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京市, 前门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间茶馆开了几十年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发亮, 墙角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选段, 两个老头儿占着靠窗的位置喝茶, 这是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十多岁的林长顺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正用茶盖子拨着茶叶沫子, 旁边七十多岁的梅德昌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茶馆伙计小刘从外面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刚到的报纸, 往柜台上一放:“今天的《人民日报》到了,两位爷要看不?”


    梅德昌伸手拿了一份, 翻开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嚼了一半含在嘴里,目光随意地扫过版面,不一会儿,他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赛牡丹:被遗忘四十三年的地下英雄。”


    梅德昌盯着这行标题,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含在腮帮子里鼓着,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扫到“杜华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边角,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老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长顺凑过脑袋,顺着梅德昌的手指看过去, “赛牡丹”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赛牡丹?”林长顺喃喃道,“这说的是永春班以前的赛牡丹?”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京剧都显得刺耳了,两个老头儿谁都没说话,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林长顺读完了全文,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赛牡丹她是地下党?”


    “四十多份情报,不下十次营救行动,”梅德昌的声音发哑,手指点在报纸上的数字上,“靠着她的情报,她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林长顺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嘴角往下耷拉着。


    “以前,”林长顺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四几年的时候,我去过永春班门口骂她,骂她不愧是个唱戏的婊子,骂她大汉奸不得好死,那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正义的事……”


    说着林长顺的声音变得哽咽,说不下去了。


    梅德昌的脸色也变得懊恼悔恨起来,那个时候,北平城的人都以为赛牡丹是个大汉奸,大家对她辱骂不已,恨不得生吃了她。


    他放下了报纸,双手揉了一把脸苦笑道:“我也去过,我记得有一回,有人往永春班的门上泼了粪,臭气熏天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朝里面吐了口唾沫。”


    “可谁知道,是我们错了,赛牡丹她不是汉奸,她是一个大英雄!是我们错了啊!”


    这句话说完,两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了报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情绪梗在心里,茶凉了没人续,花生米散了没人捡,茶馆里的京剧还在唱着,唱的恰好是一段《贵妃醉酒》,杨贵妃的唱腔婉转凄美,让他们好像恍惚听到了以前永春班赛牡丹唱的那声段。


    林长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人家在给咱们传情报救命,咱们在门口骂人家是汉奸,人家死了四十多年了,咱们还在骂。”


    梅德昌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来:“错怪人家了,错怪了四十多年。”


    茶馆伙计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老头儿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年纪轻,不知道赛牡丹是谁,更不知道四十多年前永春班门口发生过什么。


    林长顺忽然站了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揣进了怀里,开口道:“走,去永春班。”


    梅德昌愣了一下:“永春班早拆了,就剩个门楼子了。”


    “门楼子也行,”林长顺的声音很沉,“我得去给人家鞠个躬,当年我在那儿骂过人家,今天我得在那儿给人家赔个不是。”


    梅德昌听了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佝偻着腰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掏出钱结了茶钱,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位爷慢走”,没有人应他。


    *


    前门外大街往东拐进一条胡同,走到底再往北折,有一座破旧的门楼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子挂在上面,门板也没了,露出里面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


    这里就是永春班的旧址,四十多年前,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台上赛牡丹一开嗓,台下满堂喝彩,达官贵人争相捧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后来日本人来了,赛牡丹成了“汉奸”,门口的马车换成了泼粪的桶和吐唾沫的人群,再后来戏园子关了,赛牡丹死了,永春班散了,只剩下这座门楼子在胡同深处慢慢腐朽。


    林长顺梅德昌两人到的时候,门楼子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站在门楼子下面,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


    林长顺走到门楼子前面,站定了,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杜华容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对不住。”


    梅德昌也跟着鞠了躬,两个老头儿站在破败的门楼子前面,佝偻着腰,红着眼眶。


    那个捧着野花的老太太听到林长顺的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门楼子的台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骂过你,和大家说你是汉奸,今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我们冤枉你了,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她突然想到四十几年前她和赛牡丹一样的年纪,可现在,赛牡丹死在了那个年纪,变成了姑娘,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死在了被大家唾骂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永春班旧址门前的台阶上堆满了鲜花。


    有人专门从花店买了菊花和百合扎成花束放在那里,有人用报纸包了几枝月季搁在门槛上,有人甚至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在台阶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杜华容同志,吃碗饺子,天冷。”


    来的人里年轻人有,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胡同,站在门楼子前面,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台阶上越堆越高的鲜花,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杜华容同志,错怪你了。”


    “对不起啊,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你是大英雄,我们都错了。”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孙子搀着走到门楼子前面,老爷子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门前他推开孙子的手,自己撑着拐杖站直了身体,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对孙子说:“记住,这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扛了四十多年的骂名,咱们欠她的。”


    孙子搀着老爷子往回走,老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楼子,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台阶上五颜六色的花束。


    越来越多的人来祭拜杜华容,有记者闻讯赶来拍照采访,镜头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堆前,双手合十。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北京晚报》的头版,标题是——“迟到了四十三年的道歉”。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总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报纸和杂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文汇报》,每一份都详细报道了杜华容的事迹。


    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人民日报》的报道最详尽,从杜华容的戏班生涯写到她加入地下组织,从她传递的每一份情报写到她最终牺牲的经过。


    《南方周末》做了一个整版的专题,记者深入朱家沟采访了柳叶翠和杜念容,还原了柳叶翠带着幼年念容从北平逃亡到太行山脚下的全过程,配了一张柳叶翠站在老虎岭坟前的照片,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身后是满山的鞭炮碎屑和堆积如山的贡品。


    沈知薇把《南方周末》的专题看了两遍,目光在柳叶翠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守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独自扛着一个英雄的托孤之重,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养大,这份担当和坚韧,丝毫不逊色于杜华容本人。


    谢书君写剧本的时候只从一些档案记载了解到杜华容,但她的事迹也不是很详细,都是东拼西凑还原的,剧本最后也是有一些加工的,现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也才更了解到杜华容做的远远不止电影上拍出来的那些。


    还有柳叶翠女士的伟大事迹,四十几年帮着杜华容养大孩子,守着这个秘密,这事是完全没有记载的,她也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沈知薇收回思绪:“进来。”


    林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沓文件,她走到沈知薇办公桌前面,先把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沈总,这个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从京市寄过来的,**办公厅发来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你出席下个月在京市举办的全国烈士表彰大会,你是观礼嘉宾。”


    沈知薇接过信封,拆开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印着**抬头的正式邀请函,烫金的国徽印在信纸左上角,内容是邀请她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下个月在京市举行的全国烈士表彰大会。


    沈知薇看完放下邀请函,点了点头:“收到了,到时候我会去。”


    林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报纸,开口道:“沈总,最近好几家媒体都在报道杜华容的事,有记者采访了国家档案局的工作人员,对方透露说,《北平廿四戏子》上映后引发的社会关注,间接推动了国家对抗战时期地下情报人员解密档案工作的提速,原本排在后面的一批档案被提前列入了审查计划。”


    沈知薇听了欣慰地点头:“能推动一点是一点,这些英雄等得太久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哪怕在后世,依然有大量的无名英雄档案处于保密状态,有些要等到五十年、七十年甚至一百年后才会解密,届时知道他们名字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她的电影能让这个进程哪怕快上一点点,让哪怕多一个英雄的名字被世人记住,这部电影的意义就远远超出了奖杯本身。


    林玥点了点头,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切换到了工作汇报的状态:“沈总,趁您在,我把最近公司的情况跟您过一下。”


    沈知薇做了个倾听的手势:“你说。”


    林玥翻到第一页:“首先是《迷城追凶》,播出以来收视率稳步攀升,目前平均收视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八,观众反馈非常好,尤其是悬疑推理的部分,很多观众来信说每周等更新等得抓心挠肝的,各地电视台的重播率也很高,广告商那边已经有五家主动来谈第二季的冠名了。”


    沈知薇问:“编剧那边有第二季的方案了吗?”


    “刘编剧已经在写大纲了,预计月底能交初稿,他说第二季想把故事线从单城扩展到双城,加入跨省追凶的元素,格局会更大。”


    沈知薇点头:“让他放手写,第二季的预算可以在第一季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二十,品质要保住。”


    林玥在文件上记了一笔,翻到下一页:“另外,目前在拍的几部剧进度都很顺利,苏晓芸主演的古装剧预计下个月杀青,凌一舟的新戏也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剪辑师那边反馈素材质量很高,预计六月份可以交片。”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林玥办事一向利落,公司交给她管着她放心。


    “还有一件事,”沈知薇想起了什么,“理查德·泰勒那边,工作室的注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林玥翻了翻文件:“新西兰那边的公司注册已经提交了申请,预计两周内能拿到营业执照,理查德说他已经在惠灵顿租好了厂房,正在采购设备,第一批硅胶材料和模具工具的订单也下了,他发了一份设备清单过来,我核对过了,都在预算范围内。”


    “好,跟他保持密切联系,”沈知薇叮嘱道,“他那边有任何需要协调的,第一时间跟我汇报,工作室的搭建进度不能拖。”


    林玥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她跟沈知薇共事快两年了,沈总的投资决策她见过不少,从剧本大赛到Cosplay推广,每一步在当时看来都有些匪夷所思,可事后证明每一步都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可这回投资一个新西兰的年轻人搞什么特效工作室,五十万美金砸进去,林玥实在想不通这里面的商业逻辑,特效?华国的影视行业连彩色胶片都还在进口,谁会需要特效?


    不过她也没多问,跟沈总共事这么久,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沈总看到的东西,往往是别人五年甚至十年后才能看到的,她投资的从来不是眼前的生意,她投资的是未来。


    林玥合上文件夹:“沈总,暂时就这些,其他的日常事务我在周报里写了,您有空看一下。”


    沈知薇点头:“辛苦了。”


    *


    1988年4月15日,京市,人民大会堂。


    第一届全国烈士表彰大会在万人大礼堂举行,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烈士表彰活动,共有一百二十七位烈士的功勋被追认,其中包括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等不同历史时期牺牲的英雄。


    大会堂的穹顶灯光全部亮着,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各级领导和军方代表,中间是烈士家属和英雄后人,后排是受邀的社会各界人士和媒体记者,沈知薇被安排在社会各界人士的区域里,左边坐着一位军工企业的老总,右边是一位写过抗战纪实文学的老作家。


    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绒布,正中央悬挂着巨幅国旗,两侧摆满了鲜花,台上一排长桌后面坐着十几位颁奖嘉宾,都是军衔很高的将领和**的领导。


    表彰仪式从上午九点开始,由一位**宣读表彰决定,随后颁奖开始。


    每念到一位烈士的名字,主持人都会简短地介绍这位烈士的生平事迹,就会有一位家属代表走上主席台,从颁奖领导手中接过烈士证书和勋章。


    甚至有些烈士是没有后人的,由白发苍苍的战友代表上台领取。


    沈知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看着一个又一个代表走上台去。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被儿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上台阶,双手接过儿子的烈士证书时,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泪水无声地淌满了满是皱纹的面庞。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胸前挂着自己的军功章,替牺牲的战友领回了迟到四十年的荣誉,他站在台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臂笔直,可下巴在剧烈地颤抖。


    有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相框走上台,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而抱着相框的男人已经比照片里的父亲老了二十多岁了。


    沈知薇的鼻腔一阵一阵地发酸,她看着台上台下的每一张面孔,有些人等了十年,有些人等了二十年,有些人等了四十年,也有些人可能都等不到了。


    念到杜华容的名字时,沈知薇的身体坐正了些。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会堂里回荡:“杜华容烈士,女,1916年生,北平人,艺名赛牡丹,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先后传递关键军事情报四十七份,协助转移地下党员及进步人士二十余人,1945年8月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现追授杜华容同志‘抗战英烈’荣誉称号,由其女儿杜念容同志代为领取。”


    沈知薇的目光追随着从观众席中站起来走向主席台的身影,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步伐稳健,腰杆挺得很直。


    杜念容走到主席台中央,双手接过领导递来的勋章盒和烈士证书,她把勋章盒捧在胸前,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泛红,可她没有哭,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我为我的母亲感到骄傲。”


    沈知薇看着台上的杜念容,脑海里浮现出何念真在电影里饰演的赛牡丹,凤冠霞帔,眉目含悲,在戏台上唱完最后一折《贵妃醉酒》,而台上这位女士,是杜华容血脉的延续,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替她的母亲站在了这个领奖台上。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知薇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烫。


    *


    大会在下午三点结束,与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


    沈知薇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册收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正准备顺着过道往出口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急促的女声。


    “请问,是沈知薇导演吗?”


    沈知薇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中年女人正快步朝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绒布的勋章盒,沈知薇认出了来人,就是刚才在台上代表杜华容领取勋章的女士。


    杜念容走到沈知薇面前站定,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可神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沈导演,我叫杜念容,杜华容是我的母亲。”


    沈知薇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刚才在台上。”


    杜念容深吸了一口气,把勋章盒往怀里紧了紧,开口道:“沈导演,我今天一定要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母亲牺牲了四十三年,被人骂了四十三年的汉奸,我养母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十三年,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母亲的真实身份,是你拍的那部电影,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了我母亲的故事。”


    杜念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报纸上说,你的电影推动了国家对地下情报员档案的解密工作,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这部电影,也许我母亲还要再等很多年才能被人记起来,也许我养母都看不到那天了,也许我这辈子都等不到站在大会堂里替她领这枚勋章。”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可她使劲仰了仰头,把泪意逼了回去,重新看向沈知薇:“沈导演,谢谢你,我替我母亲谢谢你,替我养母谢谢你,替所有像我母亲一样被埋没的英雄谢谢你。”


    说完,杜念容对着沈知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沈知薇快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有让她把这个躬鞠完,认真地开口道:“杜念容同志,这声谢谢我受不起,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杜念容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勋章盒上:“我要感谢你的母亲,因为有她那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我们的国家才能走到今天,我们才能站在这个大会堂里,过着和平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声谢谢应该由我来说,谢谢你的母亲杜华容,谢谢所有像她一样的无名英雄。”


    杜念容嘴角扬起:“沈导演,我养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那天,可我觉得,如果我母亲能看到今天,能看到有人愿意把她的故事拍成电影,能看到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一定会很欣慰的,这声谢谢是需要的。”


    两个女人在人民大会堂的走廊里相对而立,一个怀里捧着母亲迟到了四十三年的勋章,一个用一部电影撬动了尘封的历史档案,她们之间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隔着一个英雄被误解被遗忘又被重新记起的漫长过程,可此刻她们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为同一个女人的名字感到骄傲。


    第102章


    港岛, 永盛世纪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排片计划表,对面坐着发行部的阿成和市场部的阿辉。


    “内地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谈好了没有?”黄老板把计划表往桌上一拍, “我们《铁拳出击》下周四公映, 排片的事不能再拖了。”


    阿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汇报道:“黄生, 全部谈妥了,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确认了首周排片,每个影院每天保底四场, 黄金时段两场,加上港岛本埠的院线,首周总银幕数预计超过三百块。”


    黄老板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百块银幕,搁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港岛拢共才几十家戏院, 一部电影铺开来也就百来块银幕撑死了,票房天花板肉眼可见,卖到两千万港币就算爆了,可自从安达广场在内地铺开以后,整个格局彻底变了。


    安达广场是李兆延旗下安达房地产的核心产品, 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身的大型综合商业体, 每座广场标配一个六厅制的现代化影院,座椅是进口的软皮沙发椅,银幕是从日本订购的宽幅弧形幕布, 音响设备用的杜比系统,放映质量碾压内地所有老式国营电影院。


    三年时间,安达广场从深市起步, 像蘑菇一样在全国二十多个大中城市冒了出来,京市、海市、广市、蓉城、武汉、沈阳等等都有安达广场的影子。


    港岛的影视公司最先嗅到了这波红利,以前港岛的电影老板们压根瞧不上内地的票房,港片在内地上映基本就是意思一下,内地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钱,电影院也稀稀拉拉的,上映一部片子收回来的票款还不够付拷贝运费的,大家的眼睛全盯着港岛本土加上东南亚的发行渠道。


    可安达广场一建起来情况就彻底变了,标准化的影院、市场化的排片、舒适的观影环境,再加上广场本身自带的巨大客流量,内地票房开始以一种让所有港岛片商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蹿。


    去年钟永坚的寰亚出品的一部动作片,港岛本埠收了一千两百万港币,已经算年度前三了,可同一部片子在内地二十三个安达广场影院加上其他院线,折合港币居然收了两千多万,翻了一倍还多。


    从那以后,港岛所有影视公司在立项的时候都会多问一句“安达广场那边怎么说?”这句话在两年前根本不存在,如今却成了每个发行会议上的固定议题。


    现在,港岛所有影视公司的发行策略都做了调整,内地市场从“锦上添花”变成了“兵家必争”,安达广场的排片量直接决定了一部电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内地票房,谁能在安达广场拿到更多的黄金场次,谁就能在票房榜上占据高位。


    “同档期还有哪家的片子?”黄老板问。


    阿辉接过话头:“嘉禾的一部警匪片,周三上映,比我们早一天。”


    黄老板嗤笑了一声:“嘉禾那部我看过粗剪,阵容一般,剧本老套,翻不起浪。”他靠回椅背上,信心十足,同档期能打的对手几乎没有。


    阿辉翻了一页文件,又补了一句:“对了黄生,内地沈知薇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也定在同一周上映。”


    黄老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柏林拿了金熊奖的那部?”


    “对。”阿辉点头。


    黄老板心里清楚,安达广场背后站着的是李兆延,安达房地产的老板,沈知薇的丈夫,影视圈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但李兆延做生意倒是规矩,排片按市场规则来不搞特殊照顾,你的片子有号召力就多排,没人看就砍场次,公平竞争。


    黄老板沉吟了几秒,内阅时他也看过这部电影,说实话,他不能昧着良心讲这片子拍得差,相反,拍得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拿奖。


    可电影好归好,这部片子说到底是一部人物传记式的文艺片,叙事节奏偏慢,镜头语言偏诗意,配乐用的是京剧和交响乐的混搭,艺术性拉满了,但跟商业片的节奏完全是两码事,在黄老板看来,这种片子拿奖没问题,报纸上讨论也没问题,可要让普通老百姓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坐两个小时,难。


    “这片子太文艺了,”黄老板摆了摆手,“我承认沈知薇拍得好,可你看看内地的观众结构,工人、农民、个体户,他们下了班想去电影院图个什么?图个爽快,图个热闹,打打杀杀、谈情说爱他们愿意看,你让他们去看一部高情调的文艺片?没几个人坐得住。”


    阿辉和阿成都跟着点了点头,黄老板的判断跟他们的分析一致,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从来都是小众的,哪怕顶着金熊奖的光环,观众的购票行为和影评人的审美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况且一张电影票对于内地普通家庭来说也要两三块钱人民币,花这个钱看一部沉重压抑的文艺片,绝大多数人会选择把钱花在更“值”的娱乐上。


    黄老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集中火力打我们自己的排片,《北平廿四戏子》不用管它,分不走我们多少票。”


    *


    京市,西城区一个家属楼里,早上七点半,李老头把全家人堵在了饭桌前。


    李老头今年六十八岁,1938年参军,跟着部队从山东一路打到东北,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场大仗都赶上了,1965年转业回京,在机关干了二十年科长退的休。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在公安局当警察,二儿子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三儿子是个中学老师,小闺女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


    今天周末,一家三


    代难得凑齐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早餐,李老头咳嗽了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大儿子李卫国率先开口。


    二儿子李建军也紧张地凑过来:“爸您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医院?”


    三儿子给老父亲倒了一杯水:“爸,你不舒服就说,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我没事,”李老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沓东西来,啪地拍在了饭桌上。


    大家伸头一看,是一沓电影票,粉红色的硬纸片,印着“安达影城”的标志,上面写着片名《北平廿四戏子》。


    “今天晚上,”李老头看着一大家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全家所有人,谁都不许缺席,跟我去看这部电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儿媳妇率先拿起一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爸,《北平廿四戏子》?就是报纸上天天说的那部?拿了什么熊奖的?”


    “金熊奖,柏林电影节的。”她大闺女在旁边纠正了一句。


    李老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奖不奖的我不管,我就知道这电影讲的是一个抗日女英雄的事迹,跟我们打过一样的仗,她是搞情报的,比我们在前线的还危险,人家一个唱戏的女人家,钻在日本鬼子堆里传情报,最后死了四十多年都没人知道她的功劳,被人骂了四十多年的汉奸,你们说冤不冤?”


    全家人都不吱声了,李老头的鼻翼扇了两下,嘴角绷得紧紧的:“我上个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完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当年的事,我打鬼子的时候十六岁,我知道在前线拼刺刀是什么滋味,可当间谍同样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们也是国家的英雄!”


    三个儿子都直起了身子,他们从小听父亲讲战场上的事长大,对于老一辈军人的情感他们也能体会,李卫国率先沉声应道:“爸,我陪您去。”


    二儿子李建军和三儿子也赶忙点头:“去,当然去,全家都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答应,况且是李老头掏钱,有免费的电影看,他们也犯不着拒绝,惹老头子不开心。


    李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电影票一张张分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五岁的小孙女都分了一张。


    小丫头拿着票好奇地翻看,被爷爷摸了摸脑袋:“我们乖乖也去,从小要知道什么叫英雄。”


    *


    晚上七点,京市西单安达广场,影院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今天的人群构成跟往常完全不同。


    平时来安达广场看电影的主力是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小夫妻,影厅里充斥着爆米花和汽水的味道,观众嘻嘻哈哈地聊天打闹等开场。


    今天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超过一半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儿女搀扶着往里走,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攥着电影票,踮着脚往放映厅方向张望。


    影城的值班经理小周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在安达影城干了一年多,见惯了来看武打片的小青年和来看港岛爱情片的情侣,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能把这么多老人家吸引到电影院来。


    很多老人家明显是第一次走进安达广场,进了大厅就被明亮的灯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拘谨,四处张望着找电影厅入口。


    他们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走进电影院可能是十几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今天他们来了。


    有的是自己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后主动来的,有的是被儿女领过来的,有的是一整个离退休干部活动中心组团包场来的,更有的是老战友互相打电话约好了一起来的。


    他们买票的时候掏钱掏得干脆利落,两块五一张,五块钱一张,谁都没有犹豫,好几个老爷子直接拍出一沓钱说给我来十张,说他们老战友约好了一起看。


    安达广场王府井店六个影厅,《北平廿四戏子》哪怕排了四个厅,都场场爆满,小周不得不临时把原本排给港岛警匪片的另一个厅也调过来加映。


    他跟影城经理打电话报告:“经理,咱们《北平廿四戏子》的票全卖光了,外面还排着两百多号人呢,我把三号厅也调过来了,行不行?”


    经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调,赶紧调,这种场面我干了十年影院头一回见。”


    同样的情形在全国各地的安达广场影院同步上演着。


    海市淮海路店的影院经理在开映前半小时发现所有场次全部售罄,紧急从隔壁的港片厅调了两个场次过来,五分钟之内又被抢光了。


    广市天河店更夸张,有一群退伍老兵直接包了整个下午场,一个老连长带着二十多个老战友坐满了半个厅。


    蓉城春熙路店的售票口排了一条马路的长队,影城不得不在广场大厅加了一块临时告示牌:今日《北平廿四戏子》全场次已售罄,明日场次请提前购票。


    *


    影厅里,灯光暗下来的一刻,几百双苍老的眼睛齐齐盯住了银幕。


    银幕上,何念真饰演的赛牡丹在戏台上缓缓亮相,凤冠霞帔,水袖翻飞,开口便是一段《贵妃醉酒》,京胡声起,笛声呜咽,观众席里鸦雀无声。


    电影前半段讲赛牡丹的成名之路,台上一折戏唱得满堂喝彩,台下的人生却已暗流涌动。


    日本人的铁蹄踏进了北平城,赛牡丹从万众追捧的角儿变成了为日军唱堂会的“汉奸”,观众席里有几个老人家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见过真正的汉奸是什么样子,也亲眼看过无辜的人被冤枉的惨状。


    影片中段,赛牡丹利用唱堂会的机会偷取日军情报并传递给地下组织。


    何念真把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演绎得入木三分,在日本军官面前她笑靥如花、举杯敬酒,转过身就把从对话中偷听到的军事部署用暗号写在戏本上,交给接头的同志。


    每一次传递情报都惊心动魄,每一次与日本军官周旋都如履薄冰,观众的心跟着银幕上的人物一起悬着,手心攥出了汗。


    电影最后十分钟,最后一场戏,赛牡丹死在了胜利前夕,那边是人民群众的欢呼,这边是赛牡丹躺在烈火中孤独死去。


    银幕暗下来的瞬间,影厅里哭声一片,不少老人放声痛哭,他们同样经历了那个年代,他们有幸活了过来看到了新中国的成立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是有更多像赛牡丹这样的英雄看不到了。


    李老头坐在第五排正中间,两行老泪无声地挂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其他家人看着他的眼泪,又是震惊又是酸涩,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李老头流泪,哪怕是在战场上。


    影厅的灯缓缓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过了好一会儿,前排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银幕的方向鞠了一个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排一排地人站起来,朝着银幕鞠躬,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影城经理小周站在放映厅门口,看着这幕场景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开了一年多的影院,见过观众笑的、骂的、起哄的,还从来没见过一整个影厅的人朝着银幕鞠躬的。


    他后来跟朋友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种因为一个影片而产生的情感共鸣,那种震撼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首映当天结束后,安达影城的票房数据汇总到了总部,所有人都傻了,《北平廿四戏子》单日票房折合人民币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这个数字在1988年的内地电影市场堪称石破天惊,要知道一张电影票均价两块五到三块钱人民币,一百二十万意味着当天有超过四十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首日之后票房没有像大多数电影那样断崖式下跌,反而逆势上涨了,第二天一百五十万,第三天一百八十万,到了


    周末直接突破了两百万。


    原因很简单,第一批走出电影院的老人们回家之后,把他们的亲戚朋友同事战友全部叫上了,“你必须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了”,这句话在每个城市的角落里传播。


    《光明日报》在上映第三天刊发了一篇特别报道,标题是:银发观众挤满影院,《北平廿四戏子》引发全民观影潮。


    记者在文中写道:“这是一个罕见的文化现象,一部文艺片在上映首周内创造了内地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票房纪录,而其观众构成更是令人瞩目,据不完全统计,观众中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群体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他们中有退伍军人、退休干部、老工人、老教师,很多人已经十几年没有走进过电影院了,是杜华容的故事把他们重新拉回了银幕前面。”


    《文汇报》的文章评论道:“沈知薇用一部电影唤醒了一个沉睡了四十多年的集体记忆,这些中老年观众走进电影院,看的远远不止是一部电影,他们看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战争、自己和这个国家所经历过的苦难。”


    *


    首周票房统计出来的时候,整个影视圈都炸了。


    《北平廿四戏子》在内地首周票房折合港币超过一千一百万,加上港岛的三百六十万港币票房,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港币。


    而黄老板的《铁拳出击》,港岛本埠首周收了九百八十万港币,成绩不错,符合预期。


    内地安达广场影院的首周票房折合港币约五百六十万,加起来一千五百四十万港币,首周两部几乎持平,可黄老板心里清楚,他的票房曲线在周末已经开始走下坡了,而《北平廿四戏子》还在往上涨。


    到了第二周,差距就拉开了,《北平廿四戏子》的第二周内地票房非但没有回落,反而比首周涨了百分之三十,折合港币冲到了一千六百万。


    很多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不得不把其他影片的排片全部压缩,把最好的时段全给了《北平廿四戏子》。


    黄老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张票房统计表,一张是自家《铁拳出击》的,一张是《北平廿四戏子》的,两张表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铁拳出击》两周累计港岛加内地总票房约两千三百万港币,而《北平廿四戏子》两周累计已经突破了三千三百万港币,其中内地票房占了近九成。


    黄老板把统计表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港岛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什么片子卖座什么片子扑街,他自认为比谁都清楚,文艺片不赚钱这是铁律,金棕榈也好金熊也罢,在商业市场上能收回成本就算烧高香了,可沈知薇把这条铁律给打碎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部电影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除了华语电影第一个三大奖这个荣誉,内地报纸的专题报道和烈士表彰大会把杜华容的故事推到全民关注的高度,等电影正式上映的时候,整个华国的中老年群体已经被“为英雄正名”的社会情绪充分点燃了,他们走进电影院的动力来自于爱国心和集体记忆的共鸣。


    “这女人,”黄老板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厉害。”


    不服不行,人家把一部拿了金熊奖的文艺片卖出了商业大片的票房,这份本事港岛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其他影视公司也被惊到了,钟永坚的寰亚、嘉禾的高层、德宝的老板、新艺城的几个合伙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沈知薇这次是怎么做到的?一部文艺片凭什么在商业市场上碾压了武打大制作?


    半岛酒店的一个私人饭局上,几个港岛影视圈的大佬凑在一起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北平廿四戏子》的票房上。


    嘉禾的副总裁老郑端着红酒杯感慨道:“沈知薇这招你们学不来的,她这部电影吃的是什么?吃的是四十多年的国仇家恨,吃的是几亿中老年人心里的情感共鸣,你想想,内地五十岁以上的人有多少?几个亿。这些人都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情感认同高,而且他们有退休工资有积蓄,花两三块钱看场电影毫无压力,平时他们不进电影院是因为没有东西能打动他们,可杜华容的故事打中了他们的心窝子。”


    其他影视公司老板点头附和:“最关键的是时机,她从柏林拿了奖回来,《人民日报》连续报道,国家还开了烈士表彰大会,全社会都在讨论杜华容,这个时候电影上映,等于乘着一股东风飞起来的,你让任何一个导演拍一部同样题材的片子,没有这个东风,票房能有她十分之一就算厉害了。”


    黄老板也在饭桌上,喝了一口酒闷闷地开口道:“我输得不冤,人家除了电影拍得好,这局势舆论也是摸得透透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他们不得不承认,人家沈知薇虽然比他们小了两轮,但是那本事是一点也不差。


    看看人家从第一部电视剧走到现在,每一部都是现象级的爆款,每一部切中的观众群体和社会情绪都完全不同,这说明沈知薇根本就不靠某一种固定的模式吃饭,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能精准地把握时代的需求并且用影视作品去回应它,不佩服不行。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林玥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开了沈知薇办公室的门,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沈总,《北平廿四戏子》的最终票房统计出来了。”林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汇总表递了过去。


    沈知薇抬手接了过来,目光落在表格最底部的加粗数字上。


    “内地总票房四千六百八十万人民币,”林玥伸手点着表格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念,“港岛票房八百八十二万港币,全部折算之后,这部电影的总收入超过五千五百多万。”


    沈知薇盯着报表看了好一会儿,四千六百多万人民币的内地票房,在1988年的华国电影市场,这个数字足以载入史册。


    要知道内地一张电影票的均价才两块五到三块钱,五千五百万意味着有一千八百多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说实话,这个票房成绩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她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的天花板很低,她原本的规划是内地票房能收个大几百万人民币就谢天谢地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中老年观众群体会以这样的规模涌入电影院,从影院反馈回来的数据看,五十岁以上的观众占了总观影人次的七成以上,很多人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走进电影院,这个群体平时几乎被所有影视从业者忽略了,没有人觉得他们会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可杜华容的故事中的情感共鸣把他们从家里拉了出来。


    “这个票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沈知薇对林玥坦诚道,“我当初预估内地最多能收六七百万,结果翻了这么多倍。”


    林玥也是很感慨,公司内部的票房预测跟沈总预测的一样,毕竟文艺片不卖座,没想到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好了,票房的事就到这儿,”沈知薇将终映报告推到桌角,开口道,“歌手节目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评委的合同都落实了吗?”


    知觉影视成立两年多来,一直侧重在影视剧领域,可沈知薇一直惦记着另一个板块,音乐。


    在1988年的华语娱乐圈,歌手的吸金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影视明星,一个当红歌手一年的演出收入和唱片版税加起来能顶得上一部中等制作的电视剧总成本。


    港岛的唱片工业已经相当成熟了,叶倩琳一张专辑卖出三十万张都算正常水平,而内地的音乐市场还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盒式磁带的年销量以千万计,各地的歌舞厅、文化馆对新歌的需求如饥似渴。


    沈知薇之前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跟策划部反复推敲,最终定下了一个方案,做一档全国性的


    歌手选拔节目。


    她脑子里揣着后世各种歌手节目的成功经验,从海选机制到赛制设计到观众互动,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演和改良,为了确保节目的专业性和影响力,评委阵容必须压得住场面,港岛和内地的顶级歌手缺一不可。


    林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汇总表递给沈知薇:“评委的合同基本都签完了,港岛金声唱片那边,叶倩琳和郑重地两位已经确认签约,合同上周寄回来了,条款没有异议。”


    沈知薇扫了一眼合同汇总表上叶倩琳的名字,满意地点头,叶倩琳是港岛情歌天后,嗓音辨识度极高,当年给《深港情缘》唱的主题曲传遍了大街小巷,在内地观众中的知名度堪称港岛女歌手之最。


    郑重地则是港岛摇滚乐的标杆人物,一把吉他从港岛弹到了东南亚,粉丝群体以年轻人为主,跟叶倩琳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林玥继续汇报:“华星唱片的罗勇佑和杨琳琳也签了,罗勇佑的经纪人起初对出场费有些犹豫,觉得比他平时商演的报价低了一截,不过我跟他解释了节目的曝光量和长期影响力之后,他那边很快就同意了。杨琳琳更爽快,她的经纪人说杨琳琳本人对这个节目很感兴趣,合同隔天就签了回来。”


    罗勇佑是港岛公认的创作才子,自己写词作曲自己唱,出道五年拿了三座金曲奖,在业内口碑极佳。


    杨琳琳则是华星力捧的玉女偶像,长相甜美歌路清新,在港岛和东南亚的少女群体中拥有庞大的歌迷基础,四位港岛评委覆盖了情歌、摇滚、创作、偶像四个赛道,阵容搭配得严丝合缝。


    “内地这边呢?”沈知薇追问道。


    林玥翻到合同汇总表的最后一页:“内地的民歌天后林丽莺也签了,她现在是中央歌舞团的台柱子,去年春晚上唱的一首曲子火遍全国,在中老年观众群体里的影响力特别大。”


    “评委的事落实了就好,”沈知薇点头,“海选城市的场地和当地**门的审批手续都跟上了吗?”


    林玥点头应道:“十五个海选城市的场地已经全部敲定,审批手续走到最后一步了,预计月底全部拿到批文。电视文化台那边的直播团队也在组建中,技术总监说设备调试需要三周时间。”


    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麻烦你继续跟进了,告诉他们这个节目办得好,奖金少不了。”


    林玥笑着点头:“好。”


    *


    港岛,铜锣湾,金声唱片总部。


    黄百鸣正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看当月的艺人行程表,翻到叶倩琳的页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字,“已签约知觉影视歌手节目评委,录制周期预计两个月。”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郑重地的行程表上也有同样的备注。


    黄百鸣把行程表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叩了几下,他旗下两个头牌歌手同时被一家影视公司签去当评委,这件事在流程上没什么问题,经纪部门审批过了才签的约,出场费和曝光条款都合理,可黄百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沈知薇”三个字,这个女人过去几年干的每一件事他都有关注,从《苗小草回城记》到《问天》到柏林拿金熊奖,每一步都踩在了市场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做影视剧赚得盆满钵满,做版权保护打出了行业标杆,做电影公关搅动了美国大选,现在又开始往音乐领域伸手了。


    一个歌手节目,听起来不大,可沈知薇干什么事都有后手,按他对她的了解,她做这个节目撬动的能量肯定不可小觑。


    黄百鸣在港岛唱片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录音室小助理做到金声唱片的老板,旗下签着十几个歌手,年营收过亿港币,靠的就是对市场风向的敏锐嗅觉。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沈知薇的知觉影视手里有电视台、有报纸、有遍布全国的宣发渠道,她现在要做的歌手节目如果成了,选出来的歌手天然就是知觉影视的签约艺人,这等于她用一档节目的成本,同时完成了新人发掘、粉丝积累和渠道变现三件事。


    这买卖太划算了,黄百鸣睁开眼,把桌上的座机话筒拿了起来,拨了秘书室的电话:“阿杰,你帮我联系一下知觉影视的沈老板,就说金声唱片黄百鸣想跟她见个面,聊聊合作的事。”


    *


    三天后,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贵宾会客室。


    沈知薇和黄百鸣隔着一张红木茶桌相对而坐,茶桌上摆着一套青瓷功夫茶具,铁观音的茶香在室内缓缓弥漫。


    黄百鸣没有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沈老板,听说你打算办一个歌手选拔节目,不知道我们金声唱片能不能参与投资合作?”


    沈知薇挑了挑眉,她没想到黄百鸣的反应会这么快,自己这边评委合同才签完不到几天,金声唱片的老板就亲自飞过来谈投资了,这份商业嗅觉确实够敏锐的。


    金声唱片在港岛唱片行业排名前三,旗下签约歌手超过四十位,在港岛、台岛和东南亚都有成熟的发行渠道和演出网络,这些发行渠道是她目前最缺的资源。


    她的公司在内地的影视发行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可音乐产业的海外发行完全是另一套体系,需要跟各地的唱片行、电台、卡带工厂打交道,这些关系和渠道要从零建起来,少说也要三五年,可如果金声唱片愿意带着渠道入伙,这个时间可以直接缩短到零。


    沈知薇看着他笑道:“黄生消息倒是灵通,可你连我的策划方案都没看过就急着要投资,不怕赔本啊?”


    黄百鸣正色道:“沈老板,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知道投人比投项目重要,你这几年做的事我全看在眼里,《深港情缘》让偶像剧成了一个赛道,《问天》让修真题材破了收视纪录,《北平廿四戏子》让文艺片卖出了商业大片的票房,每一件在业内看来不可能的事,你都做成了,跟你合作,我放心。”


    沈知薇听了笑了,这黄百鸣能把这番话坦然讲出来,也是个坦诚的生意人,她也不再拐弯抹角,转身从茶几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策划书,递到了黄百鸣手上:“既然黄生有诚意,这份初步策划方案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谈细节。”


    黄百鸣拆开档案袋,抽出一份厚约三十页的策划书,封面上印着节目的暂定名——《华夏之声》。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项目概述和节目定位,然后翻到了赛制设计的部分,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策划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阶段,全国海选。


    在十五个大中城市设立海选赛区,报名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工人、农民、学生、个体户,只要会唱歌都可以来报名参加。


    每个赛区由评委现场点评,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合计七十五人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复赛。七十五名选手集中到深市进行为期三周的集训和淘汰赛,每周淘汰一批,评委根据唱功、舞台表现力和创作能力综合打分,最终从七十五人中选出前十名进入决赛阶段。


    全程由知觉影视旗下的电视文化台进行直播,让全国观众可以实时收看比赛过程。


    黄百鸣看到这里已经觉得这个节目很有意思了,可真正让他坐直了身子的内容在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全民投票决赛。前十名选手每周进行一场公开演出,知觉影视旗下的《知觉影视报》每周随报附送一张投票卡,读者剪下投票卡写上自己支持的歌手名字,寄回报社统计票数。


    每周票数最低的选手被淘汰,直到剩下最后三名参加总决赛,由评委评分和观众票数加权计算,决出最终的冠军。


    黄百鸣盯着“全民投票”四个字,在唱片行业混了二十年的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传统的歌手选拔赛都是评委说了算,专家打分,观众只能被动接受结果,看完就


    忘了。


    可沈知薇的方案把决定权交给了观众,你喜欢谁,你就投票支持谁,你的选票直接决定了歌手的去留。


    这意味着在这种投票模式中,每一个投票的观众都会产生强烈的参与感和归属感,他们会觉得这个歌手是“我选出来的”,这种情感绑定一旦建立起来,歌手出道后的粉丝黏性和购买力会远远超过传统模式培养出来的艺人。


    而且黄百鸣迅速算了一笔账,投票卡印在《知觉影视报》上,要投票就得先买报纸,《知觉影视报》目前的全国发行量大概在两百万份左右,一旦歌手节目开播,所有想投票的观众都会去买报纸,报纸发行量必然暴涨。


    发行量涨了,广告收入就跟着涨,光是报纸这一块的衍生收益就已经够吃了,更别提电视直播的广告冠名、赛区赞助、歌手后续的唱片发行和演出经纪……


    黄百鸣越看越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同样的道理,电视文化台的收视率也会随着节目热度水涨船高,沈知薇这一招等于把报纸、电视台、节目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另外到时他旗下的艺人叶倩琳和郑重地作为评委全程参与节目录制和直播,他们的面孔、点评、跟选手的互动都会通过电视台传进千家万户,这相当于金声唱片的头牌歌手免费获得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全国曝光,这份曝光量花多少钱做广告都买不来。


    黄百鸣越算越兴奋,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推演这个节目成功之后的连锁反应了,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光是报名人数就能制造巨大的社会话题。


    海选阶段的精彩片段在电视上播出,观众会迅速产生追看习惯,进入全国赛后五位明星评委的点评和互动会成为全民讨论的焦点。


    到了投票阶段,观众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歌手,产生地黏性与热度更是不可估量。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冠军。从这个节目里走出来的冠军歌手,将成为华语乐坛有史以来第一位由全国观众亲手投票选出的歌手。


    “全民歌手”这四个字的含金量,远超唱片公司砸钱包装出来的头衔,这个冠军出道第一天就自带数百万粉丝基础,第一张唱片的预售量可能直接打破港岛和内地的历史纪录。


    黄百鸣合上策划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做了二十年唱片,经手过无数艺人的企划方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节目架构,它把歌手选拔、电视直播、报纸发行、观众互动四个环节打通成了一个闭环,这节目策划书只有“完美”两个字。


    “沈老板,”黄百鸣把策划书往桌上一放,认真道,“今天我来对了,你这个歌手节目如果做成了,将会是华国娱乐行业的一次革命。”


    “所以我愿意投资三百万港币,占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另外金声唱片负责节目选出的歌手在港岛、台岛和东南亚地区的唱片发行和演出推广,发行费用由金声唱片自行承担,版权收益按照七三分成,你七我三。”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合作的收益,三百万港币的投资,换来百分之十五的节目收益分成、海外发行权,以及旗下两位头牌歌手三个月的全国曝光,如果节目火了,三百万投进去,回来的可能是三千万。


    沈知薇挑眉,黄百鸣给的条件相当有诚意,三百万港币的投资额足够覆盖节目前期的海选和场地成本,而金声唱片在港岛和东南亚的发行渠道是沈知薇目前最缺的一块拼图,有了这块拼图,节目选出的歌手就可以直接走出内地面向整个亚洲市场。


    “分成比例可以谈,”沈知薇开口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节目的创意权、制作权和最终剪辑权归知觉影视所有,金声唱片作为联合出品方和海外发行方参与,但不干预节目内容和赛制设计。”


    黄百鸣连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没问题,内容这块我完全信任你,金声唱片擅长的是渠道和发行,制作的事我不会插手。”


    他太清楚自己的长项和短板了,他能把一张唱片卖到东南亚的每一个华人社区,可让他策划一档节目,他拍马都赶不上沈知薇,各司其职才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沈知薇听了,站起来伸出手:“详细合同我会让法务部联系你们洽谈,合作愉快黄老板。”


    “合作愉快,”黄百鸣站起来握手,笑道,“沈老板,你是我见过的做生意最爽快的女人。”


    沈知薇松开手,笑道:“黄生也是我见过的决策最快的唱片老板。”


    黄百鸣哈哈大笑:“沈老板,期待我们的《华夏之声》一炮而红。”


    第103章


    5月中旬, 《华夏之声》的宣传攻势全面铺开,全国二十三个建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几乎在同一天完成了海报覆盖。


    每座安达广场的外墙上,都挂出了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 红底金字的节目名“华夏之声”四个大字横贯画面正中, 下方并排印着五位评委的半身照, 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每个人的名字下面标注着各自的头衔。


    海报最底部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华夏之声》全国十五城海选, 报名通道即日开启!”后面附着各城市报名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京市王府井安达广场的海报挂出去不到半天,底下就围了一圈人,纷纷仰着脖子看。


    “哎呀这个叶倩琳我认得, 唱《深港情缘》主题曲的就是她吧,她的磁带我还买了三盒呢。”


    旁边的同伴指着海报上另一个位置:“杨琳琳也来了?我闺女最喜欢她了, 天天在家里放她的歌, 把我脑袋都唱疼了。”


    “还有林丽莺啊!是不是今年春晚那个,这节目大牌啊,请了这么多天王天后!”


    “这个节目说是让普通人也能上台唱歌?真的假的?我们厂里老张媳妇唱歌可好听了,每次厂里联欢会她一开嗓底下就没声了。”


    “你让她去报名啊,万一选上了, 上了电视不就出名了?”


    白天看海报已经够震撼了,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晚上七点多,全国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墙面上用广告箱组成的投影仪亮了起来, 播放着宣传短片,广场正门上方的四组大功率喇叭也同时响了起来。


    叶倩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唱的是她最经典的一首情歌, 缠绵动听的歌声在广场外的街道上回荡开来,路上的行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歌声播了四十秒左右渐弱,随后变成了一段叶倩琳录好的宣传语:“我是叶倩琳,我相信每个人的声音都值得被听见,《华夏之声》,我在这里等你来唱。”


    广场门口站着的几个年轻姑娘听到叶倩琳的声音兴奋地拉着同伴的手臂叫起来:“天哪,是倩琳姐的声音!”


    “是她!她的声音好温柔哦,怪不得唱情歌这么好听!”


    “叶倩琳居然是评委!那我到时候晋级了不就是能见到她了?!”


    “你想得倒是挺美,你那狗听了都摇头的嗓子还是不要去祸害人家评委了。”


    “去你的,我唱歌很好听的吧。”


    间隔五秒钟,林丽莺浑厚的民歌嗓音从音响里涌了出来,唱的是去年春晚上红遍全国的一曲《稻花香》,高亢嘹亮的声线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对面街道上散步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停住了脚。


    “好嗓子!这是林丽莺吧?去年春晚上唱歌那个?”一个老太太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笃定地跟老伴说道。


    歌声落下,林丽莺的宣传语接上:“我是林丽莺,好歌不分高低贵贱,田间地头的嗓子也能唱上大舞台,《华夏之声》,给你一个麦克风,让全国听见你。”


    这段话一落,广场门口几个中年妇女面面相觑,有个开口嘀咕道:“田间地头也行?那我在厂里文艺队唱了十年行不行?”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怎么不行,你去报名试试呗,又不要钱。”


    过了几秒创作才子罗勇佑的吉他声响起,伴随着他最出名的一首创作曲,接着是他的宣传语:“罗勇佑,《华夏之声》评委,来吧,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这人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人家是创作才子嘛,就这调调。”


    接着其他两人的歌声与宣传语也一一播完,这热闹吸引得大家纷纷围观,跟亲戚朋友奔走相告。


    “看了安达广场那宣传片没有?有一个全国海选歌手节目,有兴趣快去报名!”


    “我去看看。”


    *


    除了地广宣传,与此同时,报纸、电视台、电台广播宣传也跟着一起铺开来。


    《知觉影视报》用了整整四个版面来做《华夏之声》的专题预热。


    头版是五位评委的大幅合照和节目介绍,二版是详细的赛制说明和十五个海选城市的时间表,三版是五位评委的个人专访,每个人用半版篇幅讲述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和对这档节目的期待,四版是报名须知和常见问题解答,底部还附了一张报名表的剪样,读者可以直接剪下来填好寄到当地赛区。


    港岛方面,金声唱片的公关部门全力配合,在港岛发行量最大的几份娱乐报纸上连续刊登了整版广告,“叶倩琳、郑重地领衔,华夏之声即将唱响”的标题占了整个版面的三分之一。


    其他媒体也纷纷跟进报道,《南方娱乐周刊》抢在第二天就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沈知薇的下一步棋:全民投票选歌手”,文章详细分析了《华夏之声》的赛制创新和商业前景,并援引业内人士的评价称“这个节目如果成功,将彻底改变华语乐坛的造星模式”。


    海市的《文汇娱乐》做了一期专题,采访了音乐学院的几位教授,他们对“全民投票”的形式表达了高度兴趣,认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群众化音乐选拔机制”。


    电视台、电台广播的宣传报道也同步跟进着,TVB的娱乐新闻播了一条简讯,主持人在镜头前念了一段《华夏之声》的节目介绍,末了加了一句:“知觉影视的沈知薇导演,继电影和电视剧之后,又把手伸向了音乐产业。”


    “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


    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去,几乎华国每个角落都知道了《华夏之声》这一档节目。


    x市x棉厂中午休息时间,车间里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吃午饭,手里传阅着一份《知觉影视报》。


    “你们看了没有?这个《华夏之声》,说是在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歌手,我们市也有赛区。”一个女工用筷子敲着报纸上的版面说道。


    “看了看了,”旁边一个圆脸女工凑过来,“报名条件上写了,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不限性别,只要是华国公民就能报名,连我们纺织工也行。”


    另一位女工手一拍激动道:“你们说,让小周去试试行不行?上个月厂里国庆联欢会上她唱的那首歌,把我们车间主任都唱哭了。”


    圆脸女工拍大腿:“对啊,小周嗓子那么好,在我们厂里唱了这么多年,唱得那么好听,让她去报名试试。”


    角落里被叫做小周的姑娘端着搪瓷饭缸缩着肩膀,脸涨得通红:“别闹了,我就是在厂里随便唱唱,哪敢上电视啊。”


    “怕什么?”圆脸女工跳起来拽住她的胳膊,“人家报纸上都说了,不论职业,想唱就唱,万一选上了,出了名,你就是我们棉花厂的骄傲!”


    “就是就是,小周别害羞,你唱得那么好。”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走了进来,听到这话问道:“谁要去报名?小周吗?勇敢去,到时候我发动全厂给你投票!”


    其他女工听了这话更加激动了:“小周,听到了没,我们到时拉着全厂的人给你投票!”


    “对啊,你肯定行的!”


    小周被这么多人鼓励着,也有些跃跃欲试:“那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等下下班直接去报名,我们陪你去!”


    “好。”


    *


    同一时间,京市海淀区的一所大学男生宿舍里,也因为一份报纸闹翻了天。


    304宿舍的六个男生围坐在上下铺之间的过道里,其中一个男生把一份《知觉影视报》摊在膝盖上,正给舍友们念报名须知。


    “参赛者需携带本人身份证明和一首自选曲目前往指定报名点,现场进行三分钟清唱展示,由初选评委判定是否进入城市赛区正赛。”


    张力念完抬起头,两眼放光:“兄弟们,机会来了。”


    坐在上铺的一个男生探下脑袋问道:“什么机会?你不会想去报名吧?”


    “为什么不去?”张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在学校歌咏比赛还拿过第三名呢,去年元旦晚会还独唱了一首,音乐老师都夸我声线好。”


    对面下铺的一个胖子嗤了一声:“你那第三名是班里的第三名,一共就五个人参加……”


    “五个人的第三名也很厉害的好吧!”张力丝毫不心虚,继续对其他人说道,“你们想想,这个节目最后选出来的冠军,是全国老百姓投票投出来的,全民歌手,这个头衔得值多少钱啊?出道第一天就是大明星!”


    上铺上的男生翻下来,盘腿坐在他旁边,拿过报纸仔细看了一遍:“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报名的人估计得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你一个大学生凑什么热闹?”


    张力把报纸往胸前一拍:“就是因为报名的人多,才说明这个节目有影响力啊!我又不指望拿冠军,可万一我进了城市前五呢?上了电视直播,让全国人民都看到我张力的帅脸,我爹妈脸上得多有光啊,再说了,评委里还有杨琳琳呢,我要是能站在杨琳琳面前唱首歌,死了都值。”


    这话一出,宿舍里几个男生都乐了,胖子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就冲你这动机,你活该选不上。”


    “你别管我什么动机,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就算没拿冠军,见一面杨琳琳也值了。”


    其他人听了无语极了,不过他们也暗暗点头,杨琳琳可是很多男生的梦中女神,能见一面那死而无憾了。


    张力继续鼓吹道,“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报名?”


    沉默了几秒,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开口道:“我跟你去。”


    其他人听了惊得纷纷瞪大了眼睛:“咳咳,你?你会唱歌?”


    男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们没听过是因为我唱得好的时候你们都睡了,我洗澡的时候也唱,还是浴室歌王。”


    “哈哈哈,”几个人顿时不给面子地大声笑了起来,“兄弟,你还浴室歌王?是被其他宿舍追杀投诉的浴室歌王吗?”


    “滚!”


    *


    港岛,华星唱片总部,陈老板把桌上的《东方日报》翻了三遍,每翻一遍脸就黑一分。


    报道标题写得清清楚楚:“金声唱片投资三百万入股《华夏之声》,黄百鸣布局内地音乐市场。”


    陈老板把报纸拍在桌面上,对面的秘书阿杰缩了缩脖子。


    “黄百鸣那个老精,”陈老板咬着牙蹦出几个字,“鼻子简直是比狗还灵,早早就去深市跟人家沈老板签了投资合同,三百万港币买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加海外发行权,这买卖他黄百鸣做得可真漂亮!”


    阿杰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句:“陈生,黄生确实眼光毒辣,这个节目的赛制我们研究过了,全民投票这个模式如果做成了,影响力不可估量。”


    “我用你说?”陈老板闷声道,“全国海选加电视直播加报纸投票,这三样拧在一起,爆发出来的能量会是港岛任何一场歌手选拔赛的几十倍,而且沈知薇手里握着电视台、报纸、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宣传资源,她的执行力你是知道的,就算是搞公关宣传也是热火朝天,看看,才几天,全华国上


    下都知道了这个华夏之声。”


    陈老板越说越懊悔,他跟黄百鸣认识了快二十年了,两个人在港岛唱片行业一直是竞争关系,大家各有地盘各有优势,可这黄百鸣简直是个人精。


    当初《深港情缘》在港岛爆火的时候,黄百鸣第一时间就联系沈知薇谈了叶倩琳演唱主题曲的合作,靠着主题曲大卖了一波专辑,陈老板后知后觉跟进的时候市场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这次又被他抢了先,陈老板心里堵得慌。


    “阿杰,”陈老板开口了,“你现在就联系知觉影视的林总,就说华星唱片的陈老板想跟沈老板见一面,谈谈《华夏之声》的合作空间。”


    阿杰愣了一下:“可是黄百鸣已经签了投资,我们还能谈什么?”


    陈老板冷哼一声:“你当沈知薇是傻的?会一棵树上吊死?她精着呢,金声唱片的渠道覆盖港岛和东南亚,可台岛和日韩呢?我们华星在台岛有六家分公司,在日本有合作发行商,这些渠道金声唱片吃不下来的,沈知薇要扩大海外版图,光靠一个黄百鸣够吗?”


    他摆了摆手:“去约,哪怕条件差一些都行,总比在外面干看着别人吃肉强!”


    阿杰应声出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港岛另外几家唱片公司也看出了这档节目的有利可图之处,还有黄百鸣那死对头和知觉影视公司合作的事。


    宝丽金港岛分部的区域方总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份披露《华夏之声》录制模式的报纸。


    “全民投票,”方总监嘟囔着这四个字,“全民投票选歌手,这个沈知薇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在唱片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歌手选拔赛,电台选秀、歌厅驻唱比赛、唱片公司内部试音会,可从来没有一个节目把决定权交给观众的,更没有一个节目敢在电视上全程直播海选过程的。


    这个沈知薇胆子太大了,可方总监越琢磨越觉得这招高明,全民投票意味着全民参与,全民参与意味着全民关注,全民关注意味着天量的广告收益和品牌曝光,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而金声唱片那个老人精黄百鸣,显然早一步看出了这里边巨大的利益。


    方总监立刻安排秘书约沈老板:“既然金声唱片已经抢先投资了,我们也不能再慢一步,得赶紧跟进,哪怕拿不到金声的条件,能参与一部分海外发行也行,东南亚的渠道我们不比金声差。”


    新艺宝唱片的老板李老板更干脆,直接第二天就到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亲自登门拜访。


    短短几天之内,沈知薇的会客室里前后接待了不下七家港岛唱片公司的负责人,每个人进门说的第一句话都是“沈老板,听说《华夏之声》还有合作名额?”


    最终,她再选择了三家合作,毕竟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港岛、台岛、东南亚、樱花国、泡菜国的发行渠道分别交给了不同的唱片公司,每一家都拿到了自己最擅长的地盘,同时每一家都无法独占全局。


    加上此前金声唱片的港岛和整体海外发行权,《华夏之声》的海外发行网络在正式开拍之前就已经铺满了整个亚洲市场。


    这招以渠道换资源的策略,让知觉影视在几乎没有额外投入的情况下,一口气搭建起了覆盖全亚洲乃至欧美的音乐发行网络。


    消息传开后,港岛唱片圈的大佬们在私下聚会里频频摇头感叹,人家沈老板这一招漂亮啊,只需要花一个节目就借着他们之手把亚洲渠道收拢在手里,哪怕吃不下全部,也是从零到有的打开了渠道,但是他们知道也还是捏着鼻子上车,毕竟有钱不挣是王八。


    *


    宣传攻势持续了半个月,节目连影子都还没见着,可《知觉影视报》的销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报纸的周发行量从原来的两百一十万份飙升到了四百三十万份,直接翻倍了。


    知觉影视广告部这段时间更是热闹得快要炸开了锅。


    广告部总监付大山从周一开始就没有准时吃过一顿午饭,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三摞半尺高的名片和商务函件,桌面已经完全看不见木纹了,电话听筒被他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一边接着广告商的电话一边翻看合同草稿。


    上一回这么忙还是《问天》首播后,可这次比《问天》那阵子还要夸张,去年《问天》在央视首播的时候,知觉影视同样放出了一批广告位,当时很多广告商还在观望,觉得修真题材太冷门了,万一收视率扑了广告费就打了水漂,犹犹豫豫拖了好几天没签约。


    结果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问天》首集收视率直接破了百分之五十,第二集更是飙到百分之五十五,而广告位早被出手快的同行抢光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竞争对手的广告在《问天》里插播,品牌知名度蹭蹭地往上涨,季度营业额暴增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而自己家因为慢了一步,只能干瞪眼,那个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沈导演上次的《问天》我们错过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错过了,”京市一家日化公司的市场总监亲自飞到深市,堵在知觉影视的会客室里,死活不肯走,“你们开价,只要合理,我当场签约。”


    海市一家家电品牌的老板更夸张,直接让秘书带着公章和支票簿坐在广告部门口等着,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三点,中间让秘书出去买了两个面包对付了午饭,就为了赶在其他竞争对手前面把合同签了。


    “上次《问天》的广告,我们竞争对手拿到了开场三十秒的黄金位,他们的洗衣机那个季度销量翻了一番,我们老板气得一周没好好吃饭,”秘书一边啃面包一边跟旁边等着的人诉苦,“这次他跟我说了,就算加价百分之三十,也得把前三的广告位拿下来。”


    因此,吃过了大亏的广告商们这次学精了,《华夏之声》的宣传海报刚挂上安达广场的外墙,报纸上的专题报道才第一天见刊,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面对蜂拥而至的广告商,付大山也是头大,两手一摊苦笑道:“各位老板,你们别急,我们会按照出价和品牌匹配度综合评估的。”


    可广告商们哪里肯等,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着,燕京啤酒说他们是国产品牌配华夏之声最契合,健力宝说他们的消费群体跟节目受众高度重叠,旁边还有十几家代表七嘴八舌说着自己产品更符合调性。


    最让付大山意外的是,这次居然有外国品牌主动找上了门,索尼的华国区代表带着翻译登门拜访,索尼在华国市场刚起步,急需打开品牌知名度,他们希望成为《华夏之声》的设备赞助商,节目从海选到决赛的全部音响设备、录音设备和舞台灯光设备由索尼免费提供,条件是节目中所有设备上必须带有索尼的品牌标识,每期节目片头加十秒索尼的品牌露出。


    紧接着,可口可乐的深市办事处也递来了合作意向书,他们希望成为节目的指定饮品赞助商,在海选现场和直播间都能看到可口可乐的红色标志。


    付大山拿着这两份外国品牌的意向书跑去找沈知薇汇报,沈知薇翻看了一下索尼和可口可乐的条件后,对付大山说:“外国品牌可以接,但国产品牌的冠名权和头条广告位必须留给自己人,这个原则不能破。”


    付大山点头记下,跑回广告部继续跟各路商家周旋,到五月底的时候,他把最终的广告招商汇总表呈报给沈知薇过目,仅凭广告预售一项,《华夏之声》在还没有开始拍摄的情况下,已经收回了预估的全部制作成本,还绰绰有余。


    这一档节目的广告费在1988年的华国电视行业也是闻所未闻的,以往电视节目的广告招商都是边播边卖,播出效果好了广告商才肯追加投入,播得差了广告商就缩减预算甚至撤单,从来没有哪个节目能在开播之前就靠广告预售回本的。


    消息在业内传开之后,各地电视台的人也坐不住了。


    京市广播电视局的一位主任通过关系辗转联系到了林玥,试探性地问《华夏之声》有没有可能在央视同步播出。


    “沈导的节目影响力这么大,如果能上央视的平台,对节目对央视都是双赢的。”主任在电话里很客气。


    林玥没有当场回复,只是礼貌地说会转达沈总的意见,放下电话后她去找沈知薇,把央视的意向转述了一遍。


    沈知薇听完摇了摇头:“暂时不考虑,《华夏之声》是我们自己电视台的王牌节目,首播出权不能让出去,央视想合作可以,但只能做内容合作,或者转播,正片的首播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毕竟《华夏之声》在知觉影视自己的电视台首播,观众想看就必须调到知觉影视的频道,这等于用一档节目把全国观众的收视习惯引导到了自家平台上,这个价值比任何广告费都大。


    而且以后这个文化台她是想做大的,为后边的偶像团体铺路。


    *


    另外除了节目广告位,知觉影视还在十五个海选城市各设了一个地方赞助的名额,允许当地企业以赞助城市海选赛区的形式参与节目,赞助内容可以是选手餐饮、现场物料等等,赞助商可以在本城市的海选现场获得品牌露出。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各个城市的本地企业可谓是炸开了锅。


    重庆赛区的火锅老板们全出动了,德庄火锅的刘老板第一个打电话来,说他要赞助重庆海选赛区的全部选手用餐,每人一顿正宗重庆火锅,牛油锅底管够,毛肚鸭肠随便涮,费用他全包了,条件是在海选现场挂德庄火锅的横幅,选手吃火锅的画面要上电视。


    其他火锅的老板听说德庄抢了先手,也坐不住了,纷纷加码,说他家火锅不光管饭,还会在海选场地外面搭一个免费试吃的火锅摊位,让排队等候的观众也能免费吃上一碗。


    还有一个火锅的老板更绝,打电话过来直接问:“我能不能在评委桌上摆一锅火锅?评委边吃火锅边点评,多有重庆特色。”


    负责重庆赛区对接的业务员小李听了哭笑不得:“老板,评委吃着火锅嘴巴辣得通红,怎么点评啊?”


    那位老板沉默了两秒,改口道:“那微辣行不行?”


    小李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心想本地企业为了争这个名额,手段也是五花八门。


    最后重庆赛区的赞助花落德庄火锅,刘老板拿到消息后在自家店里摆了三桌庆功宴,把店里的厨师长和几个大堂经理叫到一起,举着酒杯得意道:“以后我们德庄火锅就是《华夏之声》重庆赛区的官方指定火锅了,全国观众都看得到我们的牌子!”


    蓉城赛区还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赞助商,蜀绣传承人刘师傅,刘师傅今年五十多岁,做了几十年蜀绣,手艺在蓉城首屈一指。


    他找到知觉影视蓉城赛区的联络处,他愿意免费为蓉城海选赛区的冠军选手绣制作一件蜀绣演出服,作为晋级全国赛的礼物,条件是在电视上介绍这件演出服时提到“蜀绣”二字。


    刘师傅跟联络处的工作人员解释说,蜀绣是国家的一种文化遗产,可现在没有多少人了解,他希望借着这个节目让全国更多人了解蜀绣。


    联络处的工作人员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把这个方案报给了深市总部,总部的回复很快,同意了。


    沈知薇在方案批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传统文化推广,免收赞助费用,给刘师傅安排一个两分钟的专题介绍环节。


    刘师傅拿到回复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这位沈老板会免收他的赞助费用,还额外给了两分钟的专题时间,他对着联络处的工作人员连连鞠躬道谢,嘴里说着“沈老板是个好人”。


    *


    随着宣传搞得如火如荼,海选城市的舞台也在慢慢搭建中,知觉影视原本准备了大几十万预算在舞台搭建中,没想到最后这钱完全用不上。


    蓉城安达广场门口,自从海报短片宣传挂上去后,那人流量是倍增。


    蓉城市旅游局吴局长站在广场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今天原本是来安达广场买双皮鞋的,结果皮鞋没买成,被门口的人潮吸住了脚。


    他看了五分钟,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拨了三轮了。


    第二天一早,吴局长把局里的科长们全叫进了会议室,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谁去看过安达广场的《华夏之声》报名现场?”


    宣传科的小邓举了举手:“吴局,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排队报名的人绕了广场好几圈不止。”


    “好几圈,”吴局长重复了一遍,继续道,“你们看看,这个歌手节目还没开始录呢,报名就排了好几圈了,等正式开播以后你们想想会是什么场面?知觉影视的电视台全程直播,到时候全国几亿人盯着电视看。”


    几个科长互相看了看,还没接上话,吴局长又继续道:“蓉城是十五个海选城市之一,海选要搞好几天,我问了一下,知觉影视那边正在找人做场地布置和舞台搭建,”吴局长顿了顿,目光扫了在座的人一眼,“这个活儿,我们旅游局接了。”


    规划科的老陈愣住了:“吴局,场地布置这跟咱们旅游局有什么关系?”


    吴局长哼了一声:“关系大了,你想想,海选现场电视台要直播吧,镜头对着舞台拍,到时候那一大片背景,如果印上我们蓉城的武侯祠、都江堰、青城山,全国观众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比赛的时候,顺带就把我们蓉城的旅游景点看了。”


    “你们想想,这得有多少人看到我们的景点宣传?到时候我们只需花三五万块钱布置一个场地,换来的是全国几千万人看到的蓉城旅游广告,这笔账你们给我算算,划不划算?”


    小邓第一个反应过来:“吴局,你这个主意太牛了,那是非常划算啊!”


    老陈也回过味来了:“三五万块钱在央视投一条广告都不够,可要是搭在海选现场,全国直播好几天,曝光量可比我们平时大几十万投的广告还要值。”


    吴局长点头继续道:“况且,你们想想人家知觉影视沈老板哪次搞的电视剧活动没有热度?张家界你们知道吧,看看人家张家界现在什么样。”


    众人一听到张家界,纷纷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自从去年知觉影视拍的《问天》播出后,张家界从一个连本省人都叫不上名字的穷山沟,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国游客追捧的旅游胜地。


    外地游客蜂拥而至,单单1987年后两季度,大庸县旅游收入同比增长超过十四倍,张家界景区单月接待游客量突破三万人次,门票收入和周边餐饮住宿交通更是呈现一个恐怖的发展。


    山上的旅社从三家扩到了二十多家,山脚下的村民把自家堂屋腾出来改成小旅馆,一晚上收两块钱住宿费,照样天天客满。


    卖山货的摊子从村口一直摆到了上山的石阶旁边,竹编的篮子、晒干的蕨菜、土法酿的米酒、刻着“问天”两个字的竹筒水杯等,全成了抢手货。


    大庸县当年的全县GDP增速更是排到了全省县第一,一个山区小县的经济指标比省内好几个平原地级市的GDP还漂亮。


    这件事在全国各地的旅游系统内部引发了相当大的震动,各地旅游局的人凑在一起开会、培训、交流,话题绕来绕去都会绕到张家界上面,语气里羡慕和眼红各占一半。


    谁都明白,大庸县这波红利,就是知觉影视那一部电视剧带来的,虽然他们不能像大庸县那样,但是蹭一波热度喝点汤还是行的。


    *


    显然跟蓉城旅游局吴局长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在知觉影视公司海选现场刚开始搭建时,公司就收到了一封封从十五个海选城市寄来的旅游局涵信,都是说由他们旅游局布置当地的海选会场,只需要节目到时候把他们现场的布置完完整整拍进去就行了。


    沈知薇收到这些涵信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这个发展她属实也没料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便同意让每个城市自己布置海选会场,知觉影视公司做最后的安全验收。


    谁都没想到的是,各地旅游局接下场地布置这件事以后,事情的发展完全往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脱缰狂奔。


    最先点火的是武汉,武汉旅游局的方案报上去以后,分管文化的副市长看了一眼效果图,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就这?蓉城搞的是川剧变脸和竹编舞台装饰,我们就摆个黄鹤楼小模型?格局小了。”


    副市长这句话传回旅游局以后,全局上下连夜改方案。


    改完的版本里,舞台背景板从平面喷绘升级成了立体浮雕,黄鹤楼的轮廓用木雕镶嵌,两侧点缀长江大桥和东湖荷花的水墨画,舞台前沿的装饰台上摆着热干面、豆皮、鸭脖的微缩模型,上面标注着“武汉味道”四个字,预算从四万涨到了八万。


    消息传到蓉城,吴局长听说武汉搞了立体浮雕,坐不住了,拍着桌子对老陈说:“加预算,我们也搞立体的,把都江堰的水利工程做成微缩沙盘摆在舞台旁边,让全国观众看看什么叫两千年前的工程奇迹。”


    老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吴局,预算加到多少?”


    “十万以内,”吴局长咬了咬牙,“十万花出去,换来的曝光值几百万,这笔账值了。”


    西安听说武汉和蓉城都在加码,旅游局长老马连夜召集开会,拍板决定在舞台背景上搭建一面微缩古城墙,城墙上插着印有“西安欢迎你”的旌旗,舞台两侧各放一尊兵马俑的仿制品,真人大小,用陶土烧制。


    广市也不甘落后,大手一挥,舞台背景板做成了骑楼街的立面造型,两层骑楼的阳台上挂着红灯笼,舞台左侧放了一艘木质龙舟的模型,右侧搭了一个凉茶铺的微缩场景,连铜壶和瓷碗都是真的。


    沈阳旅游局的东北大哥更是豪横,直接请了沈阳故宫博物院的工匠做了一套微缩宫门,红漆金钉,往舞台后方一摆,气势立刻压住了。


    其他市听了也不甘落后,想想到时候节目一播,就他们市布景看起来最寒酸,那怎么行,他们还要不要面子了,纷纷加码大建场地,势必要比隔壁市好。


    随着各地媒体对本市的海选场地布置方案做了详细报道,附上了效果图,这场较量从旅游局内部很快蔓延到了市民群体中。


    市民们一看,好家伙,别的城市搞得这么花哨,那他们市也不能输啊!


    武汉的个体户老板们自发凑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两百个红灯笼送到旅游局,说要挂在海选现场入口的通道两侧。


    蓉城的茶馆老板联名写了一封信给旅游局,提出在海选现场外围搭一个免费茶歇区,由他们提供盖碗茶和蓉城小吃,让外地来的评委和选手感受蓉城的茶文化。


    西安的退休书法家协会更是主动请缨,要为海选现场写“华夏之声·西安赛区”的巨幅书法横幅,让他们感受西安文化底蕴的大气磅礴。


    一时之间各市的市民也纷纷出动了,这种关乎他们市集体脸面的事绝对不能落后!


    城市之间的暗中较劲,很快从旅游局和市民层面蔓延到了媒体。


    各地的报纸编辑们嗅到了热度的味道,纷纷在娱乐版头版上给本市的海选站台吆喝,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措辞一个比一个嚣张,隔空喊话的火药味十足。


    打响第一枪的是《长江日报》,文化版头条刊出一篇报道,标题:“武汉黄鹤楼下选歌王,江城儿女不输人!”


    正文里写道:“武汉,九省通衢之地,码头文化孕育了无数好嗓子,从汉剧到楚剧,从码头号子到江城民谣,武汉人天生会唱!我们有理由相信,从黄鹤楼下走出去的歌手,一定能唱响全国!”


    文章见报当天,武汉市民奔走相告,街头巷尾的早餐摊子上人手一份《长江日报》,骄傲无比:“看到没有?还得是我们九省通衢之地,到时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长江日报》的标题隔天就传到了蓉城,《成都晚报》的编辑看完以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天下午就赶出了一篇稿子:“天府之国出歌仙,蓉城赛区舞台惊艳亮相!”


    正文开篇就暗戳戳地回了武汉一句:“华夏之声蓉城自然当仁不让,作为天府之国的心脏,两千三百年前的智慧与两千三百年后的歌声在同一个舞台上交汇,这份底蕴,放眼全国海选十五城,有几个能比?”


    蓉城市民看了报纸乐开了花,茶馆里的老头子们端着盖碗茶互相传阅,有人拍着大腿说:“说得好!两千三百年,哪个城市比得过?”


    西安坐不住了,心想论文化底蕴你们都是新兵蛋子差得远呢,《西安晚报》在文娱版上甩出了一记重拳:“十三朝古都唱新声,兵马俑为歌手站岗!”


    正文语气极其骄傲:“蓉城说两千三百年?西安笑了。西周、秦、汉、隋、唐,十三个朝代在这片土地上建都,三千年的文明积淀,不用多说。本次海选舞台,两尊按原比例复刻的兵马俑将矗立于舞台两侧,为每一位登台的选手壮胆,站在兵马俑旁边唱歌,全国独此一家!”


    广市没有跟北方城市硬碰历史底蕴,《羊城晚报》的编辑选了一个巧妙的角度切入:“食在广市,歌也在广市!骑楼台上飘出岭南好声音!”


    正文实在:“别的城市比历史、比古迹,广市比什么?比生活。海选舞台搭成骑楼街的模样,红灯笼挂满阳台,凉茶铺冒着热气,龙舟搁在台侧。来广市赛区参加海选的选手,唱完歌下来就能喝一碗凉茶、吃一盘虾饺,唱得好不好另说,胃口绝对给你照顾好。广市人做事讲一个字:实在。”


    广市市民看了笑得前仰后合,报纸当天加印了两次,沿江路上的报摊老板朝路人吆喝:“华夏之声来我们广市,绝对让你们吃到撑!”


    沈阳的《辽沈晚报》编辑看了南方各城市报纸的报道以后,气得直拍桌子,凭什么全是南方城市出风头?


    《辽沈晚报》紧跟着用了足足半个版面:“关外好儿女,开嗓震九州!沈阳赛区要让全国听见东北的歌!”


    正文写得热血沸腾:“南方的兄弟姐妹们比古迹、比美食、比烟火气,我们沈阳比什么?比嗓门!东北人说话嗓门大,唱歌嗓门更大。沈阳赛区的舞台背景是按沈阳故宫宫门原样缩建的,红漆金钉,皇家气派,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二十人的秧歌队,海选当天在广场门口扭秧歌迎接全国来宾。来沈阳参加海选,保证你感受到东北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别的城市给选手喝凉茶,我们给选手炖酸菜,管够!”


    这篇报道传到南方以后引发了一片笑声,广市人说“酸菜配虾饺,倒也新鲜”,蓉城人说“火锅也可以安排上”,武汉人说“热干面表示不服”。


    就连海市也下场了,《新民晚报》文化版:“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海市赛区静候八方好声音。”


    正文没有跟任何城市互怼,但暗戳戳的:“十五个赛区各有千秋,海市赛区不争第一,只做最好。舞台设计由专业团队操刀,外滩、豫园、龙华塔三大地标元素融入舞台立柱,简洁大气,国际范十足。海市欢迎全国各地有梦想的年轻人前来一展歌喉,这座城市从来不拒绝有才华的人。”


    这篇报道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一句“国际范”就把其他十四个城市压了一头,海市人看了报纸满意地嘬了一口咖啡,心里想的是,急什么,让他们先吵,我们海市是大都市,不急。


    一时间,十五个城市的报纸你来我往,隔空交锋了整整一周,每天都有新的标题冒出来,市民们拿着本地报纸跟外地朋友打电话互相炫耀:“你们那儿的舞台什么样?我跟你说我们这儿的……”


    一时间在全国角落,关于“哪个城市的海选舞台最漂亮,哪个城市歌喉最好”的争论此起彼伏,《华夏之声》还没有正式开播,十五个城市的市民已经先替各自的城市吵上了。


    第104章


    某市一栋两层居民楼里, 牧筝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的黑色碎片,七八块唱片碎成了渣。


    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拼了半天拼不回去, 这是郑重地的专辑, 港岛原版, 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从音像店淘回来的,老板看她年纪小还多收了她五块钱,她愣是咬牙掏了。


    客厅里传来牧大宝得意的笑声, 六岁的小胖墩正趴在沙发上吃果冻,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嘴边沾着橘黄色的果冻渍, 丝毫没有自己做了坏事的愧疚。


    牧筝抱着碎片冲出房间,把碎片往牧大宝面前一摔:“你踩的, 你给我道歉!”


    牧大宝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嘴一撇:“踩就踩了,怎么啦?我妈说了,你房间的东西都是我爸买的,我爱踩就踩。”六岁的孩子把“我妈说了”四个字挂在嘴边,脸上毫无惧色。


    牧筝胸口一团火直往上蹿, 看着这个讨人厌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嘴脸, 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直接把小胖墩扇得从沙发上滑下去, 屁股砸在地板上。


    牧大宝愣了两秒,随即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妈妈!姐姐打我!姐姐打我!”


    厨房里正在炒菜的林丽芬听到哭声,锅铲往灶台上一丢就冲了出来,一把把牧大宝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只见宝贝儿子左脸颊上红了一片,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林丽芬倒吸一口凉气,搂着儿子心疼得直哆嗦,扭头冲牧筝尖叫:“牧筝你疯了是不是?!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疯子!”


    牧筝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十七岁的姑娘浑身上下透着股野劲,她朝地上的碎片一指:“你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他把我的唱片全踩碎了,让他道歉!”


    “唱片?”林丽芬哼了一声,“几块破唱片你就动手打人?大宝才六岁,你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打六岁的孩子,你好意思?”


    她抱着牧大宝往主卧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大国,牧大国你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


    牧大国听到吵闹声皱着眉头从主卧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


    林丽芬抱着大宝迎上去,把孩子脸上的巴掌印往他面前一送:“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女儿干的好事,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呜呜,我的儿子年纪这么小你大女儿也下得去手!”


    牧大国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红印,扭头瞪向牧筝:“你打大宝了?”


    牧筝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来:“他把我唱片踩碎了,我让他道歉他还挑衅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唱片?”牧大国重复了一遍,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几块破唱片的事你就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十七了!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当的?给大宝道歉!”


    牧筝的火蹭地就蹿上来了,凭什么?弟弟毁了她的东西,她教训两句倒成了她的错?永远都是这样,在这个家里无论干什么永远都是她的错,她攥紧了拳头:“我不道歉,要道歉也是他先道歉!他踩坏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牧大国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忤逆他,他倒腾建材起家,后来又开了歌舞厅,兜里有了钱脾气也跟着涨,在家里说一不二。


    这大女儿最不得他喜欢,越长大越不服管教,脾气犟得像头驴,偏偏学习还差得一塌糊涂,整天在外头混,搞一头乱七八糟的爆炸头,脸画得跟唱大戏似的,活脱脱一个小太妹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更火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在这里跟谁横呢!你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花的我的钱?你买唱片的钱哪来的?还不是老子给的!有本事你别花老子的钱啊,有本事你跟你那个妈一样给老子滚!”


    牧筝眼眶泛红,她妈当年是怎么走的?还不是因为牧大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跟歌舞厅里的女人搞在一起,把林丽芬领回家,她妈分了一半家产走了,走时没带她走。


    他们离婚的时候牧筝才十二岁,妈妈走的时候她站在楼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从头到尾没哭,她恨她妈不带她走,但更恨眼前这个男人。


    林丽芬在旁边抱着大宝,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国你看看,你对她多好啊,吃你的喝你的,学习学不好就算了,还天天在外面混,你说说哪家的女孩子搞成这个样子?你再看看我们欣怡,年年全班第一,从来不让大人操心。”这些话她说了几百遍了,每一遍都像刀子往牧筝心上捅,偏偏牧大国每次都吃这一套。


    果然,牧大国听了林丽芬的话脸更黑了,手指戳着牧筝的方向:“你听听!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你妹妹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整天不学无术,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丢不丢人?老子在外头做生意,走出去人家问我你女儿干什么的,我都没脸说!整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钱,没一点用处!”


    牧筝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脯剧烈起伏,她最恨的就是被拿来跟牧欣怡比较,牧欣怡成绩好?牧欣怡听话?牧欣怡是谁生的?是牧大国跟歌舞厅小姐偷情生的!她凭什么要跟她比!


    牧筝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恨恨地盯着牧大国:“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三生的女儿比!你牧大国当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二两肉出去乱搞,把我妈气走了,你有什么脸提?!”


    这话一落,旁边林丽芬的脸倏地变得又青又白,她就是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小三。


    牧大国的脸也是从红涨到了紫,还没谁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


    牧筝可没打算管他们什么脸色,扬着下巴继续开炮:“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儿子踩别人东西还挑衅,跟你一个德性!还有,你别忘了,我今年十七,未成年!法律规定你有义务养我,你不养我,我上公安局告你!你的钱?呵,你的钱我就是要花,怎么地!”


    牧大国被她噎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在建材圈和歌舞厅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叫一声牧老板?到了自己家里却被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管不住裤腰带,还威胁要去找公安?


    牧大国一把掀翻了茶几,玻璃杯、遥控器等哗啦啦全砸在地上,大步朝牧筝冲过来:“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牧筝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扫了一圈客厅,她可不会傻站着等挨打,十二岁以后她就学会了,在原地乖乖等着挨打才是最傻的,躲和打回去才是硬道理。


    牧大国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牧筝矮身一闪,顺手抄起旁边的落地镜子就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镜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林丽芬尖叫起来:“我的镜子!”


    牧筝根本不理她,反手又抓起茶几旁的电话机,电话线绷直了又被她扯断,她把话机高高举起来往地上一摔,塑料壳子四分五裂,听筒滚出去老远。


    “牧筝你疯了!”牧大国吼着扑过来想抓她,牧筝便灵活地绕着餐桌跑,跑到电视柜旁边,眼睛一转,双手抱起台面上的29寸彩电,咬着牙猛地往地上摔。


    牧大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台彩电可是樱花国进口货,是他花了三千多块钱搬回来的,这一片的邻居都眼红得不行,他急得大喊:“住手!”


    可还没他等他冲过去阻拦,那彩电已经被轰然砸在了地上,屏幕碎裂,火花溅了出来,玻璃壳子“啪哩啪哩”应声而裂,好像听到了金钱碎掉的声音。


    “我的电视!”林丽芬的惨叫比牧大宝的哭声还响,她心疼得浑身发抖,那可是三千多块啊,这个死丫头真敢砸,“牧大国快拦住这个疯丫头!”


    可牧筝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她又三两步冲到了厨房,一把拉开冰箱门,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牧筝双手抓着冰箱门边框,身体往后一仰,使出全身力气把冰箱往外拽。


    双开门的大冰箱晃了两下,轰隆一声倒在了厨房地板上,里面的瓶瓶罐罐鸡蛋蔬菜水果滚了一地,玻璃瓶碎了好几个,酱油醋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敢踩我的唱片?”牧筝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汗珠顺着额角滴下来,她又顺手拿起流理台上的一个铁盆猛地朝客厅砸过去,正好砸在了一个落地扇身上,落地扇应声倒地,扇叶转了两圈就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敢踩我的唱片?行,我就把你们的东西砸光,呵,牧大国你不是有钱吗?!”


    “牧筝,你给我住手!”牧大国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这个女儿生吞了,只是他这些年犬马声色,跑几步就喘气,还真没有牧筝灵活,怎么也抓不到她。


    她一边躲着牧大国伸过来的手,一边见什么砸什么,餐桌上的玻璃转盘被她掀到地上摔成八瓣儿,碗柜里的瓷碗被她一摞一摞地往外扒拉,噼里啪啦碎了一厨房,案板菜刀锅勺通通扫到地上。


    她又折回客厅,一脚踹翻了电视柜旁边的录音机,录音机飞出去撞在墙上,磁带盖弹开来,磁带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带子。


    林丽芬已经崩溃了,抱着大宝蹲在角落里又哭又骂:“疯了!疯了!你看看她!牧大国你还不抓住她!她把家都要拆了!我的电视!我的冰箱!我的碗!”


    她的嗓门拔得老高,嘴里翻来覆去地叫唤着,心疼得直跺脚。


    怀里的牧大宝也不敢哭了,看着大姐这个疯样吓得直哆嗦,直往林丽芬怀里躲,生怕他姐记起来他。


    牧大国追了半天没追着,这个死丫头跟猴子一样灵活,他绕桌子往左她就往右窜,他往右堵她就从厨房门溜出去,气得他直喘粗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着满地狼藉吼道:“你给老子等着!白眼狼!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牧筝灵活地跑到玄关处,回头扫了一眼客厅的惨状,碎玻璃、碎瓷片、倒在地上的冰箱和彩电、满地的酱油和鸡蛋液,整个家跟被炸过一样。


    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狼狈样,感觉心情都舒畅了很多,她朝牧大国啐了一口:“你骂我白眼狼?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完一把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刚没冲几步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牧筝什么也没说,侧身从牧欣怡身边走过去,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牧欣怡被撞得晃了一下,站稳之后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看了一眼牧筝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了家门。


    屋里一片狼藉,牧大国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碎玻璃,脸涨得紫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白眼狼!养了个白眼狼!跟她妈一个德性!”


    林丽芬也气得嘴歪:“就说了嘛,我早就说过这丫头迟早要闯大祸的,你看看现在,电视砸了冰箱砸了录音机也砸了,那得多少钱啊!败家子!”


    牧欣怡换了拖鞋,好像没看到这一地狼藉似的,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渣往自己房间走。


    林丽芬余光扫到她,赶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欣怡你回来了正好,看看大宝,他被你那大姐打了一巴掌,脸都肿了,可怜样的。”


    牧欣怡平静地把胳膊从林丽芬手里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弟弟,淡淡道:“妈,我没空。”


    林丽芬的脸拉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刚放学回来怎么就没空了?你姐把家砸了你看不见?你弟弟被打了也不关心一下?”


    牧欣怡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学习,如果我学习不好,你拿什么把牧筝踩下去?”


    林丽芬听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因为牧欣怡说的是实话,牧欣怡每次考试的成绩单就是她手里最趁手的武器,拿到牧大国面前一亮,“你看看你大女儿再看看我闺女”,牧大国立马就会多给她一笔家用。


    牧欣怡的成绩好,是她在这个家里踩着牧筝争脸争钱的筹码,但现在这层脸面被十六岁的女儿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让她一时梗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恼,只能恨恨地甩开女儿的手,嘟囔了一句:“生了个只会读书的木头,连弟弟都不肯看一眼。”


    牧欣怡没理会她的话,脚步不变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


    门外的骂声还在持续,一会儿是牧大国的“白眼狼”,一会儿是林丽芬的“我的电视”,牧欣怡翻到了物理课本六章,开始看题。


    *


    牧筝冲出居民楼,站在街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那个家,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人民南路和嘉宾路的交叉口,对面马路边蹲着四五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清一色的爆炸头和花哨衣服,有染黄毛的有染红毛的,裤腿肥得能当裙子穿。


    领头的一个瘦高男生远远看到牧筝,站起来朝她挥手:“筝姐!来来来,今晚去溜冰场,刚开了新场子,五块钱一个人!”


    牧筝扫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她又不傻,每次跟这帮人出去玩,吃饭她掏钱,喝汽水她掏钱,溜冰她掏钱,连打台球都是她结账,一群人围着她“筝姐筝姐”叫得亲热,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她手里的钱都是从牧大国每月给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才不会花在这群只会蹭吃蹭喝的货身上,她摆了摆手:“不去,没钱。”


    瘦高男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黄毛拽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走了,没看到筝姐今天看起来脸色很差吗?”


    其他人听了看了一眼,还真是,缩回了脚,他们筝姐有时候人傻钱多,但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怪吓人的,关键她力气还贼大,几个男生还打不过她,几个黄毛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朝另一个方向撤了。


    牧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街头人来人往,她顶着一头爆炸卷、画着浓重的蓝紫色眼影、穿着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的牛仔裤,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老娘”四个字。


    路上的行人看到她都自觉地让开了道,有个带小孩的妈妈甚至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牧筝没当回事,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目光,走到东门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远远就看到前面安达广场门前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广场外墙上挂着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牧筝停下脚步,被人群和海报吸引了注意力,她挤到海报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五个评委的照片,她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第二张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一头不羁长发,抱着吉他,脸上的表情桀骜不驯,照片下面印着三个字:郑重地。


    牧筝的眼睛猛的瞪大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看错,就是郑重地,港岛摇滚天王郑重地!


    郑重地是她的偶像,她收集了一堆他的唱片,房间墙上也全贴满了他的海报,他的每一首歌她也全都会唱。


    牧筝把海报内容看了一遍,华夏之声,唱歌比赛,她此时回想起牧大国那些谩骂,还有邻里明里暗里对她的鄙夷,她咬咬牙,她要去报名,要去唱歌,亮瞎那群人的狗眼!


    她往广场入口方向看过去,报名的队伍从广场里面排到了门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几百号人,她又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报名条件,“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华国公民均可报名参加”。


    她转身往报名队伍的末尾走去,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瞪回去,吓得那人赶紧转过头去了。


    排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轮到牧筝,负责登记的小哥正在埋头填表,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顶着爆炸头画着蓝紫色眼影的姑娘,抱着双臂,表情凶得很,一副大姐大的气势,小哥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


    牧筝立刻瞪了过去:“看什么看  ?没看过混混报名啊?怎么,混混不能参加?”


    小哥被她凶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拿起笔:“不不,可以,可以参加,大姐,姓名,年龄?”


    “牧筝,十七。”她报完名字和年龄,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小哥写字的笔一顿,心想这小姑娘还没成年啊,那气势倒是足得很,他飞快地在表格上填好,又翻了一页核对须知,抬头问道:“麻烦身份证拿一下,登记一下号码。”


    牧筝听到这话表情僵住了,她的身份证在牧大国手里,她咂了一下嘴,心里暗骂了一声。


    “还要身份证啊?”牧筝问了一句,有些不甘。


    小哥立刻点头:“对,要核实身份,带了的话就现在登记,没带的话明天再来也行,报名时间还有好几天。”


    牧筝抿了抿嘴,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可也不能跟人家工作人员较劲,人家也是照章办事,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在外面又晃了几个小时,买了两个肉包子啃了,在路边的石凳上坐到夜里十一点,等到周围的店铺都陆续关了门,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她才站起来往家里走。


    凌晨十二点刚过,牧筝熟练地爬上房子旁边的大树,三两下爬到了她二楼的房间,利落地翻进阳台,打开没关严实的窗走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房间,找出一个大包把郑重地的唱片海报全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又收拾了几套衣服,然后拿起挂着的吉他背在身上,走出房间往书房去,牧大国一般把东西藏在书房里。


    进了书房,牧筝先翻了书桌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半天没找到身份证,她又去翻书柜上的铁皮盒子,也没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底下的保险箱上,灰色的铁壳子,大概一尺见方,上面有一排数字转盘。


    牧筝蹲下来试着拨了几组数字,牧大国的生日,不对。牧大宝的生日,也不对。牧欣怡的生日,也不是。


    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果然也不对,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牧大国怎么可能用她的生日当密码,她有些烦躁地拍了拍保险箱。


    “888888。”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牧筝被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牧欣怡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


    牧筝压低了嗓门没好气道:“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牧欣怡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保险箱密码,888888。”


    牧筝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密码?而且牧大国怎么会取这么俗的密码?六个8,发发发发发发?”


    她嘴上吐槽着,手却已经按照牧欣怡说的在转盘上拨起来,8、8、8、8、8、8,最后一个8拨完,咔嚓一声,保险箱弹开了。


    牧欣怡靠在门框上,淡淡地开口道:“牧大国就是这么俗气。”


    牧筝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然觉得她说的话挺有道理,呵,牧大国可不就是这么俗气。


    她回过头去翻保险箱,里面摞着一沓红色存折、几本证件和好几扎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


    她飞快地翻了翻证件,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过塑的黑白照片,那照片是她十五岁时照的,板着脸凶巴巴的。


    把身份证揣进裤兜里,牧筝又看了一眼保险箱里的现金,大几扎现金,每扎至少上千块,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拿了好几扎。


    牧大国他不是说她花的都是他的钱吗,行啊,那她就再多花一点,她把钱往包里一塞,正要合上保险箱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保险箱里利索地抽出了另一沓钱。


    牧筝张大了嘴,侧头看向牧欣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保险箱旁边,那拿钱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毫无心理负担,牧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牧欣怡把钱收好揣进睡衣口袋里,看了她一眼:“有得拿,为什么不拿。”


    牧筝被噎住,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平时她这便宜妹妹可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会做这种事。


    她心里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牧欣怡也只是比她小一岁而已,是牧大国出轨和林丽芬生的,光是想到这层关系牧筝就觉得膈应。


    可偏偏牧欣怡从来没有像林丽芬一样主动找过她的茬,在这个家里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冷淡,碰面了不说话,擦肩了不打招呼,各过各的。


    牧筝收回思绪,站起身,提着东西往门外走,在经过牧欣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我可不是挑拨离间啊,你那个妈看起来也没多爱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嘴贱,她跟牧欣怡又不熟,干嘛说这种话,人家和林丽芬可是亲母女,也许人家还嫌她多事呢。


    她想着准备加快脚步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我知道。”


    牧筝愣住了,她预想了好几种她的反应,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说出“我知道”,平静地承认亲生母亲没多爱她。


    牧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再多也不合适,她没有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身后牧欣怡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多爱她,林丽芬那种人,爱的永远是自己,然后到她的宝贝儿子,她对她可有可无,不过是她争宠的工具而已。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她有时也想像她那个姐姐这样那么勇敢、肆意。


    *


    西北,甘省下的某个村子余家坪,住着二百来户人家。


    五月底,村口打麦场边上蹲了五六个汉子,手里捏着搪瓷碗喝水歇脚,正说着闲话,山坡上忽然飘下来歌声。


    老赵头先竖起了耳朵,扭头朝山上望了望,咧嘴笑道:“余家老二又在山上唱歌了?”


    马六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天天唱,别说唱得还真好听。”


    蹲在最右边的刘大牛把搪瓷碗往地上一墩,摇着头说:“老二也是个老黄牛,也就唱歌这么点乐趣了。”


    几个汉子听了都不吱声了,要说老黄牛,余家坪哪家都有,哪个村子都有几个闷声干活不吭气的老实人,可要论老黄牛中的老黄牛,非余家老二余水生莫属。


    余家在余家坪算得上大户,余老汉和老伴生了五个儿子,大儿子余水根、二儿子余水生、三儿子余水旺、四儿子余水利、五儿子余水财,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五个儿子里,老大余水根占了个“长”字,在家里说话最有分量,老三余水旺嘴甜腿勤快,从小就讨老汉和老伴的欢心,老四老五虽然排行靠后,可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孩子一茬一茬地生,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唯独排行第二的余水生,从小就不占便宜,他上头有个大哥压着,下头有三个弟弟挤着,既没有老大的权威,也没有老三的嘴皮子功夫,一张嘴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让他干活可以,让他说句好听话比登天还难。


    余老汉和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偏心,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老大和几个小的,余水生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活脱脱一个透明人。


    偏偏命运又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余水生十多岁的时候,跟老三余水旺在田间地头玩耍,两个孩子追着跑着打闹,余水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余水生一个踉跄栽倒在刚收过的麦地里,左眼正好扎在了一截硬邦邦的麦茬上。


    小指头粗的断茬直接戳进了眼珠,余水生当场疼得满地打滚,嚎叫了半天才被大人发现送到公社卫生所,左眼已经保不住了。


    从此余水生变成了独眼,在西北农村,身体有残缺的人活得比驴还苦,别人看他的目光自动矮了三分。


    说媒的媒婆来余家一看,掉头就走,哪家闺女愿意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余家老汉两夫妻在世的时候还替他托人说过几次亲,对方一听“独眼”两个字,连面都不愿意见,余老汉老夫妻去世以后,就更没人操这个心了。


    三


    十多岁的余水生至今光棍一条,他的大哥余水根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三余水旺有三个孩子,老四老五也各有儿女,余家大院里侄子侄女加起来十几个,满院子的娃娃跑来跑去叫爹叫娘,偏偏没有一个叫他爹的。


    既然没娶媳妇,余水生在余家的地位就越发低了,分家只分了钱地没分力气。


    余水根住正房,余水旺住东厢,老四老五住西厢,都是正经的青砖瓦房,余水生分到的是猪圈旁边一间黄土垒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塞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柜。


    余家兄弟嘴上说着“二哥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可好听话填不饱肚子。


    真正落到实处的日子里,什么累活苦活脏活都归余水生,家里的牛归他放,柴归他劈,猪圈归他扫,连几房弟媳妇的衣裳都得他搓,他就像余家大院里一头真正的老黄牛,拉磨耕地驮东西,哪里需要往哪里赶。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账,余水生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在农村,一个独眼的光棍汉能有兄弟收留已经算不错了,至于使唤得狠了些,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打麦场边的几个汉子正聊着,山坡上的歌声渐渐近了,一个人影牵着头黄牛从山道上慢慢走下来。


    余水生个头不高,身板却厚实,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蛮力把肩膀撑得宽宽的,一条麻绳牵着牛,另一只手攥着根树枝当鞭子。


    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脸,右边还算端正,左边的眼窝却深深凹陷着,眼皮长年闭合,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几个汉子看到余水生过来,话头便收住了,刚才还聊得热闹的打麦场安静了下来,老赵头先开了口道:“水生啊,放牛回来了?”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马六子也跟着打招呼:“今天上山早啊。”


    余水生点了点头,没多说,牵着牛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出多远,拐过村口的碾盘子,七八个小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最前面的是刘大牛家的小虎子,七八岁的娃娃,冲上来就抱住了余水生的大腿:“二叔二叔,你答应给我做的竹蜻蜓做好了没有?”


    后面跟着老赵头家的丫头翠翠、马六子家的铁蛋,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全凑了上来。


    “二叔,你上次编的蚂蚱我还留着呢,教教我怎么编嘛!”


    “二叔,你今天在山上唱的啥歌,再唱一遍给我们听嘛!”


    “二叔二叔,你能不能给我也削一把木头刀?跟上次给小虎子削的一样的!”


    余水生被一群娃娃围在中间,手忙脚乱的,僵着的脸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做好了,回头给你。”


    又弯腰对翠翠说:“明天二叔教你编。”


    铁蛋扯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余水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青蛙递给他:“拿着玩去。”


    铁蛋接过青蛙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举着草编青蛙朝其他孩子炫耀。


    孩子们围着余水生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老黄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余水生拍了拍小虎子的脑袋:“行了行了,二叔先回去了,你们玩去。”


    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散开,跑远了还回头朝他喊:“二叔明天别忘了竹蜻蜓!”


    余水生应了一声,继续牵着牛往家走。


    打麦场边的汉子们全看在眼里,刘大牛等余水生走远了,朝自家儿子小虎子招手:“过来!”


    小虎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刘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凑过去教训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跟余老二混在一起,他一个独眼的光棍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一点本事,小心他教坏你,让你长大也变成个老黄牛!”


    小虎子被揪得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只手去掰他爹的手指头,嘴里不服气地嚷嚷:“余二叔才不是没本事!他厉害着呢!他会做竹蜻蜓,会编草蚂蚱,还会用木头削刀子,全村就他一个人会做这些,唱歌也比你们好听多了!”


    旁边几个跑过来的孩子连连点头,翠翠扯着她爷爷老赵头的袖子帮腔:“就是就是,余二叔唱歌可好听了,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


    铁蛋把草编的小青蛙高高举起来:“你们看,这是余二叔给我编的,你们谁编得出来?”


    刘大牛松开儿子的耳朵,不耐烦地一摆手:“编个蚂蚱算什么本事?会唱歌能当饭吃啊?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了连媳妇都讨不到,天天跟你们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们少跟他学,以后好好念书考个中专,别像他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牛!”


    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会做小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几个孩子听了大人的话,撇撇嘴,不吱声了,可他们心里不服气,余二叔明明比他们的爹有意思多了,他们的爹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余二叔起码还能给他们做好玩的东西,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歌。


    余水生牵着牛回到余家大院,院子里没什么人,他把牛牵进后院的牛棚,缰绳系在桩子上,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进水槽,看着牛低头吃起来,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这头黄牛跟了余家八年了,是他从犊子养大的,余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给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们还亲。


    牛刚安顿好,正房的门推开了,大哥余水根站在正房门口就喊:“水生!柴还没劈呢,灶上等着用,赶紧的!”


    余水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抡起斧头开始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在斧头下裂开,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三下两下就把一摞圆木劈成了细细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余水旺从东厢房晃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朝余水生这边瞥了一眼:“哥,猪圈脏得很,你有空去扫扫,臭得我家娃儿都睡不着了。”


    余水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余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门口码好,然后拿着扫把和铁锨去扫猪圈,两头大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余水生蹲下去把猪粪一铲铲铲起来,装进竹筐里背到后山的粪坑倒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猪圈扫干净了,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四弟媳端着个空盆从西厢房出来,冲他喊:“二哥,还不赶紧做饭?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孩子饿得直叫唤!”


    余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起身往灶房走,烧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锅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浆水菜。


    饭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围着桌子稀里哗啦吃起来,也不叫他吃。


    余水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人闷头吃着。


    饭还没吃完,五弟余水财从桌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嫌弃地皱着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干净,我白衬衫领子上还有泥印子,你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余水生嘴里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应道:“明天重新洗。”


    余水财哼了一声:“你说洗干净就洗干净嘛,多搓两下又费不了多少工夫。”说完转身回桌上去了。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唱,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也唱,只要周围没人他就唱,唱歌的时候他就是余水生,只属于余水生自己,跟余家大院里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今天晚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的频道,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含糊,断断续续的:“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余水生听到“华夏之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收紧了,攥着收音机的边缘,他前几天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全国选拔歌手的什么比赛,十五个城市海选,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会唱歌就能报名。


    当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余水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今天晚上再听到阿宏说要去报名,余水生心窝子猛地一紧,阿宏说他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


    梦想,余水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沉甸甸的。


    他有没有梦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放牛、劈柴、扫猪圈、做饭、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谁问过他有没有梦想?


    收音机里又开始放歌了,一首国语老歌,余水生听过好多遍了,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说“余二叔唱歌好听”,想到翠翠说“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也想到了刘大牛的话“会唱歌能当饭吃吗”,想到马六子说的“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想到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四个兄弟,十几口人,他伺候了半辈子,换来一间猪圈旁边的黄土屋,和几句“以后侄子给你养老”的空话。


    余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左眼永远闭着,收音机搁在耳边继续播着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旋律,听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


    余水生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阿宏说的“梦想”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机的电池快耗尽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咔的一声断了,余水生睁着右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屋顶。


    *


    第二天早上,余家大院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四弟媳,她带着两个孩子起了床,习惯性地朝灶房方向张望了一眼,灶房里没有炊烟,锅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没有添。


    四弟媳朝后院喊了两声:“二哥?二哥!”没人应。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大早上的也不做饭,一家子等着饿肚子呢。”


    余水根听到动静从正房出来,皱着眉问:“水生呢?”


    四弟媳摊着手:“谁知道呢,灶房是冷的,猪圈也没喂。”


    余水旺也出来了,往后院方向看了看:“这老二,该不会偷懒跑出去了吧?”


    五弟余水财揉着眼睛从西厢出来,不满地嘀咕:“我白衬衫他还没给我重新洗呢。”


    余水根走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余水生小屋的门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板上,矮柜上的搪瓷杯还在,旧二胡竖在墙角,余水根扫了一圈:“东西都在,人没了。”


    余水旺凑过来瞅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缩回脑袋:“估摸是一大早上山砍柴去了吧,要么就是去放牛了,牛棚里的牛还在不在?”


    余水根走去牛棚看了看,黄牛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棚里嚼着草料,“牛还在。”


    余水旺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是砍柴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一上午过去了,余水生没有回来,午饭是几个弟媳自己动手做的,做得手忙脚乱,面片揪得粗的粗细的细,汤也咸了,一家人吃得直皱眉头。


    五弟媳越吃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余老二到底跑哪去了?这家里少了他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到了下午还是不见人影,余水根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脸上挂着不耐烦。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好心的村民跑来余家大院问情况。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有些担忧地问:“水根啊,你二弟该不会是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吧?他一个人上山,万一摔了跌了怎么办?要不组织几个人上山找找?”


    余水根勉强应了一声,叫上余水旺三个兄弟,几个人拿了把镰刀上了后山,他们沿着余水生平时放牛的山道走了一个多钟头,翻了两个山头,沟沟坎坎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余水旺蹲在山腰上歇脚,不耐烦地嘀咕:“找什么找,这山头上又没有野猪,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估计是跑到镇上去了,天黑了自己就回来了。”


    余水根站在山脊上朝四面望了望,也没什么头绪,挥了挥手:“回吧。”


    四个人下了山,回到村里跟老赵头等人说了一句“没找着”,就各自回屋了。


    天黑了,余水生还是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余水生像是从余家坪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老赵头坐在打麦场边摇着头叹气:“可怜的水生,怕是在山上出了事了,可他那几个兄弟,找了一趟就不找了,还是亲兄弟啊,这心也太凉了。”


    刘大牛的媳妇跟邻居嘀咕:“余家那几个也太不是东西了,水生活着的时候当驴使,人没了连多找一天都不肯,这叫什么兄弟?”


    马六子叼着根草棍儿蹲在墙根底下,闷声说了一句:“冷血。”


    可骂归骂,也没人真去管余家的事,余家兄弟心里倒是有自己的盘算,余水生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能跑到哪里去?况且他一个独眼的残疾人,身上一分钱没有,出了余家坪连饭都吃不上,跑了也得跑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余水生会离开,在他们眼里,余水生跟院子里的牛棚、猪圈、石磨一样,是长在余家大院里的东西,搬不走也挪不动。


    他们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余水生可能在山上摔进了哪个深沟里,死了。


    至于余水生的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他们压根没注意过,余水生的全部家当加在一起值不了几块钱,一床旧被褥、几件破衣裳、一个破了角的搪瓷杯、一把缺弦的二胡,谁会去清点一个穷光蛋的财产?


    没有人知道枕头底下曾经藏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也没有人知道余水生在深夜里听到了一个叫阿宏的年轻人说出的两个字。


    余家坪的日子照样过着,山上放牛的地方再也没有歌声传下来了。


    小虎子等了两天竹蜻蜓,没等到,翠翠问她爷爷余二叔去哪儿了,老赵头叹了口气,摸了摸孙女的头,什么也没说。


    第105章


    1988年6月1日, 《华夏之声》全国海选在十五个城市同步启动。


    从京市到广市,从蓉城到沈阳,十五座安达广场前的报名长龙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成了城市里最热闹的风景,当海选正式开始的消息传出, 比报名更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来看热闹的人比参赛选手还多。


    每个城市的海选现场都搭了露天舞台, 舞台后方矗着各地旅游局精心打造的特色背景板。


    蓉城的都江堰微缩沙盘、西安的等比兵马俑、武汉的黄鹤楼浮雕、沈阳的故宫宫门,半个月前各城市报纸上打得火热的“舞台争霸”,如今全部落了地, 实打实地摆在观众面前。


    广场四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五位明星评委的宣传语,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几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人群攒动, 大人拉着小孩,年轻人搂着同伴, 三五成群地朝舞台方向涌。


    无锡赛区的海选场地设在无锡安达广场一楼的中庭舞台, 舞台背景板上镶嵌着太湖石和惠山泥人的浮雕元素,顶部横幅用烫金大字印着“华夏之声·无锡赛区”,舞台前方摆着三张评委桌,铺着红布,桌上立着评委的姓名牌。


    每个城市配备三名本地评委负责初选, 从报名者中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 合计七十五人进入深市的全国复赛阶段,届时,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五位明星评委才会正式登场。


    城市海选阶段的评委由知觉影视从各地音乐学院、文工团和广播电台中遴选, 要求具备专业音乐素养和舞台经验,每组三人,涵盖声乐、器乐和舞台表演三个维度的评判能力。


    海选为期一周,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选手按报名序号依次上台,每人三到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评委当场亮灯,三盏灯全亮晋级,两盏灯待定,一盏或零盏淘汰。


    无锡评委席左边坐着无锡市歌舞团团长周美华,中间是省音乐学院声乐系的陈教授,右边是无锡电台《音乐时光》节目的主持人方明,三个人面前各摆着几瓶健力宝和一本评分手册。


    舞台对面和两侧围满了观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有提着菜篮子顺路过来凑热闹的大妈,有搂着女朋友来看新鲜事的年轻小伙,有举着孩子骑在脖子上的父亲,还有专门从隔壁县坐了两个小时公共汽车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广场二楼的回廊栏杆上也趴满了人,脑袋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往下看。


    上午九点正式开始以来,已经有几十组选手登过台了,水平参差不齐,有唱锡剧的退休老太太,有吊着嗓子吼京剧的纺织厂工人,有抱着二胡自弹自唱的大爷,还有纯粹来凑热闹跑上台说了段单口相声被请下去的中年大叔。


    主持人是无锡电视台借调过来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知觉影视统一发放的蓝色马甲,二十五六岁,嘴皮子利索,他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朝台下扬了扬话筒:“下一组,编号0057,参赛选手钱大勇一家,家庭组合!有请他们上台!”


    话音刚落,舞台侧面的帘子掀开了,一家三口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走起路来两条胳膊甩得像划船似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紧跟在后面的是他媳妇,圆圆的脸蛋,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两只手紧紧拽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剃着小平头,腮帮子鼓鼓的,被妈妈拽着走上台时还回头朝观众席扮了个鬼脸。


    台下几个大妈乐了,有人喊:“哎哟,这娃娃多俊呐!”


    小男孩听到夸奖,腰杆子又挺了挺,挺胸抬头站在台中央,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跟个大将军似的。


    主持人小刘把话筒递过去:“钱大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一家吧。”


    钱大勇接过话筒攥得紧紧的,张嘴就是浓重的无锡本地腔:“我叫钱大勇,在纺织厂上班的,这是我老婆张秀兰,这是我儿子钱小虎,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一家子都喜欢唱歌,今天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儿歌,叫《小燕子》!”


    评委席上,周美华端着健力宝微微颔首,方明朝一家三口笑了笑:“好的,请开始吧。”


    工作人员按下了伴奏带的播放键,《小燕子》的前奏旋律从喇叭里飘了出来。


    钱大勇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的音准从第一个字就跑偏了,明明应该往上走的旋律,被他硬生生拽到了下面去,听起来像是在念经,但钱大勇毫无自觉,唱得中气十足,两条胳膊随着节拍左右摆动,幅度大得差点扫到旁边的媳妇。


    张秀兰紧跟着加入合唱,她的音高比她丈夫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两个人的声部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去,像两条平行线各唱各的,张秀兰唱到“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的时候,激动地把双手往胸前一拍,头还跟着往左一歪,表情深情又陶醉,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扬,沉浸得不可自拔。


    最精彩的是钱小虎,八岁的小家伙站在爹妈中间,扯着嗓子唱得比谁都卖力,小脸憋得通红,可他唱的调跟他爹妈完全对不上号,三个人三个调,三条旋律在空中拧成了一根麻花。


    钱小虎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学着电视上歌星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往前一指,可惜身高不够,指到的方向是评委桌上陈教授面前的健力宝。


    台下的观众已经绷不住了,前排几个大姐笑得直拍大腿,有个卖水果的大叔笑得蹲到了地上,手里的橘子滚出去好远。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脸都红了,二楼回廊上趴着看的几个小伙子更夸张,有个人笑得趴在栏杆上直锤扶手。


    可笑归笑,没有人起哄喝倒彩,一家三口唱得稀烂,可他们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人笑完了又觉得暖。


    钱大勇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伸手把儿子往自己跟前一搂,钱小虎顺势搂住了他爹的腰,张秀兰从另一边搂过来,一家三口抱成了一团,脑袋凑在一起继续唱,调还是跑得离谱,可三张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评委席上,方明已经笑得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直抖,周美华倒是比较克制,嘴角抿着,但眼角的笑纹收都收不住,手里的健力宝端了半天都没喝上一口。


    陈教授在评分手册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台上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唱歌的样子,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调跑得,从无锡跑到苏州去了。”


    一首《小燕子》唱了将近三分钟,一家三口从头跑到尾,愣是没有一句在调上,唱完最后一个音,钱大勇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个拖腔,拖得又长又歪,像拉锯子似的。


    钱小虎唱完有模有样地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太猛,差点一头栽下去,幸亏被他妈一把拽住了后领子。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笑声,大家鼓掌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觉得好玩,有的是被一家三口的认真劲感染了,有的纯粹是觉得钱小虎太可爱了。


    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唱得不咋样,可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真好看。”


    “可不是,这一家人太逗了,看着就可乐。”


    周美华拿起话筒,先朝一家三口竖了竖大拇指:“钱大勇师傅,你们一家子的精神头我很佩服,能一家三口站到舞台上来,本身就很了不起。”


    钱大勇听了咧嘴直乐,钱小虎也微微昂着小下巴很自豪的样子。


    陈教授接过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音准方面还需要多加练习,三个人的声部配合也要再磨合磨合,不过你们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很快乐,很好。”


    方明最后补了一句:“欢迎你们以后继续唱歌,舞台永远为热爱音乐的人敞开,加油!”


    钱大勇一家乐呵呵地鞠了躬下台了,钱小虎走到台阶边上又回头朝观众摆了摆手,引来又一阵笑声。


    台下有人喊:“小虎子好样的!回去让你爹给你买根冰棍吃!”


    钱小虎听了乐得直蹦,被他妈拎着胳膊拽了下去。


    *


    后台的候场区搭在广场中庭西侧的一片围挡后面,用铁架和帆布围出了一


    个五十来平方的空间,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摆了几十把折叠椅,角落里有几张大桌子拼在一块,桌上放着广告商准备的健力宝、可口可乐饮料,还有几大箱款泉水和纸杯,供候场的选手休息使用。


    牧筝坐在最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吉他,右手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沉音符。


    她周围坐着七八个等待上场的选手,有一对中年夫妻在低声对词,有个小伙子闭着眼反复哼唱旋律,还有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看歌词本。


    她从候场区的侧门缝里看了一眼台上的情况,钱大勇一家三口唱歌的时候台下笑成了一片,她撇了撇嘴,心想这也算表演?


    可撇完嘴又下意识抿了一下,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是一家看起来开开心心的,曾几何时在她童年记忆中,她爸爸妈妈也会围着她看她表演,给她打配合。


    牧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这把吉他跟了她两年多了,是她几年前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从二手市场淘的,吉他身上有道长长的划痕,品格上的铜丝也磨损得厉害,那是她每天都弹留下的痕迹。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吉他弦上拨了两下,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说不紧张是假的。


    牧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紧张个屁,你牧筝从小到大打过多少架闯过多少祸,连牧大国三千块的彩电都敢砸,上台唱首歌有什么好怕的?


    可道理归道理,胃里就是翻腾得厉害,揪成了一团,她又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外面的观众,乌泱泱全是人头,七八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舞台。


    候场区里还有二十来个等着上台的选手,有几个看到牧筝的打扮在小声嘀咕,一个小伙子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同伴偷偷朝牧筝这边瞥了一眼,又赶紧缩回了脑袋。


    牧筝捕捉到了他们的目光,立刻瞪了回去,两个小伙子吓得赶紧扭开头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牧筝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收回来,她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歌词和吉他谱,手指头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和弦走位,E大调、B7、升C小调,每一个换把的位置她都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


    她把郑重地的《浪荡人生路》当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来练,几年了,每天至少弹唱两遍,早上起床一遍,晚上睡前一遍,风雨无阻。


    台上又换了两组选手,一个中年大叔唱了首民谣,嗓子洪亮但尾音收不住,唱得台下几个老太太直拍巴掌叫好。


    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台,紧张得话筒都拿反了,在主持人帮忙调过来以后唱了首小情歌,声音细细弱弱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评委让她声音大一点她就更紧张了,最后红着脸跑下了台。


    主持人小刘翻了一页名单,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请第71号选手,牧筝!”


    牧筝听到自己的名字,呼了口气,左手提着吉他,右手把帘子往旁边一拨,大步走了出来。


    黑色上衣前襟缀着好几条银色金属链子,随着步伐晃动,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露着两块皮肤,脸上化着浓重的深蓝色眼影,从眼角一直晕染到太阳穴,配上她顶着的爆炸头,整个人往台上一站,跟刚才出场的所有选手画风完全不同。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前排几个大妈互相对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闺女?怎么打扮成这样?”


    旁边一个大叔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像个小混混,不像是来唱歌的。”


    年轻人倒是反应不同,有几个小伙子交头接耳,目光羡慕地打量着牧筝身上的链子和破洞牛仔裤。


    在1988年的无锡街头,这身打扮足够扎眼。


    评委席上,周美华的目光在牧筝身上停留了几秒,轻轻扬了扬眉毛,陈教授放下手里的笔,打量了一圈这个姑娘。


    方明倒是表情平和,朝牧筝点了点头,三个人作为海选评委,一上午看了几十组选手了,什么样的都见过,倒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姑娘的打扮大惊小怪。


    周美华拿起话筒,语气和蔼:“牧筝同学你好,先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你自己,还有今天准备表演什么歌曲。”


    她特意用了“同学”的称呼,面前这个姑娘哪怕打扮得再叛逆,五官也还透着稚嫩,周美华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是个孩子。


    牧筝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攥了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台下几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心跳擂得又快又重,可她的脸上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下,她把话筒凑到嘴边。


    “大家好,我叫牧筝,十七岁,偶像是郑重地,我今天要表演一首他的成名摇滚曲,《浪荡人生路》。”


    三个评委听到她的话同时愣了一下,《浪荡人生路》?周美华和陈教授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方明放下手里的健力宝,重新打量了一遍台上的牧筝,作为长期主持音乐节目的电台主持人,方明对港岛摇滚乐坛的作品非常熟悉,《浪荡人生路》是郑重地1986年红磡演唱会的压轴曲目,在港岛乐坛被公认为华语摇滚的标杆级炫技之作。


    港岛专业的音乐杂志曾经做过一期专题,把《浪荡人生路》列为“港岛摇滚十大高难度曲目”的第三名,评语是“没有三年以上的吉他功底和至少两个八度的音域,不建议尝试”。


    郑重地自己在访谈里也笑着说过,这首歌他每次演唱会唱完都要灌完一大瓶水,嗓子烧得疼。


    陈教授拿起话筒,斟酌着开口道:“牧筝小朋友,你确定要表演这首歌吗?”他停顿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这首《浪荡人生路》在专业领域里公认是一首极高难度的摇滚曲目,它的声域跨度超过两个半八度,从低音区的浑厚呢喃到高音区的嘶吼爆发,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过渡,对演唱者的气息控制和声带爆发力要求极高。”


    陈教授又看了一眼牧筝手里的吉他,继续说道:“而且这首歌有一段长达四十秒的吉他独奏需要演唱者自弹自唱,和弦编排用了大量的速弹滑音和击勾弦技巧,节奏在进入第二段副歌之后会突然从中板加速到快板,整首歌要求表演者在台上跟随


    节奏大幅度律动甚至跳跃,郑重地本人在红磡演唱会上唱这首歌的时候,整个人从舞台左侧跑到右侧,边弹边唱边跳,唱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说这是他最消耗体力的一首歌。”


    台下的观众听到评委这番话也炸开了锅。


    “这小姑娘要唱郑重地的歌?”


    “就她?那首歌可难唱了,港岛好多歌手都唱不了。”


    “搞不好是来玩票的,年纪小不懂事。”


    “别说了,让人家唱嘛,万一呢。”


    台上,牧筝听完陈教授的话,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两腮鼓了鼓,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一只努力保持镇定的小河豚,她把话筒举到嘴边,干干脆脆地蹦出了五个字:“是,就唱这首。”


    三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周美华微微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怕是高估了自己,十七岁的小姑娘要唱郑重地的炫技之作,勇气可嘉,可唱砸了在台上多难堪。


    陈教授也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她试试也好,海选本身就是给所有人上台展示的机会。


    方明倒是没多说什么,他主持音乐节目多年,见过太多出人意料的选手了,有时候看走眼的恰恰是最精彩的。


    周美华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放伴奏吧。”又转向牧筝,“牧筝同学,舞台交给你了,准备好了就开始。”


    牧筝点了点头,把话筒夹进话筒架上,右手提起吉他,熟练地把背带挂上肩膀,左手握住琴颈,手指在品格上试了试位置。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几百号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台中央的牧筝身上,她顶着爆炸头站在话筒架后面,吉他斜跨在身前,链子从上衣前襟垂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跟年龄完全不搭的生猛劲儿。


    伴奏带开始播放了,鼓点先起,贝斯线跟着推进来,铺开了整首歌阴沉躁动的底色。


    前奏走了四个小节,到了吉他加入的节点,这首歌的编排要求主吉他在第五小节强势切入,用一段十六分音符的速弹扫弦撕开序幕,郑重地当年在演唱会上就是在这个位置猛地一劈弦,把全场气氛引爆的。


    牧筝的右手落了下去,五根手指从高音弦扫到低音弦,力道又狠又准,吉他声炸了开来,锋利极了,紧接着她的左手在品格上飞速移动,食指和无名指交替按弦,中指在第七品和第十二品之间做着高速的击弦和勾弦,指头在琴弦上跑得飞快,每一个音符都砸得结结实实,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杂音。


    评委席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的陈教授,在牧筝弹出第一个扫弦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台上牧筝的左手。


    他是声乐系教授,对乐器演奏同样有深厚的功底,牧筝弹的速弹段落,十六分音符的密度、击勾弦的清晰度、换把的流畅程度,他太清楚了,能在这个速度下弹出这样干净的音色,没有几年的苦功夫根本做不到。


    周美华也坐直了身体,手里的健力宝放回了桌上,目光紧紧锁在牧筝身上。


    方明的表情变化最大,他双唇微张,眉头猛地挑了起来,他在电台做了七八年音乐节目,港岛摇滚的作品他听过无数遍,《浪荡人生路》的吉他编排他太熟了,牧筝弹的每一个音都跟郑重地原版的编排严丝合缝,甚至在几处细节上的处理更加干脆凌厉。


    吉他独奏段落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牧筝在最后一个长音上做了一个漂亮的推弦,音高被她稳稳地推上去,悬在空中颤了两拍,然后利落地收住,紧接着,她张开了嘴。


    “浪荡天涯路,踏破千山雾……”牧筝的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低沉、沙哑、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


    这嗓音跟她十七岁的面孔完全割裂开来,沧桑老辣,带着天生的烟嗓质地,每一个字都裹着火药味往外喷。


    台下的反应炸了,前排几个大妈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刚才还嘀咕“小混混”的大叔把脖子往前伸了老长,满脸不可置信。


    年轻人堆里有人低声惊呼:“这声音?这是十七岁?”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交头接耳,有人使劲拍了一下同伴的胳膊:“听到没有?这小姑娘嗓子也太牛了吧,一开口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二楼回廊上趴着的小伙子们也全都直起了身子,有些人还探出半个身子直往下看,想看看这嗓音的何方神圣是谁。


    评委席上,在牧筝开口时,三个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按捺不住的惊喜。


    方明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姑娘的音色天赋太好了,烟嗓加上摇滚唱腔,又有扎实的吉他功底,放在港岛乐坛都是难得一见的素质。


    牧筝的声音在主歌部分保持着低沉压抑的基调,蓄着劲。


    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了,肩膀跟着节拍左右摆动,爆炸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她的右手在吉他弦上扫出有力的节奏型,左手不断变换着和弦,嘴里唱着:“谁人与我同行,谁人看我跌倒……”,声音越来越厚,越推越高,力量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拼命往上顶。


    副歌来了,伴奏带里的鼓点骤然加密,贝斯线猛地往上拔,整首歌的情绪在这个节点上陡然炸开。


    牧筝的声音跟着拔了上去,从中低音区一口气冲到了高音区,嘶吼着唱出了副歌的第一句:“管他前路是生是死……”声音尖锐、粗暴、带着破碎感,像生了锈的铁链被猛地拽断,每一个字都喊得撕心裂肺。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放开了,脚步跟着鼓点在舞台上大幅度地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跳到中间,爆炸头跟着剧烈晃动,上衣上的链子乱甩。


    她弓着腰弹吉他的姿势跟郑重地在演唱会上如出一辙,低着头,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双腿随着节拍弹跳。


    牧筝脸上原来绷着的紧张全散了,换上了纯粹的亢奋和痛快,她在享受,享受歌曲,享受她的表演,享受她自己的舞台,享受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跟着跳。


    高潮来了,第二段副歌的节奏按照编排突然加速,从中板跳到了快板,鼓点密得喘不过气,贝斯线沉到了最底,吉他的失真效果拧到了最大。


    牧筝的声音也跟着拧上去了,嘶吼变成了咆哮,她整个人在舞台中央跳了起来,双脚离地,落地的瞬间右手狠狠地往吉他弦上劈了一记重扫,和弦跟着她的咆哮同时炸开:“浪荡人生路,就是我的路……”


    台下彻底沸腾了,最先响应的是靠前排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听过郑重地的唱片,熟悉这首歌,牧筝一唱到副歌他们就跟着张嘴了,举起胳膊在空中摇摆,嘴里跟着喊:“浪荡人生路,就是我的路……”


    声音汇进了牧筝的嘶吼里,从前排往后排扩散开去,越来越多的观众被这股劲头感染了,有的人虽然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但他们被牧筝嗓子里喷涌出来的力量带动了,跟着举起手来使劲摇晃,跟着大声呐喊。


    评委席上,方明也已经坐不住了,他两只手在桌面上跟着鼓点拍节拍,嘴里也开始小声哼了起来,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在哼,赶紧清了清嗓子收住,可没过几拍又跟着唱了起来。


    陈教授表面上维持着学院派的矜持,可脑袋在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点。


    周美华最直接,干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两只手举起来跟着台下的观众一起打拍子,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合不拢。


    三个人的目光反复在牧筝和彼此之间切换,每看一眼对方都忍不住笑着摇头,谁能想到?今天海选到第71个选手,冒出来这么一个宝贝。


    牧筝把整首《浪荡人生路》从头唱到了尾,将近五分钟的歌,两个半八度的声域跨越,四十秒的吉他独奏,中板到快板的节奏突变,边弹边唱边跳的全身心投入,她一项都没落下,甚至在最后的收尾部分还加了一个郑重地原版里没有的即兴吉他花句,手指在品格上划过一串华丽的泛音,音符像水珠一样从指尖弹落,最后一个重音和弦砸下去,她的右手在琴弦上一按,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安静了大约一拍的时间,然后掌声和尖叫声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七八百人同时鼓掌,同时喊叫,前排的年轻人跳起来使劲拍手,中年大叔用两根手指头塞进嘴里打口哨,大妈们拼命鼓掌,二楼回廊上的人朝下面大喊大叫。


    “好!再来一首!”


    “太厉害了!我的耳朵要炸了!”


    “这小姑娘牛啊,谁刚刚说人家不行的!”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砸向舞台中央。


    牧筝站在台中央,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爆炸头被甩得更蓬松了,深蓝色的眼影在汗水里晕开了一些,衬得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环顾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嘴角慢慢翘了上去,露出了一个得意又痛快的笑。


    方明率先抓过话筒,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激动:“牧筝同学!我做了七年音乐节目,听过无数的歌手在录音室和舞台上唱这首《浪荡人生路》,能够完整唱下来的屈指可数,能够边弹边唱边跳还唱成你这样水平的,我想想,我只在郑重地本人的演唱会录像带里见过。”


    台下听到这夸奖又是一阵欢呼,陈教授从方明手里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稳:“牧筝同学,我之前提醒你这首歌的难度,是因为我真的担心你驾驭不了。现在我收回我之前的担心,你的声域跨度、气息控制、和吉他演奏的功底,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尤其是你结尾加的即兴花句,能听得出来你对吉他有很深的理解和感情。你才十七岁,表现力就这么强,让我叹服,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音乐人的。”


    “两个评委老师把我想夸的都夸了,”周美华笑道,“我最后说一句,欢迎你,牧筝!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在全国赛舞台上的表现了!”


    台下的掌声欢呼声又响了一轮,经久不息。


    牧筝站在台上,听着三位评委的点评和台下的掌声欢呼声,绷了一整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在吉他上飞快地弹了一段即兴的旋律作为回应,弹完以后朝评委席歪了歪脑袋,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跟她凶萌外表完全不搭的灿烂笑容。


    然后她转身,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朝侧台跑下去,她跑的姿势跟刚才舞台上的摇滚女王判若两人,两条腿蹦得老高,链条哗啦哗啦地响,爆炸头上下晃动,活脱脱一个考完试放学回家的中学生。


    三位评委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笑了,陈教授和蔼地感慨道:“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


    周美华笑着点头:“可这个小姑娘站在台上的时候,绽放出的耀眼的光芒,让我差点忘了她才十七岁。”


    方明拿起健力宝喝了一口,他刚刚也忍不住跟着唱了一大段:“小姑娘的舞台感染力很强,天生的,真是让人羡慕,我突然很期待到时候的全国赛了。”


    其他两个评委点头,他们也很期待,单单他们无锡市目前就挖到了这么一个宝,不知道到时候全国赛会有多少卧虎藏龙——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除夕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暴富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