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周太医, 父皇的身体如何了?”
眼看周太医收针从床上起身,太子立刻忍不住着急的询问。
周太医的脸色有些白,正拿着帕子擦拭着头上的汗, 闻得太子的话,他说道:“幸不辱命, 臣用家传金针之术, 总算是吊住了皇上的命,只是……”
周太医拧眉,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皇上服丹多年, 体内丹毒积深,这次得了风寒后, 他若能好生修养, 不碰丹药,情况些许还没这么严重,可是他偏偏又服了丹药!”
“风寒与那药烈毒重的丹药相冲, 直接将他体内多年沉积的丹毒直接引爆了出来,这才会经受不住, 突然吐血。”
“如今臣虽然将稳住了皇上的心脉,但重病难消,待皇上醒来后,他的身体会变得虚弱非常,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卧病休养……”
周太医这话还是思忖再三后,较为委婉的说法了。
明昭帝服用丹药多年, 明面上虽然看不出来, 可实际上,他的身子骨早已被那丹毒逐渐侵蚀摧毁。
周太医虽然用金针吊住了他的命,可是毁坏的身子骨想要回到从前,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明昭帝这次醒来,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卧病不起了。
若情况严重些……
“皇上醒来后,恐会不良于行。”这句话,周太医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太子听见了。
太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过他也知道,此事周太医已经是尽力了,若是其他太医在场,也不可能做得比他还好了。
太子往明昭帝那里看了一眼,丽妃此时已经坐在床边,正关切的给明昭帝掖被子。
太子闭了闭眼,转过头来,问周太医:“周太医,不知我父皇何时能醒转过来?”
周太医想了想,道:“若不出意外,明日午时便可醒过来。”
太子吐出口气,放松了些许,而后郑重其事冲周太医长揖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周太医了。”
周太医避开,只受了半个礼,表示:“臣惶恐,太子实在是折煞老臣了,行医救命,这本就是老臣该做的。”
太子却道:“周太医您早就辞官休息,今日却愿随孤进宫,您的恩情,孤铭记于心。”
周太医笑了笑,转而说起明昭帝的病:“臣先写两副药,待皇上醒来后,先吃一副,若没太大的问题,再吃另一副。”
周太医去一旁写药方了,待他写完,太子亲自送他出去。
等走到外间,他们却看见苏明景站在那里。
宽阔的房间中,气氛肃穆而透着无声的威严,苏明景站在那里,神情不怒自威,威势沉沉。
她面前跪着大理寺的罗大人,一旁则侍立着金吾卫的人。
这一幕,让太子竟是有些恍惚,脚下脚步也忍不住停顿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苏明景已经发现了他们,转头看了过来。
周太医拱手:“臣参加太子妃。”
“周太医客气了。”苏明景这么说,视线一边打量着太子和周太医,道:“看周太医您这模样,皇上的身体显然是无碍了?”
太子轻叹:“这都是多亏了周太医。”
周太医只谦逊的笑。
……
周太医由宫人带了下去,苏明景挥手,也让罗大人和周八下去了。
太子的视线落在罗大人身上,待看不见人后,他转身问苏明景:“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在这?”
苏明景:“哦,是我传他进宫来的。”
在太子疑惑的眼神中,她轻飘飘的道:“我让金吾卫将聚灵阁的道人全都软禁在了阁中,包括那个山野道人。”
太子瞳孔一缩,下意识道:“父皇知道,会生气的。”
“可这次是铲除那些道人的好机会,不是吗?”苏明景反问。
太子回过神,意识到的确如此。
明昭帝昏迷不醒,如今宫中权力最大的便是他与苏明景,而明昭帝又是吃了那些道人送上来的丹药才吐血的,这正是一个可以拿捏住那些道人的由头……
“可若父皇醒来……”太子皱眉,有些担心。
“那时候一切也尘埃落定了。”苏明景语气肯定,“我已经让罗大人连夜审问那些道人,只要拿到他们往丹药里加药的口供,便是父皇醒来,我也是功大于过!”
太子却问:“若那些道人不松口呢?他们不是蠢人,知道谋害皇上是什么罪,谁敢认下?”
不认,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认了,那才是真的走了绝路了,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很怀疑这些道人会不会认罪。
闻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却透着几分不甚在意,她语气笃定的道:“他们会认罪的。”
“况且,”她冷笑:“有丽妃娘娘作证,皇上是吃了丹药吐血昏迷的,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我现在就让人将他们打杀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太子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明昭帝昏迷不醒,说到底,那些道人认不认罪,不过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一句话罢了……
只是……
“我听人说,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从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太子看向苏明景,意有所指,“你怎么请他进宫了?”
苏明景笑了下,缓缓道:“正是他公正严明,所以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我可不想给人留下我残暴虐杀的印象。”
至少现在不想。
*
有苏明景的吩咐,明昭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并未传开出去,倒是聚灵阁那些道人突然被金吾卫圈禁的事情被传了就去。
谁都知道,金吾卫听命于皇帝,所以众人还以为此事是明昭帝吩咐的,不由议论纷纷。
“莫不是皇上突然看清了这些道人的真面目?知道他们狼子野心,不怀好意?”
“嘶,以皇上对山野道人的信任,怎会突然将人软禁?”
“听说大理寺少卿罗大人都被唤进了宫中……宫中定是出了什么事!”
朝臣们心中有所猜测,纷纷想打听宫中的消息,只是宫中戒备森严,近来尤甚,竟是什么都没打听到。
山野道人是由端王引荐的,如今山野道人被关,端王不免有所慌张,当即就想进宫面见明昭帝。
可是谁料,他连登仙楼都没靠近,便被金吾卫给拦住了。
“皇上吩咐,禁止所有人靠近登仙楼!”金吾卫声音肃然,并未因为端王是王爷而显得平易近人。
端王觉得荒谬:“睁大你们的狗眼,我可是端王,你们敢拦我?”
拦人的金吾卫不为所动。
端王气急,可是又不敢硬闯,在咬牙片刻后,只能有些憋屈的道:“那,麻烦你们前去通传一声,就说端王求见!”
金吾卫仍然冷声:“皇上命令,望端王殿下不要为难臣等!”
端王不由怒目而视,可惜金吾卫都是些硬石头,完全不因他的视线而动容。
端王无法,只能不甘的遥看了登仙楼一眼,转身离开了。
不过他并未出宫,而是转道去了淑妃的长春宫,跟她询问宫中昨夜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淑妃有些疲惫的说,“你知道的,你父皇这两年越发敏感了,完全不许人接近登仙楼,若我敢随意打听消息,他必定要生怒的……”
有时候她都怀疑,是不是明昭帝吃药吃多了,脾性才会变得越发古怪,明明在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我也是今早才得知山野道人被抓的消息,”淑妃说,皱着眉:“不过,倒是有个消息,说是他与聚灵阁那些道人,在给皇上炼丹的时候,以次充好,将那些好的药材贩卖出去,转而用了次一等的药材……因此,皇上才勃然大怒。”
“而且……”
淑妃突然撇嘴,面露不快的说:“此事据说是太子妃捅出来的。”
听到这话的端王第一反应:“又是太子妃?!”
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她为何屡屡与我作对?”
这个又字,却是有原因的。
五年前,他对苏明景便极为厌恶,五年过去了,这种感觉非但没减弱,反倒越发强烈了。
先不说这些年苏明景屡屡坏他们好事,就说她作为一个小娘子,却在朝堂上搅弄风雨,这让端王怎么看都不顺眼。
“也不知父皇为何器重她,若是为了那美食街每年快百万的银子……”
好吧,他承认太子妃有些本事。
明昭帝这些年越发离不开丹药,可炼制丹药又离不开大笔的银钱,所以对于太子妃这个为他带来大笔银钱的钱篓子,明昭帝也越发宽容。
而太子妃仗着明昭帝的宽容,行事也越发无所顾忌……也因此,听到淑妃这话,端王并未怀疑什么。
这种事,一看就是太子妃的手笔。
不过知道发生了什么,端王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起来:“若是如此,也难怪父皇会暴怒……可若真查出山野道人有问题,作为举荐他的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他倏地起身:“不行,此事我得找姑祖母商议一下!”
端王匆匆来,又匆匆离去,着急的去了长公主府。
五年过去,长公主看上去更加苍老了,不过瞧着却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高贵无比。
端王进来,发现屋中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不过他脑子里已经被山野道人的事情充满了,便未多想,而是着急开口:
“姑祖母!宫中山野道人被软禁,父皇还召了大理寺少卿进宫去,明摆着要彻查此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屋里烛火暗淡,她的身影隐在光暗中,背脊似乎微微有些佝偻。
“…你确定,他只是因为中饱私囊被抓吗?”
幽冷的声音响起,端王听着,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颤。
第152章
端王突然发现, 房间中光线太过昏暗了,长公主的身影几乎隐在了黑暗中。
“姑祖母怎么不让下人多点几盏灯?”他迟疑着问。
长公主却说:“最近眼睛出了点毛病,光线太亮, 便觉得不太舒服。”
听语气,有些疲惫。
“怎会如此?”端王语气关切, 真心实意的道:“姑祖母可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听到他这话, 长公主似乎是笑了一声,不等端王仔细分辨,长公主已经止住了笑声。
“山野道人被关押之事, 你确定只是因为他将药材以次充好?”长公主问。
听到正事,端王飘忽的思绪收了回来, 他点头道:“宫中的确是这么传的。”
说到这, 他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山野道人也真是的,父皇已许了他高官厚禄,赏赐了他无数金银财宝, 他怎么还盯上了炼丹的药材?”
长公主却是轻轻眯了眯眼,道:“你就没想过其他的可能吗?”
端王疑惑:“什么其他的可能?”
长公主意有所指:“譬如, 皇上吃了他炼制的丹药,发生了什么意外……”
端王瞳孔一缩,下意识道:“这、这不可能吧?”
可是他脑海中,却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回忆起宫中的一切,没见到面的明昭帝,登仙楼外戒备森严的金吾卫, 以及突然被关押起来的山野道人等人……
端王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心中的这个想法。
“不,这不可能!”他想道,“父皇若出事了, 宫中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来?太子和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吧?”
长公主适时道:“你也是读过史书,看过历史的人,应该很清楚,古往今来,沉迷长生之术的帝王最后都是个什么结局?”
端王默默在心中回答:那些人,要么毒发身亡,要么突发急病。
可即便如此,古往今来追逐长生之道的人,仍然如过江之鲫,尤其是掌握了权或财的人,毕竟谁都想长长久久的攥紧手中的东西。
“可是,这也证明不了父皇现在出事了啊。”端王回过神,“山野道人若真的中饱私囊,倒卖药材,凭父皇的性子,将他们收押调查,那也是正常的。”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大理寺少卿可是被叫进了宫,若父皇真有事,太子怎么敢把人叫进宫去?”
“这可说不准。”长公主却说,“太子不敢,却不代表我们的太子妃也不敢啊,她本就是胆大妄为,肆意胡来的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那都不奇怪。”
端王听着,忍不住点头,嘀咕道:“她的确胆大妄为……”
长公主又道:“若是以前的皇上,发现自己被欺瞒了,便是怒而将人斩杀,那都不意外,可是现在的皇上……”
长公主突然嗤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道:“孱弱无力的人一旦体会过强壮有力的感觉,便很难再摆脱这种感觉了,皇上既然已经习惯了服用丹药,即便一时愤怒,但是等他想起服用丹药后的感觉,他一定会犹豫的。”
“所以,皇上到底有没有出事,只要关注这件事的后续发展,那就能确定了……若山野道人等人被放出来,那么就代表皇上没事,但是若山野道人他们被定罪斩杀……”
若这样,会如何,长公主没说,但是端王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语,而且还想到了更多……
“姑祖母您既然知道丹药的危害,为何还要我将山野道人引荐给父皇?”端王问,脸色有些发白
长公主却看向他,语气幽幽的道:“端王殿下现在问我的可不该是这个问题,你该问我,若你父皇真出了事,你该如何……”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别忘了,你只是端王,而不是太子,一旦皇上出事,太子便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代皇帝,到时候,这大麟的天下,和你可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听到这,端王脸上表情终于忍不住变了。
“那姑祖母,我该怎么办?”他急切的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轻叹道:“你是我的孙侄,这些年,我待你如亲子,事情若真到这一步,我自然是要问你考虑的。”
“我为大麟的长公主,又得皇上开恩,有亲卫五百,各个都是以一抵十的能手,而京郊大营的李伟李将军,乃是我一手提拔,手下精兵千人……”
端王听着长公主的话,额头不禁冒出一层层的冷汗来,只觉得心惊肉跳。
长公主继续道:“而在宫中,禁卫长池奕又是池家的子侄,我为他的长辈,只要我下令,他不敢不从!”
长公主的夫家姓池,曾经也算烜赫一时的人家,不过几十年过去,池家晚辈中一直未有得用之人,便逐渐沉寂了下去。
直到现在,池家不过仗着有个长公主,才未在京城销声匿迹,小辈中唯有一个池奕还算得用。
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长公主的一双眼睛极亮,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她低声道:“你若真想与太子争那宝座,他们都愿追随于你……”
端王不敢再听下去了,他猛的站起身来,语气慌乱的道:“姑祖母,我看您肯定是昏了头了,您好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像身后有狗在撵一样,脚步急切的往外走。
可就在他即将抬脚离开这间屋子之时,身后再次传来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你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端王殿下,就凭你与太子的差距,你觉得你能顺利坐上那个宝座吗?”
端王脚步停顿了一瞬。
长公主又道:“俗话说得好,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以来,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哪个皇帝不是不择手段?”
可是这次端王却没再停留,而是直接抬脚走了出去。
而在他离开后,安静的房间中响起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真是废物!咳咳——”
话没说完,她便急剧的咳嗽了几声。
“殿下!”贴身伺候的妈妈凑过来,一边着急的给她拍着背,一边关切的问:“殿下,您没事吧?”
长公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没事而后语气有些不甘的道:“这等废物,偏偏是我大麟的皇子!若我为男儿身,哪里还需要与他合作?”
凭自己的眼界和本事,自己若生为男儿身,皇位哪有她那好哥哥、好侄子的份?到如今,甚至连端王这种蠢货,都能一争这皇位了。
“……这做皇帝的,难道也跟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不如一茬?”长公主喃喃。
至于太子,的确才智双全,又有容人之心,算是不错的皇帝人选了,但是……
长公主看得出来,他不好掌控,更别说还有他东宫的哪位太子妃。
想到苏明景,长公主眼中露出了淬毒一眼的神情来,她伸手,让身边人将自己扶起来。
“我去看看福安……”她说。
听到她这话,下人们相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说什么,只低声应是。
而另一边,端王心惊肉跳的回到王府。
想到长公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不甘又愤怒的道:“我怎么就比不过太子,争不过他了?这些年,父皇明显就更要看重我!”
若不发生意外,照事情的发生,他分明有很大的可能登上那个皇位。
当然,前提是不发生意外……
端王冷静了下来,唤了个人进来,吩咐道:“给我盯紧了宫中,尤其是国师和聚灵阁那些道人的这个案子,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
宫中。
苏明景给了大理寺少卿罗大人两天的时间,不过,只过了一日,罗大人便将几份口供交到了苏明景的手中。
“按照犯人的口供,他们不仅以次充好,倒卖药材,在给皇上炼制丹药之时,还加入了金银铜之类的金属……”
罗大人语气冷静的向苏明景禀告自己查到的东西:“我让周大人来看过,周大人说,这些东西若炼制成丹让人长期服用,服用者体内会逐渐积攒丹毒,这大概就是皇上会吐血晕倒的原因。”
苏明景瞥了一眼手中的口供,并未细看,毕竟她让罗大人来,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处理这些人。
“这些人里,可有从未沾过这事的?”她漫不经心的问。
罗大人道:“有五人,他们从不炼丹,平日只念经、锻炼拳脚,也因此,他们在阁中常被其他人排挤。”
苏明景笑了下,道:“那可真是委屈他们了,什么都没做,却被其他人连累一起关了起来。”
将手中口供丢在桌上,她平静吩咐:“除了这五人,其他人以谋逆之罪都杀了!”
罗大人猛的抬起头来。
苏明景道:“罗大人,谋杀皇上,这本就是死罪,不是吗?”
罗大人迟疑:“皇上那边……”
苏明景不容置喙的道:“皇上被他们谋害,如今昏迷不醒,他们死不足惜,罗大人若怕皇上醒来后被问责,尽管将事情推到我头上就是。”
罗大人俯身拱手:“臣不敢!”
苏明景起身道:“此事不要声张,尽快处理!”
罗大人恭送她离开,而后吩咐身边的人:“聚灵阁的道人,谋害皇上,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各给他们一杯毒酒。”
副手迟疑,道:“大人,我们真要按照太子妃所说的去做吗?皇上如此看重这些道人,尤其是国师,等他醒来,若知道您将这些人都赐死了……”
副手欲言又止:“您别忘了,以前周太医也向皇上进言过,说丹药不是好物,服用久了,恐会中毒,可皇上非但没信,周太医还主动辞官了。”
说是主动,可谁不知道周太医是遭了皇上的斥责,意兴阑珊,这才辞官归隐。
虽然皇上如今被这些道人害得昏迷不醒,可是谁知道他醒来后待这些人的态度会如何?若他下大事化小,那处死这些人的人……
“大人,我担心啊。”副手愁眉苦脸的说。
罗大人道:“你没看出来吗,太子妃就是要在皇上醒来之前将这些人都给处理了!”
副手懵逼。
罗大人低声道:“这些人若只是炼丹,那也就罢了,可是他们为了炼丹,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最开始还只是要那些奇珍异草,可是后来却开始要什么童男童女的血……偏偏皇上昏聩,还真信了他们的话。
罗大人想到这,忍不住闭了闭眼。
五年的时间,不过一手之数,但是却能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他们并不识得的,面目可憎的人。
“现在是解决他们的好时机,只要他们已死,皇上醒来后,就算有什么想法,那也于事无补。”
他轻叹:“太子妃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副手听完,忍不住道:“太子妃还和以前一样,嫉恶如仇啊。”
只要太子妃不盯着他们大理寺,骂他们这些人废物,他对太子妃,其实还是极为佩服的——不是每个人,在坐上这班尊贵的位置后,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的。
罗大人道:“所以,还是尽快将这些人处理了,至于那五个没有参与的人,让人将他们送出宫去。”
副手称是。
而另一边,苏明景已经来到了登仙楼。
她与罗大人说,皇上未醒,可实际上,昨日中午,明昭帝就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经次一遭,人虽然醒过来了,可是身体虚弱至极,不仅难以说话,也根本起不来身,更别说做其他的事情了。
正是应了周太医当初所说的,醒来后恐会不良于行。
“还以为他这次会死了。”苏明景自言自语,轻叹:“看来是天不收他啊……”
周太医的家学金针术实在是太过了得了。
苏明景走进登仙楼中。
自打明昭帝吐血昏迷后,丽妃便一直守在他身边,至于太子,由于担心会引起慌乱,明昭帝昏死的消息便按而未发,以防大臣们看出不对来,太子每日一如往常的上值。
好在,明昭帝本就懈怠国事,朝中的事情基本都交给了内阁处理,至于太子和端王……
以前太子还有些权力,只是后来明昭帝越发不待见他,手中权力便被收了回去,现在和端王一样,各在六部之一上职。
——谁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对于权力,攥得是越发紧了。
苏明景进去之时,周太医正在给明昭帝施针,丽妃站在一旁。
这金针之术显然极为耗费精神,周太医施完针,脸上表情明显疲惫了许多。
丽妃关切的坐在床边,给明昭帝擦着额头上的汗,泪水盈盈的关切问:“皇上,您可觉得好些了?”
苏明景往那边看了一眼,便问周太医:“周太医,不知我父皇何时才能坐起来?”
周太医面露迟疑,道:“皇上身体淤血堵塞,由我施针,半月后,身体也许能动弹,只是要恢复到正常人的地步,那就不太可能了。”
背后床上传来了明昭帝明显带着愤怒的呜呜喊声,他身体僵硬,面部也似乎失去了控制,这般叫嚷,非但没喊出声,嘴边反倒流出了口水。
苏明景看见丽妃着急的给他擦着从嘴中流出来的涎水。
“那父皇何时能开口?”苏明景又问。
周太医抚着长须,说道:“出声的话,这几日应该就能发出声音了,只是,皇上嘴部可能也受到了影响,说话的声音大概会有些含糊。”
苏明景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了,又仔细询问了明昭帝的一些身体情况,表情光切,这才让宫人送周太医出去。
当然,苏明景自然不是真的关心明昭帝的身体,不过人还没死,面上功夫还是需要继续做下去的。
但是……
有些事情,也许可以先安排起来了,以不变应万变。
这么想着,她走到了明昭帝的床前。
第153章
苏明景垂眼看着床上的明昭帝。
对方老态龙钟的模样, 与五年前完全是大相径庭,苍老、虚弱、狼狈,完全不见往日的尊贵。
看着, 苏明景突然笑了下,她坐在床边, 慢条斯理的道:“父皇, 有件事儿臣得向您禀告,山野道人以及聚灵阁的那些道人致使您性命垂危,罪不容诛, 儿臣已让人将他们全部处死!”
在明昭帝突然怔愣的表情中,她说道:“您可能不知道, 山野道人等人以次充好, 将您用以炼丹的那些好药材偷运出宫去贩卖,再在宫外买了劣质的药材来给您炼丹!”
“还有山野道人……他也不是真正的山野道人,真正的山野道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山野道人,是他的孙子, 叫杨森。”
“可能因为爷孙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山下的人便以为二人是一个人,甚至以为是山野道人返老还童,觉得他道行高深,奉其为神仙,还有那达官贵人, 朱门大户奉主动送上金银玉石……”
“那杨森大概看到有利可图, 便以山野道人的身份行事……”
苏明景轻叹,看向明昭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父皇您和端王,都被他骗了啊。”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 只觉脑袋里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突然,他眼前一黑,只听到丽妃一声惊慌的叫声:“陛下?”
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就感觉身体更加僵硬了,周太医在说:“……陛下怒急攻心,身体更糟糕了,我再给他扎一次针看看吧。”
而后他听到了苏明景语气抱歉的声音:“我只是跟父皇说了山野道人等人的事情,没想到父皇气性这么大,竟直接把自己气晕了过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明昭帝听到这,心中那叫一个恨啊,恨不得立刻对苏明景破口大骂,只可惜,他嘴唇蠕动片刻,嘴中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昭帝闭了闭眼。
他早知道太子的这个太子妃为人狡诈,奸贼无比,只是在一些事情上,却仍有得用之处,所以对于朝臣对她的弹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他想得很好,待到最后,便可将她杀了,可是谁知道,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再次睁开眼,他不仅连身体都难以动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昭帝恨恨的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下旨将她杀了,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苏明景不知明昭帝心中所想,不过看着他怒瞪的眼神,也知道他心里没憋这么好,不禁哂笑。
不过等她转开视线,就看见了太子看过来的视线。
“……”苏明景无辜的冲他笑了下。
太子吐出口气,转头看周太医为明昭帝施针,苏明景眼神闪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皇上的事情,肯定瞒不了大家太久。”她开口,“此事若先被其他人捅出来,我们便会处于被动,反会被掣肘,所以此事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太子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苏明景道:“如今朝中政事,主要由三位阁老处理,父皇出事的事情,得先跟他们三位通个气,以免事发后,朝中混乱。”
太子轻轻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苏明景看向明昭帝,问:“父皇呢?对我所说可有意见?您若赞同我的想法,可以眨一眨眼睛。”
明昭帝:“……”
他眼不见为净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听见了苏明景的声音:“你看,父皇也和我想法一致了。”
“……”
三位阁老被请到了登仙楼。
“皇上怎么突然将我们三人叫来?”三人都有些茫然,毕竟如今朝中又没什么大事,有什么事是必须将他们三人叫来的?
不过他们人已经到了登仙楼,到底是什么事,很快就能知道了。
只是令三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见到的人不是明昭帝,而是太子和太子妃。
三人惊讶又疑惑:“太子?太子妃?你们……”
太子走上前去,拱手道:“劳累三位大人过来,孤今日叫您们三位过来,实在是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
三位阁老相视一眼,秦阁老主动问:“敢问太子,是何原因?”
太子:“您们三位请跟我来,等看过之后就知道了。”
三人更是疑惑,只太子如此说,他们也只能依言而行,随着他进了内室,然后……
他们看到了卧病在床,身体动弹不得的明昭帝,顿时就大为震惊。
方阁老心直口快,下意识的就问:“太子,皇上这是?”
太子看了一眼明昭帝一眼,对三人道:“三位大人,父皇正在修养,我们还是到外边说吧。”
三人随着他到了外间。
太子轻叹了一声,说道:“父皇前几日吃了那些道人炼制的丹药,突然吐血昏迷,周太医勉力救治,虽保住了父皇的命,父皇一时半会却难以起身和说话。”
听到太子的话,三位阁老想到了突然被金吾卫关起来的那些道人,之前不解的事情,瞬间就得到了解答。
“父皇病倒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引得人心惶惶,所以孤才会请三位大人过来,想与您三人商议一下,日后朝政该如何处理,还有父皇病倒的事情,又该如何告诉其他人?”
三位阁老相视一眼,而后沉思。
方阁老看了太子一眼,说道:“政事的话,一直以来都是由我与秦阁老、还有刘阁老商议着处理的,一时半会,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到这时候,三位阁老倒是都有些庆幸,多亏明昭帝这么多年不理朝政,如今他倒下,一时半会,对朝政倒是没什么影响。
“只是,不知道皇上多久才能恢复正常?”方阁老看向旁边的周太医。
周太医习惯性的抚着自己下颌的胡须,这几日操心明昭帝的病,他保养极好的胡须肉眼可见的变得潦草了不少。
“若我每日对皇上施以我家传的金针之术,大概五日后,皇上便能说话,至于皇上的身体何时能活动,那可能要半月后了。”他说道。
闻言,三位阁老忍不住松了口气,表示:“还好还好,半月的时间,倒也不算太久……”
周太医却迟疑,他看着三人,争取用委婉的语气说道:“我虽然勉力保住了皇上的命,但是,经此一遭,皇上的身体就算痊愈,怕是也难回到没出事之前的状态。”
秦阁老三人心中一跳。
“周太医你说清楚一点。”方阁老忙说。
周太医叹了口气,索性将话说得直白了一些:“也就是说,皇上就算身体好了,也只是比现在好一点,身体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了。”
三位阁老:“……”
三人这一刻的感觉,无异于天塌了。
皇上的身体若不能恢复正常,他们大麟难道要迎来一个不良于行的皇帝?
就在此时,一旁的苏明景突然开口:“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父皇卧病在床,难以管理朝政,朝中总需要一个主事人不是?”
三位大人,连带着太子都转头看向她。
苏明景笑眯眯得到:“所以,我建议让太子监国,三位大人觉得呢?”
听到这话,先不说三位阁老反应如何,就太子,但是太子,脸上表情却是一变。
“父皇如今不过是卧病,哪里需要其他人来监国?”太子这么说,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苏明景却道:“此言差矣,刚刚周太医也说了,父皇就算病好了,身体也难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朝中肯定需要另一个可靠的主事人,而且……”
“以父皇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安静养病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
她看着太子:“比起国事,太子你应该更在意父皇的身体吧?还是说,父皇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情况了,你却还要让他勉强支撑着病体,处理国事?”
太子哑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要勉强父皇了……
“唉。”苏明景突然叹气,善解人意的道:“我也知道太子你担心父皇的身体,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还提起国事,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你难道想看着朝廷陷入混乱吗?”
太子迟疑:“我……”
苏明景说:“这样吧,你不愿意监国,那么,由你暂理国事总可以吧?”
说完,她看向三位阁老,笑吟吟的问:“三位大人觉得呢?”
三位大人很不想发表意见,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太子妃提出的这个意见,的确是最合适的。
太子本就是一国储君,有代理朝政的权利,如今明昭帝卧病,由他来代理朝政,的确是最合适的……
“太子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方阁老率先说,因为自家夫人的原因,他对苏明景与太子的态度本就要好一些,更别说苏明静所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而秦阁老和刘阁老听到他这么说,便也跟着点头。
毕竟现在这情况,不让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代理国事,难道让端王?
别的不说,太子知人善用,颇受百姓们爱戴,倒有仁君之风,由他代理朝政,想来朝臣们也没什么意见。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得麻烦三位了。”苏明景看向三人。
三人忙拱手:“太子妃客气了。”
*
三位阁老离开了登仙楼。
一直到离开了登仙楼很远,秦阁老看向其他人二人,问道:“皇上病重的事情,你们二人怎么看?”
方阁老嗤笑了一声,道:“什么怎么看?我用眼睛看。”
秦阁老眉头一皱,肃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必在我这装相。”
刘阁老呵呵道:“我知道秦阁老您的意思,不过,太子仁善,绝对做不出弑父夺权的事情来。”
秦阁老却道:“太子做不出,但是太子妃呢?”
“太子妃那也不可能!”方阁老翻了个白眼,道:“太子妃若真做了这种事,太子与她之间的气氛,不可能如此温和。”
而且,太子与太子妃刚刚虽有争执,语气却平常,并无其他的情绪。
秦阁老一想,倒也的确如此,不过他的眉头却皱着没松开。
“太子的这个太子妃……”他迟疑,“你们不觉得,有些太过强势了吗?”
其实他换个词语,想说太子妃权欲太重,皇上才病倒,便已经琢磨着让太子监国,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坐上皇后宝座的姿态。
若太子之后真登上皇位,她为皇后,背后又有永宁侯府做依仗,怕又要外戚干政了……
想到这,秦阁老忍不住叹道:“太子弱势,太子妃却强势,倒也不知是好是坏。”
方阁老打着哈哈道:“这不正好吗?一人强势,一人弱势,正好互补嘛。再说了,太子妃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她有私心,那也是为了太子考虑,不是吗?”
秦阁老不好说起心中的忧虑,只能道:“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吧。”
……
而苏明景与太子这边,此时气氛却着实称不上愉快。
第154章
提议让太子监国这事, 苏明景之前并未与太子通气。
太子心中情绪不免有些复杂,他与苏明景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可是, 父皇如今病重,我实在无暇考虑其他。”
苏明景却看向他, 道:“我知道你重情重义, 比起皇位、权利,更看重皇上的安危,可你是太子, 是东宫之主,一国储君, 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 有的东西,不是你不想争就能不争的。”
“若让端王知道皇上病重,你觉得他会什么都不做吗?我们一旦失了先机, 反倒会受制于他!”
她站起身,看着太子, 一字一顿的道:“我可以告诉你,若事情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如此选择!”
说完,她没再看太子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
“殿下……”平安担心看向太子。
太子低着头,看着手上的南红珠串, 低声道:“是我的错, 我明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太子吐出口气,看向平安,道:“让荀大人他们在书房等孤, 就说孤有事要与他们商议。”
平安:“是!”
太子思考着,明日自己代理国事这事传开,端王一系的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他们得仔细想想应对之策了。
果然,第二日,当三位阁老召集众人,宣布皇上要闭关修炼,寻求长生,所以国事之后暂由太子代理,朝臣们皆是哗然。
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端王一系的人。
秦阁老神色肃然,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说道:“此乃圣上口谕,你们难道想抗旨吗?”
众人哑然。
太子走出来,姿态谦逊的冲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孤年纪尚轻,比不过父皇圣德贤明,往后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大人能不吝珠玉!”
大臣们面面相觑,太子一系的人则乐呵呵的表示:“太子太过客气了。”
人群中,端王的脸色有些难看。
待下值后,他与府中的幕僚,以及他这一系的大臣们聚在屋中。
“这事也太过突然了,皇上为何这么突然让太子代理朝政?其中怕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林大人说得对,谁不知道皇上这两年待太子已不如往昔?怎会突然就让太子代理朝政了呢?”
“话虽如此,但天威难测,皇上行事,一直以来便让人摸不着头脑,极为随性……”
“呃,这倒也是。”
“殿下,此事您怎么看?殿下?”
众人看向坐在上座的端王,便见他神思恍惚,一副完全没听他们议论的模样。
他们不由问:“殿下,您在想什么?”
端王回过神,见大家看着自己,他迟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父皇出事了?”
“……”
众人震惊,似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不过,却有人眼神闪烁,显然也不是没想过端王所说的这种可能。
端王则是回想起来了前几日长公主对自己所说的话。
“……父皇如此信任山野道人,封他为国师,怎么可能只因为山野道人以次充好这种事,就将人给杀了?”他喃喃,“现在他又突然让太子监国,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父皇出事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子做的!”
众人听到他的话,不由相视一眼,心底想法各异。
“若事情真是如此,殿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有人大着胆子开口,低声道:“皇上出事,生死不知,太子却将这消息按而不发,显然是有不臣之心啊!”
他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意有所指的道:“殿下您身为王爷,又是皇上的儿子,不管是为君还是为父,您都该解救皇上于这水火之中啊!”
端王心头一跳。
其他人更是沉默,
大家都听懂了这人的意思,说好听点,那是清君侧,说难听点,那就是让端王造反。
只是,造反那可是大事,所以大部分人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端王也沉默,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拿不定主意,几瞬后,他突然道:“此事,我得问过姑祖母。”
有人恍然道:“是,殿下您的确该询问长公主的意见,长公主经历二朝,见识不凡,定能有独到的见解。”
端王点头。
当夜,在夜色的掩护下,端王偷偷来到了长公主府,一路上,他的思绪陷在宫中的事情上,一直到从轿子中出来,他才发现长公主府的不对劲。
“上次就是,这次也是……”端王疑惑,环顾四周,“长公主府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阴沉沉的,就连下人的状态,也莫名其妙的很紧绷。
就在此时,在前边引路的下人低眉顺眼的道:“王爷,到了……”
端王抬头,果然看见已经到了长公主的住所,他立刻抬脚走了进去,而引路的下人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了外边。
“姑祖母!”端王给长公主行礼,“侄孙给您请安了。”
端王此前便已经让下人传了话,所以长公主此时并未就寝,她身着素衣,白发高鬓如云,气度高贵,正端坐于茶桌前。
端王站在一侧行礼,她神态平静问:“端王来此所为何事?”
端王道:“姑祖母,今日朝中的事情您应该也听说了,三位阁老突然说,父皇下令让太子代理朝政……”
“还有山野道人,与您所说的一样,他已经被赐死,也许,您之前所猜测的是真的,父皇他真的出事了!”
“这几日的一应事情,都是太子在后边操纵,却说是父皇的命令。”
夜色中,长公主的神色带着几分异色。
她之前与端王所说的,不过是随口胡诌,只想把事情搅浑,最好一切闹得越大越乱越好……可是现在看来,她好似竟真的说中了。
心里想着,长公主面上不显,缓慢开口:“所以,端王可是改变了主意?愿意采纳我当时的建议?”
端王皱眉,一时半刻却没说出话来。
“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若父皇没事……”他迟疑说。
“端王既想一博那最上边的位置,那岂能一点险都不冒?”
长公主无声冷笑,她语气淡淡的道:“你可得想清楚了,如今太子只是代理朝政,往后说不准他就是以皇帝的身份处理政事了。”
“我倒是无所谓,不管是你还是太子登基,我都是你们的姑祖母,都是大麟的长公主,可是你呢?”
“真等太子做了皇帝,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想做什么,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那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屈居在他之下了!”
长公主的语气意味深长:“王爷听来倒也尊贵,可是和皇上一比,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见了人,还得冲他下跪。”
端王想到自己跟太子下跪的场景,脑袋只觉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姑祖母,求您助我!”
长公主轻笑,道:“好孩子,我自然会助你……你与太子都是皇帝的儿子,本就有问鼎那个位置的资格。如今皇上生死不知,恐被太子所害,你作为王爷,自然要清君侧,除奸佞!”
“姑祖母们说得是。”端王应和,神色肃然:“太子狼子野心,我为他的兄长,岂能看着他走上错路,弑父夺位?”
长公主道:“端王且回去等我的消息吧,我得先联系李将军与池奕,他们二人的军力,再加我五百亲卫,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怕事情不成。”
端王心底本来觉得不安,此时听长公主这么说,终于觉得安稳了几分。
“此事,便拜托姑祖母了!”他如此说,语气诚恳的道:“若此事能成,待我登基为帝后,必不会亏待姑祖母!”
“我愿封福安为我大麟第二个长公主,赏食邑万户!”
端王知道,对于长公主来说,夫家池家并没有那么重要,长公主最看重的,只有她的孙女福安县主,那是她与心爱的男人唯一的血脉。
不过长公主听到这话,却没有如端王所想的那样高兴,而是语气微妙的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长公主啊,那的确是极为尊贵啊。”
她话音一转:“不过,端王现在提起这事,为时过早了些,只望真到了那日,你还记得今日所言。”
端王保证:“姑祖母尽可以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不会食言的。”
长公主没说话,端王很有眼色的主动告辞。
接下来,端王便耐心呆在王府等待长公主的消息,不过他还没收到长公主的消息,却先收到了宫中递来的消息。
——太子妃被明昭帝禁足于东宫。
同时,明昭帝还唤了几个信任的臣子去了登仙楼觐见。
听到这个消息,端王不由有些惶恐——他与长公主的打算,不过是他觉得明昭帝出事了,若明昭帝出事,他起兵,那叫清君侧,可若明昭帝无事,他这就叫谋逆啊。
端王想着,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追问传话的人:“确定是皇上的亲自下令吗?”
传话的人回道:“奴才等人没看见皇上的身影,但是出来传话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庆荣公公,皇上又让人请了三位阁老,以及徐大人等人进宫……”
“至于太子妃,她被皇上斥责,据说皇上称太子妃狼子野心,牝鸡司晨,令金吾卫将她禁足于东宫,不许任何人探望!”
“……”
端王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立刻起身,道:“我要进宫!”
而此时的宫中,苏明景已经被勒令回到了东宫。
昨日明昭帝便已经能说话了,今日苏明静才去探望,明昭帝便冷声吩咐金吾卫,将她押回了东宫,并且让金吾卫对她严加看管。
对此,苏明景倒是无所谓,不过太子倒是惊怒非常,当时便跪求明昭帝开恩。
当时,明昭帝被扶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
他因为急剧衰老而往下耷拉的眼皮里透着浑浊却又冰冷的光芒,整个人明明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但是却又透着一种冰冷强势的威压。
眼见太子竟跪地为苏明静这么一个女人求情,明昭帝面无表情的道:
“你与太子妃多年夫妻,你为她求情,朕理解,但是,苏三娘此人狼子野心,朕绝不可能轻易宽恕她!”
说完,他吩咐金吾卫:“还不将太子妃带下去?”
金吾卫听到命令,不再耽搁,立刻就要押着苏明景离开。
“不必。”苏明景却开口,声音冷静,不见慌乱:“我自己会走。”
她与坐在床上的明昭帝对视一眼,突然挑唇而笑,而后转身,大步离开。
明昭帝看着她那个笑容,难以动弹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似是要握成拳。
“父皇!”太子阻拦不成,跪地道:“父皇,太子妃所在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求您放过她吧。”
明昭帝轻咳了两声,丽妃侍立在一旁,见状忙取了梨汤来与他润喉。
明昭帝喝完梨汤,复又将视线落回太子身上。
“那苏三娘,不是个好的,只恨朕当初被她装乖卖巧的外像蒙蔽,这才给你与她赐婚……”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天底下小娘子无数,自有那优秀美丽,最合适你的小娘子,你放心,朕定能再给你寻一个好的……”
明昭帝含糊不清的说。
太子听着,越发觉得心惊肉跳,他急急的打断明昭帝的话:“父皇,如您所说,天下优秀的小娘子的确有无数,可是,她们都不是阿景!”
他语气坚定:“儿臣此生,只愿有阿景一人!”
在这一瞬间,明昭帝的眼神变得极为恐怖,他阴沉沉的注视着太子,无声散发着自己的威势。
太子抬着头,不愿示弱的看着他。
明昭帝突然冷笑。
“若朕说,皇位与太子妃,你只能选一个呢?你若放弃太子妃,朕立刻便写下传位诏书,将皇位传位于你!”
“但若你选择了太子妃……”
明昭帝冷哼:“那么你便与皇位再无缘分!”
太子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第155章
“所以, 太子,你的选择是什么?”
明昭帝阴沉的眼神落在太子身上,“是要皇位, 还是要你的太子妃,嗯?”
太子面露苦涩, 问:“父皇, 您为何一定要为难儿臣?”
“朕不过是要你放弃一个小娘子罢了,这如何称得上为难?”明昭帝不以为然,“待你登基后, 佳丽三千,天下自有千千万万的小娘子由你挑选, 比苏三娘美貌的有, 比她才学更盛的也有,你又何必固执一个苏三娘?”
太子还是那句话:“可是,她们不是阿景, 不是我的太子妃。”
“父皇,”他跪在地上, 冲明昭帝拱手,“望您知道,太子妃于儿臣而言,就如母后于您而言那么重要,儿臣敬她、爱她,也离不开她, 这世上总有千万的小娘子, 儿臣也只想要她一人。”
“她如何能与你母后相比?”明昭帝语气不屑,他紧盯着太子,警告道:“太子, 你为一国储君,理当于国事为重,儿女情长这种东西,你可以和那些小娘子玩玩,却万不可沉溺。”
他的眼神转而变得锐利:“告诉朕,你到底是选择皇位,还是选择你的太子妃!”
“……”太子沉默。
过了几瞬,他突然冲着明昭帝跪下,郑重其事,以头磕地,说道:“儿臣不孝,让父皇失望了。”
他没直说,但是已经表现出了他的选择。
明昭帝不可置信之后,便是震怒:“在你心中,一个小娘子竟比我大麟的皇位还重要?太子,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太子沉默不语。
明昭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更加生气了,怒骂道:“你给朕滚出去!”
“是,儿臣告退。”太子冲明昭帝磕了一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开。
明昭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大骂:“这个孽子!”
“陛下,您息怒。”丽妃过来,柔声安慰:“太子年纪尚轻,与太子妃又是少年夫妻,二人正是情热的时候,你突然让他放弃太子妃,他心中自是舍不得。”
明昭帝怒道:“他如此感情用事,朕如何能放心将大麟交给他?那苏三娘心中藏奸,留下她只会是祸害。”
丽妃闻言,眼神微闪,缓缓道:“您别着急,周太医可说了,您的身体需要保持心情愉快,情绪不能太激动的。”
“您若是心情不好,不如叫三儿过来,给您背篇文章?”
丽妃抿唇,嫣然笑说:“您不知道,三儿近来做了不少文章,就连吴大人都说他有天赋了,做出来的文章很有灵性了。”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脸上冷硬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儿竟还有这本事?”他随口问。
丽妃骄傲道:“您忘了吗,三儿过目不忘,当初他才三岁,便已经熟背三字经,甚至还能给您吟好几首诗了。”
明昭帝回忆:“好像是有此事……”
丽妃继续道:“这些年,三儿焚膏继晷,通宵达旦的读书,总算有所小得,您若觉得养病枯燥,不如唤三儿过来与您说说话,他也能给您读书念诗。”
明昭帝面上有些意动,不过就在此时,外边的小太监突然躬身走了进来,在庆荣耳边说了什么。
庆荣看向明昭帝。
“怎么了?”明昭帝问。
庆荣恭敬道:“回陛下,端王来了,正在外边求见,可要叫他进来?”
明昭帝皱眉,感受着自己僵硬的身体,情绪一瞬间变得十分恶劣。
“不见!”他声音含糊的说,“就说朕身体不适,让他直接回去。”
庆荣应声,快步出去给端王回话。
屋里,丽妃还想再提让三皇子来伴驾的事,可明昭帝显然已经没了心情,阴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也出去。”
丽妃脸上表情一僵,只能蹲身福礼:“臣妾告退。”
此时,登仙楼门口。
“王爷,您还是请回吧,陛下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修养,现在实在无暇见您。”庆荣努力劝说端王。
端王却不信:“父皇早上不是才见过庄大人他们吗?怎么到了我就需要安静修养了?”
庆荣心道,庄大人几位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突然病倒,想要保持自己在朝中的威信力,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召他们进宫来面见了。
但是其他人……
庆荣面露难色,只能说:“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们了。”
端王很想破口大骂,但是又顾忌庆荣是明昭帝身边的大太监,只能憋屈将咽下这口气,还要很客气的对庆荣说:
“既然父皇身体不适,那我就先回去了……麻烦庆荣公公替我向父皇问好。”
庆荣低头:“奴才记下了。”
端王看着他看似谦逊的姿态,心底却控制不住的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恶意来。
“死奴才!”他恶狠狠的想道,“待本王登基后,第一个就先把你杀了!”
端王转身离开了,风风火火的,而他一出宫,便直奔长公主府去。
一走到长公主面前,他开口就问:“姑祖母,您可联系上了李大人他们?他们是何态度?”
在他眼底,带着迫不及待和势在必得——他已经受不了屈居于人下的日子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那个高位了。
长公主看着他,含笑道:“王爷放心,一切顺利,李大人等人,都很愿意追随于您……如今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端王眼前一亮。
“今日我去宫中去给父皇请安,却没见到父皇,他一定是遭了太子的毒手!”他这么说,语气义正言辞:“身为王爷,又是父皇的儿子,我有责任清君侧,维护我大麟的江山社稷!”
一切正是风雨欲来。
……
太子此时却是已经回到了东宫。
一回来他便去寻了苏明景,苏明景被关在屋中,门口还有两个金吾卫守着,见太子过来,两人立刻拦住。
“皇上吩咐,不许任何人见太子妃!”金吾卫道。
太子面露危险,道:“你们是说,孤是其他人?”
金吾卫不语。
太子冷声道:“孤现在就要见太子妃,你们给孤让开!怎么,你们想与孤作对?”
“臣等不敢!”
“不敢,那还不给孤让开?”
两个金吾卫却一动未动。
太子轻轻眯起眼,突然吩咐:“郑浔,将他们拦住!”
郑浔,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听到太子吩咐,几个侍卫立刻有了动作,而守在门口的金吾卫见势不对,当即就想拔刀,可是还未动作,拔刀的手就已经被人给按住了。
他们猛的抬头。
“太子吩咐,两位金吾卫的大人,可不要为难我等!”郑浔开口,一张脸充满了痞气,“不然,事情怕是会闹得不好看啊。”
“放肆!”金吾卫动手。
而在这间隙中,太子已经推门进了屋里。
苏明景在屋里已经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见太子进来,她面露无奈,道:“你何必硬要闯进来?皇上若知道,又要生怒了。”
太子不语,只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苏明景抱住了。
绿柳和红花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两人无声退了下去,还顺手将房间的门给关上了。
苏明景站着,任由太子将她拥入怀中,她微微侧过头,问:“怎么了?”
太子紧紧抱了她一会儿,而后深吸了口气,情绪似乎逐渐冷静了下来。
“没事,”他这么说,“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苏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句话?”
太子语塞。
苏明景走到桌前,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坐下,这才开口:“说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就算不跟我说,我也有的是法子打听。”
太子哑然,他从不怀疑苏明景的本事。
他走过来,在苏明景面前坐下,过了半晌,他迟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日后我不是太子了,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吗?”
苏明景眼皮一跳:“怎么突然这么说?”
太子苦笑,道:“父皇让我在皇位与你之间选择,若我选择皇位,他立刻便写下传位于我的诏书,可若选了你,他便不会再将皇位传给我……”
他看向苏明景,道:“我选择了你。”
苏明景:“……”
许久,她都没说话。
太子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迟疑问:“你不高兴吗?”
“哈!”苏明景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来,道:“我当然高兴啊,谁说我不高兴了?”
太子尴尬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做太子妃,可我若不选择你的话,父皇会杀了你的。”
说到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听得出来明昭帝语气中的杀气,明昭帝,是真的想杀了苏明景,太子不明白明昭帝为何对苏明景有这么大的敌意,但是,他是苏明景的丈夫,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看着这件事的发生。
保护妻子,本身就是他作为丈夫的职责。
“……”
苏明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苦笑了一下。
太子忐忑不安的看着她,问:“阿景,我不是太子,你还是会继续与我在一起的吧?”
苏明景看向他,很想叹气。
“皇位与我,你选择我,我很高兴。”她说,“但是,你早就已经身在局中,就算你想离开,你以为别人会允许你离开吗?”
“若我是其他人,在你离开之后,就会立刻派人截杀你!”
她声音冷酷:“威胁,只有彻底扼杀,才不会有再次威胁自己的可能!”
太子悚然。
在这方面,他却是比苏明景要天真,苏明景也明白原因。
明昭帝是个很自我的人,虽然他看起来疼爱太子,无限包容着太子,但是苏明景一直觉得,他最在意的人只有他自己。
因为追求长生,后宫子嗣不多,只有三个皇子,而太子虽生下来没多久便被立为太子,但是因为身体孱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其他人连迫害他的想法都没有。
毕竟太子是迟早都要死的人,他们何必要冲他出手?给自己惹一身腥骚?
而明昭帝后宫简单,也没多少勾心斗角,所以太子的成长环境相对来说,是比较简单的,又因常年病弱,怜惜生命,所以他虽有些手段谋略,心性却不够狠辣,尚余天真。
就譬如现在,他竟然天真的觉得,只要他离开京城,便能与京城的一切彻底脱离开来。
苏明景扶额,她看着太子略带茫然的表情,自言自语:“其实,天真一些也不错……”
至少她就挺喜欢的。
太子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道:“没什么……我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不要因为我而与父皇产生冲突。”
她笑:“我猜,要不了多久,我应该就能出来了。”
太子疑惑她为何这么确定,不过苏明景显然没有为他解答疑惑的打算,端起茶喝了一口。
太子:好吧,自己也不是特别好奇。
……
当夜,太子宿在苏明景的屋里,当这个消息传到登仙楼,明昭帝险些又被气坏了。
他吩咐庆荣:“去将周八叫来。”
庆荣见他面色难看,不敢耽搁,当即应是后,便匆匆跑去外边,将周大人叫了进来。
说来,他与这位周大人并不熟悉,可能是因为周大人面上有伤,这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极为凶恶,鲜有人愿与他往来,所以他在宫中总是独来独往。
庆荣觉得,周大人这倒是因祸得福了,正因为他和任何人都鲜有来往的样子,皇上才越发信重他。
明昭帝痛恨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除了三位阁老与他的亲信,连端王求见都拒绝了,可是现在却叫了周大人过来。
庆荣在心中将这位周大人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周八正在登仙楼周围护卫,很快的,他便从外边大步走进来,一进来便跪下给明昭帝行礼:“臣参加皇上!”
“爱卿,”明昭帝苍老的眼睛看着他,道:“朕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周八低着头:“但凭皇上吩咐!”
……
明昭帝唤几位大人进宫谈话的事情传出去,原本还胡乱揣测着什么的大人们倒是安静下去了。
——被叫进宫的几位大人可都是皇上的亲信,若皇上真出事,他们怎么会跟没事人似的?
所以,皇上让太子代理朝政这事,其实并没有其他的原因?
接下来,朝廷上下倒是平静,就是户部的人有些焦头烂额的,今年比往年又要更冷了些,连日的几场大雪,北方那边又遭了雪灾,朝廷必须拨款赈灾。
只是国库空虚,这两年天气苦寒,每年都有地方发生雪灾,皇上又沉迷炼丹,将大笔的银钱投在丹药上……
要不是太子妃每年都自己掏银子,派人去赈灾,又每年往国库塞银子,新的户部尚书都恨不得要辞官了。
所以,朝中六部,户部算是继工部后,最喜欢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部门了——什么太子妃,这可是救命的财神爷啊。
而在这一片平静中,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有暗流涌动。
直到一个月的一个深夜,皇宫的宫人被人安静的打开了,宫门外,是铁甲森森的士兵,行走无声。
皎洁月光下,映着冰冷的雪色,站在最前边的人,赫然顶着端王的脸。
“王爷!”开门的人冲着端王行礼,又看向端王身边的人:“长公主!”
此人正是长公主的侄孙池奕。
作为禁军首领,他在今日和端王他们里应外合,在这深夜将宫门打开,放端王等人入宫。
而在此时,端王的情绪有些惶恐,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池大人不必多礼。”
第156章
今夜是个明亮的夜。
积雪洁白, 月光皎洁,泠泠月光落在雪地中,倒映出雪亮的光来。
恰逢一片厚重云层飘过来, 月色挡住,天地归于昏暗, 那因为走动的盔甲摩擦声便显得清楚了。
禁军本就负责宫中守卫, 而池奕作为禁军首领,早已将宫中各个关卡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人,所以端王一行人入宫后犹入无人之境, 极为顺畅的就抵达了登仙楼。
遥遥的,他们看见了登仙楼外正在不断巡逻的金吾卫。
“金吾卫属皇上亲卫,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由皇上一手提拔的, 各个以一当十,极为受皇上信任,尤其是那个周八。”
说到这, 池奕脸凝重的表情更甚,他低声道:“那个周八,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不仅力气极大,还使得一手好刀法,别人是以一当十,他却能以一敌百,所以皇上极为看重他……我们若要想闯进登仙楼, 那就必须得先过他这一关。”
端王皱眉:“这周八这么厉害,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池奕笑了下,道:“周八再厉害,那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端王您不知道,这周八在外有个相好的,名唤柔儿,生得千娇百媚,很受周八的宠爱,是他唯一的软肋。”
池奕感叹:“那周八行事谨慎,将人藏得很很好,我们的人也是跟了他许久,才察觉到这个小娘子的存在。如今那小娘子就在我们的手里,周八若不想她出事,便只能配合我们。”
端王双眼一亮:“你的意思是,这周八如今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池奕点头,又低声说:“我之前便已经与周八说好了,现在只需要等待他那边的消息,届时,我们就可长驱直入,直入登仙楼。”
端王闻言,精神不由一振,只是在兴奋之余,他心中却又有一种不太安稳的感觉。
他想象中的逼宫,那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是他们这一趟,却太顺了,就好像,一路上的障碍早已被人事先清理了,就等他们入这毂中。
端王跟长公主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疑问。
池奕听了,却禁不住笑了起来,他道:“王爷您实在是多虑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公主,低声道:“长公主历经三朝,对宫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宫中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手,我们早就已经将一切安排好了。”
端王听得心中惊异,不由感叹道:“姑祖母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怪道曾祖父夸她有巾帼之姿,今日大事若能成,姑祖母居首功,孙儿愿奉姑祖母为大麟长圣公主……”
不过在心中,端王却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心道:待自己登基后,必定要将宫中的人清洗一番,他可不想留着谁的探子在宫中了。
长公主却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什么长圣公主,于我不过是浮云,只要端王你登基后能励精图治,扬我大麟之威,那我九泉之下,也能跟你的曾祖父、我的父皇交代了。”
就在此时,池奕突然道:“王爷,周八那里有动静了!”
闻言,端王顾不得其他,立刻抬眼看去。
此时,月光恰好从云端里挤出来,在月色下,远远的,他看见一道远比其他人还要高大的身影似乎是朝着他们这边比了个手势。
“走!”池奕低喝,带着人率先往前冲去。
一群人浩浩汤汤冲出来,登仙楼前的金吾卫大声喝道:“什么人?”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脖颈一凉,而后,脖颈处有鲜血如泉水般喷出。
“扑通!”他的身体软倒在地上,在意识模糊之时,看见高大的身影手持着长刀站在自己身后,而那雪亮的刀间,鲜血成线流下。
而这样的一幕,此时却在四处同样上扬。
“兄弟们,冲啊!只要冲进登仙楼,就是从龙之功了,往后就是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了!”池奕大声喊。
听到他这话,身后的人更是受到振奋,纷纷往前冲去。
而池奕却来到了周八面前,满意的对他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周大人果真勇猛非常!”
周八却眼神冷淡的看着他,道:“记住你和我的约定,你说过,只要我助你们解决掉金吾卫,你就会将柔娘放了。”
“这是自然,回头我便让人将柔娘子放了,让您夫妻二人团聚。”池奕一口应下,极为干脆。
而后他又感叹:“只是没想到,周大人这般勇猛之人,竟也有铁汉柔情,不过那位柔娘子的确生得极为貌美,难怪周大人割舍不下了。”
周八冷笑。
因为周八的配合,打了其他金吾卫一个措手不及,不一会儿,除了周八手下的人,在场便只剩下端王的人。
不过他们的人,也死了不少,地上尸横遍野。
端王哪里见过这般场景,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副作呕不已的模样。
此时,池奕走过来,姿态恭敬的冲他说道:“王爷、哦不,往后我们就得称您为皇上了!”
说完,他道:“皇上,还请如登仙楼!”
端王听到这话,萎靡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
皇上……没错,只要走进登仙楼,他就是皇上了啊!
端王兴奋的大步朝着登仙楼里走去。
池奕和那位李大人跟在他身后,看着脚下的尸体,李大人不由感叹:“不愧是以一当十的金吾卫啊,果真是厉害。”
他们也有上千人了,而金吾卫不过十几人,却杀了他们快百人,若周八没有反水,今日他们想闯进登仙楼,可没那么容易。
这么想着,一群人踩过脚下的血迹,往登仙楼里走去。
*
登仙楼中。
明昭帝已经睡下,他最近身体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是却已经逐渐恢复行动,在宫人的搀扶下,也能走上几圈了。
不过按照周太医的叮嘱,他还是卧病静养。
而在这半夜时分,明昭帝却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皇上?”守在床边的庆荣立刻凑过来,“可是要喝水?”
明昭帝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意乱,却又不知道这股心慌意乱从何而来,他有些烦躁的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庆荣回答:“回皇上,已经寅时末了。”
寅时末……明昭帝估计着,那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了,他吐出口气,还是让庆荣给自己倒杯水来。
不过就在庆荣端着水回来之时,却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们是什么人?啊——”
惊慌的声音在最后,变成了一道惨叫。
庆荣下意识朝门口看过去,便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外间走进来,当看见打头的人之时,庆荣不禁惊愕喊出了声:“端王殿下?”
端王听到他的喊声,却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便往床边而去。
而在端王身后,跟着几位士兵,他们身上穿着森森盔甲,他们行走间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庆荣也看见了他们身上的血,不由悚然——他不是蠢人,端王这番作态,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端王这是……逼宫造反啊!
而床那边,也传来了明昭帝冷冷的声音,他问:“孽子,你要做什么?”
端王义正言辞的道:“儿臣听闻太子狼子野心,父皇您不仅被他所害,还被他囚于登仙楼,特意召集了有志之士,来解救父皇您啊。”
“解救?”明昭帝眼中怒火似要化作了实质,他怒声:“朕看狼子野心的分明是你自己!”
明昭帝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念出他们的名字:“池奕,朕的禁军首领,李伟,朕京郊大营的大将军,还有……”
“长公主!”
“朕的姑姑。”
他的视线落在长公主身上,咬牙切齿道:“姑姑,您可真是朕的好姑姑啊,朕自认戴您不薄,您竟撺掇朕的儿子,让他逼宫造反?”
长公主微笑道:“怎么能说是我撺掇的呢?当初皇上你登基上位,难道也是我撺掇的吗?”
“你——”明昭帝气急,又努力按下怒气,说道:“朕的儿子,朕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他没那个胆子,若没人撺掇,他哪里生得出这般妄逆之心?”
同时,明昭帝又有些不解:“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朕的金吾卫呢?周八呢?”
端王看着他靠坐在床上,往常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的人,此时却显得极为虚弱。
端王眼中不由闪动着异彩。
“您的金吾卫?自然都是死了,至于周大人……”端王得意笑了起来,道:“您不知道吧,您最为器重的周大人,早就已经倒戈向我了。仔细说起来,今日若没有周大人相助,我们还没那么容易进来您的登仙楼了。”
听到他这话,明昭帝第一反应便是:“这不可能!周八不是那样的人。”
端王反问:“若没有周大人帮忙,您觉得我们能这么容易进来?”
明昭帝顿时语塞。
端王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看向长公主,道:“还真让姑祖母您说中了,父皇果真是出了事,看起来是大病了一场啊。”
听到这话,明昭帝脑海中只闪过了两个字:果然。
“姑姑,果真是您!”他怒瞪着长公主,“朕登基后,封您为长公主,给予您无上的尊位,您便如此回报我的?”
“无上的尊位?”长公主冷笑,“若我真有无上的尊位,你当初又怎么会毫不犹豫的惩罚我的福安?你暴毙太子妃那个贱人,还让我的福安给那些贱民道歉……”
“若不是如此,我的福安脸上怎么会受伤?往后又怎么可能郁郁……”
长公主的声音一顿,她深吸了口气,道:“我当初既然能扶你坐上这个皇位,那我今日也能将你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我要让你知道,若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明昭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就因为福安那事?”
“福安于你你来说,不过阿猫阿狗,可是于我而言,却是我的命。”长公主眼睛赤红,带着几分疯狂,“既然皇上您昏聩无能,宠信奸佞,倒不如退位让贤,将皇位交给更合适的人吧。”
端王傲然道:“没错,父皇,您还是现在就将皇位传给儿臣吧,这样,才不会有损我父子情谊,您放心,您就算退位,那也是儿臣的父亲,儿臣愿尊您为太上皇,一应待遇,皆如现在。”
“孽子!”明昭帝却大怒,道:“你若现在回头,那还不晚,朕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都到这个地步了,端王此时哪里还愿意收手?
“父皇,您当我是蠢货吗?”他冷笑,“只要您现在写下传位诏书,那我就是皇帝了,我为何要放着脱手可得的皇位不要,回头做王爷?”
“皇上若不愿写下传位诏书,那也没关系。”池奕突然道,意有所指:“我们本就收到了皇上被太子囚禁的消息,特意为了救皇上而来,只是谁知道,皇上竟早已被太子杀害,王爷悲痛之余,只能怒斩太子,以敬皇上在天之灵!”
端王听懂了他的意思,面上有几分意动。
明昭帝咬牙切齿:“池奕!”
端王面露得色,道:“父皇您当初疼爱太子之时,可想到今日?从小到大,您都将太子视为您的心头肉,太子做什么事都是好,我明明才是您的长子,您却封他做太子,让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您对他寄予厚望,却草草用一个王爷的位置将我打发了……”
端王冷笑,“您既然不愿意将皇位给我,那我就自己争!”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明昭帝的领子,将他扯到面前,冷声道:“我劝父皇您还是写下传位诏书吧,毕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做一个弑父夺位的孽子!”
明昭帝大怒,嘴中连连喊着:“孽子,孽子!”
看着他这番模样,端王心中却越发兴奋,可是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悠悠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句话怎么说的?子女失和,多半是父母无德……此话,诚不欺我矣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端王突然不寒而栗,他猛的转身,几乎是惊恐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而室内的人,这一刻几乎都是和他一样的动作,所以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苏三娘?!”端王目眦欲裂,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此?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人呢?”
而其他人看到的却是苏明景身边的人。
“……是太子!”
是太子和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