怎么了?”


    文曦不语,瞪他一眼,站起了身。


    祈景澄忽然福至心灵,在她背后问:“你经期?”


    文曦没应,气咻咻地走到太阳伞下,往躺椅上一趟,无语望天。


    祈景澄看着她的表情拿着浴巾过来,往她裸。露在外的白生生的肚子上一盖:“注意保暖。”


    文曦气成一条咸鱼一样,躺着纹丝不动,也一言不发。


    祈景澄看她心如死灰,又给她端了一杯热水,这才去露天淋浴处冲背做入水前的准


    备。


    文曦这边这时收到了李斓的微信:【鸳鸯戏水好玩吗?】


    原来是她的安排,文曦点开相机,对着祈景澄的背影一拍,直接给李斓发了过去。


    【本人姨妈到访中,只有这一只鸳鸯可以扑腾。】


    【???你确定这是我能看的吗?】


    说得跟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似的,文曦说:【又没有露点你激动什么?】


    李斓发了个嘿嘿嘿的表情:【我就喜欢你的慷慨大方,给姐妹儿多来一点福利,来个正面的高清的!】


    文曦闻言视线再次朝祈景澄落了过去。


    他冲完了水,正一身湿嗒嗒地往泳池边走,一身比例完美,艳阳之下,每一个动作牵扯到的肌肉微动都能看清,显出一道道恰到好处的流畅又紧实的弧度,腰际的晨曦纹身也活灵活现起来,纹身下方,贴身的泳裤勾勒出挺翘结实的形状。


    不可自控地,文曦脑中自动跳出来当时祈景澄在会议上给她发的三个数据:109.5,74,96。


    她目光定住,看挺拔如松的祈景澄看得出神。


    直到祈景澄以一个很标准的姿势跳入水中,又来回游了几轮,她才忽然回神,挑眉朝李斓说:【你找杨城要福利啊。】


    【???】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你们的鸳鸯戏水很好玩哦。】


    【???】


    【请礼尚往来,给我看看正面的高清的。】


    【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她其实是猜的,刚才登记入住时看见杨城行李箱上挂着一个行李牌,和李斓去泰国时用在行李箱上的那款有点像,没想到轻轻一诈就将他们给诈了出来。


    祈景澄游了几圈回来就见她表情已经多云转晴,对着手机,脸上还挂着一种坏兮兮的笑,他在池里仰头问她:“在聊什么?”


    文曦脱口而出:“男人啊。”


    祁景澄顿一下:“什么男人?”


    文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说了什么,看向祈景澄,他刚从水里出来,一条大腿迈到地面上,结实的腿肌爆发出显眼的力量感。


    莫名生起一种昨晚看他拿泳衣时的冲动,心澜剧烈摇晃,文曦将手机一下熄屏放在心口,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不多久,她耳朵里有一阵水流哗啦啦冲刷的声音,应该是上岸来的祈景澄在沐浴。


    文曦继续闭着眼,但没过多大一会儿,她便感觉身边临近的躺椅咯吱了一声响。


    她睁眼看,祁景澄落坐在她身边,侧脸过来看着她。


    他脸上有运动后的白里透红,发梢和身上的肌肉都还是湿嗒嗒,尤其是发丝上的水滴从肩膀开始蜿蜒下来,很容易吸引人的视线。


    文曦脑中不由自主想到他平时情热挥汗如雨之后的形象,和当下的几乎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是他拿了张浴巾,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擦身体。


    随着他的动作,他肩上、胸上、腰上的肌肉也开始动起来,充血充出它们愈加圆润的、优美的弧度,雕塑一般。


    文曦第三次觉得自己身体里出现了异常,鼻腔滚烫,血液汹涌。


    她再一次刷地偏开了脸。


    一定是经期的荷尔蒙分泌紊乱!


    祁景澄看着她大幅度的夸张动作问:“怎么了?”


    文曦努力镇定自己,坐起身,嘟哝着“没事啊”,端起来一旁的水杯喝水,却又因为喝得过急,一个不留神呛了一口,顿时就咳嗽了起来。


    祈景澄擦身体的动作一顿,伸手过来给她拍背。


    他手掌温热,落在她背上肌肤上,文曦只觉得像有一把火在烤她,咳嗽和失态的尴尬让她面红耳赤,文曦再在原地呆不下去,站起身就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嗡鸣声,紧接着祁景澄接起了电话,声音有些罕见的急切:“在哪?”


    文曦脚步往前走,但莫名觉得给祈景澄打电话的人应该是个女人,她在接下来祈景澄“好”“大概半小时”的声音中回到了屋子里,透过朝向后院的纱帘看出去,祈景澄不久便放下了浴巾,大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回来。


    她心中骤地沉了下。


    在窗帘边站了一会儿,文曦踱步回房间,心中却有些火烧火燎,拉长着耳朵听着室外的动静。


    这种度假区的房间都很大,祁景澄那边自然没什么声音传得过来,文曦静了会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靠近前院的窗户边往外面盯着看。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祈景澄还真就一身都穿戴整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文曦心中猛烈地跳起来,想也没想地往外跑,一把打开自己的房门,高声问祈景澄:“你去哪?你要出去吗?”


    意外听到她的声音,祁景澄顿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有事?”


    文曦脑子里疯狂在转动,很快找到了理由:“我想买个东西,你要出去我就坐你的车。”


    她话落,见祁景澄那边轻皱起眉,立刻又说:“我就穿个裙子,只要两分钟就好。”


    祁景澄点点头,看她脱兔般掉头就跑,不到两分钟就真套了一条连衣裙,门一关就朝他跑了过来,一身轻薄的裙子随着快步贴在身上时,还能隐隐看见比基尼上装拉绳的轮廓。


    连内衣都没换,不知道在急什么。


    文曦很快跑到祈景澄跟前:“走吧!”


    车缓缓驶出度假区,祈景澄在驶进高速之前问文曦:“要买什么?把你放在商场门口?”


    文曦瞥眼他的导航,目的地在苏城,指着导航问他:“我能不能跟着去一趟?我想去买西山杨梅。”


    祈景澄意外了下,但答应她:“好。”


    不久车就上了高速,文曦昨晚睡眠质量差,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是因为祈景澄那边车门有响动声。


    祈景澄没叫醒她,率先推开车门急着下了车。


    文曦透过车窗玻璃看出去,一眼看见车停在一个大酒店门外,而此时此刻,站在门口迎接祈景澄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HS和他并肩而行的那个女孩子。


    文曦像一脚踩空,心中瞬间往下坠了下。


    她看着祈景澄大步走向那个提了另一款爱马仕的女人,两人汇合后,那女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面露忧虑的神态跟祈景澄说话。


    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更看不清此刻祈景澄的表情,但从女人的反应来看,祈景澄一定在专注认真地看着她,她话语停顿间隙,他也一定在给出有用的解决方案,因为那女人接下来就放平了蹙起来的眉,朝他微笑。


    相隔几步远,文曦像个观众,静距离观看一场祈景澄和别人之间上演默剧。


    她盯着祈景澄后脑勺下方整齐的发线,那种久违的涩味慢慢漫上了喉咙,等祈景澄谈了一会儿话转身看向车这边时,她不自觉头往另一个方向偏开,继续闭上了眼睛。


    这之后很久祈景澄都没有返回车里来,文曦假装睡了半晌,再次睁眼看,门口的两人已经不知所踪。


    她看了会儿空空如也的门口,攥紧了下拳,心中莫名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受。


    祈景澄在半个小时左右后回来,发现文曦已经醒来,正坐在车里玩手机,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她:“还是去霞中路那家买西山杨梅吗?”


    文曦头也没抬地说:“不用了。”


    她语气冷淡,祈景澄意外了下,看着她问:“为什么?”


    这一看才发现文曦整张脸都有种苍白感,跟刚才从屋子里跑出来时的生动活泼完全不一样,他不禁怀疑:“你身体不舒服?”


    文曦抬眼来看他,忽觉从祈景澄熟悉的一张脸上看出一种陌生。


    她不想这样,但是忍不住想,祈景澄是不是一边在试探她,一边在做和别人开始的二手准备,要不然为什么次次都这么急着来见那个女人。


    她对祈景澄的问题不置可否,问他:“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可以。你是不是肚子在痛?”


    “走吧。”


    祈景澄看了看她攥紧的手指,深以为她此刻正在痛经,便不再多说,猛地轰起油门。


    文曦在回程途中试着再次睡过去,可心烦意乱之下,接下来她一秒都没有再睡着,车到她的别墅门口,她很快推门下了车。


    祈景澄看着她一言不发就走掉,下了车后走得头也不回。


    在他打下车窗想跟她说句话时,她推门进了屋门,然后“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声音震耳欲聋,一下将他拉回到那天在停车库的场面。


    他皱眉,还是不明白文曦的这股气是怎么回事。


    在原地停了片刻,他将车掉了个头,再次开往度假区大门。


    屋外传来汽车渐渐远去的声音,文曦的背顿时僵了下,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祈景澄连人带车一线光般消失在了视野里。


    文曦只觉得一股气彻底泄了下去,鼻尖再无法控制住那抹酸,眼眶霎时就润了起来。


    接下来半天时间她没再出门,一直躺在被窝里,耳朵不可自控地听着外头的声响,却再也没再听到祈景澄那车的动静。


    直到傍晚再次有嘈杂声传来,没过多久,木质门板上响起了几道叩门声。


    【作者有话说】


    橙子诱人


    第38章


    “你后悔了?”


    文曦侧耳听了听, 确认是自己的门在响,起身去开门。


    而门一开, 就见到祈景澄和徐医生两道身影一起出现在门外。


    文曦不禁怔忪住。


    祈景澄看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样子,立刻上前搂住她肩将她往里带,温声:“别怕,徐医生会给你治好。”


    文曦被他很快带去坐在沙发上,徐医生紧随其后进来, 简单寒暄之后就拿出脉枕让她放手上去。


    文曦已经躺了半天、哭了半天,脑中有些懵懵的,此刻只感觉有一把无形的手在推着她走,她配合着医生望闻问切,伸伸舌头,又偏偏脸。


    配合完医生再看祈景澄,他站在一旁, 垂着目定定看她。


    文曦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祈景澄消失半天的原因。


    这儿离海城至少两个小时车程,如果她没猜错,他应该是径直开了回去, 接到徐医生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她觉得鼻尖很酸,这点酸意在祈景澄轻拍着她背安抚时达到顶峰, 她差点没控制住要不争气地涌泪时,听到徐医生开口:“从诊断这边来看,血行通畅,情况良好,不至于剧痛才是。”


    文曦的情绪顿时一卡。


    徐医生被祈景澄大张旗鼓从大老远的海城薅过来, 她又怎么好说自己不是痛哭的?


    她暗中挺直脊背和脖子, 一口咬定说:“我就是痛经!”


    徐医生说:“那先用针灸来缓解缓解。”


    一听又要扎针, 文曦似乎隔空都能感受到那股麻痛,很快改了口:“我是说之前很痛,现在已经不痛了。”


    话落室内一片寂静,徐医生和祁景澄双双沉默看她。


    文曦在两道视线压力下只觉得心脏越跳越快,在医生跟前撒谎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几秒后她硬着头皮又补充说:“我刚才用热水泡了手脚,可能有用吧。”


    徐医生不置可否,将脉枕放回药箱:“既然好转了那就不用施针,也不用做别的了。”


    他瞥眼文曦的耳朵,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继续泡脚,多泡几次。”


    文曦的耳朵已经红得似要滴血,再次硬着头皮,点头应:“好。”


    诊治完毕,徐医生起身离开,文曦一看祈景澄也跟着他往外迈步,急得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还要开回海城吗?”


    祈景澄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尽是紧张,到底是舍不得让她因此担心:“不开了,徐医生自己回去。”


    文曦这才“哦”一声放开他。


    祈景澄送徐医生出门,返回时文曦正在沙发原位置坐着,人闷闷地发着呆。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静静盯着她红肿的眼皮看,想伸手抚摸,却怕将文曦推得更远,最终克制住了。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漫长寂静中,文曦先打破沉默:“你刚才是直接开回海城去接徐医生来吗?”


    祈景澄弯了弯唇角:“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不然也不会问他是不是还要开回海城。


    文曦再次问:“是不是?”


    祈景澄微顿,看到文曦眼中的一抹固执,认真回她:“是。”


    文曦觉得心口在疼。


    今天一整天,她的情绪都因为祈景澄在起起伏伏,或许是经期内分泌异常造成的,或许也不是。她心里有股心气本来在隔窗听到他离开时已经泄出去了,没想到他奔波半天是去给她找医生,让她这会儿又重新将它给缓缓提了起来。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她体会着那种一旦见到祈景澄就心潮难平的感觉。


    让她有点想认命。


    文曦抿了抿唇,缓缓开口:“祈景澄。”


    祈景澄和文曦保持着不算过分亲近,却也能随时拥住她的距离,闻言微不可查地往她身边侧过去:“嗯?”


    他声音温柔磁沉,带着他独有的平稳,让人无端觉得有任何事情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兜底。


    文曦深吸一口气。


    正要说话,却在这时,屋里座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文曦一惊,站起身去接。


    李斓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催她:“终于联系上你了!我们这边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烧烤也开始了,除了你和祈总所有人都在,你俩别腻歪了,快来快来!湖边草坪这边。”


    文曦想反驳他俩没在一起腻歪,但事实上他们现在又确实在一起,她看眼祈景澄说:“马上过来。”


    “什么事?”


    “让去聚餐。”-


    两人往湖边走,夕阳余晖从身侧照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祈景澄问文曦:“刚在屋里叫我是想说什么?”


    刚才的情绪已经被电话蓦地打断掉,更何况文曦对这件事不是那么坚定,她看着地上他俩随着步伐而晃着的影子,像她始终犹豫不决的心思,说:“谢谢你帮我找医生。”


    祁景澄知道这并不是她真想说的话,问她:“刚才哭真是因为痛经?”


    文曦拒不承认:“谁哭了?”


    祈景澄看看文曦用墨镜盖住的眼睛,知道再问不出来别的,没再说了。


    两人走近湖边,一看到同事们的身影,尤其是见到杨城已经迎了上来,文曦脚尖一转,说先去个卫生间便立刻离开了祈景澄。


    等她特意绕了一圈才最终和同事们汇合时,一眼见到祈景澄被人众星拱月,不止有熠耀公司的员工,还有一群陌生人正围着他说话,挨个朝他敬酒。


    有那么久没见到这种祈景澄在场的大型交际场面,文曦心中蓦地震了下,他刚才在她跟前温柔包容的模样此刻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矜贵冷静气质。


    这时李斓过来她身边,幽幽说:“不愧是祁总,到哪儿都是焦点,度假区老总啊经理啊都来亲自迎接了,看那儿,还给我们送了几箱好酒来。”


    文曦瞥一眼李斓手指指的地方,视线再次回到祁景澄身上。


    他这时候正和对面一个女子碰杯,那女子看着他巧笑嫣然,嘴里说着什么话,四周的人都住了口,视线看着居中的她和他。


    明明再寻常不过的交际画面,但莫名地,文曦心中,下午才蔓延过的那种酸涩味儿一下再次涌了上来。


    她清晰体会到了自己此刻的不寻常,感觉到自己像个铁片,被一个磁性巨大的磁铁吸引着,要迫不及待、一往无前地往那边靠过去。


    在真正动脚之前,文曦一下收回视线,脚步急切地往别的地方走。


    李斓在她耳朵边又说了一句什么,她听着声音响,却听不进去话,脑中起了一场雾般,迷迷蒙蒙的。


    直到李斓拉住她的胳膊,问她:“你要去哪儿啊?大家在那边。”


    文曦这才回神,走去李斓所指的方向。


    进到同事之间,有人过来给她闲聊,也有人过来跟她喝酒,文曦正心烦意乱,也就顺势来者不拒地喝了起来,别人见她这么爽快,碰杯的频率也就显著增加。


    虽然在场备的酒类都不算烈酒,但是她香槟、红酒、冰啤混着喝,很快脸上就浮出些微醉态。


    整个场地乱窜着的李斓一走过来就看到她手里还端着冰啤,惊呼一声:“你经期还喝什么凉的?”


    文曦眼睫颤了颤:“灭点火。”


    李斓:“灭什么火?”


    文曦视线瞥去另一边,祈景澄站在人堆里,正听着身边人说话,视线从身边人脸上移开,打来了这边。


    李斓顺着她的视线一看,看她两人对视的


    目光像在拉丝,不禁调侃起文曦来:“哎哟哟哟,原来你的火是欲。火啊?看得见吃不到生出来的火吗?”


    周围还有同事,李斓一下口无遮拦,文曦忙伸手捂住李斓的嘴:“你胡说八道什么?”


    酒喝太多,肚子发胀,打住李斓的胡说后她起身去洗手间。


    片刻后再回来,却发现刚还被众星拱着的那人忽然不见了踪影。


    她眼中一惊,脱口而出:“祈景澄呢?”


    李斓说:“刚接了个电话,好像有急事,一听就走了,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什么急事?”


    “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呗。”


    虽然毫无根据,但文曦觉得自己就是知道祈景澄是去见谁。


    她走到酒台旁边,随手抓起一杯酒,仰头猛灌下去,回来给李斓说:“我要走了。”


    “去哪?”


    “捉奸!”-


    文曦心有所感,打了个车从度假区直奔下午去过的那个酒店。


    果不其然,刚到酒店就看到祈景澄的身影,他正和那个女人一起,像下午那样站在酒店大门口。


    第三次了。


    文曦再不想多想,此刻也不得不确定:祈景澄丢下聚会赶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见她!


    酒壮怂人胆,文曦这次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逃避,车在一片交替闪耀的红蓝光线中停下,她就一把推门下车,在赵瑶发现她出现的意外视线下,气冲冲走向祈景澄。


    醉得脚步略有踉跄地冲到祁景澄身后,文曦咬牙切齿:“祈景澄!”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祈景澄不禁身形一顿,转身看。


    不等他狡辩,四目相对,文曦提着自己挎包的带子,猛地朝这个可恶的男人身上砸了上去:“骗子!混蛋!”


    忽然被文曦劈头盖脸一顿砸,比起疼痛来,祈景澄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他等文曦又砸了几下,看她力道渐渐疲软,这才拉住她手腕问:“你怎么来了?”


    文曦从他手掌中扯手腕,但没成功抽出,她眼眶一热,心底的委屈彻底爆发出来:“你这个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混蛋!”


    祈景澄眼看着她泪眼汪汪:“我看什么锅里的了?”


    文曦手指指向赵瑶:“她不是吗?你敢说你没看着她?”


    看到她指尖的指向,祈景澄结结实实怔一下,随后忽然笑出声:“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来这儿的?”


    文曦不语,只是眼泪流得更汹涌。


    她暗恨自己一喝酒就这样控制不住眼泪,也恨自己明明是来捉奸的,结果不止没让祈景澄羞愧,他还在看着她笑。


    祈景澄是真心想笑。


    他心中串了一下文曦从下午到现在的反常,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反常的真正缘由。


    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同时愉悦不已,他真没想到,来这里能得到这个意外之喜。


    祈景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文曦看得愈发生气:“你笑什么笑?”


    祁景澄伸手给她擦眼泪:“笑你可爱。”


    文曦怒声:“可爱你还有心思看锅里的!你就是个骗子!”


    祈景澄又笑,伸手搂着她腰往怀里压:“你冤枉我。”


    文曦在他怀里拧身挣扎,祈景澄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垂目紧紧盯着她,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文曦挣半天挣出了满背汗,忽然停住,高声问祁景澄:“她知道你给我求婚吗?”


    祈景澄怔一下,如实说:“不知道。”


    文曦:“那你当着她的面给我求婚!”


    祈景澄意外地看着她。


    见他毫无动作,文曦给他下最后通牒:“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求!”


    她一身酒味,眼中不剩多少清明,不问也知道喝了不少,虽然知道她是在酒意冲头的状态中,但一听到她让他求婚,祁景澄依旧不觉得这事是什么玩笑,心跳骤然剧烈起来。


    他努力镇定片刻,看向一旁的赵瑶:“请做个见证。”


    赵瑶早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住,既意外于祈景澄对这个女子朝他打骂的行为甘之如饴,又震惊于此刻两人说求婚就要求婚的大胆行径。


    但她也不得不佩服,于周边无数嘈杂纷乱的环境里,冲出来的这个美貌女子俨然一股清流,硬是将眼下局面彻彻底底控制住,一言一行都影响着祈景澄的一举一动。


    她立刻配合祈景澄说好,识趣地拿手机出来对着二人点视频拍摄。


    下一瞬,祈景澄就在周围混乱的灯光中单膝跪地,语气认真又紧张地朝文曦说:“曦宝,嫁给我,好吗?”


    文曦朝他伸手过去,语气不满:“戒指呢?”


    这句话一入耳,祈景澄本就激烈的心跳瞬间更猛烈,整个人都被文曦在答应他求婚的巨大激动兴奋包裹住。


    他立刻去摸了摸口袋,但什么也没摸到。


    左右看看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临时替代,但身处在酒店大门口,又能找到什么替代品?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最终想到先用自己手上的戒指顶一顶,刚摘下,就见文曦刷地收回了手指。


    祁景澄一颗心不禁开始沉下去。


    “曦宝?”


    文曦在他视线里抓起自己的包,打开,上下颠倒一下,然后猛摇起来。


    很快,里面的东西就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


    文曦勾头往地上看,嘟哝道:“怎么没有戒指啊?李斓明明说过放在了里面。”


    她不可置信地又将包拿到脸前,仔细再找一遍。


    祈景澄的心又因为希望在前而重新往上浮,看着文曦醉得犯傻的模样眸光异常柔软。


    他问她:“她是不是在酒吧给你说的?”那天起她的戒指就不见了。


    文曦看向他,有些迟钝地点头:“是……吧?”


    祈景澄说:“那天你提的不是这个包。”


    说罢拉住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戒指举到跟前,再次问她:“曦宝,嫁给我,好不好?”


    文曦眼眸立刻瞠大一圈,兴奋道:“你找到戒指啦?”


    她的出其不意搅散了一点祈景澄的紧张,祈景澄笑道:“找到了。”


    他举着戒指静静等待,心中重新紧张起来。


    文曦于此时甚至还有心思看眼一旁的赵瑶,再开口的语气像极了在炫耀:“好呀!”-


    祈景澄的戒指戴在手上显然偏大,但文曦已经没有心思在乎这种细节了。


    她在强烈的醉意和祁景澄吻上来的喜悦情绪的夹击之下,已然记不得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次日醒来是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宿醉沉睡后口干舌燥,她在醒来后很快起床下地,出门喝水。


    然而,门一开,她脚步一迈出来,就忽然看见客厅中有乌泱泱一群人。


    文曦瞬间怔忪住。


    正对面有一个挂满了礼服裙的架子,一旁站着两个穿西装裙的人,再旁边一点是两个圆桌,一个上面摆满了首饰套装盒,一个上面是打开的彩妆收纳盒,桌边同样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


    沙发那边,有李斓、祈景澄和他的生活助理,看她出现,都看着她,却都是默剧演员那样静默无声。


    文曦不禁怀疑自己睡得眼花,抬手揉了揉眼睛。


    却没用。


    再睁眼,他们依旧存在。


    文曦惊得瞬间瞠大了眸子:!!!什么情况???


    祈景澄这时从沙发上站起身,阔步朝她走来,看着她嘴角带笑:“醒了?”


    祈景澄一脸春风得意,西装笔挺,西装口袋上还戴着一块很喜庆的红色三角巾,文曦看得眼皮立刻跳了下,低声问靠近她后将后面人影都挡住的人:“你们这是在干嘛?怎么这么多人在?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就知道她会这样失忆。


    祈景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地说:“都在等你。你先吃饭,然后化好妆我们出发。民政局约的十五点二十


    分,应该来得及。”


    等她……出发……民政局……


    文曦脑中嗡了一声,有些记忆碎片闪了进来,她有些不敢去深想。


    却也没用。


    昨晚醉醺醺之时的回忆悉数聚拢过来,她是怎么让祁景澄当着别人的面马上求婚、怎么答应他的,此刻全部记了起来。


    文曦脸颊瞬间如火滚烫,心跳飞快。


    她没想到祈景澄将她的醉话信以为真,更没想到他这么大动干戈,让这么多人来见证这件事情。


    在祁景澄的注视下,她一言不发,转身回屋。


    祈景澄立刻抬步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入耳,文曦停步,转身,看着祈景澄:“我——”


    “你后悔了?”


    祈景澄开口打断她,幽邃眼眸黑浓。


    文曦怔住。


    迷茫、懊悔、忐忑等诸多情绪确实都在她心间闪过,静几秒,她反问祁景澄:“我如果后悔了呢?”


    第39章


    “我等你回来,永远等。”


    “我如果后悔了呢?”


    文曦话落, 氛围骤然凝滞。


    祈景澄沉默,双眼定定看着文曦, 眼中有抹不可置信转瞬即逝。


    他眼眸本就幽邃难测,此时此刻静静看着人一言不发时,里面的情绪便被压得更深,让人无法窥探到分毫,但文曦知道他一定在压着怒火,毕竟这样的事情被人出尔反尔, 任谁都会生气。


    两人对视。


    祈景澄一言不发,半晌后才滑了滑喉结,声音艰涩地:“那就取消计划。”


    文曦怔了几秒,然后问他:“你不生气吗?”


    祁景澄说:“不生气。”


    文曦惊讶道:“为什么不生气?”


    祁景澄心中有很多情绪堆在一起,他向来不会用言语表达太多,一直坚信一个人做什么远比说什么更重要,不过, 此时此刻,看着文曦澄澈眼眸中意外又含着期待的神色,他觉得文曦应该更希望他说点什么。


    他弯了弯唇, 认真说:“比起生气,我更觉得难受, 有一种期待落空后的失落。但你这样做,我可以理解。”


    文曦再一惊:“你理解我什么?”


    祈景澄说:“理解你并没有准备好,理解你还没有放心地要嫁给我。”


    他其实没有说错。


    文曦承认,刚才自己在清醒过来后,有瞬想打退堂鼓, 只是她没料到祁景澄是这种反应。


    他可以生气、可以愤怒, 也可以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出尔反尔, 可他却说理解她。


    顿了下,他还说:“曦宝,你不用觉得愧疚,我理解。”


    文曦又一次觉得鼻尖泛酸。


    祈景澄往前一步,牵住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认真说:“我会等,等到你愿意真正接受我那一天。”


    “我要是永远也不愿意呢?”


    “我等。”


    “我说的是永远。”


    “我知道,我会永远等下去。”


    文曦的眼泪终究漫了出来,她想到很多和祈景澄相处的过去——


    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她原本只是想去他不远的地方等他,可他直接将她连人带狗都带去了他的办公室,后来还带她去录指纹,给她随时可以去找他的安心。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春节,祈景澄说想带她去参加家族聚会。


    她问就这样见家长会不会进展太快了,他一脸认真说:“早晚也是要见的。”


    第二年,他带她四处看楼盘、看地,说是要送给她一份生日礼物。


    她笑说他在她二十岁时送这种不动产是居心叵测,他轻轻笑了一下,一派默认的模样。


    后来,分手后的那年生日,她曾接到过他的电话。


    凌晨三点,她陪着彼时还名不见经传的蔺之宴熬大夜等戏,就地找了个墙角窝着迷迷糊糊睡着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看到是那串熟悉的号码,她起初并没有打算接,直到他连续打了五通,她才没忍住点了接听。


    接通后,谁都没有说话,她只听到了一阵风声。


    海城的冬天总是刮大风,吹到人的头上恨不得刮出一条缝。


    风声呼啸半晌,是她攥紧手指先开的口:“祈景澄,我们没有必要再联系了,是不是?”


    静了很久之后,她听到祈景澄在电话里低笑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异常沙哑:“说句生日快乐也不行么?”


    那是她那年生日得到的第一个祝福,众叛亲离之下,她猜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朝他致谢:“谢谢。”


    祈景澄呢喃一样的音量问她:“曦宝,你过得好吗?”


    久违的爱称入耳时,她眼眶瞬间漫出酸涩。


    看见自己投在墙角的臃肿影子,和一把扫帚叠在一起,她又觉得现实很可笑地笑了一下,简短地回他:“很好。”


    祈景澄又说:“有没有想过我?”


    她怔了好一会儿,狠心反问他:“为什么要想你?我们分手了,我们都有自己的新生活了,现在说这种话合适吗?”


    她听到一道抽泣的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又听到另一道,断断续续的抽泣融在风里,良久后,祈景澄声音更哑更低:“我很想你。”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头,已经哽咽得难以言语。


    最后,深以为话说得越狠就越容易让彼此放下过去,强迫自己用一种轻松的声音说:“我谈新的男朋友了,你这种话,他肯定不喜欢听到的,我也不喜欢听。你别自我感动了,我们那一点事早就成为过去了,你别告诉我你放不下,不至于吧?祁景澄你就这么拿得起放不下吗?”


    电话里静了很久很久,她在即将挂断前,听到那句轻若风过的:“我等你回来,永远等。”


    时光像被一条线穿着,将过去的那一幕穿到了现在。


    他母亲说他分手那段时间醉得人不人鬼不鬼,治好一次回家又偷偷喝,几次酒精中毒被送去医院,可是分手那时候分明是春天,她的生日是在初冬。


    也就意味着,大半年过去,他还在买醉。


    而次年生日,她不仅没接他的电话,还将他给拉了黑……


    文曦看着眼前一脸诚挚坚定的祈景澄,也想起重逢后,他一次次有意无意出现在她跟前,买了她家的旧宅、祭奠她的母亲、四处留着她的东西、因为鹤卿吃醋、因为她同学Max吃醋、她说不谈恋爱只当炮。友他还同意了……


    桩桩件件,她原本都是选择性视而不见,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去见。


    她太清楚,一旦自己相信他还爱着她,她就又要不争气地陷进去了。


    可是此刻,她耳边响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没谈过别的女朋友,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你最大的自私,是要再一次抛弃我。”


    “我在乎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爱不爱我。”


    “我爱你,从七年前开始,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在祈景澄抬手给她拭泪时,文曦泪眼模糊说:“你好傻啊。”


    祁景澄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擦泪,眼中噙满心疼。


    他指腹温暖,抚在她脸上的力道很轻,像怕碰碎她,文曦感受着他的爱抚,又说:“你真的好傻,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祈景澄:“我就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执着了。”


    文曦还是流泪:“你就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祈景澄:“你和我在一起了,怎么算都不算空。”


    文曦破涕为笑:“我哪有和你在一起?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祈景澄:“没和我在一起,那你还让我别看锅里的,文小姐的占有欲过分了。”


    文曦将脸埋入祈景澄心口,声音闷闷的:“你反正不能看别人。”


    祈景澄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不会。”


    听着祈景澄有力的心跳,文曦说:“你再看别人就属于出轨,你要是婚内出轨,我一定不会原谅你,我一定会和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还没结婚就想到离婚实在是不吉利,她也不是奔着和他分手的目的走到这一步的。


    祈景澄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婚内”两个字,他哑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手将文曦的下巴握住,缓缓抬起来,让她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问文曦:“曦宝,你认真的?”


    文曦看着祈景


    澄眨眨眼,眼中带着一点狡黠的戏谑:“所以你真的好傻。”


    祈景澄不可置信地问:“你刚刚没有后悔?”


    文曦反问他:“你觉得呢?”


    祈景澄顿住片刻,终于笑出声。


    他不用等到永远,已经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夏阳明媚,越窗照进来,光芒洒在一袭简洁缎面礼服裹身、妆容齐整的文曦身上。


    祁景澄去换下刚才文曦扑怀里时染了泪的衣服,新换了一身出来时,就见到她捂着肚子跟李斓说:“早知道就少吃点了,现在整个胃都凸出来啦。”


    他视线在她手指抚摸的地方绕一圈,再看去她的脸,只觉得她这朵艳丽的花朵正在尽情绽放,倾国倾城。


    她侧脸朝他看来,冲他笑起来,他骤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麻,一时竟再也迈不动步子。


    祁景澄原地看文曦看得出神,直到余暄过来提醒他:“祈总,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


    祈景澄点点头,暗中深呼吸,正要走过去牵文曦,就见文曦抬手招呼着她的朋友和摄影师“走吧走吧”,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然后径直路过了他便朝外走。


    祁景澄被她一说就做的模样逗笑了下,伸手拉着她:“别急,先选对戒指。”


    文曦举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我们不是已经有对戒了吗?”


    “意义不同。”祁景澄拉着她朝放置首饰的圆桌走,“我们需要一对结婚对戒。”


    文曦垂目一看,桌面摆着几个品牌的数十对不同款式的对戒,琳琅满目,她拿了一只戴到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她心中又一次被祁景澄的贴心感动住,就跟他率先准备好了那些衣服、首饰以及化妆师一样,在这件事上做足了十足充分的准备,连她的朋友也请来见证,让她能漂漂亮亮、不留遗憾、开开心心地嫁给他。


    文曦又拿了四只戒指,戴满了一只手,随后也拉过祁景澄的手,给他按照自己手上的顺序戴上对应的,问他:“你最喜欢哪个?”


    祁景澄指了指无名指。


    文曦眼睛立刻一亮:“你怎么知道我也最喜欢这个?”


    她从一堆戒指里拿起来的第一个就是它,喜好不难猜到,祁景澄看着她惊喜的眼眸嘴角上扬,说:“心有灵犀。”


    这种话原本不是他惯常的表达方式,显得感性肉麻,但文曦本质上不是过分敏感的人,没听出他此刻的甜言蜜语,只是看着戒指满意地一笑:“那就它吧!”


    说罢将余下的戒指一一取下来,立刻重回了风风火火的状态,急切地再次离开。


    祈景澄在她背后扬唇,他最喜欢的就是她这种精神奕奕的劲头。


    文曦确实是浑身都很有精神劲儿,接下来和祁景澄去拍结婚照、宣誓、领证等等一系列事情都带着她独有的那种精力充沛感,在摄影师和李斓的私拍镜头里整个人都明媚美丽极了。


    祈景澄亦不遑多让,本就仪表堂堂,今日通身上下还端着一派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虽然他依旧是那种矜贵冷静的做派,但看文曦的眼神格外柔软,目光始终停留在一颦一笑都牢牢牵动着他一颗心的文曦脸上,神态异常温柔深情。


    在将结婚证拿到手和文曦对视上时,他迫不及待倾身,深深吻住文曦。


    李斓见状“哎哟”出一声不怀好意的高声惊呼,瞬间引得在场人员一阵笑。


    连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也不禁加入了用笑声打趣这对新人的队伍。


    这对新人郎才女貌,气质出众,带着的一队队伍还个个盛装出席,隆重对待领证的态度能赶得上别人的一个婚礼,看得出来,是生活中很有仪式感的一对璧人。


    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文曦在起哄声中顿了下,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激情亲吻太让人脸红心跳了,但她察觉到了一向行事低调的祈景澄此刻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朝她吻上来,和她纠缠良久,察觉到她的分心,舌尖用力将她拉入沉沦。


    文曦很快被他亲得不知今夕何夕。


    等一场漫长的亲吻结束,她已经双颊绯红,眼眸湿润,差点要倒在祁景澄怀里。


    祈景澄看着她惹人爱的娇态,动作轻柔细致地帮她擦了擦唇瓣上的唾液,温声:“新婚快乐。”


    文曦明媚地笑起来:“新婚快乐。”


    祁景澄拉住她的手指,在她手指上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文曦与祁景澄掀起来看他的幽邃眼眸对视上,她心跳砰砰然。


    余光里墙壁上有“苏城”的字样,手中有刚领到手的结婚证,其中摊开的照片上两人般配极了,她终于有了一种她和祁景澄结婚了的实感,巨大的喜悦和甜蜜充斥着心腔,她往前凑了下,回给了祁景澄一个吻。


    她本来准备蜻蜓点水一下就收,可刚贴上祁景澄的唇瓣,就听到身边的李斓再呼一声:“要不要这样密集地撒狗粮啊?我可要拍视频了!”


    总归被人笑了,文曦干脆不管不顾,伸出舌头来,跟祁景澄深吻缠绵起来。


    这时祈景澄的助理识趣地开始代表祁景澄散红包,厅中每个见证人无一不是得到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文曦的好友李斓自不必多说,拿到了最厚的那个。


    李斓从红包缝里看了看数,立刻在嘴前做了个手拉拉链的动作,彻底闭嘴。


    伴随着这第二个吻,文曦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新婚快乐”的祝福,等一吻完毕,收到了一屋子的鼓掌喝彩声。


    在祝福中,她看见每个人手里的红包,侧脸再看看背后安排这一切的男人,满足地翘起嘴角。


    祈景澄是天生的掌控者,做事井井有条,日常生活中安排吃喝玩乐也得心应手,以前和他在一起时她就几乎不用做什么,只需要提自己的要求,祈景澄一定会给两人找到最合适去的地方。


    时光轮换,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和这个人重新开始,甚至走入婚姻。


    文曦又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往嘴里塞了一个橙子味的糖,嚼了两口后,拿食指朝祈景澄勾了勾:“澄宝,你过来。”


    祈景澄依言俯身朝她,被她一把抱住脸,热情地又一次吻上。


    清甜的橙子味道在两人唇舌之间蔓延开,祈景澄轻笑出声,等文曦放开他,他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文曦说:“刚在酒店时点的外卖。别的你都安排好了,我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准备,就只能买点这个小糖作为补充了,你喜欢吗?”


    与其说是一个小糖,不如说是一个符号。


    橙子的意义在他们之间意义非凡,从纹身,到味道,是文曦世界里刻着他痕迹的证据,如他身上的晨曦,如他喜欢看的日出美景。


    祈景澄声音愉悦认真:“喜欢。”


    “我也喜欢。”文曦说,顿一下,她于五年之后再次热烈地朝她喜爱的男人诉衷肠:“我喜欢你呀!”-


    今天的整个过程文曦都沉浸在有些得意忘形的漫天喜悦中,直到弯腰上车时,体内一股异样袭来,她才恍然到自己都忘了一件大事。


    和其他人道别,两人开始过真正的二人世界,祁景澄一上车就见文曦拧着眉,偏脸来看他的视线有种欲说还休的复杂感,他不由心中升起一抹忐忑,问她:“有什么事?”


    “呃……”文曦挠挠脸,还是觉得此时跟他提这件事有些奇怪,纠结片刻说:“没事啊。”


    她越遮遮掩掩,在祈景澄看来问题越严重。


    他拉住文曦的手,再次严肃问她:“到底什么事?”


    文曦干脆直说:“我还在经期。”


    祈景澄并没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问她:“在痛经吗?”


    “没有啊。”


    “那是……?”


    文曦没说话,眼睛X光机般,从他脸上往下扫,扫到某处后定了定,然后再次往上回到他眼中,眼神示意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么明晃晃的明示,祈景澄看懂后不禁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说:“没关系。”


    文曦撇撇嘴:“这不是挺遗憾的嘛,新婚之夜哎。”


    祈景澄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伸手捏她的脸:“这不是事发突然么,等婚礼的时候我们好好挑挑日子。”


    婚礼。


    文曦心里猛地震了下。


    又一个被冲动冲昏头后被她遗忘了的事情,这会儿终究还是被提了出来,让


    她要去面对。


    要办婚礼,势必就要有亲戚朋友到场,尤其是父母亲人。


    她自身这边的现状她早就坦然接受,她并不觉得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但祈景澄不一样。


    不说祈家这么一个大家大族,就单单说他的父母兄弟。


    虽说她母亲是说过高兴她和祈景澄重归于好的话,可是他的父亲和他弟弟那边……


    想到这儿,文曦忽然又记起另外一件事:当时祈景澄母亲说他父亲旧病复发,让她转达给祈景澄,让他去看望。


    她不是多么想管这事,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心情她懂。


    祈文渊对她的态度如何,都不会影响到祈景澄和他是父子的事实,她希望祈景澄活得轻松快乐。


    她问祈景澄:“你爸爸的身体好了吗?”


    祈景澄一怔,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文曦没隐瞒:“你妈妈说的。”


    “什么时候?”


    “你出差期间。”


    “她找过你?”


    “嗯。”


    “还说了什么?”


    文曦已经听到他声音里的紧张,如今已经和他结了婚,她没自己一个人胡乱猜测,而是选择直接问祈景澄:“你在紧张什么?你也在担心他们不同意吗?”


    祈景澄再一怔,他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也”这个字。


    沉思片刻,他看着文曦认真说:“他们会同意的,别担心。”


    文曦心里实际上并未相信祈景澄这句话,但对上祈景澄宽慰她的目光,她并没有在此刻扫兴地将这话说出口。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高兴了一整天,提及这件事后,她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直到后来,她和祈景澄去了墓地看望自己的母亲,宣告了他俩的婚事之后,这点阴霾还是久久没有散去。


    她是在考虑别的之前,凭着一腔爱意和祈景澄结了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冲动为之的成分,此刻冷静下来思考,真正回归到现实生活中,势必就要去考虑到彼此的家庭关系。


    她是不认为父母亲人的态度在婚姻关系中决定一切,但她自小成长在和谐相爱的家庭氛围里,她对未来家庭关系的憧憬也是如此。


    文曦心里泛沉起来,有些想叹气。


    这口气还没叹出去,先一步过来的,是车里响起的手机铃声。


    祈景澄的手机连着车里蓝牙,文曦便就一清二楚地听到对面一个高管的严肃声音,给祈景澄汇报说是某个分公司的财务那边出了大事情,监管部门来了好几个人。


    祈景澄在电话里安排了几句,电话打完,侧脸看着她抱歉说:“我们得回海城。”


    他们的原计划是回度假区,看着祈景澄前所未有沉重的表情,知道事关重大,文曦很理解地点头说好。


    海城的暑热正盛,空气里充斥着热浪滚滚,祈景澄车行快速穿过钢筋森林,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寰曜大楼。


    从停车场出来,两人十指相扣着一路疾行,坐上专属电梯到达99楼。


    文曦察觉到祈景澄异常的沉默,心中紧张,但没在此刻问他太多别的,只是依着他的脚步前行,紧紧牵着他的手,默默告诉他她会陪着他。


    只是令她始料不及的是,电梯门一开,等待着祈景澄的不止有一众集团高管,还有他祈家的一家三口。


    见到二人牵着手并肩出现,在场之人俱是一惊,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寂静中,祁文渊提起手中拐杖猛点三次地面,冷声呵斥祁景澄:“上班时间玩忽职守,你究竟成何体统?”


    一句定调的话落,在场的氛围骤然变沉。


    于众人情绪不一的视线中,祁景澄笔直看着祁文渊,用他本就不怒自威的声音不疾不徐说:“我在婚假期间赶来处理事情,叫玩忽职守?”


    【作者有话说】


    曦宝橙子新婚快乐[红心][橘糖]


    祝福看文的宝宝们新年快乐[烟花]马年大吉,一切顺遂[烟花]


    第40章


    “想不想要?”


    祁景澄是故意的。


    故意当众宣布婚事, 也故意在外人跟前撕开父母不知道这件事的难堪。


    ——意识到这点时,祁文渊因为震惊而失去表情管理的脸色迅速下沉, 压着怒火问:“你说什么?”


    祁景澄沉默看他,没再开口。


    父子二人对视之间,在场其他人无一不是被祈景澄的话震撼到。


    祁家之外的人不仅是意外于祈景澄忽然结婚,更惊讶于他父母看来也并不知道此事。


    祁家人则是立刻意识到祁景澄当众说这句话的刻意用意。


    王璋视线在祈景澄和文曦皆穿着正式又相配的两人身上梭巡一阵,心中有种第六感升起,最后盯着祈景澄轻声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等祈景澄回答, 气怒交加的祈文渊就再次往地上杵了两下手中拐杖:“谁同意了?”


    “婚姻自由。”祈景澄目光平静,毫不示弱:“我们双方都愿意。”


    言下之意是谁也无权干涉,祁文渊脸色骤然再一沉,看着祁景澄的眼神变得又厉又狠。


    公司大事和祈总的私人大事就这么撞在了一起,本就严肃的氛围此刻更加紧张。


    在场的人有的暗中倒吸凉气,有的和身边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种场面下说句别的。


    只有祈以湛在寂静氛围中开了口:“哥, 你真的就这么结婚了?”


    祈景澄朝他淡淡瞥去一眼,回来笔直地看着祈文渊。


    祁文渊握紧住拐杖,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 摁着怒火再次开口:“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是一时意气冲动就能做的事?”


    他看眼文曦,沉声问:“你什么身份, 也不想想就做这种事?”


    “是我等了七年才娶到的人,不是意气用事,是美梦终于成真。”祁景澄清晰坚定地说,侧脸看向和他并肩而站的文曦。


    文曦的心跳已经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怎么也想不到陪着祈景澄来处理公事,竟就这么毫无准备就撞见了他的家人。


    更想不到, 祈景澄没给任何人缓冲时间, 第一句话就毫不留余地公开了他们的婚事。


    心中意外、忐忑, 但听到祈景澄当众深情甜蜜的话,她又实在觉得喜悦。


    在祈景澄朝她看来时,她朝他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回应他:“我也是。”


    祈景澄扬笑。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彼此眼中有独属于对方的情深意切,落在某些人眼中便不免有些刺眼。


    “可她家不是……”


    祁以湛的话刚起了一个头,就见祁景澄一个锋利眼刀蓦地朝他扫来,从未见过祁景澄这种眼神,又厉又狠,祁以湛一下惊得收住话,闭了嘴。


    制服祁以湛,祈景澄回看文曦,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先到休息室等我一会儿?”


    文曦抱住他的胳膊提醒说:“你快点处理完啊,我们等会儿早点回家。”


    “好。”


    祈景澄放开文曦的手,很快重新看向正对面。


    与看文曦时的柔软眼神不同,这一看来,他面上已经恢复至惯常在工作中的冷静严肃,威严尽显。


    祁景澄视线在在场高管之间扫一圈,和每一个等他到来的人有个眼神交汇,开口说:“都去会议室。”


    众人跟着他移步。


    走到会议室门口,祈景澄突然脚步一定,回身看着身后跟来的祈文渊问:“爸,你确定要参加这次会议?”


    祈景澄是从其祖父手里直接接到的集团管理权,祈文渊实际上并不承担多少管理工作,他最大的身份是寰曜的一名股东,而寰曜的股份祈景澄占最大头。


    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是从管理权还是股东权利上,真正更有权力的人还是祈景澄。


    祈文渊被问得神情一滞。


    祈景澄是什么觉得他不配来参加会议的意思他心知肚明,只是他没想到祈景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问出了口。


    以祈景澄看来,公司有点风吹草动祁文渊要责备他管理失误不是什么大事,他管寰曜从来是兼听则明,但有些事,家里人私下做和当众做,是两个不同概念。


    一知道这事和祁以湛有关,父母就一起冲到了这儿来,开口便是他玩忽职守,说到底,无非就是来给祁以湛撑腰、给他施压罢了。


    祁景澄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没有真的等祁文渊回答,问题问完之后静了两秒就说:“那就进来吧。”


    说罢转身就走进会议室。


    按常规落座,祁景澄坐在最上首的绝对中心位置,会议室的冷白灯光将他本就威严的脸衬托得愈加锋利,他言简意赅开口:“梁志先说一遍情况。”


    财务总监立刻挺直腰板,将电脑投到大屏上,开始汇报情况-


    这边会议室内氛围紧张严肃,另一边,文曦在进入休息区后看见王璋跟着她走了进门。


    就这么与她在这个场合忽然见面,且还在祈景澄刚刚不顾场合宣告了两人婚事之后,此刻面对他的母亲,文曦到底觉得有几分尴尬。


    两人进了门后,她看着王璋微笑了下,就走到一旁自顾自看起了室内摆件。


    王璋一直看着她,先从她礼服裙上细细打量,又看去她的妆容,最后盯着她手指上的戒指,靠近她两步,率先朝她开了口:“没想到距离上次见面没多久,我们就成了一家人。”


    她语气寻常,虽然算不上多么热情友好,但总归不像祈景澄父亲那么冷硬。


    文曦乐观地将其定位于朝她示好,便转身看着王璋,微笑着真诚说:“我也没有想到。”


    王璋笑笑,将手腕上的一只翠玉镯摘下来,想送给文曦:“这是我婆婆当年的嫁妆,现在它也算有了一个接替戴它的人。”


    文曦一怔,没有伸手接。


    这让她一下就想到当初那个玉镯,祈景澄也说是她奶奶的嫁妆。


    她兀自平静了一会儿心情,朝王璋说:“澄宝曾经送了一只类似的手镯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王璋疑惑地:“他送了一只给你?”


    文曦点头。


    王璋眼中惊讶片刻,又问她:“是什么样的?”


    文曦如实说:“是款白玉的。”


    王璋脱口而出:“那现在它在哪?”


    几乎是立刻,文曦就想到当时被祈以湛讽刺“你还真是配这个拍卖品”讽刺,她一起之下将手镯用力拔下,却因为用力过猛将它摔落到地面碎裂的场景。


    久违的心碎感越过时光朝她再次袭击过来,文曦找了个借口说:“我放在家里了。”


    她不设防时,眼眸容易泄露心里的情绪,王璋其实已经看见了她的躲躲闪闪,但是还是想确认一下:“你今天怎么没戴呢?和你这身很配的。”


    白色绸缎礼服完美地拖着她一身曼妙身姿,她搭配的首饰全部有中式元素,是一些不显俗却显高雅的红玛瑙、白玉髓,如果手腕上多一直白玉手镯那必定是锦上添花。


    文曦噎了下,囫囵说:“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王璋直直看着文曦,直接道:“你的手镯是不是碎掉了?”


    文曦眼中一惊,听王璋接着又问她:“是不是碎在了小澄那里?”


    文曦没说话,算是默认。


    王璋脸色一变。


    五年前家里的清洁工捡到一只碎裂的玉镯给她,因为祁文渊从小受他母亲熏陶爱玩玉,她结婚后也跟着他见识过不少,当时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个玉的成色极品,放在市场上一定是拍卖品的等级。


    所以她奇怪过,为什么祁景澄出差不在家,但他那儿有个这种东西,还是碎裂的。祁文渊说是他拿去那儿鉴赏时不小心打碎的。


    那段时间疫情严重,家里会分区域消毒,所以大家会去不同空间呆一阵,因而祁文渊的说法她从没怀疑过。


    原来,事实是这样……


    事到如今,王璋终于确认,文曦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祈以湛他父子二人伤害过的——


    原来就是在祈家。


    原来就是在她家发生那种变故之后。


    难怪,当天在家里说了一通后,祈景澄二话不说就搬了出去。


    是因为本该是他温暖港湾的家,反倒成了他的伤心地。


    作为母亲,从意识到对祈景澄的亏欠起,王璋心中就愧疚不已,此刻知道文曦在她家的遭遇,更是泛祈了密密麻麻的疼。


    人说“人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和祈文渊前半生的心思都在祈以湛身上,实际上并没有怎么为祈景澄计深远,甚至在他有了喜欢的人时,是这么棒打鸳鸯的。


    文曦没想到,眼睁睁看着王璋在问完她问题后就双眼湿润起来。


    她下意识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事情又关乎当年祈以湛父子怎么对待的她,说到底真正受到伤害的是她自己,真要她安慰王璋,她好似又说不出什么来。


    今天是她结婚的好日子,她不想再去回想这些事情破坏心情,便立刻岔开话题对王璋说:“伯母你想喝茶吗?我给你泡一下?”


    王璋收收情绪,走过去牵住文曦的手:“不该再叫伯母了。”


    才领证几个小时,也没有过过任何仪式,在文曦的概念里,改口不是这么随便就改的,至少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要有个标志性的仪式,便对着王璋笑笑没说话,但也任由她牵着自己。


    不同于祁文渊那边,王璋一上来就认可了她这个儿媳妇,文曦从心底里觉得高兴。


    而且王璋和自己母亲年龄相差不大,只是妈妈的年龄永远停留在了五年前,有一说一,看到王璋温柔可亲的笑容,文曦心中在不断发软,一想到她以后也有妈妈了,这种柔软便越来越强烈。


    她回握住王璋的手。


    王璋已经在话出口后就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妥当,这时改口邀请说:“改天和澄澄回家来吃饭吧。”


    文曦笑着点点头:“好啊。”-


    婆媳两人氛围和乐时,会议室那边暗中硝烟四起。


    听了子公司财务总监、审计主管的一通汇报,沟通过一堆问题后,祁景澄叫来技术人员调系统后台日志,最后当众确定下来,所谓子公司的资金短缺实际上是合作方回款延迟,这个延迟,是祁景澄签署过附加合同同意的。


    还有笔境外投资资金,本应该打入子公司对公账户,后来的转账对象却变成了法人私人账户。


    而政。府主管部门所说的财务数据被调整,实际只是拿的单据是财务导出数据,并不是系统原始数据。察觉到的私人账户转账,实际已经被银行原路撤回。


    看着屏幕上系统的操作日志,祁景澄语气依旧平稳平静:“这个原本就在合同允许的资金延迟,却被提前标记了异常,异常的记录还被人调整过,公账变私账,现在又被管理部门察觉……”


    他顿了顿,视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员,平静语气里带着锋芒:“巧不巧?”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在场人员瞬间听出来祁景澄的言下之意:是人为。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猜是谁这么大胆弄虚作假,联想到这几天出了国的集团财务总监,不禁脊背发凉,毕竟能看到一个蟑螂时,背地里的蟑螂早就泛滥。


    如果那人调整过一次异常,难保没有调整其他的。


    一个子公司事小,整个集团的话……无疑事关实在重大。


    这时候有人就提出:“那就查查具体是谁的操作账号。”


    另外有人提出异议:“有权限的不止是一个人,同一个IP下难定位具体的人吧?”


    前一个人说:“终端不同,是可以查到的。”


    又有人疑惑道:“一个部门的终端会不同吗?”


    几人都是技术外行,说完话后齐齐看向技术人员等答案。


    事关重大,技术总监没说话,看着祈景澄等着他发号施令。


    在场其他人也都全部默不作声,看向祈景澄。


    祈景澄沉默。


    真正走到这一步,再往下查,彻底水落石出并不难。


    是就此打住,还是一下揭开所有真相,只在一念之间。


    余光里财务数据上的红色标记清晰刺目,祈景澄表明风平浪静,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没有觉得多么轻松。


    他静了会儿,看了眼下首的祈以湛,对众人说话的语气难得有种疲惫感:“会议暂停十分钟。”


    话落,他却没有像以前开会休息时率先站起身。


    他的下属见状都识趣地陆陆续续站起了身,椅子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移动,大家大气不敢出般悄声朝外走。


    很快,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祈家一家三口,这也是父子三人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中独处,氛围不乏奇怪。


    房门关上,祈景澄视线落去祈以湛脸上,直白问他:“这个场景你熟悉不熟悉?”


    祈以湛反问:“什么意思?”


    兄弟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剑拔弩张,他们父亲祈文渊的眼神也一下变得锋利。


    祈景澄看了看二人,语气平铺直叙:“你应该见过,或者至少是听过。”


    祈以湛一时没说话,祈景澄继续说:“文家的鑫岄实业出事前,也遇到过一次类似的财务问题,只是当时他们没有这么幸运,提前预判到合同那边被人动了手脚  ,几大合作方以附加条款为准,集体回款延迟,所以造成鑫岄现金流流短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总经理就放权财务去办事。”


    他一顿,看着祈以湛,但祈以湛静静听着,没有反应。


    这时候还在装模作样,祈景澄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可是财务才是那个做局的人,总经理因此签了一些不该签了字。所以才有了后来,本该打给对公账户的款项,打给了对私账户。”


    祈文渊这时插话:“用人不察,怪谁?”


    祈景澄看向祈文渊:“一个总经理用人不察有可能,另一个同样用人不察,爸不觉得其中有蹊跷么?”


    祈文渊不答。


    祈景澄说:“再用人不察也不至于落到牢狱之灾的地步,巧合的就是,出事前财务双双消失,消失后又遇到主管部门查账。主管部门的账还没查完,舆论就有大量的消息说出事,于是,合作方的回款继续延迟,资金缺口继续增大,最后搞到鑫岄和淼明双双破产那一步。”


    祈景澄盯住祈以湛:“这个局,和今天寰曜遇到的一模一样,你有什么想法?”


    祈以湛对上他表面沉静底下如炬的目光,意识到局势在失控,但脸上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祈景澄话语直白讽刺:“难为你们,时刻关注着寰曜的财务风险,看到账目有问题后,终于找到这么一个机会出手了。”


    祈文渊眸光一晃。


    难以置信祈景澄当下的直接,也难以置信一向寡言的祈景澄今天这样一股脑抖出这么多话来,大有一种急着将事情彻底挑明的急切。


    祈景澄放下手中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握住的笔,背朝椅背上靠过去。


    事到如今,其实什么话都已经不需要任何遮掩,他继续说:“在董事会前制造这种紧张局面,借用舆论、合作方、政。府部门的力量介入到管理中来,再让我缺席某些关键决策……”


    他话语一顿,眼神犀利无情:“股权调整议案,你以为,没有我,能做得下去?”


    他走到祈文渊跟前,垂目看着他:“既然当初你不赞成我接管集团,为什么不在我接手前就和爷爷商量好,为什么自小对我的教育就是我肩上要肩负着这个责任?既要利用我,却又不信任我,到头来总想着什么好处都占,这算什么?”


    他偏脸看着祈以湛,讽刺一笑,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就凭他,有能力管好寰曜?一件小事就能做得漏洞百出。”


    事已至此,祈文渊和祈以湛双双明白过来,今天的这个会议实际就是个鸿门宴。


    看着布局的祈景澄那么平静地坐在上首主位,是他惯常习惯的那种四平八稳,祈文渊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忽然想及多年前,父亲病中和他郑重其事谈论集团接班人时的场景。


    父亲说:“你这个病要防止思虑过重,不如提早一点培养小澄,就凭你一个人,我真走了你压不住他们。”


    他问提早是多早,父亲建议:“让他假期回来实习,再尝试下异地办公,毕业就可以接手。”


    他问父亲:“小澄就能压住人?”


    父亲说:“你要相信他,他一定可以。”


    此时此刻,祈文渊终于深刻意识到,“小澄能压住人”是怎么压的。


    于公于私,他都厉害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天的事他不止早就知道,而且根本就是他提前布好的局,在等着人自投罗网。


    难怪刚才到这儿时他神色丝毫不慌乱,还那么游刃有余地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祁以湛那边依旧不死心地说:“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让人死也死得瞑目,祈景澄没隐瞒:“你用远程IP调过财务数据。”


    祈以湛:“远程IP可以用软件伪造。”


    祁景澄静静看着他:“所以我提前让技术部做了几重验证,让他们锁定后台日志,并且做了备份。”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祈以湛脸上有一种“反正已经失败”的无所谓模样,嘴角带笑地问祈景澄:“你什么时候布的局?是把我公司撤销开始吧?先叫停和乔家的项目、又建立一个新的子公司、让我从佳成离开去远成管理才有机会接触到财务……财务出差也是你安排的,王嘉亮他们回国也是你安排的,一件一件你都在步步为营。”


    祈景澄没有否认。


    祈以湛还是在笑:“你真是从和文家那个重逢后就不正常了,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祈景澄掀眸看过去,目光笔直又锋利:“乔氏和王家兄弟勾结设局陷害文伯父兄弟,你们心知肚明,不止瞒着我,还以她和我门不当户不对为理由逼走我的女朋友,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背负着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罪名,失去所有。”


    他切齿说:“你们正常。”


    他看向祈文渊,很想问一句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做这么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他大权在握,还是,单单见不得他好?


    最终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管理上他有自信能将集团带入更辉煌的地方,也有信心给文曦更好的未来保障。


    而从小感受稀薄的家人温情,此刻再去追求已经毫无意义。


    他已经有了家,有了爱人,那些以前没有的,他相信,会和文曦在未来的岁月里一一建立。


    祁景澄不愿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祁文渊父子的注视下再不多言,刷地站起了身-


    文曦和王璋喝了几泡茶,在王璋询问是不是今天去领证之类的话时一一回答,两人都压着那点对集团出事的担忧,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很久。


    祁景澄进门时,文曦已经给她母亲分享了今天在民政局的照片和视频,两人对着那张祁景澄嘴角沾了口红的照片笑得正欢。


    祁景澄听着两人愉悦的笑声,看着她俩肩并肩坐在沙发里的背影脚步一顿,画面比他想象中更加温馨很多,他那点在会议室里的郁气被这幅画面治愈。


    悄声反手关门,他大步朝她们走过去。


    一走到沙发后,就听到文曦在说:“澄宝当时根本不知道我故意的,你看他……”


    祁景澄看着自己的几张角度刁钻的丑照叹气。


    文曦听到动静一惊,一把将手机息屏,转头见到是他,立刻问:“你怎么没有声音的呀?”


    祁景澄好笑地问她:“出声好让你及时销毁做坏事的证据吗?”


    文曦一噎,脸红说:“出声好让我亲自迎接你嘛。”


    祁景澄笑一下。


    文曦站起身走到祁景澄身边,抱着他胳膊问:“问题解决了吗?”


    做了坏事就这么心虚地当着他母亲的面朝他贴过来,祁景澄看得想笑,点头说好了。


    文曦问:“那是可以回家了吗?”


    祁景澄点头,看向王璋:“妈我们回去了。”


    他俩新婚第一天,原则上是该庆祝的,王璋主动说:“一家人一起先去吃个饭吧?”


    祁景澄眼中的温柔淡了下来:“改天吧。”


    说完他和文曦转身走向问口,王璋看着文曦树袋熊般抱着祁景澄胳膊、仰头看着他嘀嘀咕咕的样子,莫名眼眶发烫。她此刻似乎有些明白,祁景澄到底爱文曦什么。


    他们一直觉得祁景澄沉稳内敛,对谁都疏离,在文曦这儿,他却幽默温柔笑容满面。


    那些他们和儿子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举止,在文曦这儿,却做得习以为常。


    她一口一个“澄宝”“澄宝”,她当他是宝贝,也从不吝啬在任何人跟前夸他的好,就刚才这么坐了一会儿,她就夸了祁景澄细心、有计划、会照顾人、善良等等方方面面。


    王璋原地坐了会,这才站起身出门。


    门外,祁以湛父子的表情和刚才出去的一对新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璋教职在身,从来没参与过集团事务,她不了解寰曜里的事,但了解这对父子。


    他们叫她来时是怎么暗中兴奋的,此刻霜打茄子般的模样便是多么显眼。


    手心手背都是肉,家庭分裂到现在这个地步,半截身子入土的年龄还要见到这些,她已经没兴趣再问什么,看了一眼父子二人,一言不发率先便抬步朝外走。


    祈以湛上前追她,问她:“妈,哥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们要准备什么礼物吗?”


    王璋淡淡瞥他一眼,要是真有心关心人,大可以直接去问当事人,而不是通过她来转达。


    这种行为其实不过是在她这儿做做样子,让她以为他真在乎他哥,也好让她在中间做和事佬。


    王璋疲惫说:“我不知道。”-


    两人什么时候办婚礼,王璋不知道,就连当事人文曦也不知道。


    自从祈景澄提了一嘴到时候婚礼提前选时间后,她就有点心中惴惴,以至于当晚他们回家吃


    晚餐时她异常沉默,甚至还暗中叹了两次气。


    祁景澄给她又添了一次她当年没喝到的黑皮诺,递酒杯给她:“在想什么?”


    这么美好的日子,文曦并不想说这事来扫兴,就说:“我晕碳了,有点困。”


    “那就去睡觉。”祈景澄伸手抱住她就从桌边站起了身,径直朝卧室走。


    文曦在他怀里蹬蹬腿:“刚吃完睡什么?又不容易消化,又容易长胖啊。”


    “那先运动运动?”


    “刚吃完饭就运动吗?”


    “洗个澡,就不算是刚吃完了。”


    “啊?”文曦大概是真的吃多了晕碳,脑中迟钝地没有反应过来祈景澄的话中意思,鄙夷地看着祈景澄:“什么啊?洗完澡再运动不是还要出一身汗啊?”


    祈景澄垂目看她一眼,莞尔一笑,伸脚推开浴室的门。


    看清浴室里的东西那一刻,文曦不由惊大双眸。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洗澡水,浮着满浴缸的红玫瑰花瓣,浴缸边小桌的托盘上有红酒、香槟、冰槽、气泡水……甚至还摞着三盒方方正正的套。


    “……”文曦看着那东西问:“你要不要这么狼子野心?”


    祁景澄也发现了那个东西,没想到余暄布置婚房安排得这么贴心,不接文曦的话,但还是问她:“有什么烦心事不能给我说么?”


    他说完话径直将文曦放进了浴缸。


    温水浸泡住身体,文曦大惊,提醒他:“我在经期啊,你让我泡澡?”


    祁景澄说:“水里的有中药,徐医生开的。”


    文曦一顿,仰头亲亲他下巴:“你怎么这么贴心啊。”


    祁景澄直起身,开始解袖扣:“所以能告诉我在烦恼什么事了么?”


    早晚要讲的事,文曦干脆问他:“婚礼你有什么计划了吗?”


    袖扣去掉,祁景澄开始解衬衫扣子:“你什么想法?”


    文曦在水里看着他宽衣解带:“我俩能不能等等再办婚礼?”


    祁景澄动作一顿,沉目朝她看来:“不想公开和我的关系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像当炮。友时那样,藏着掖着?”


    “当然不是!”


    “那又是为什么?”


    他步步紧逼,逼她将心里最恐惧担忧的事情说出来。


    文曦终于承认:“我怕我爸爸的事情影响到你的形象,影响到你家里的事业,舆论、股市……这些,都会成为攻击你的地方。你如果夹在我和家族之间,就会有很多烦恼,会受伤。”


    祁景澄看进文曦纯粹的眼眸中,她那点全心全意爱他的样子实在迷人,水中热气上浮,她明媚的容颜像真正的曦光,跟那些背地里的阴暗实在不相同。


    祁景澄看得一心滚烫。


    他盯着文曦的面颊,三两下褪去一身,在文曦看着他惊讶地微微瞠大眸时,跨进浴缸,跪于文曦跟前。


    文曦惊讶地看着他就这么还没怎样就已经斗志昂扬,讶声问他:“你不会想在这儿跟我一起洗吧?一起……做……吧?”


    祁景澄反问:“你不是要运动消食?”


    文曦警惕看他:“我能怎么运动?”


    祁景澄抓着她小月退,缓缓置于肩头,偏头吻着,眼睛却幽暗地看着文曦,声音带着他独有的蛊惑:“想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