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坦不诚


    仪式一切从简。


    那些没吹到秋风的红绸, 将洞房填得满满当当。


    洞房看起来就像一片喜气洋洋的红海,祂和师妹则是徜徉在其中的两尾小鱼。


    不过师妹毕竟不是真的鱼,她身上的红鳞是可以脱去的,鳞片下是莹白的肌肤, 正在微微颤抖。


    灵活的手指和绳结纠缠在一起, 祂从锁骨看到绯红的脸上, 低声问道:“冷吗?”


    林笑棠羞于对视,摇了摇头,耳朵像熟透了一样。


    祂丝毫不觉得害羞, 笑眯眯地注视着,似是在欣赏青果成熟的过程,并不急着采撷果实。


    林笑棠瞥了祂一眼, 看到游刃有余的笑,有种被挑衅的感觉。


    冲动之下, 她抬手一推, 反身一跨,阴阳即刻颠倒。


    林笑棠一脸严肃地瞪着祂。


    祂有些意外,两只眼依次眨了下,慢慢举起双手,一副任君采撷的顺从样。


    林笑棠和祂大眼瞪小眼, 沉默半晌, 沉不住气了:“师兄怎么一点也不害羞?”


    祂理直气壮:“还不到害羞的时候。”


    祂直勾勾地盯着林笑棠,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带上, 捏了捏腕上的海棠手镯,又轻轻摩挲起中指上的黑戒。


    师妹非要手镯和戒指,掘了自己的坟, 让祂在入洞房前又求了一次婚。


    她真的很喜欢祂送的东西。


    那只手很烫,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林笑棠被烫了一下,抽出手来,闷声解开腰带,一层一层地拨开喜服。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快。


    祂的脸颊终于染上了绸缎的红光。


    不过林笑棠的脸更红。她头一次如此直白地审视这具身体。


    他们之前都是盖上被子聊天的。


    林笑棠定了定心神。


    她有意要找回方才落下风丢掉的面子,留下最后一件衣服,按上宽阔的胸怀,捏了捏。


    祂的呼吸顿时乱了,渐渐变得粗重,一顿一顿的。


    林笑棠看着祂的脸一点点变红,目光愈发大胆,故意道:“还不到害羞的时候,师兄的脸怎么红了?”


    祂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认输了。”


    林笑棠得意地勾起嘴角。


    祂拉着她的手,引到系带上,邀请道:“现在到时候了。”


    林笑棠却没动,说道:“我想看着师兄。”


    祂微微一愣,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只见黑液泼出喜服,缠上林笑棠的手腕,最后一层红鳞也褪了下来。


    一黑一白的两尾鱼,尾鳍缱绻交缠,融成了一轮混沌的太极。


    良久,极乐登峰造极,飘飘欲仙。


    林笑棠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想抓祂的手,却发现祂的手无处不在。


    祂也无处不在,从内而外,一片黑色的狂澜,滚烫无比。


    “师兄……师兄……”


    眼角的泪花被轻轻采走了。


    烛光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烛台上结着厚厚一层蜡泪。


    然而狂澜仍在起伏着,神识被越抛越高,骤然和肉身失去了联系。


    那瞬间的感觉妙不可言,就好像变成了一阵风,和另一阵风扑了个满怀。


    若是修为相当的二人,双修时神识或可轮替角逐。


    然而林笑棠此时是凡人之躯,一不小心就迷失在辽阔的识海中,犹如一只被打翻的小舟。


    小舟翻了个底朝天,其中所载之物,悉数坠海。


    暴动的黑浪平静下来,凝聚成一个人形,拥着昏迷的林笑棠,长久地注视着。


    那双黑洞洞的眼中不是欢愉后的满足,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震惊、怀疑、难过,种种心绪翻涌不定,投射在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祂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冷。


    再睁眼时,眼前犹是一片漆黑。


    烛台早已凉透,天尚未破晓。


    林笑棠动了下疲乏的身子,感到阴暗中的凝视。


    那双眼和黑暗中融为一体,看不到形状,只能感到蛛丝般的视线,密密麻麻地缠上来,似乎还沾着雨水,又湿又重。


    林笑棠摸黑伸出手,唤道:“师兄?”


    开口后才发现嗓子有点哑,不禁觉得脸热。


    祂没有主动迎接林笑棠的触碰,一动也不动,感到她的手抚到脸上,呼吸顿了顿,却没有躲开。


    林笑棠拱进祂怀里,轻声问道:“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祂一言不发,任由那只手抚摸着,呼吸越来越沉。


    林笑棠敞开怀抱,说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微凉的唇落在额头上,轻柔如落花拂过。


    祂长长呼出一口气,问道:“师妹,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若是在平时,林笑棠一定不会给出答案。


    但祂的声音听起是那么脆弱,眼下又没有光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林笑棠不忍心沉默,她沉声道:“我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你爱我吗?”


    林笑棠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祂却固执地重复道:“你真的爱我吗?”


    林笑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回道:“我当然爱你了。”


    祂忽然吻了上来,贪婪地索取着,像一场暴雨。


    许久,林笑棠濒临窒息,终于喘上一口气,茫然道:“师兄?”


    突然间,狂澜再起,小舟摇摇晃晃,窥见一线曙光……


    双溪村小分队因任务散落在天南海北,在大婚时才凑齐了,约在日后叙旧。


    林笑棠本想着结契翌日便能聚上,怎料低估了双修的消耗。


    她直到第五日才牵头聚会,约在古苍峰碰头。


    林笑棠对镜描眉,祂也在镜子里,她不经意观察了片刻。


    祂正在身后给她梳头,眼睛盯着头发,似乎很专心,实际却在神游。


    祂一直在梳那缕头发。


    林笑棠觉得坏狗这两天有点反常,联想到结契那日在镜中所见。


    祂会不会觉醒了什么?


    比如——


    救世主的使命。


    她觉得救世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林笑棠打算向凌虚真人打探下那面镜子的来历。


    她放下眉笔,猛地向后一仰。


    祂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接住,连梳子都丢了。


    林笑棠枕着祂的手,眨眨眼,问道:“师兄,我画的眉好看吗?”


    祂凝目细看,笑道:“好看。”


    林笑棠问道:“师兄方才在想什么?”


    祂欲言又止。


    林笑棠一本正经:“有什么是本夫人不能知道的吗?”


    祂愣道:“夫人?”


    结为道侣后,他们依旧互称师兄妹,还没改口过。


    林笑棠说道:“结道侣不就是成亲吗?我自称有错吗,夫君?”


    祂显然很受用,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说道:“夫人说的是。”


    林笑棠问道:“所以夫君有什么心事?”


    祂叹息道:“一想到要见到戴初蒙,本夫君就难受不已。”


    林笑棠噗嗤一笑,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戴师兄?”


    祂眼睛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过若是师妹一直喊夫君,和他见面也未尝不可。”


    林笑棠叹息道:“师兄的心眼真是比针还小。”


    祂托起她的下巴,捏了捏脸颊,问道:“师妹这么快就始乱终弃了?”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说道:“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祂笑笑,又问:“怎么不叫夫君了?”


    林笑棠捏住祂的手腕,扯扯嘴角,说道:“我亲爱的夫君,赶紧去收拾吧,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师兄妹尽管提前到了,却是去的最迟的。


    众人围坐在一起,空出两个相邻的座位,凉亭石桌上摆满了茶水和糕点。


    百花生夏天时存了一些荷叶,知道林笑棠爱吃荷花酥,特地做了许多,就放在她跟前。


    林笑棠吃了半个荷花酥,满足道:“还是花生做的荷花酥好吃。”


    百花生笑道:“林师姐喜欢就多吃点,这盘都是你的。”


    许嘉云说道:“我也有帮忙!林师姐猜猜哪个是我做的。”


    林笑棠看到被压在下面的荷花酥,取出一枚,尝过后比了个大拇指,说道:“形散神不散。”


    许嘉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一旁的方子显说道:“林师姐你就宠她吧。”


    许嘉云抡起拳头就捶过去了,把他捶得一阵咳嗽。


    程源哈哈大笑。


    戴初蒙在林笑棠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她,但离得最远的。


    他看到林笑棠笑得前仰后合,向旁边的人倒去,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有旁人插不进的亲密。


    戴初蒙举起空杯,问道:“林笑棠,能给我倒杯茶吗?”


    茶壶也放在林笑棠手边。


    林笑棠起身倒茶。


    她或许忘了自己还欠戴初蒙一碗茶,但他讨了回来。


    那茶壶是他故意放的。


    戴初蒙举了举茶水,笑道:“新婚快乐。”


    话音刚落,便和祂四目相对,他也向祂举了下杯子,将茶一饮而尽。


    散场后,林笑棠去了凌虚真人的居所,给他带了些点心。


    见院子里晒着药材,她指使祂去翻晒,和凌虚真人唠嗑,不动声色地问到了镜子的来历。


    凌虚真人只当她是好奇,娓娓道来:“那镜子名‘追光’,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老物件了。结契时对着它祷告,镜光找到两人身上,算是求个长久的彩头。”


    林笑棠又问:“它只有赐福的作用吗?”


    凌虚真人接着道:“据说有缘人能从中看到一点未来的影子。不过那都是些没影的事,当不得真。”


    说完,他看了小徒弟一眼,觉得她神情有些奇怪,追问道:“怎么了?”


    林笑棠摇头,心却沉到了谷底。


    祂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下周四再放送,差不多要完结了。


    第162章 求索


    体魄强健, 神清气爽。


    这是林笑棠对双修的体验,但狗不好说。


    祂一连几天没吃早饭,都是临近中午才醒,看起来精神萎靡, 食欲也不太好, 常常走神。


    可你说祂虚吧?偏偏一熄灯就来劲。


    “你爱我吗?”


    这四个字就像某个开关一样, 她一回答就要面临暴雨的洗礼。


    林笑棠起初觉得祂还在对死遁应激,有严重的焦虑。


    然而祂只有在晚上才会抵死缠绵,白天不仅不黏人, 甚至有些冷淡,话格外少。


    林笑棠和祂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最终得出了“肾虚”的结论。


    然而入夜又是风雨飘摇。


    哪里虚了?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 她按住蠢蠢欲动的祂,义正词严:“我今晚要早睡。”


    那躁动的黑液渐渐平静下来, 慢慢聚拢起来, 像紧实的面团。


    祂轻声道:“好。”


    说完就给她掖好被子,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背过身去了。


    祂人形时肩膀太宽,侧着睡睡顶起被子,所以各有一床被子。


    林笑棠眉头紧锁, 挪到祂背后, 问道:“师兄怎么躺那么远?”


    祂叹气道:“靠近会忍不住。”


    又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林笑棠和祂鼻尖贴鼻尖,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与此同时, 她感觉有东西缠上了手指,挠了下她的掌心。


    祂压低声音问道:“师妹反悔了?”


    林笑棠捉住作乱的本体,用力捏了捏, 说道:“师兄就这么没有自制力吗?”


    祂轻轻笑了声,说道:“师兄对你不一直是这样吗?”


    说完,嘴就被亲了,轻柔的触碰像是试探,隐约有深入的趋势。


    祂似乎完全无法自持。


    林笑棠一把捂住祂的嘴,退避三舍,说道:“我真的要睡了。”


    祂握住手腕,亲了亲手背,将那只手塞回她的被子里,柔声道:“晚安。”


    林笑棠转过身去,听到祂也翻了个身,离得更远了。


    她睁着眼,眼中睡意全无,静静数着祂的呼吸声。


    清醒的呼吸和熟睡的呼吸是不一样的。


    过了很长时间,祂还是没睡。


    祂从前最在乎睡眠,熬夜出任务会怨气冲天,到点了一沾枕头就睡。


    为什么和她成亲后反而会失眠?


    “师妹,你睡不着吗?”


    林笑棠微微一怔,也不打算和祂演戏,猛地翻过身,说道:“我想和师兄谈一谈。”


    祂问道:“谈什么?”


    林笑棠问道:“师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祂沉默了片刻,向她那边靠近了些,问道:“师妹怎么会这么想呢?”


    林笑棠认真道:“师兄有心事难眠,为何不说出来呢?我们是道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来就该坦诚相待,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祂深吸一口气,语气似哀怨:“师兄对你还不够坦诚吗?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林笑棠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说。


    祂最大的秘密在一开始就暴露了,祂对她而言就是一张白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不坦诚的人。


    祂接着道:“师妹不是说想早睡吗?为何没睡着?是有心事吗?”


    不知为何,祂的语气明明很平和,林笑棠却被问得心一紧。


    尽管没点灯,她还是心虚地垂下眼,矢口否认道:“没心事。”


    她忘了祂能夜视。


    狂风大作,檐下铁马叮咚,不知有几多红枫零落。


    良久,电闪雷鸣,水声划破了一帘沉寂,深秋的雨猛烈地砸在窗纸上。


    林笑棠被深深地吻住了。


    祂这次没有问那个问题,却比之前都要疯狂,像是急着要从她身上寻找答案一样。


    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


    从高处掉下的一滴泪落在黑液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


    雨一夜未停。


    这是秋天的最后一场雨,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


    抑制剂的检测赶在第一片雪花飘落之前出了结果。


    时知梅激活留影石。


    只见几只灵兔本来在安静休憩,突然陷入狂暴状态,双目血红,在笼中横冲直撞。


    其中一只在撞击时爆体而亡,炸开一团凝缩的黑雾,这如同火药的引信,其他灵兔也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弟子惊呼,净化阵法展开了一层又一层。


    画面就此中断。


    时知梅面色凝重,说道:“这就是长期使用抑制剂的下场。灵兔体型小,灵力稀薄,所以效果会成倍增加,而且我只用了你给的那些,可它们连这个秋天都没熬过去。”


    林笑棠猜测道:“所以这药剂是通过消耗寿命,短期增强体魄,以此抵抗蚀气侵蚀?”


    时知梅点头,不可思议道:“钦天司究竟是片多大的叶子?居然能遮住魔族上上下下的眼睛。”


    林笑棠说道:“钦天司应该是在很早之前就渗入皇权了,光是那条‘私下严禁研究蚀气’的律令,都有近八百年的历史了。”


    时知梅奇怪道:“那些魔头在用之前就没质疑过吗?”


    林笑棠说道:“要是全天下只有我们宗门研究蚀气,梅师姐会怀疑镇邪阁给的东西吗?”


    时知梅幽幽一叹,目光似乎到了某个深远的地方,感叹道:“屈长老曾说过,百花齐放,才能欣欣向荣,这话果然一点都没错。”


    她眼神忽然变得清明,看了林笑棠一眼。


    林笑棠说道:“梅师姐似乎有话要说。”


    时知梅说道:“抑制剂似乎是由屈长老的净化剂改造而来的……”


    除了净尘虫,屈不凡还在致力研究能净化蚀气的药剂,给没有灵力的凡人使用。


    林笑棠愣怔,还没反应过来:“师姐这话什么意思?”


    时知梅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怀疑是被那叛徒泄露出去的。”


    林笑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手脚冰凉,咬紧了下唇。


    叛徒!


    她当然知道那叛徒是谁,他化成灰她也能认出他!


    他不仅害死了屈长老,居然还剽窃了他的研究!


    “师妹、师妹,看着我!”


    林笑棠回过神来,看到一双浅褐眼眸。


    祂半蹲在身下,握着她的手。


    她才发现心脏在突突跳着,连呼吸都在颤抖,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那不单单是因为愤怒,还因为骨髓里流窜着抽骨之痛。


    感情和痛苦都是无法根除的,她忘不掉。


    一点点将攥紧的拳头抻开,只见拇指抵在无名指的指根上,无措地扣着黑戒。


    祂微微一怔,感觉核心狠狠后缩了一下,胃好像掉进了无底洞。


    那个执着于刨根问底的问题,似乎一下变得不重要了。


    师妹的恐惧是真实的。


    她那么痛苦地死了一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为祂死过一回。


    祂长身而起,却依旧弯着腰,和坐着的林笑棠一般高。


    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拍打着后背,轻声安慰道:“别怕,师兄来救你了。”


    跨越三年的求救奇迹般地得到了回应。


    林笑棠眼睛睁大了一瞬,将脸埋进祂的颈窝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大婚血案后,仙魔冲突不断,矛盾一直在激化,三年来边境休战不超过十日,两边均无议和的意向。


    可仙门近日来却冒出了寻求共存的和平发声,而源头居然是主力军之一的云岚宗。


    毕竟当年便是云岚宗率先向魔族发难的。


    这一切的背后推手,是死而复生的受害者。


    林笑棠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在极夜境的见闻。


    她没能力主持大局,只负责讲述,作出判断的另有他人。


    边境一封封传来深入侦察的情报。


    极夜境的确爆发了恐怖的蚀潮,可他们对外只说是“天灾”。


    蚀气开采,土地贫瘠,民不聊生,这些情况也完全属实,魔族正在走一条不归路。


    提出议和后,云岚宗内部先炸了锅。


    有人说魔族自作孽,有人提及惨烈的血婚,也有人在沉默地思考。


    然而据镇邪阁的观测结果显示,若再放任不管,蚀潮就不止出现在极夜境了。


    最后玄霄真人拍了板,说道:“虽是魔族放的火,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让那把火烧及天下苍生!”


    议和的争论沸沸扬扬,但静和峰始终岁月静好。


    祂莫名其妙恢复了粘人劲,白天也不萎靡了。


    林笑棠倒有点吃不消了。


    她坐在榻上翻看时知梅给的研究手札,狗一声不吭就蹭上来了,把她圈进怀里,到处乱拱。


    林笑棠揪紧衣领,推开祂的脑袋,头疼道:“能不能让我安静地看会儿书?”


    祂又开始装傻:“师兄又没说话。”


    林笑棠说道:“你眨眼的声音吵到我了。”


    祂说道:“那师兄不眨眼了。”


    林笑棠无语地笑了,问道:“师兄就没自己的事做吗?”


    祂又把她拉进怀里,一本正经:“师妹就是我要做的事。”


    林笑棠没挣脱得了,无奈道:“抱可以,不要乱拱,听到没?”


    祂应道:“听到有。”


    林笑棠反手摸了摸狗头,继续翻看资料。


    祂枕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完全压下来,只是轻轻搭着。


    林笑棠听着祂的呼吸声,再次想起了镜中所见,眉头紧缩,满脸担忧。


    听凌虚真人讲完战况后,她就有了推动议和的打算,这场仗本就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魔族的敌人是蚀气。


    可看到预言后,林笑棠的想法却发生了动摇。


    那个未来是既定的,还是可以更改的?


    若是既定的,她的推动会不会促成那个结果?


    魔域高度封闭,仙门存在众多误解,根本无从理解。


    要是她不干涉,仙魔之间迟早会爆发一场大战。


    林笑棠纠结过很长时间。


    如果仙魔能和平相处,共同治理蚀气,对祂又有什么坏处呢?


    林笑棠想不出来,所以她以身入局了。


    蝴蝶扇动翅膀的气流,是未来的暴风雨,还是抵消暴风雨的力量?


    此事不得而知,不过当下另有一件大事正在发生。


    魔族出兵无间海,兵锋直指归墟之眼。


    古籍有载,归墟之眼乃蚀气之源。


    第163章 归墟之眼


    时知梅的手札中提到了归墟之眼, 仅有短短的一句话:“归墟之眼,混沌残响,蚀气之源。”


    林笑棠头一次看到这个地名,翻了翻后面的内容, 没找到更详细的说明。


    她戳了戳环在腰间的手, 问道:“师兄, 你知道归墟之眼吗?”


    祂沉吟片刻,说道:“在古籍里看到过。”


    林笑棠问道:“归墟之眼在哪?”


    祂回道:“在无间海的深处,据说是仙魔第一次大战的最终战场。”


    林笑棠听说过无间海, 那里属于仙魔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但不属于任何一方。


    她问道:“这地方不会是打仗打出来的吧?”


    祂蹭了蹭她的脸,说道:“师妹真聪明。”


    林笑棠一把推开祂, 一本正经道:“现在是严肃的学术讨论,请师兄自重。”


    祂叹气道:“师兄日夜劳作, 最近都瘦了, 重不起来。”


    林笑棠听得耳热,白了祂一眼,附赠一个脑瓜崩。


    她说道:“严肃点。”


    祂立即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好, 严肃。”


    话音刚落, 祂就贴了回去,换了沉稳的声音,继续介绍道:“上万年前, 顶尖的修士魔头在此决战,巨大的能量撕裂了大地,凿穿了世界本源负面一侧的通道。通道中涌出了一种不明邪气, 污染无数生灵,战场沦为炼狱。”


    林笑棠问道:“邪气不会就是蚀气吧?”


    祂点点头,回道:“传说蚀气便是在那场大战后出现的,但实际来历就不得而知了。”


    林笑棠好奇道:“那个通道一直开着吗?后来是不是被堵上了?”


    祂说道:“传说里是这么说的。”


    林笑棠想了想,又问:“既然堵上了,为何如今仍有蚀气?莫非后来又出什么变故了?”


    祂说道:“那一战过后,归墟之眼被视作禁地,仙魔双方共同立誓,永不靠近,倒没有新变故。不过——”


    林笑棠追问道:“不过什么?”


    祂说道:“封印通道治标不治本,只是使蚀气缓慢渗出,并未彻底消灭。”


    林笑棠眼睛一转,又问:“蚀气不应该由源头逐渐扩散吗?怎么会随时随地地涌现呢?”


    祂没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师妹猜猜它为何叫归墟之眼?”


    林笑棠放下手札,陷入了沉思,习以为常地捞起祂的手,揉着揉着手里就多了一个黑色的团子。


    她捏了会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归墟为众水汇聚之处,万物终焉之所……既然是眼睛,那地方要么是起点,要么是终点,连通着某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东西……”


    突然间,林笑棠眼睛一亮,问道:“莫非是地脉!”


    祂笑道:“师妹怎么这么聪明?”


    林笑棠骄傲道:“哼哼,我一直都很聪明。”


    祂微微一笑,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结果惨遭无情一推,还有嫌弃的“噫”。


    祂捉住她的手,摁了下去,又把下巴搭在肩膀上,接着道:“归墟之眼就在地脉中心,所以也有深渊之口的别称。”


    林笑棠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归墟之眼的记载为何那么少,而且全是传说?它真的存在吗?”


    祂说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师兄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


    林笑棠问道:“为什么?”


    祂说道:“观测才有记载。”


    林笑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三年以来,镇邪阁不仅研究出了先进的净化术,还改良了好几代净尘虫。


    若将最新一代的净尘虫运用到汇津镇那时候,估计一开始就能直捣魔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这些成果,屈不凡也能看到。每当研究有新突破时,镇邪阁便会烧一份报告给他。


    听说有弟子在梦里见到了他,得到一番指导,醒来有如神助,一下攻克了困扰了几个月的难关。


    林笑棠心想,研究遇到瓶颈时,屈长老大概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吧。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将身心全奉献给了研究,哪儿有余力去觊觎峰主之位?


    不是野心将屈不凡推到了峰主的高度,可他却被别人的野心害死了。


    林笑棠一直记得孔青刚,她深深地记恨着他。


    所以当凌虚真人透露议和条件时,她坚决道:“还有一条,让魔族交出孔青刚。”


    祂看了她一眼,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寒意。


    凌虚真人说道:“这是自然。”


    他抿了一口茶,接着道:“不过天枢阁目前还没松口,还要交涉一段时间,才能派遣使者去协商。”


    天枢阁也在三大宗之列。他们若是反对议和,会影响不少的势力。


    林笑棠问道:“使者有人选吗?”


    凌虚真人说道:“尚未定下。”


    林笑棠说道:“师父,我想去议和。”


    凌虚真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林笑棠接着道:“我在寂灭身边待过一段时间,了解他的脾气,或许能帮上忙。”


    凌虚真人应道:“好,师父记下了。”


    结果某泥也往心里去了。


    凌虚真人离开后,林笑棠给大白顺毛,祂陪在旁边,忽然问道:“师妹不讨厌那个魔头吗?”


    林笑棠瞄了祂一眼,一脸了然,醋缸又打翻了。


    她问道:“师兄从哪看出来的?”


    祂酸溜溜道:“师妹提他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


    林笑棠做了个呲牙的表情,调侃道:“可我这样的话,岂非离人很远,离狗很近?”


    祂差点被逗笑了,随即又把脸板起来,移开目光,嘟囔道:“我以为师妹很记仇的。”


    林笑棠会心一笑。


    她被下魂毒,差点一命呜呼,却对小魔头反应平平,没表现出明显的憎恶。


    这不就是有好感吗?


    林笑棠缓缓道:“我是很记仇,巴不得小魔头死——”


    祂的目光被拖得长长的尾音钓了回来。


    林笑棠又道:“但我又希望他活着。”


    祂疑惑蹙眉。


    林笑棠撸了一片鹅毛下来,命令道:“师兄给我变根树枝。”


    她抓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讲解道:“魔族大致可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主和派体恤民情,但手里没有兵权,所以发言没什么分量。”


    林笑棠点了点另一个圆圈,说道:“但主战派就不一样了,这一派大多数都是将领,加之魔族尚武好战,一个武将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十个文官。”


    她在那两个之上画了个小圆圈,引出两条线连接,又道:“小魔头在这个位置,凌驾于两派之上。”


    说完,她看了看祂。


    祂接着道:“要是他死了,主战派独大,议和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林笑棠赞许地点点头。


    祂问道:“若他不在这个位置,师妹还会希望他活着吗?”


    林笑棠坚决地摇了摇头,将树枝插进代表小魔头的圆圈,冷冷道:“我很记仇的。”


    假设在魔宫生活生出过一点好感,那点好感也在找冰魄莲的途中消磨没了。


    无论是谁下的毒,她的遭遇也和小魔头脱不了干系。


    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如果师兄最开始不是云清漓,师妹会怎么对我呢?”


    林笑棠愣怔,一转头,对上探究的目光。


    那对琥珀般的眸子似乎变深沉了,白日晃晃,里面一点却光亮都没有。


    林笑棠说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祂静静看着她,似乎很在意。


    林笑棠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正要回答,却被捂住了嘴。


    祂说道:“既然以前没想过,那以后也不要想了。”


    说完,祂凑上前,隔着手背吻了她。


    ……


    仙门百家尚未对议和达成一致,就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寂灭率军进了无间海!


    无间海。


    海面无波,无浪,无风,这里的寂静是灰白色的。


    天上无日,无月,无星。只有一片混沌的天光,像陈旧的绢帛。


    海天皆是沉沉的浅灰。


    飞舟群是此间唯一的亮色,像掉在画卷上的粟米,渺小吞没了色彩。


    魔域之主就坐在最庞大的那艘飞舟上。


    阿九支着下颌,闭目养神,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的疲惫不完全源于换血的反噬。


    出发前,阿九处决了跟了他三年的死士,他们曾一同突袭过云岚宗的山门,有过命的交情。


    他说自己不后悔效忠他,也不后悔给那女子下毒,自缢而亡。


    小寡妇被毒杀,是死士的错吗?他们都不该死。


    阿九想来想去,觉得错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厌倦了尊主之位。


    做尊主既养不活海棠树,也养不活小寡妇,好没意思。


    阿九渴望一场战争,一场必死的战争。他没有自杀的勇气,却觉得活着实在无趣。


    他或许应该死在三年前,和林笑棠死在同一天。


    钦天司会不定期占卜族运大事,观星推演,称为天启。他初愈时,恰好赶上钦天司天启。


    根据天启,归墟之眼封印渐朽,若启封导引本源之力,非但能炼化蚀气,还可淬炼血脉,是魔族的生路。


    阿九觉得他死在开辟生路的路上也不错,所以他来到了无间海。


    突然间,只听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激动的汇报。


    “尊主!找到归墟之眼了!”


    第164章 无间海


    立冬, 交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笑棠觉得大势向好。


    然而比意见达成一致更先到来的,却是小魔头闯入无间海的消息。


    归墟之眼的传说莫非是真的?!


    “……为师即日前往无间海,你们就留在宗门里。”


    林笑棠从杂念中回神,斩钉截铁:“不, 我想随行, 或许只有我才能做寂灭的说客。”


    她清楚小魔头的脾气, 他拍板的事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凌虚真人等人要是前往拦截,以小魔头对仙门的反感,绝对会二话不说开打。


    他的修为高深莫测, 估计反噬也被压制了,打起架来毫无限制,身边又带着军队, 硬碰硬一定损失惨重。


    林笑棠说不准小魔头对她是何心理,但他对她的宽容, 已远胜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魔头。要是她出面, 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凌虚真人担忧道:“无间海十分凶险,连我都得做好完全的准备。别说你此时是个凡人,就算是从前,师父也不会让你去的。”


    林笑棠反问道:“师父有把握避免和寂灭起冲突吗?”


    凌虚真人语塞。


    林笑棠坚定道:“我有把握,至于凶险——”


    她看向一旁的祂, 说道:“师兄会护我周全!”


    祂微微一笑。


    三大宗各派出了长老和精英弟子, 联合一些修仙世家,做了开战的准备,约定在无间海入口集合。


    陆应星猜到此行能见到戴初蒙, 却想不到林笑棠也来了。


    他惊讶道:“林道友?你怎么来了!无间海太危险了,你现在是凡人,怎么能——”


    话音未落, 只见一道人影闪现在林笑棠身后,将斗篷披到了她身上,银发如霜似雪。


    祂平静道:“我会护师妹周全。”


    陆应星哑口无言,无措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林笑棠为何要来,却问不出口了,只好当一个未解之谜埋在心底。


    无间海没有完整的地图,众人只能追踪稀薄近无的魔气,慎之又慎地探索着,避开时时出没的暴风眼,慢慢深入。


    不过没多久,他们就不需要魔气定位了,东南方向炸开了猛烈的能量波,海面掀起千丈巨浪。


    飞舟群全速疾驰。


    前方的光线越发稀薄,水从灰白过渡到铅灰,最后又变成了近黑的靛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像埋在地底深处的古老矿脉被凿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透着腐朽与衰败。


    林笑棠正要掩住口鼻,一道结界就落了下来,她看看祂,用尽目力远眺。


    突然间,一根石柱映入眼帘。


    那石柱高逾百丈,通体灰白,从海面拔起,明明灭灭地散发着金光。


    它应该是被打算了一截,顶端隐约能看出凹凸不平,柱身也是倾斜的。


    很快,第二根,第三根……


    巨柱依次浮现出来。


    林笑棠忽然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柱子不多不少,恰好有九根,四根倒了,两根歪斜,只剩三根立着。


    柱子……


    预言中的画面也有柱子!


    祂也在极目远眺,眼神迷离,不像在看柱子,却像透过柱子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对琥珀般的眸子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金光消散,祂眼睛也有了焦点,落在林笑棠脸上。


    做决定时目光会变沉,这时的目光却比那时要轻很多,就好像尘埃落定,毫无悬念的释然一样。


    不,说释然似乎也不太准确,释然是不会难过的,但难过又不会那么轻……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又浓烈,又淡薄。


    祂自己也不知道。


    仙门的飞舟尚未靠近,就引起了魔族的警觉,留守在外圈的将领提刀便战,两边的舟群即刻开始混战。


    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哪一边都不甘落下风,打得不可开交,法术对轰,天花乱坠,哪儿能看见议和的影儿?


    搭载着后援的飞舟在最外边,已开启了防护结界,暂时没被波及。


    林笑棠在甲板上观战,看得干着急。


    她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求一丝议和的可能,可当下两边都不遑多让,打下去只能彻底撕破脸。


    魔族参战的飞舟越来越多,仙门上阵的长老也越来越多,战火愈发激烈。


    小魔头没有露面,但海浪狂澜不歇。


    林笑棠思索片刻,看向祂,祂正好也在看着她。


    她问道:“师兄,你有把握杀进内圈吗?”


    祂沉默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说道:“有。”


    林笑棠摸出小魔头送的一支珠钗,上面有一朵宝石做的海棠花。这原是逃跑的备用金。


    她将珠钗递了过去,说道:“你拿着这支珠钗去找小魔头,就说我还活着。”


    祂接过珠钗,看看她手腕上的手镯。


    指尖漫不经心地捏住珠钗转动,似在共情弃如敝屣的命运。


    轰炸声好像变近了一些。


    祂一把抓住林笑棠,带她闪现到船舱里,打下禁制,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了。


    “师兄,等一等!”


    林笑棠抓着祂的胳膊,作势要取手上的保命法宝。


    凌虚真人担心她的安全,给了她一身的法宝。他不知道她手上的那只手镯可抵数命。


    她将一个又一个的法宝套在祂身上,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师兄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如果拦路的魔族太多,你就赶紧跑路回来,犯不着以身涉险……”


    祂静静听着,感受着她手上的力道,眼底的阴暗化开了一点。


    林笑棠说了一轮,还在摘法宝,问道:“听到没?”


    祂握住她的手,扯到嘴边亲了亲,回道:“听到有。”


    ……


    不远处战火连天,阿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手提长剑,布阵毁柱。


    巨柱外有结界,战火烧不到他身上。


    金光在断裂处明灭,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阿九立于立于阵眼,长剑刺入第五根柱子的缝隙,磅礴魔气从剑尖涌出,顺着裂缝向下蔓延。


    柱身震颤,碎石簌簌滚落,砸进海面,溅起数丈水花。


    就在这时,有一条影子跟着水花窜出,剑光直取阿九后心,速度之快,唯见残影。


    阿九眼睛一转,旋身化雾,瞬移到另两根柱子之间。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头银发在半空翻卷,一人踏浪而立,手中银剑低垂,剑尖滴着海水。


    阿九脸上肌肉一紧,脸色微变,说道:“是你!”


    林笑棠死后,他再没见过这个怪物,只听说云岚宗首席疯魔,换了新的首席。


    他本以为这怪物或许原形毕露,被秘密处决了,不料它成了这副模样,身上居然还穿着云岚宗的衣服。


    它凭什么还活着!


    祂没有接话,剑锋一转,已欺至阿九身前。


    阿九聚气凝神,只得迎上。


    祂在海下潜行时,和凌虚真人通过信,那些在外护法的魔将均被牵制,不能抽身驰援。


    九柱阵于是变成了单挑战场。


    两道身影在残柱间交错。


    凤鸣剑走轻灵,一剑快似一剑,剑势如潮,势不可挡。


    阿九硬接了一剑,凛冽的剑光闪过,他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不禁头皮发麻。


    这双眼睛是他数年的噩梦。


    阿九咬紧牙关,掌心凝出一团黑雾,猛地向前一推。


    魔气炸开,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祂在空中翻了个身,脚尖点在石柱上,借力再进,圈出一轮剑光。


    阿九闪现数次。


    祂却一次比一次近,每一步都踩在他落点的前一刻,像全速追逐猎物的野兽。


    阿九连日不休地破除九柱阵,体力已不在巅峰状态。加之噩梦重现,心神有隙,出手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祂的剑锋擦过阿九肩头,削下一片衣料。


    阿九疾退,脚跟尚未站稳,脚下海面骤然炸开!


    一道阵法从深处亮起,将去路彻底封死。


    阿九低头望去,海水中阵纹流转,赫然是提前布下的传送禁制。


    他冷笑一声,在半空拧转身形,黑雾自周身炸开,竟要以蛮力震碎禁制。


    然而祂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凤鸣剑尖挑着一支珠钗,宝石雕成的海棠花,在剑光下微微发亮。


    剑斜斜一挑,珠钗飞了出去。


    阿九浑身一僵,一把抓住珠钗,摊开手掌细看,周身暴涨的魔气彻底消散了。


    他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祂淡淡道:“师妹让我丢的。”


    “师妹?!”阿九骇然失色,一时找不到头绪,着急道,“她在哪儿!”


    话音刚落,不料剑光急刺,刺入阿九的胸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钉在柱子上。


    祂挑眼,盯着阿九,眼神比剑光还冷,将剑又往血肉里使劲送了送。


    祂一字一顿:“拜你所赐,师妹差点死在找冰魄莲的路上。”


    反击的魔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阿九如坠冰窟,像被掴了一巴掌,整张脸变得灰白。


    它口中的师妹只能是……


    阿九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慢慢握紧珠钗,宝石硌进掌心,微微地疼。


    只要招招手,宝石便会如流水般奉上,所以这些其实并不珍贵,只是他认为而已,所以总觉得是恩赐,等着她感恩载德。


    他虽不眼盲,心却盲得可笑。


    可笑,太可笑了!


    利剑穿透的剧痛打断了自嘲的笑。


    祂看着突发恶疾的小魔头,眉头微蹙,冷冷道:“师妹要见你,休战。”


    第165章 初雪落


    阿九下令休战, 言简意赅,并未解释原由。


    那些士卒不明所以,看到银发修士与尊上一同露面。那修士气定神闲,尊上的脸色却不太好。


    他们不由得猜测他受了胁迫, 一时拿不定主意, 仍兀自缠斗着。


    几个有血性的猛将战得正酣, 叫嚷着要去增援。


    阿九也不多说,直接释放威压震慑,平静道:“休战, 退后戒备。”


    仙门这边看到云清漓的身影,几个长老做了个手势,修士们先行拉开距离, 化攻为守,静观其变。


    魔族见状也纷纷收手, 向己方阵营退了几丈, 与对面僵持着。


    阿九悬浮在高空,翘首以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应星不禁觉得奇怪,转而观察云清漓的神情  ,他一脸平静, 也看不出端倪。


    寂灭在等什么?他怎么会答应休战呢?


    不多时, 一艘飞舟穿过舟群,来到了两军交界处,帆上画着云岚宗的徽记。


    林笑棠站在船头, 看到祂,微微一笑。


    阿九呼吸骤停,直奔船头而去, 像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


    祂嘴角刚翘起来,就瞥见小魔头窜出去,冷冷地瞥了一眼。


    下一瞬,祂出现在林笑棠身边,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致对外。


    陆应星看到林笑棠露面,正一头雾水,忽然听到魔军炸开了锅,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魔将惊呼道:“她不是尊主的宠姬吗?!怎么跑到云岚宗了?”


    宠姬?


    陆应星顿时想起了那个背刺的杂役。他痛恨过她。


    尽管同门脖子上的断头引有惊无险地解开了,那个被掳走当人质的弟子也平安归来,但他仍觉得她罪不可赦。


    每每想起投身魔头的谄媚姿态时,他都会觉得反胃。


    可那个杂役的形象却忽然落实在了林笑棠身上。


    就像天地倒转,荒谬得难以言喻。


    陆应星看着那双身影消失,迟来地感到了秋风的萧瑟,是来自山神祭的秋风。


    他那时看不清未来,此时回望过去,却发现早已看见了未来。


    命中注定要错过。


    阅历比陆应星多的人,未必能了解他此时的心境,然而某个魔头却能感同身受。


    阿九跟着林笑棠走进船舱,忍不住开口道:“我没想杀你,是他们自作主张。我已经处死——”


    林笑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不用解释,都过去了。”


    阿九语速飞快,急着要解释,有些语无伦次:“我后来,去找过你,沿着沧浪江,找了十多天,那时离你——”


    林笑棠依旧冷淡,开门见山:“我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商量议和之事。”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


    祂盯着阿九,脸已经臭到不能再臭了。


    阿九看看祂,又看看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


    林笑棠说道:“我想先给尊主看个东西。”


    阿九却道:“林笑棠,你,不要这么叫我。”


    话音刚落,只听剑鸣锵然,剑光如匹练般一撩,雪刃横在他眼前,映出了难过的眼神。


    祂有些恼火:“师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林笑棠轻轻拍了拍青筋暴起的手,小声提醒:“师兄……”


    祂看看她,凤鸣垂直落下,插在阿九和他们之间。


    祂也激活了手中的留影石,影像在阿九眼前徐徐展开。


    正是时知梅做的有关抑制剂的实验。


    过了会儿,留影石慢慢暗淡。


    林笑棠问道:“尊主对那里面出现的东西不陌生吧?”


    阿九面色凝重:“抑制剂。”


    林笑棠说道:“这些灵兔熬了不到一个秋天。换成魔族,又能熬多长时间呢?”


    阿九沉默片刻,说道:“灵兔是灵兔,我们是我们,体质不一样。而且,钦天司检验过。”


    林笑棠缓缓道:“魔域一直以来只有钦天司在研究蚀气,尊主就没想过一叶障目吗?”


    阿九欲言又止。他没有露出认可的神情,似乎只是不想发生争执。


    对魔族而言,钦天司代表上古传承的权威,不是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林笑棠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清楚,单凭一面之词,很难让尊主信服。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留个心,回去查一查,抑制剂抑制的是什么?开采蚀气到底有什么后果?”


    她拿出一个玉简,说道:“这是镇邪阁这些年来关于蚀气的研究。我希望尊主可以认真看一下,考虑议和之事,不着急表态。”


    阿九伸手接玉简,她却没有松手,他抬起眼来。


    林笑棠说道:“还有,别再动归墟之眼了。”


    她松开玉简,一字一顿:“若尊主一意孤行,我们也会奉陪到底。”


    祂微微一怔,从小魔头脸上移开目光,注视严肃的侧脸,眸光闪烁了一下。


    阿九攥着玉简,一言不发。


    林笑棠说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尊上可以回去了。”


    阿九长身而起,椅背上有淋淋血迹,他却站得笔直,不见一丝虚弱。


    林笑棠吃了一惊,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看小魔头,又看看坏狗。


    这一看就不是小伤!


    祂笑了笑,下巴也扬了起来,似乎对那一剑颇为得意。


    就在这时,林笑棠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说话的人却没有张嘴。


    是神识传音。


    【云清漓是怪物。杀山甲龙时,我看到它夺舍了。】


    林笑棠愣怔地看向阿九。


    阿九不知何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拳头紧握,像孤注一掷的赌徒,紧张得无法呼吸。


    可是他没等到惊慌失措,只等来了平静的九个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林笑棠握住祂的手,心念微动。


    他们眉间顿时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印记。


    阿九仿佛一下变成了被火烤化的雪人。


    脊背明明是挺直,身形却莫名萎顿,流露出了中剑的虚弱。


    阿九一直以为,他和林笑棠之间的最大障碍,是修士和魔族的身份之别。


    所以他们才总是不能好好相处,一见面就要互相厮杀。


    可她的道侣居然是一个怪物,而她一开始就知道了。


    阿九突然有许多许多话想说,那些话都是关于林笑棠的。


    这双血眸是怎么来的,屠杀进攻山门的那支军队时在想什么……


    思来想去,过了很长时间,阿九才开口道:“如果,我不是魔族,我们会不会是朋友?”


    比如花楼的雨月,比如翠微门的施逸,又比如宁和乡的玲珑。


    林笑棠说道:“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对我做过什么。”


    她回答的时候仍在握着祂的手,紧紧的十指相扣。


    师妹会永远坚定地选择祂吗?


    祂不知道,唯有用力回扣,牢牢抓住被选择的当下。


    最终,阿九答应考虑议和,立誓三个月内不进犯,率军离开了无间海。


    归墟之眼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阵法毕竟有五根柱子被破坏了。


    精通阵法的长老留下检查修补,其他人则打道回府。


    无间海被远远抛在身后,林笑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去。


    飞舟没有被归墟之眼开启的坏消息追上,她是不是更改了祂的命运?


    刹那间,林笑棠喜上眉梢,却不知该和谁分享这份喜悦,只好把手一伸,勾下祂的脖子,狠狠啵了一口。


    祂才知道吻脸颊也可以这么响,茫然地转过头,好笑道:“师妹怎么这么开心?”


    林笑棠理直气壮:“我就是忽然很高兴,不可以吗?”


    祂也笑了起来,正要附和,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意顿时变淡了。


    祂转了下眼睛,像在思考,用余光留意着,漫不经心道:“议和的事还没有着落,归墟之眼也不知能否妥善处理……师兄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事能让师妹如此高兴。”


    说完,却被一把抱住了。


    林笑棠仰着头,笑嘻嘻地看着祂,脸红扑扑的,亢奋道:“和师兄在一起就很高兴!”


    祂张了张嘴,感觉喉咙似乎被烫伤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祂垂眸,凝视林笑棠,环着她的腰身,嗫嚅道:“真的吗?”


    林笑棠使劲点头,眼里像是装了许多星星,亮得挪不开眼。


    祂笑着垂下头,蹭蹭微凉的鼻尖,感受着呼吸一点点交融,慢慢向下,吻住了柔软的唇瓣。


    此时彤云密布,天上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他们在飞舟内忘我地拥吻,没有同淋雪,也没有共白头。


    云岚宗披拂雪衣,伫立在层叠的峰峦中,恭候远道而来的修士们。


    议和有望的好消息传回宗门,玄霄真人拍板定调,天枢阁几经争论,最终也点了头。


    使者开始频繁往来于两界之间。


    第七场雪初霁,酷寒冻雪成冰,议和却在火热进行中。


    魔族那边也达成了某种一致,由朝中重臣出面交涉,议和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笑棠估计小魔头查到了钦天司的某些问题,不然镇邪阁的长老也不会被委派。


    但处理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钦天司除了蚀气,还掌管着祭祀祈福,历法授时,影响深远,没那么容易废除。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关心的。


    只要仙魔顺利议和,归墟之眼无事,林笑棠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世上最难的就是圆满二字。


    议和在持续推动,归墟之眼却传来了坏消息——


    阵法不可修补。


    第166章 变数


    天晴, 无风,冰雪消融,久违的下山采买。


    林笑棠在街口猛吸一口凛冽空气,觉得整个胸腔都打开了。


    她这段时间听说的都是好消息, 不论下多大雪, 心里总是敞亮的。


    林笑棠此时看到街上的泥泞, 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碍眼,只觉得浓厚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人走的多了,才会把雪做泥, 云岚宗的雪一直很规整,看时间长了倒有些乏味。


    拉着新鲜瓜果的板车从面前经过,雪泥在车轮下飞溅。


    祂拉着林笑棠后退一步, 问道:“要不要师兄抱你走?”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发现祂是认真的, 问道:“师兄是怕我太低调了吗?”


    祂说道:“地上很脏。”


    “又不是没穿鞋, ”林笑棠抬起左脚,一步踏进泥泞里,说道,“穿黑靴就是为了踩泥巴。”


    祂笑了笑,抬起右脚, 落在那只脚的旁边。他们今天都穿了黑靴。


    林笑棠却突然把脚收了回去, 叫道:“啊,我的鞋!坏师兄!”


    祂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哭笑不得。


    一串糖葫芦, 勉强抵消了靴子上的泥点子。


    糖壳梆梆硬,咬下去咔嚓一声,像冰面凿穿的声音。


    山楂酸度适中, 是爽口的酸酸甜甜。


    林笑棠咬得咔咔作响,眉眼一下舒展开了。


    祂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知故问:“好吃吗?”


    林笑棠点点头,把糖葫芦往前一递,似乎很大方。


    祂低头要去咬,却咬了个空,糖葫芦被挥向了另一边。


    祂跟着过去,眼看糖葫芦递到嘴边,张嘴又要咬,却还是吃到一嘴空气,抬眼看到一脸坏笑。


    林笑棠举着糖葫芦,见狗不动了,又晃了晃,摆明了在挑拨。


    祂眼眸一垂,淡淡道:“师妹,鞋脏了。”


    林笑棠大惊失色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祂飞快抓住她的手腕,将糖葫芦送到嘴边,叼走一颗山楂,嚼了嚼,点头道:“好吃。”


    卖糖葫芦的小贩没拉到客,看到这一幕,又凑了过去,怂恿道:“公子,夫人既然不想给,你再买一串不就是了?”


    祂一本正经,甚至有点骄傲:“我觉得自己抢的才好吃。”


    林笑棠讪讪地移开目光,庆幸没穿宗门服下山。


    为了迎接年关,城西开了一个临时花市,卖些应季的花草。


    林笑棠原本只想置办一盆水仙,结果一入花市,乱花迷眼,什么都想养。


    海棠花的花季不在冬天,花市中却有它的身影。全是小树苗,枝杈尚纤弱,花苞像枣核一样小。


    林笑棠原来的洞府里有一棵合抱粗的海棠树,是凌虚真人给她栽的,作为独居的乔迁礼。


    大徒弟被心魔所困,他便把海棠树移栽到别处,却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原因,那棵树最后枯死了。


    凌虚真人一度认为海棠树和她同命。


    祂说道:“师妹,我们栽一棵海棠树吧。”


    林笑棠微微一怔。


    她正在挑选百合,是那种已经剪了枝,只能养很短时间的插花。


    她感兴趣的也无一例外全是活不了多长时间,顶多开过这个冬天的花。


    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


    万一长老们发现归墟之眼的奥妙,不仅补好了阵法,顺便根除蚀气,那她就要回家了。


    这个过程具体要多长时间,目前尚不得而知。


    林笑棠不觉得焦虑,但默认自己随时会走。


    然而养花是一时的事,栽树却是很长久的事。


    林笑棠说道:“海棠冬天不好养活,打理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她举起手里的百合,若无其事道:“不如养百合,插水里就能开,省心又好看。”


    祂的目光还停留海棠树上,似乎看入神了,说道:“我刚刚听到小贩说,只要做好保暖就不要紧。我们可以养在屋子里,等长大了再移栽到院子里。”


    祂看向林笑棠,接着道:“我不怕麻烦,我来照顾,师妹负责赏花就好。”


    林笑棠欲言又止。


    突然,花市尽头一阵骚乱,有人在惊呼。


    百姓们惊慌失措地逃窜,连路都顾不上看,叫嚷中夹杂着花盆摔碎的声音。


    林笑棠不明所以,祂却变了脸色,一把拉起她的手,闪现到空旷处。


    祂从储物袋调出栖梧剑,塞进了她的手里,说道:“那边有蚀气,师妹在这里等我,我去处理一下。”


    林笑棠点头。


    祂即刻化作一道流光。


    林笑棠目送流光消失,眉头紧锁。


    这城镇就在云岚宗脚下,镇邪阁苦心经营多年,十年没出过蚀气,怎么会忽然爆发?


    师兄妹返回云岚宗时,太阳已开始落山,天空呈现淡淡的灰紫,大片的云连绵在一起,入夜或许又要下雪了。


    花市意外散去,他们最终一盆花也没买,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了。


    玄霄真人得知城中爆发蚀气,高度重视,将他们召到跟前询问详情。


    祂简要将过程说了一遍。


    玄霄真人虽脸色不变,手却松松地握成了拳,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心中显然不平静。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归墟之眼那边来了消息……”


    林笑棠心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玄霄真人缓缓道:“修补封印比预想中要难,可能修不好了。”


    林笑棠急切道:“宗主,已经确定修不好了吗?”


    祂原本在沉思,听到有些拔高的音调,不由得看了过去。


    玄霄真人说道:“当年九位仙人,以自身为引,建起这阵法。这阵法一直靠他们的意志运转。如今五柱已损,阵法失衡,意志已散,后人想补,连脉络都摸不清。”


    林笑棠追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玄霄真人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一笑,宽慰道:“剩下的柱子还能撑个三四年,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句激励人心的话,不一定每次都成真。


    林笑棠知道一个解决办法,但是她不能说,也不想说,甚至不愿回忆。


    她目视前方,眼神空茫,手撑着额角,忽然使劲搓了搓额头,仿佛用力就可以一点头绪似的。


    阻止小魔头摧毁阵法莫非是开端?接下来会慢慢发展到那个结局吗?


    “师妹,我煮了姜茶,出来喝一点吧。”


    林笑棠走出静室。


    祂就在门口站着等,见到她邀功似的笑了,说道:“我这次放了红糖,而且煮了很长时间,不会辣舌头。”


    祂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只关心姜茶喝起来会不会太辣。


    无知有时是否也是一种残忍?


    林笑棠忽然不忍心和祂对视,勉强笑了笑。


    祂问道:“师妹还在忧心归墟之眼?”


    林笑棠移开目光,轻声道:“嗯。”


    祂问道:“这次为何不和师兄讨论?”


    林笑棠沉默。


    祂慢悠悠道:“万一师兄有办法呢?”


    林笑棠一怔,想到消失前的那抹笑容,心猛地向后一缩。


    她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着急道:“连宗主都说修不好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祂注视着她,笑意更浓了,如同春风拂面,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游刃有余的人才会露出这么轻盈的笑,泥巴也是。


    既然是有余,就不会是牺牲。


    林笑棠和祂对视了一会儿,试探道:“师兄真的想出办法了?”


    祂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向前走去,轻声道:“姜茶要凉了。”


    桌上不仅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还他们买的炒货。


    除此之外,还有一沓草稿纸,纸上绘制着阵纹。


    阵纹过于复杂,林笑棠底子又差,只能认出几个基础符号。


    她好奇道:“这是什么?”


    祂把林笑棠按到椅子上,说道:“师妹先把姜茶喝了,等下我慢慢讲给你听。”


    林笑棠好奇心一下就被钓起来了,连勺子都没用,端起碗就灌。


    她把碗一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正襟危坐,催促道:“喝完了,师兄可以开始了。”


    祂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说道:“柱阵的问题在于无法修补。”


    林笑棠点头。


    祂又道:“所以不需要补。”


    林笑棠愕然:“不补?这样封印不是破得更快吗?”


    祂说明道:“九柱阵的作用是堵,蚀气只能慢慢渗,但现在已经堵不住了。”


    林笑棠正聚精会神地思考。


    祂不紧不慢道:“如果换成疏呢?不封源头,而是引走蚀气,层层净化,让它变成无害的灵气,散回天地。”


    林笑棠恍然大悟,眼睛转了转,随即又冒出了新的疑问:“要多大的阵法才能做到即刻净化?”


    祂说道:“一个阵法远远不够,一层阵法也不能彻底净化……所以我想出了这个。”


    纸上画了一座塔,倒悬的,塔尖朝下,塔身上有九条横线。


    祂把纸转到林笑棠那边,用手圈指着图示,解释道:“把塔建在归墟之眼正上方。第一层用仙门的净灵阵,把蚀气里的怨念沉淀掉。第二层用魔族的疏导阵,把蚀气的浓度降下来。依次类推叠加,直到蚀气变成灵气。”


    听起来似曾相识。


    林笑棠突然和祂四目相对,喃喃道:“就像……净秽甑?”


    祂点头,说道:“师兄的灵感就来源于此。”


    林笑棠悚然动容,凝视着祂的手稿,久久不语。


    屈长老送她净秽甑模型,会不会就是冥冥中的注定?


    他注定要帮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还在周四。


    第167章 议和


    经多轮谈判, 仙魔双方终于达成一致,议和文书的定稿传回云岚宗,约定十日后在边境线签约。


    议事堂散会后,凌虚真人回到静和峰, 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两个徒弟。


    林笑棠喜上眉梢, 拊掌称快, 笑道:“太好了!年前就定下来,可以过个安生年了。”


    凌虚真人笑眯眯地捋着胡子,看向大徒弟, 伸出两根手指,故意拖长尾调,卖起了关子:“还有第二个好消息——”


    祂一语道破:“浮屠塔可行。”


    凌虚真人语塞, 咂巴了一下嘴,嗔怪道:“就不能让为师来说吗?”


    祂近来心情不错, 没扫兴, 配合道:“哦?什么消息?”


    凌虚真人重新笑逐颜开,说道:“老方头对你的构思赞不绝口,准备着手估量浮屠塔的规模,魔族的阵法师也参与进来了。”


    林笑棠眼睛一转,问道:“师父, 魔族处理钦天司了吗?抑制剂可不是小问题。”


    凌虚真人说道:“抑制剂的事, 寂灭那边已经查实了。钦天司的说法是‘个别术师急功近利,私自篡改配方’……”


    他没往下说,但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林笑棠微微蹙眉。


    她想过从轻发落, 却想不到这个轻只有个别术师。


    是小魔头办事不力没查到数,还是钦天司比想象中更麻烦?


    林笑棠又问:“那蚀气研究呢?他们还能一手遮天吗?”


    凌虚真人又道:“条款里写了,双方共享观测数据, 咱们派人协助治理蚀潮,但他们自己的研究,我们就管不了了。”


    林笑棠问道:“魔族还会继续开采蚀气吗?”


    凌虚真人叹气道:“议和能改条约,却难改几百年的头脑。”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答应会接受监督,而且也没推脱治理灾害,说会学习净化术。”


    林笑棠沉默。


    她见过那些被蚀气侵蚀的矿工,见过一个个爆体而亡的灵兔,知道蚀气有多毒,也知道魔族离不开它。


    就像人们离不开刀和火。他们需要一个底牌。


    祂突然开口道:“等魔族的阵法师学会净化阵,发现蚀气还能这么处理,也许就不需要事事都听钦天司的了。”


    祂新添一杯热茶,看着林笑棠的眼睛,微笑道:“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师妹只要耐心等,总有等到的那一天。”


    林笑棠莞尔一笑,双手拢着热茶,心中却有丝丝寒意。


    她能等到那一天吗?


    凌虚真人问道:“你们两个可想旁观议和?”


    林笑棠意外道:“我们也能去?”


    凌虚真人笑眯眯道:“只是旁观,有何不可?”


    风苍苍,野茫茫,各色旗帜招展,猎猎作响。


    青灰色的天穹上,苍鹰穿梭云间,久久不闻战火声,双翅一振,扶风直上九万里。


    红日恰好露出云堆,霎那间光芒四射,地上枯草遍布,一片金澄澄。


    帐帘一挑一垂,闪过一道明媚的金光。


    阿九正听文官低声汇报,余光瞟见金光,一抬头,看到林笑棠从光中走出,完全听不见文官在说什么了。


    没一会儿,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也看不见。


    阿九睨了祂一眼,收回了目光。


    长桌两端很快坐满了。


    德高望重的仙门长老,矫勇善战的魔族将军,难得如此平和地共聚一堂,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凌虚真人坐在其中,竟也改换了气质,像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林笑棠被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坐姿板正得如临大敌。


    她扫视过一张张面孔,看到一个紫袍魔头坐在小魔头手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似陈年的羊皮纸。


    那紫袍魔头的坐位并无对应,一魔之下,万魔之上。


    难道是钦天司的大祭司?


    突然,紫袍魔头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珠投出了目光。


    那种眼神难以描述,就像是深渊的一瞥,湿冷,粘腻,满怀恶意。


    林笑棠只觉得体内似有电流窜过,没由来的一阵恶寒,手臂居然起了鸡皮疙瘩。


    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团浓重的蚀气。


    “师妹。”


    很轻的一声呼唤。


    林笑棠猛地回神,看到祂的手搭在自己手上,心顿时踏实下来。


    然而大祭司并未收回目光,而是稍稍偏移,对上了琥珀般的眸子,眼底暗流涌动。


    议和条款一条一条过,和凌虚真人先前透露的大差不差。


    停战、共治蚀气、技术交换、搭建浮屠塔。


    最后一条是关于战犯的处理。


    末了,玄霄真人忽然问道:“罪人孔青刚何时移交?”


    阿九回道:“今日便可。”


    说完,他有意望向林笑棠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强忍愤恨的脸,眸光闪烁了一下。


    若不是和仙门谈判,阿九都不知道有孔青冈这号人。


    原来杀害林笑棠的凶手一直躲在钦天司。


    他当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士卒。


    下达进攻命令的,是官衔最低的军官,加之整场行动高度保密,他只了解到表层的一些事情,此次顺着孔青刚调查,最终只查到了难以深究的“天谕”二字。


    阿九找不到理由朝钦天司发难,他们只是提议,授权行动的是魔尊。


    他对尊主之位已厌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复仇走到这一步,最后发现皆是一场空。


    议和结束三天后,孔青刚出现在云岚宗的刑台上。


    林笑棠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睁得比平日要大一些,似乎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刑台的风冷得彻骨,但与她脸上的神情相比,还是逊色一些。


    她真正经历过彻骨之痛。


    玄霄真人走上刑台。


    “带罪人。”


    孔青刚被押上来。他穿着白色的囚服,披头散发,胡茬发青,脚上拖着镣铐,低垂着头,脖颈像折断的树枝。


    为了能一直高昂着头,他选择了最抬不起头的方式。


    孔青刚被按着跪在刑台中央。


    玄霄真人展开一卷罪书,高声诵念:


    “屈不凡,镇邪阁长老,毕生钻研蚀气净化之术,于宗门、于苍生,皆有功无过。”


    “孔青刚,忌其才,惧其夺峰主之位,以蚀气为饵,伪造事故,致屈不凡死于非命。”


    “此其罪一。”


    镇邪阁的弟子或愤恨握拳,或横眉冷对,或紧咬牙关,用目光凌迟了千万次。


    “屈不凡死后,孔青刚窃取其研究成果,私通魔族,以换取庇佑。”


    “此其罪二。”


    孔青刚跪在那里,头像要掉下去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婚之日,孔青刚为魔族内应,开启山门,引敌入内,致林笑棠于血泊中抽骨而亡。”


    “此其罪三。”


    祂的手从颤抖的肩膀滑下来,轻轻扣住冰冷的拳头,摸到了暴起的青筋。


    “叛逃宗门,投靠钦天司,以仙门之术助魔族研究蚀气,数年来不知凡几。”


    “此其罪四。”


    玄霄真人收起文书,看着孔青刚,面如金刚怒目,陡然拔高了音调:“罪不可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依宗门律,叛门、弑亲、通敌、窃术,四罪并罚。判:灭灵根,毁神识,神魂永镇寒渊,不入轮回!”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掀起一阵狂风,重击低得不能再低的头。


    天上掉下来几片雪花,落在孔青刚的脖颈上,他似是被激得一凉,抖得更厉害了。


    玄霄真人抬手。


    符咒从柱子上飘下来,缠上孔青刚的手腕、脚踝、脖颈,他整个人漂浮起来。


    第一道符落下,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弓起,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抽走了什么。


    第二道符落下。他的眼睛骤然失神,瞳孔涣散,嘴巴张着,一声也没有发出,那颗头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第三道符飘起来,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宛如一滩烂泥的尸体头顶。


    那是送往寒渊的引路符,一了百不了。


    风刮得更凶了,雪如刀片飞过尸身,割肉不见血,然而飘到台下时,却是轻盈的拂过。


    可惜雪比泪要冷,不仅揩不去眼角的热泪,反倒和泪融化在一起。


    有一双手为林笑棠擦去了眼泪,她撞进了一对温柔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包容到似乎可以承载她所有的伤痛。


    也许是刑台太冷,也许是心绪起伏过大,林笑棠回去后就病倒了,当晚发起了高烧。


    她一开始还坐起来配合喝药,后来头昏脑胀的感觉渐渐加重,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隐约能感到擦身和换毛巾,慢慢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她没有失去意识。


    林笑棠感觉自己好像飘到了某个地方,可眼前却是黑的,什么也摸不到。


    是梦的开端?她在做梦吗?


    片刻后,林笑棠觉得感官更敏锐了,浑身舒爽,竟然有几分真实感。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宿主,有个情况我要特别说明一下。】


    系统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林笑棠有些不安:【什么情况?】


    系统缓缓道:【浮屠塔只能循序渐进地净化蚀气,这个过程很漫长,至少要三百年。而宿主回家的最后节点,在一年后。】


    【如果浮屠塔顺利运转,宿主将错过回家的节点。届时通道关闭,宿主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所以宿主最好阻止浮屠塔问世。我对宿主进行了一次回溯,你目前处于祂萌生这个想法之前,行踪在隐匿状态。】


    【只要用积分在商城兑换忘忘大摆锤,对祂砸下去,就能抹去灵感。】


    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


    是烛火的光亮。


    林笑棠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祂坐在书桌前,手上转动毛笔,托腮看着空白的纸,脑海中迸发着灵感的火花。


    第168章 抉择


    一滴蜡泪流下。


    剪刀探入火焰中, 剪去一截烛花,火光陡然亮了起来。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灵感好像也在那一刹那变清晰了一点。


    祂放下剪刀,久悬的毛笔终于落到了白纸上,饱满的墨汁慢慢渗透下去。


    浮屠塔的构思正在慢慢成型。


    系统着急道:【宿主, 快呀!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我好不容易才钻空子回溯了。】


    林笑棠终于开口了, 冷若冰霜:【你骗了我,你们一开始打的就是让祂献祭的主意。】


    系统沉默片刻,承认道:【是, 但这也是为了宿主好,当时劝你和祂保持距离也是如此。】


    林笑棠一言不发。


    系统接着说:【死遁后,你们之间的因果已经断了。如果你们不再相见, 不再相爱,祂的命运就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献祭, 救世,保住位面,宿主也能攒够因果值回家,不会节外生枝。】


    祂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灵感的火花,毛笔洋洋洒洒。


    影子生动地随烛火摇晃着。


    林笑棠反问道:【祂的命在你们看来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枝桠吗?】


    系统说道:【祂寄生到云清漓身上, 就该承受应有的宿命。】


    林笑棠说道:【谁规定了气运之子必须要牺牲?明明浮屠塔就能解决蚀气, 为什么非要推出一个救世主送命!】


    系统说道:【献祭仙骨是保住这个位面的最优解。根据以往的案例,世界线变动后出现的新转机,不一定会善终, 也许会迎来更惨烈的结局。综合考虑下来,我建议宿主回归正轨。】


    它顿了顿,补充道:【别忘了你的妈妈和小狗。】


    系统的声音已经挑得很接近人类了, 乍一听感情丰沛,可实际还是冷漠的人工智能。


    所以感情牌打得像在威逼利诱。


    林笑棠深吸一口气,如同弓弦拉满一般,可开弓射出的箭,却是朝着自己的。


    她缓缓道:【溺水的时候,我特别后悔。后悔那天不该去海边,后悔没好好学游泳,后悔好多好多事。我想,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复活的机会,我一定会牢牢抓住,绝不松手。】


    系统见缝插针:【宿主,机会就掌握在你手中。】


    林笑棠说道:【这个机会不是天赐的,而是要用一条无辜的生命去交换。】


    她呛声道:【所谓机会,换种说法,不就是让祂替我溺亡吗?】


    只有等价的才能摆在一起作为选项。


    林笑棠自始至终都没把祂和回家当作一道单选题。


    祂忘我地挥洒笔墨。


    灵感的火越烧越旺,纸上出现了浮屠塔的雏形。


    系统提醒道:【宿主,不要感情用事,时间快到了。】


    林笑棠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是恋爱脑?就算换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也依然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决绝地转过身,不再面对祂的背影,沉声道:【我妈说过,自己的债要自己还。我的命是自己丢的,谁都不欠我。】


    祂停笔不动,凝视着草稿,眼神渐渐迷蒙。


    那双眼是不是看到了无间海的光景?


    不然右手为何会不安地握紧笔杆?


    系统急切道:【宿主,你会后悔的!】


    林笑棠感念到另一个时空的身体在召唤着神识,朝虚空中迈出了步子,眼神坚定,一往无前。


    她说道:【我绝不后悔!】


    突然间,祂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卧房。


    师妹在床上睡得正熟,翻了个身,把被子翻掉了。


    守夜的本体挑起棉被,轻轻搭在她身上  ,钩住张开的手指,诚惶诚恐地收紧了。


    窗外朔风肃杀,雪下得正紧,千山不见痕,如未来一样茫茫难分。


    而另一个银装素裹的夜里,忧虑过的未来,终于抵达了祂的掌心。


    这次紧抓着不放的,却是林笑棠的手。


    师妹似乎是做了一个梦,还没做完,嘴里嘟囔着梦话,反复喊着两个名字。


    妈妈和周末。


    眼泪告诉祂,那不是一个美梦。


    师妹的声音很伤心,仿佛在经历分别,最后一面的分别。


    她的脸烧得滚烫,眼泪一落下来,就仿佛会蒸发一样,可枕巾上还是留下了一片水渍。


    这时候该信梦和现实相反,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祂感觉浑身冰凉,或许不是因为忧思,祂方才在雪地里待了会儿。


    冰冷的本体缠上火热的身躯。


    祂看到嘴角有泪,小心地卷走了,涩涩的,好像还有点苦。


    祂忽然发现自己所求小于这滴眼泪。


    后半夜烧退了,林笑棠沉沉睡去,醒来恍如隔世。


    她觉得胸口很沉,低头一看,见到狗埋在那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祂或是从身后环过来,或者敞开拥抱,像是随时准备阻挡什么,密不透风地簇拥着。


    可祂此时却蜷在她的怀里,像寻求依附的蕨类植物,庞大,但卑微。


    林笑棠看了会儿,手落在祂的后脑勺上,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蒲公英种子,在这个世界飘了好久,今天才开始扎根了。


    这个决定虽是在脑子一热的时候做出来的,可事后回想,却更为果断,只是难免生出不舍。


    是妈妈和周末入了她的梦,抑或是她入了他们的梦?


    林笑棠执意相信是入梦,这样至少好好地道过别,留有一点温暖的慰藉。


    风寒总也除不尽,林笑棠萎靡了半个月,总算慢慢振作起了精神。


    这日,她在屋里满地溜达,东张西望。


    祂端来饭菜,喊道:“师妹,吃饭了。”


    林笑棠应道:“来啦。”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仍在里屋打转。


    祂一边分筷子,一边问道:“师妹在找昨天那个话本吗?”


    林笑棠说道:“不是。”


    祂又道:“那是在找那条青色的发带?师兄收进匣子里了。”


    林笑棠在一个地方站定,转身踱到桌边,说道:“我不是在找发带。”


    祂想了想,疑惑道:“那是在找什么?”


    林笑棠说道:“我在看海棠树养在哪里好。”


    祂一怔,拿汤勺的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林笑棠好笑道:“师兄怎么这么惊讶?”


    祂说道:“养海棠要很长时间,一时半会等不到开花。”


    林笑棠说道:“我是很没耐心的人吗?”


    祂脸色微变,严肃道:“师妹真的想养?”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重重点头,说道:“真的。”


    祂面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嘴紧紧抿在一起,像是听到了一件相当震惊的事。


    林笑棠疑惑地挑了下眼。


    祂问道:“是因为师兄吗?”


    林笑棠以为祂误会她在迁就,但这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她摇了摇头,说道:“是我自己想养。师兄说会帮我照顾,这话还作数吗?”


    祂看着她,眼波晃动,目光中突然多了几分小心的珍重,就像风起苍岚,惊涛骇浪,拂面却是和煦柔意。


    祂几乎要按捺不住汹涌的感情,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激动:“作数,一直都作数。”


    林笑棠看看窗外的天光,说道:“难得有大太阳,我们吃完饭就下山吧。”


    祂灿然一笑:“好。”


    师兄妹几乎搬了小半个花市回来,将冷清的洞府装扮了一番。


    繁花似锦,绮丽浓盛,走起来衣带似会飘香。


    凌虚真人来看徒弟,一进屋只觉得眼前很闹腾。


    他背着手环视,调侃道:“你俩这么早就入春了。”


    林笑棠腼腆一笑,问道:“师父忙完了吗?”


    凌虚真人说道:“快了,师兄批了年假,师父马上就能清闲下来喽。”


    提到放假,小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接着道:“你们过年是怎么打算的?想出去转悠转悠吗?”


    林笑棠和祂对视一眼,说道:“我们还没想好。”


    凌虚真人问道:“要不要故地重游?”


    林笑棠问道:“故地?”


    祂脱口而出:“稻花乡。”


    凌虚真人点头,听出大徒弟喜欢那里,问道:“小棠儿想去吗?”


    那个瞬间,林笑棠脑海中闪过许多往事。


    躺雪地、错认水、放烟花,都是一想起来就想笑的趣事。


    林笑棠不禁喜笑颜开:“想!”


    无间海这边却难得半日闲。


    归墟之眼上方,仙魔双方的阵法师各据一方,人影错落,像棋盘上散落的子。


    议和后,他们便来到此地搭建浮屠塔。


    杨同知负责第七层净灵阵。


    与他公事的魔族阵法师名叫丑怀,脸上扣着一层青铜面具,沉默寡言,性格孤僻。


    据说他是钦天司的祭司。


    杨同知和丑怀共事十余日,没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的手很稳,布阵、画符、校准灵力流向,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丑怀的实力毋庸置疑。


    不过杨同知还是对他发出了疑问:“丑怀道友,疏导阵的灵力走向是不是偏了点?”


    丑怀在阵纹上勾了最后一笔,哑声道:“你们的净灵阵太霸道,不偏一点,两层会冲。”


    这话说的在理。


    杨同知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但还是盯着阵纹看。


    丑怀每次调整阵纹,都会在某个固定的位置多画一笔。


    那一笔不在图纸上,也不影响阵法运转,也许是他自己的习惯。


    丑怀退下休息,杨同知又把阵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运行没有问题。


    可能是他多虑了。


    第169章 故地重游


    凌虚真人恐怕是云岚宗一众长老中最期盼放假的那个。


    这倒不是因为老人家懒散贪闲。


    小徒弟回来后, 赶上大徒弟封印反噬,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等封印反噬的危机解决了,两人忙着结契恩爱,他也不好意思过去打搅;结契过去一段时间, 又赶上魔族无间海作乱, 他为议和东奔西走, 真真没个安闲时候。


    凌虚真人做了三年的孤寡老人,实在太想念和徒弟在一起的时候了。


    谁都不能阻挡他和两个徒弟过年!


    小老头把文书一递,待玄霄真人通过后, 说道:“若无十万火急之事,师兄不要提前召我回来。”


    玄霄真人看了他一眼,说道:“哦?师弟过年有什么安排?”


    凌虚真人铿锵有力:“我要享天伦之乐。”


    玄霄真人笑着问道:“那我多再多给你批几天假?”


    凌虚真人眼一弯, 乐道:“这个


    行。”


    马上就要出发了,林笑棠开始收拾行李, 将配套的衣服摆在一起, 反复取舍着。


    一旁的祂本来是受邀提供参考意见的,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却说:“师妹都带上好了,反正有储物袋。”


    林笑棠说道:“我们就住一个月不到,哪儿穿得了这么多?”


    祂说道:“上午一套, 中午一套, 晚上一套。”


    林笑棠睨了祂一眼,问道:“晚上都不出门,穿给谁看?”


    祂用手指了指自己, 说道:“我呀。”


    祂眨眨眼,低声道:“师兄熄了灯也能看见。”


    林笑棠闻言一巴掌赏之。


    相比爱纠结的林笑棠,祂收拾东西就快多了, 衣物之类的统统一塞了之,有的穿就行。


    储物袋空间大,无所事事的祂,便把目光投向了常人不会考虑的行李。


    去稻花乡无人打理花草,祂挨个喂了点灵力,重点关照了海棠树苗,结果因为给的太多,枝头上居然吐出一片小绿叶。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笑棠一转头,看到祂蹲在花盆前,一动也不动。


    她好奇地走过去,在祂身边蹲下,看了片刻,小声惊呼道:“长叶子了。”


    祂回应时也是轻声细语的:“嗯,灵力喂多了。”


    林笑棠说道:“这绿看着好新。”


    祂说道:“有点像你前日戴的发带。”


    林笑棠点点头,突然转头看祂,问道:“师兄,我们一定要这么小声地说话吗?”


    祂和她对视,依旧小声:“师妹为什么还不大声?”


    林笑棠莫名觉得搞笑,噗嗤一笑,笑得停不下来,身子一倾,倒在祂肩膀上。


    祂笑着伸手扶住她的后腰,由笑声引起的震动传到四肢百骸。


    有那么一瞬间,祂觉得他们像两朵碰在一起的浪花,发出了同频的海浪声。


    待笑声渐消,祂说道:“师妹,我们带上海棠吧。”


    于是这棵小小的海棠树苗便出现在了稻花乡的某间宅子里。


    凌虚真人绕着小树苗转了一圈,诧异道:“你们还把它带来了?”


    林笑棠说道:“我们不放心它一棵苗在家。”


    凌虚真人看向祂腰间的储物袋,猜测道:“其他花草不会也在里边吧?”


    祂摇头:“只带了这一个。”


    凌虚真人惊讶道:“你们没带别的行李?”


    储物袋的空间很大,就算装两个人的行李也绰绰有余。


    祂说道:“行李在另一个储物袋,这个袋子是专门装它的。”


    凌虚真人吹胡子瞪眼,沉默半晌,感叹道:“我当年栽都没这么仔细,你俩也太宝贝了。”


    师兄妹相视一笑。


    他们都对这棵苗倾注了非同一般的感情,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故地重游没有延续上一次的开场赌局。


    祂和凌虚真人大肆施展法术驱寒,门窗的缝隙也一步封到位了。


    狂阳枝无火自热,放在炉子里充当炭火。屋里温暖如春,穿棉袄甚至微微发汗。


    林笑棠两只袖子高高挽起,看着泡在水里降温的大白,笑道:“我敢打包票,此地再找不出第二家像我们这么过冬的。”


    她顿了顿,看向凌虚真人,问道:“不过师父,要是别人来做客该怎么解释?”


    凌虚真人张嘴就来:“就说交游结了仙缘,仙人赐了御寒的法宝。”


    林笑棠笑道:“乡民一听又该跑来看热闹了。”


    他们上次租的宅子正好还空着,一来稻花乡直接拎包入住,还没来得及在乡民面前露脸。


    凌虚真人眼睛一转,问道:“你们等下要去逛集市是吧?”


    林笑棠猜测道:“师父是不是想让我们多买点炒货招待老乡们?”


    凌虚真人笑逐颜开:“知我者莫如小棠儿。


    他想了想,补充道:“开源酒铺的绍兴酒不错,要三十年陈的,帮师父捎两坛,老陈头也爱喝。”


    凌虚真人的笑容并没有转移到祂脸上。


    提着两坛酒往回走时,祂的脸比快要降下暴风雪的乌云还要阴。


    林笑棠伸出手来,说道:“师兄,我提一会儿吧。”


    祂避开她的手,固执道:“师兄提的动。”


    林笑棠看着那只恨不得伸出二里地的手,又看看生无可恋的脸,取笑道:“我知道,但师兄看起来像被酒腌入味了一样。”


    离开众人视线后,狗立刻把炒货之类的放储物袋了,唯独不愿放这两坛酒。


    祂叹气道:“师兄不干净了。”


    不多时,余光瞥见一条小路,积雪纤尘不染,一个脚印都没有


    祂看过去,分辨了片刻,似是想起了快乐的往事,脸色缓和了一点,说道:“师妹,如果明早起得来,我们到山上去遛弯好不好?”


    林笑棠跟着看过去,应道:“好。”


    进屋后,祂忙不迭放下两坛酒,用了几遍除尘诀,又使劲搓了搓手,方才觉得身上没酒味了。


    林笑棠掰烧饼给大白吃,说道:“师父出去串门了?”


    大白叫了一声。


    林笑棠自言自语:“该不会今晚被留在别人家吃饭吧。”


    大白又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但他们都猜错了。


    冬天的天黑得要快一些,然而天光尚亮,凌虚真人就回来了,看着灰溜溜的,有些难过。


    他应完招呼后也不吭声,看着桌上的两坛酒愣神,忽然道:“老陈头上个月走了。”


    林笑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凌虚真人接着道:“他儿子说,他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睡一觉就没了。”


    大白凑过去,把脑袋搁到他的膝盖上。


    凌虚真人低头摸了摸,唏嘘道:“上次来他说自己身体硬朗,再活十年都没问题,怎么快就没了呢?”


    故友溘然长逝,小老头没胃口吃晚饭,在自己屋内闭门不出。


    师兄妹也早早进了卧房。


    林笑棠有些感慨,却没想到祂居然也会在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狗终于对别人有同情心了?


    祂突然唤道:“师妹。”


    林笑棠应了声,摆好姿势,准备洗耳恭听狗的感悟。


    祂接着道:“我不想修仙了。”


    林笑棠愕然。


    祂认真道:“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林笑棠面露难色,下意识道:“可你用着云清漓的身体……”


    祂理直气壮:“云岚宗又不是云清漓开的。而且,戴初蒙不也好好地当着首席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瞬间打通了局限的思路。


    林笑棠总觉得祂要受限于云清漓的身体,非留在云岚宗修仙不可。


    可狗哪儿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首席之位给了戴初蒙,救世宿命有了浮屠塔。


    祂彻底自由了,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林笑棠眨眨眼,说道:“那我们要搬去宝药山吗?”


    祂一怔,问道:“师妹想定居在宝药山?”


    林笑棠睨了她一眼,说道:“师兄一开始不总嚷嚷着要在宝药山隐居吗?”


    祂忍俊不禁,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道:“宝药山不失为一个选择。”


    林笑棠好奇道:“哦?看来师兄没考虑宝药山,你想去哪里定居?”


    祂沉吟片刻,说道:“这里就不错,潮音城也可以考虑一下。”


    林笑棠转念想到凌虚真人,眉头微蹙,惆怅道:“师父那边怎么交代呢?”


    祂抚平蹙眉,说道:“我们又不是马上就搬,等海棠树长到需要移盆再说,可以慢慢铺垫。”


    嘴上说是海棠,其实是想等无间海事了,浮屠塔一日不建好,祂一日不离开云岚宗。


    林笑棠无奈道:“师兄一天到晚就惦记着那棵树。”


    祂扑到林笑棠身上,仰头看着她,目光闪闪,说道:“因为是海棠树呀。”


    浮屠塔的建造在年关也不停歇。


    杨同知收工前又检查了一遍阵纹。


    灵力运转正常,净灵阵和疏导阵的衔接也顺畅。


    丑怀依旧习惯多画一小笔。


    灵力流经过那里时,会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像溪水撞上石子,绕一下又继续走,不仔细看根


    本看不出来。


    杨同知盯着多画的那一笔使劲看,心里莫名发紧。


    他请教过比他年长的阵法师。


    他们都说这一笔没问题,只是看起来很别扭,就像一幅画上无意蹭了一小块墨渍一样。


    杨同知极目向下望去。


    层层叠叠的阵纹之下,归墟之眼黑沉沉的,似乎在回望着他。


    第170章 恶果


    一推门, 冷风扑面而来,师兄妹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夜里飘了点雪花,冻了一晚上,踩上去沙沙响, 目之所及犹如琉璃界。


    林笑棠走到院子里, 听到清脆的啁啾声, 转眼看到枣树上的鸟巢,还是那对喜鹊。


    喜鹊可能也刚醒不久,发出短促的促音, 像在试嗓子,一声长过一声,还带了点弯, 将清晨的寂静啄出许多小洞来。


    林笑棠扭头看祂,问道:“师兄当年看鸟巢的时候, 脑子里是不是在想着归隐?”


    祂嘶了一声, 喃喃道:“有这么明显吗……”


    林笑棠笃定道:“简直是昭然若揭!”


    原来师妹那个时候就把祂放进心里了,时隔三年仍记得这件小事。


    祂心里美滋滋,情不自禁地笑了,又问:“那师妹当时在想什么?”


    林笑棠沉吟片刻,两眼望天, 食指点着下巴, 说道:“在想早饭是自己做好呢,还是去早市吃好呢。”


    祂微微一愣,嘟囔道:“师妹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林笑棠一本正经:“做人要诚实, 我不会骗人。”


    祂失落地垂下眼,待林笑棠正眼看过来时,忽然出其不意地伸手, 一把抱住她,朝痒痒肉发起了攻击。


    林笑棠被缠得结结实实,想笑,又怕吵醒凌虚真人,只得压着声音求饶。


    祂要求道:“我要听假话。”


    林笑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在、在想师兄。”


    祂这才善罢甘休,直到林笑棠站稳了才松手。


    林笑棠清了清嗓子,小声补充道:“这是真话。”


    祂笑得像只刚吃了一只鸡的狐狸,说道:“假话师兄也爱听。”


    登山的小路没人踩,像一条长长的霉豆腐,仿佛用眼就能抿化了,不过爬起来就没这么柔软了。


    林笑棠喜欢踩干净的雪,执意不让祂用法术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上去了。


    雾凇夹道,琼枝玉树,山顶豁然开朗,就像罩了一层白花花的棉被,只是不见四角。


    灰蓝色的天空,明净得犹如水洗过一般,似乎迎面撞了过来。


    呼出的白气中断了片刻,眼前所见是如此震撼。


    置身苍茫天地间,林笑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粟米,幸好身边还有另一粒作陪。


    两粒粟米倒在无边的棉被上,手牵着手,静静仰望苍穹。


    林笑棠思绪万千。


    三年前的积雪早已消融,唯有身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空,亘古不变,存续至今。


    时隔三年,陪她躺在雪地上的,仍然是祂。


    他们最终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渐渐地,没由来的一阵冲动,从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


    林笑棠松开祂的手,将双手圈在嘴边,高喊道:“我和师兄,天长地久——!”


    祂眉眼舒展,等话音落下,也把手放到了嘴边,说道:“我和师妹,天长地久——!”


    激昂的声音震落了一枝雪,似是天地摁下了印章。


    晨曦挂上枝头,挨在一起的两个雪坑也被填满了。


    等春和景明,坑里就会开出绚丽的花,到时花瓣里会搏动着曾停留在此地的心跳。


    除夕守岁,烟花声稀稀落落地传来,可师徒仨住的宅子始终静悄悄的。


    年夜饭的欢笑声渐消,林笑棠明显变得失落,说自己有些疲惫,提前进了卧房。


    祂没有跟着进去,陪着海棠树坐到后半夜,在门口倾听呼吸声,确认师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林笑棠睡在内侧,离床边很近,身子朝着窗户,只能看到蜷缩的背影。


    既然师妹不想被看见,祂也没有靠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了。


    祂目光幽幽,盯着寂寞的身影,捞起一缕头发,在食指上卷了卷,方才合上了眼睛。


    初七开市,城中开始热闹。


    街角的炒货摊冒着热气,花生在锅里翻来覆去,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林笑棠买了一袋,捧在手里暖手,和祂往集市深处走,打算买点瓜子回去。


    街尾听着几辆骡车,车板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码着粗布和粮食。


    赶车的汉子正和掌柜核对数目,手里捏着一沓单子,上面盖着红印。


    林笑棠无意瞥见红印,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见过这个印章,却认得旁边的标记——魔族核准通商的标识。


    只听掌柜问道:“这趟往哪儿送?”


    “西边,要过沧浪江,”大汉折好单据,塞进了怀里,“那条路刚放开不久,生意可抢手了。”


    过了沧浪江就是魔族的边境了,议和开始生效了。


    林笑棠听着两人交谈,剥了一颗花生,正要送进嘴里,却被坏狗截胡了。


    祂把她的手腕拉过来,叼走了那颗花生。


    林笑棠回神,睨了祂一眼,问道:“师兄手里没有吗?”


    “有,”祂嚼着花生,含混不清地回道,“但师妹手里的比较香。”


    哼,坏狗的小把戏。


    师兄妹回到稻花乡,恐惧的呜咽由远及近。


    一条大黄狗狂奔而来,身上蹲着一个伟岸的白影。


    一见这架势,就知混世大魔王又在作威作福了。云岚宗不养孬种鹅。


    大黄狗躲到师兄妹身边,大白从它身上飞了下来,昂首挺胸地走到他们身边,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祂偷偷朝它比了个大拇指。


    整治狗乱叫的馊主意是祂出的。


    林笑棠哭笑不得:“怎么又在欺负狗了?”


    大白叫了两声,像是对“欺负”一词感到不满。


    林笑棠说道:“好好好,不说了。走,回家去,我们买了你爱吃的炊饼。”


    大白开心地扇了两下翅膀,跑到前面开路。果然没有一条看门狗敢叫。


    枣树前堆了两个雪人,一高一矮,因天气转暖,略微消融。


    春天来临前,它们还是能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那对喜鹊又在一唱一和地叫着。


    被褥沐浴在阳光下,灶房里传出锅铲划拉的响声,满院子都是炒鸡的香气。


    林笑棠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望着两个雪人,掰了一瓣橘子吃,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和祂说好了,以后搬出云岚宗,不论定居何处,过年还要陪在凌虚真人身边。


    突然间,一副碗筷出现在眼前,碗里有一块鸡腿肉。


    祂说道:“师妹尝尝咸淡。”


    林笑棠尝了一口,扯着嗓子喊道:“好吃!”


    凌虚真人听见了,回道:“行,那咱开饭!”


    玄霄真人一言九鼎,果然没有在假期召回。


    师徒仨在稻花乡流连忘返,踩着假期的尾巴回到了云岚宗。


    云岚宗要外派一批阵法师,协助浮屠塔收尾,懒狗破天荒地报名了,说是过去验收成果。


    林笑棠这次没有陪同。她使不出法术,就不过去当累赘了,再说收尾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祂讨了个送别吻,笑着和她告别了。


    议和后,阿九除了处理政务,还暗中调查着钦天司。


    表面功夫做得越漂亮,往往藏有玄机。


    阿九花了两个月,才送进一个密探,查到一间密室。


    密室在灵谕殿地下,入口有三层禁制,每层需要不同的手印和符咒,甚至比魔宫守卫还要森严。


    密探进去了,却没有出来,消息传回来只有四个字:事发,已死。


    当晚,阿九带着自己的死士潜入钦天司。


    灵谕殿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要少,他们不相信有魔族能突破三层禁制。


    阿九用自己的一条手臂硬扛第三层,踩过尸体,走进了密室。


    骨片震落了一地。


    阿九捡起最近的一片,看不出上面是什么符文,但看出了旁边标注的日期——三百年前。


    那年南部爆发了严重的蚀气,大祭司亲自出面治理。这是魔族耳熟能详的一段历史。


    据传大祭司以身为阵,镇压蚀潮,力竭而归,此后闭关修养了整整十年。举族感念他的牺牲,尊称他为“镇厄真人”。


    民间不知道的是,那次蚀气并非来自天灾,而是从归墟之眼冒出来的。


    钦天司奉皇命探查蚀气源头,第一次摸到了无间海的边缘。


    大祭司在那里待了七天,回来后闭关,十年不出。


    下一个骨片恰好隔了十年,大祭司出关了,他的的字迹也变了,第一句是:“它在看。”


    后面的骨片越来越多,字迹越来越密,笔锋愈发疯狂。


    阿九快速地翻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潦草的记录:


    “它在说话。”


    “它说它等了很久。”


    “它说封印在朽。”


    骨片上的字迹开始发抖,像拿不稳笔。


    “它说它饿了,我要以身饲它,再找个新身体。”


    阿九越看越心惊,因为最开始的笔记,和现任大祭司的签名一模一样。


    最近的一条记录,日期再上个月,写道:“塔将成。吾等亦将成。”


    大祭司三日前就在无间海了,说是去排查漏洞。


    “点兵,去无间海!”


    无间海深处,浮屠塔身已经合拢,十三层倒悬,像一柄倒插在海上的剑,阵法师正在做最后的校准。


    阿九的神识投射到浮屠塔顶端,看到了一张树皮一般的老脸。


    大祭司诡异一笑,振臂呼唤:“天命将至!”


    他身边的几个祭司用奇怪的语调应和道:“天命降至!”


    阿九一个闪现奔袭过去,下一瞬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嘭!”


    九层阵法同时逆向运转,净灵阵变成污灵阵,疏导阵变成堵塞阵。


    被净化到最后一层的蚀气失去了约束,像憋了太久的洪水,从塔尖喷涌而出。黑色的柱体冲上云霄,然后散成漫天的黑雨。


    阿九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船舷,嘴里全是腥甜。


    海面上乱成一团。


    仙门的阵法师在惊呼,魔族的阵法师在逃窜。


    而以大祭司为首的钦天司法师,已被汹涌的蚀气吞没,依稀可辨振臂的姿态。


    蚀气从归墟之眼喷薄而出,活物一样翻卷,把整片海域变成了沸腾的锅,九柱阵摇晃不止。


    浮屠塔的残骸如天女散花,接连掉进海里,溅起的碎石打在海面上,像一声声闷雷。


    云岚宗的飞舟已进入了无间海海域。


    祂站在船头上,眼睁睁看着浮屠塔被毁,似乎失聪了一样,耳中一阵嗡鸣——


    作者有话说:Orz忘放存稿了,下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