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深市飞往京市的航班正在平稳巡航, 钟嘉琳坐在置上,正在整理一摞文件,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总。


    沈总成为春晚总导演的消息在公司传开以后,大家都为沈总感到高兴, 但钟嘉琳知道沈总的压力其实不小, 哪怕是现在坐在飞机上也想着春晚的事。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又划掉,重新写,反反复复。


    春节联欢晚会, 从一九八三年第一届开办算起,到一九九零年已经是第八届了。


    七年下来,春晚的内容板块早已形成了固定格局, 歌舞类占大头,语言类小品相声撑起笑点, 戏曲类保留传统曲艺的位置, 再穿插魔术杂技等创意表演,最后配上零点倒计时和拜年环节。


    每年的节目单换演员换歌,骨架却大同小异,广电部门对内容有严格的审查标准,政策导向、文化尺度、民族团结, 条条框框摆在台面上, 留给总导演自由发挥的空间其实很有限。


    可一九九零年终归不同寻常,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除夕翻过去,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要照进来, 这届春晚天然承载着辞旧迎新的特殊意义,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下“歌舞”“语言”……每个词后面拉了一条横线,横线上空空荡荡, 暂时填不出具体内容。


    她抿了抿嘴,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侧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云层,脑子里把这五个板块来回翻了几遍。


    钟嘉琳注意到她合上了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打扰。


    同时,地面上沈知薇出任春晚总导演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广电部的任命文件走的是内部渠道,但消息从央视传出来的速度比谁都快,当天下午各大报社的文化版编辑就拿到了料,连夜排版赶印,第二天一早铺到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亭里。


    《人民日报》用了半个版面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出任1990年春晚总导演,系春晚举办以来最年轻的总导演。”


    《光明日报》:“金熊奖得主执掌春晚,深耕影视导演首次执掌春晚,是否会水土不服。”


    港岛《文汇报》也跟进了报道,标题:“内地影视新贵沈知薇获广电钦点,将执导第八届春晚,二十七岁女导演能否镇住场面?”


    京市某菜市场门口,早上七点刚过,卖早点的摊子依然冒着热气,几个大爷围在报刊亭旁边翻看着报纸。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把报纸摊开,指着标题念了一遍,皱起眉头:“沈知薇?才二十七岁?这么年轻的丫头来当春晚总导演,行吗?春晚可不比拍电视剧,全国几亿人盯着看呢。”


    旁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老头儿凑过来瞅了两眼,拍了拍报纸上的照片:“你懂什么,人家是柏林金熊奖的得主,国际大奖都拿了,见过的世面大了去了,导个春晚怎么就不行了?”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国际大奖归国际大奖,春晚归春晚,两码事,春晚得照顾老百姓的口味,得让全国上下男女老少都看得乐呵,这跟拍文艺片能一样吗?”


    排在早点摊前头的一个年轻女人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倒觉得年轻好啊,有创意,年年春晚看来看去都差不多,说不定今年换个年轻导演,能给咱整出点新花样来呢。”


    *


    京市,中央电视台,沈知薇昨天傍晚落地,在央视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按照文件要求到台里报到。


    钟嘉琳帮她提前对接了央视办公室的联络人,流程走得顺畅,报到手续半小时就办妥了。


    上午十点,春晚导演组第一次碰头会安排在台里三楼的会议室,九点四十,沈知薇还没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房间正中,桌上放着茶杯和文件夹,主位坐着央视台长邢国安,他左手边是副台长刘怀远,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留给总导演沈知薇的。


    桌子两侧坐着六个导演和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六个导演里,周德华和方志远都是五十出头的老资历,从第三届春晚就开始参与执导工作,林国栋和孙建平四十多岁,也干了好几届,剩下的陈永昌和赵明辉年纪稍轻些,三十五六的样子,可也比沈知薇大了将近十岁。


    沈知薇还没到,刘怀远趁着空档侧过身朝邢国安开口道:“老邢,我问句实在话,这位沈导演才二十七,春晚这么大的场面交给她,能撑得住吗?我们往届的总导演最年轻也得四十往上了。”


    邢国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文件是广电部直接下发的,领导说行就行,再说你也别光看年纪,这位沈导演的履历你翻翻看,她执导的影视剧部部都有不俗的成绩,就单单柏林金熊奖,哪一个是凑数的?年纪轻归轻,本事摆在那儿。”


    刘怀远听了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人家虽然年轻,但是履历比一些上了年纪的导演还牛。


    桌对面的周德华和方志远坐在一块儿,两人也在小声交谈着,方志远拧着眉头嘀咕:“一个拍电视剧拍电影的来指挥春晚?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可是两回事,她到时能管得过来吗?”


    他们这几个导演,哪个不是在央视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春晚的每个环节怎么把控、每个节目怎么衔接、现场几十台机器怎么调度,这些经验全是一台一台晚会积累出来的,沈知薇拍电视剧拍电影确实厉害,可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完全是两码事。


    周德华胳膊搭在椅背上,慢悠悠应了一句:“人家上头点了名的,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林国栋坐在方志远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插嘴,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议程表。


    孙建平和赵明辉对坐着,赵明辉朝孙建平努了努嘴,孙建平微微摇头,示意别多嘴。


    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往届春晚的资料汇编,谁做总导演对他没多大影响,他只负责前期策划的事,至于谁执行,那是领导需要想的事。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门推开,沈知薇迈步走了进来,开口道:“各位好,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报到手续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邢国安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导,欢迎欢迎,请坐,我们也是刚到。”他指了指右手边空着的椅子。


    刘怀远也站起来握了握手,笑着说道:“欢迎沈导,久仰久仰。”


    其余其他人也先后起身跟沈知薇打招呼,不管心里怎么想,红头文件已经盖了章,总导演的任命板上钉钉,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把脸色露到明面上来。


    沈知薇一一礼貌回礼,然后在邢台长右手边落座。


    邢国安等所有人重新落座,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第一次碰头,我先说几句。”


    他放下议程纸,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春晚是什么分量,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全国几亿观众守着看的节目,代表的是国家形象、文化水平和艺术水准,那除夕夜的四个小时,既要让老百姓看得高兴、笑得痛快,也要体现国家的文化政策和精神面貌。今年更加特殊,一九九零年,新年代的头一年,代表的是新气象新起点,这届春晚办好了,是给九十年代开了个好头,办砸了,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其他人听了点头,新的一年代开始的第一届春晚确实意义重大。


    邢国安说到这里停了停,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继续道:“广电部这次点名让沈导演来挑这个大梁,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沈导虽然年轻,但是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他说着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春晚筹备是大事,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从今天起沈知薇导演就是这届春晚的总导演,各位导演、各组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沈导演的工作,如果有谁在工作中搞山头、阳奉阴违、不服从指挥,影响了整台晚会的筹备进度,到时候别怪我邢国安不讲情面。”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春晚是大事,也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在座的谁都跑不掉。”


    邢国安这番话说得直白,台面上是给所有人立规矩,台面下是给沈知薇撑腰。


    在座的导演们听了神情一凛,他们都在这个系统里混了很多年,谁听不出弦外之音,台长亲自开口把话讲死了,意思就是让他们谁也别想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就不把新来的总导演当回事,而且真要在这种级别的任务上搞小动作,到时候追究下来,谁都兜不住。


    周德华坐正身子第一个开口表态:“邢台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沈导的工作,指哪打哪。”


    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保证配合沈导工作,他们也不是傻子,既然上边已经定下总导演,他们有再多不满不服也只能憋着,同时他们还害怕有哪个蠢蛋想不开给人家使绊子搞事呢,到时候他们都要受牵连吃挂落。


    沈知薇适时开口道:“我第一次接这么重大的任务,经验上确实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导演,需要向你们请教学习,如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向我提出来,我一定虚心采纳大家的建议。”


    这一番话下来,其他导演脸色好看了许多,心想不说其他,这位沈导演做人的情商就不低,纷纷开口道:“沈导说笑了,到时有什么问题我们互帮互助。”


    “对,我们一起讨论解决,大家都是为了把春晚办好。”


    大家又寒暄客套了一会儿,刘副台长看向沈知薇开口道:“沈导,你到任第一天,我们也想听听你对这届春晚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哪怕是大方向也好,让大家心里先有个底。”


    沈知薇收到任命文件这几天就一直在琢磨,也翻了不少历年春晚资料,心里有了个大概方向,开口道:“我这里有个初步的想法,我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讨论。我的设想是把这届春晚分成前后两大部分,用两个主题贯穿整场。”


    “前半部分的主题是‘致敬’,歌颂为新中国成立做出贡献的每一个人,从革命先辈到普通劳动者,从四十年前到今天,用节目串联起我们华国走过的路。后半部分主题是‘展望’,迎接九十年代,展现新时代新发展,欣欣向荣迎接新的十年,两个篇章前后呼应,承上启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听了脸上都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方志远率先开口,拧着眉头问道:“沈导,前半场做致敬这个主题很有深意,可春晚毕竟是除夕夜的喜庆节目,前半场的基调会不会太沉重了,毕竟老百姓大过年的想看的是一些热闹的节目,开开心心的。”


    沈知薇早料到会有这个疑虑,接过话道:“方导说得对,所以致敬的基调拿捏很关键,我说的致敬,重点放在温暖和感恩上,歌颂建设者的奉献精神,用歌舞、朗诵或者小品来呈现,基调是温情感人的,让观众感动,但绝对不会压抑,中间也可以穿插语言类节目调节气氛,削弱沉重的基调,整体节奏上做到有张有弛。”


    方志远听了颔首点头,这样做倒是可以避免太过煽情沉重的基调。


    一旁的周德华接着开口问道:“沈导,这两个主题的切换怎么处理?前半场致敬,后半场展望,中间总得有个过渡调节吧?”


    沈知薇听了点了点头:“周导问到点子上了,我的初步想法是在中间设一个特别环节作为转折点,具体形式还要我们大家再讨论,但大方向是用一个承前启后的节目把两个主题串联起来,让观众自然地从回望过渡到展望,感受到时代在翻篇,比如可以安排一个歌舞串烧。”


    “歌舞串烧可以。”周德华听了点头,“弄一个把两者涵盖进去的节目承上启下。”


    曹立群在桌尾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插了一句:“沈导,往届春晚的节目数量一般在三四十个左右,按您这个双主题结构,前后各分配多少个节目合适?时间上能不能卡得住?”


    沈知薇看向他开口道:“初步估算,前半场十五到十六个节目,后半场十四到十五个,中间特别环节算一个,加起来三十到三十二个,时间上四个小时完全够用,每个节目平均六到八分钟,留出串场和广告的时间绰绰有余。”


    邢国安一直没有插话,在一旁看着这位沈导条理清晰地应对,心里暗暗点头,看来这位沈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他开口道:“沈导这个初步方案很好,两个主题,致敬和展望,大方向上站得住,立意也好,承上启下,既回顾了过去四十年,又展望了新的十年,政治上不会出错,艺术上也有发挥空间。”


    他扫了一圈桌上众人,继续道:“具体的节目编排和执行细节,接下来开会讨论可行性,大家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下次会上提出来。”


    *


    接下来半个月,从十一月中旬到月底,沈知薇和导演组、策划组大大小小开了十几次会议,每次会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从上午九点可以一直开到晚上八九点,搪瓷茶杯续了一壶又一壶,会议桌上的资料越堆越厚。


    三十多个节目的框架在反复讨论中逐渐成型,歌舞类占了大头,前半场安排了三首致敬主题的大合唱和两段群舞,后半场则以欢快明亮的流行歌曲和民族舞蹈为主。


    语言类节目暂敲定了五个,三个小品两个相声,戏曲类保留了两个位置给京剧和豫剧,创意类安排了一个大型魔术和一个杂技。


    节目单上最难啃的骨头是中间的转折环节,几次会议上都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用一首歌串场,有人提议搞朗诵加画面回顾。


    沈知薇最终拍板,用一段特别编排的情景歌舞来完成转折,舞台上先呈现建国以来四十年的标志性画面,配合合唱,随后灯光转换,画面切入九十年代的城市建设和科技发展,音乐从厚重渐变为明快,把情绪自然地推进后半场。


    方案提出来的时候,连一开始质疑最多的方志远都没有再反对,最终通过这个策划。


    布景方案是在第十一次会议上定下来的,沈知薇朝众人道:“今年的舞台主题,我打算用‘百花迎春’。舞台上用各种花来布置,牡丹、梅花、迎春花、兰花、菊花,百花齐放,营造欣欣向荣的气象。”


    “同时舞台背景我想做几幅巨大的镂空剪纸,红纸金边,传统剪纸工艺放大到舞台尺寸,镂空的部分把舞台上的景框进去,花也框进去,同时一些歌舞表演到时切镜头的时候可以通过框景切换镜头,呈现出来一种镜头美学。”


    她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这个概念借鉴的是传统园林美学里的‘框景’,苏州园林的漏窗、月洞门,都是框景的运用,观众透过剪纸的镂空看演出,视觉纵深就出来了。”


    话落,林国栋第一个拍手叫好:“沈导,你这个想法好啊,红纸金边的大剪纸往舞台上一立,年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而且镂空透景的做法我还真没在任何晚会上见过,新鲜!”


    孙建平也跟着点头认同:“确实有创意,而且跟百花迎春的主题搭得上,花在剪纸的框里边,又喜庆又有层次,也很有美感。”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认同,既喜庆又新颖,同时融合展现了华国特色文化,确实可行。


    半个月下来,这些老资历的导演们对沈知薇的态度已经跟第一天见面时截然不同,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每次会上都被她清晰的思路和果断的决策推着走,到现在大家心里都服气了,这位年轻的总导演,确实有真本事。


    策划定稿后,工作进入了节目排练和演员邀请阶段。


    曹立群把初步拟定的演员名单发到导演组手里,各组分头联络,歌舞类的演员最先到位,几位在国内家喻户晓的歌唱家和舞蹈团都痛快地应了下来,语言类的小品和相声演员也陆续确认。


    进展最顺利的反倒是戏曲类,京剧和豫剧的名角儿一听说上春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十二月初的一次碰头会上,沈知薇提出了一个新想法,她


    把手里的笔搁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道:“我想邀请一两位台岛的艺人来参加这届春晚。”


    话刚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了一瞬,大家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几年两岸关系改善了不少,一九八七年台岛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两岸之间的民间交流和文化往来都在回暖。


    可春晚毕竟是华国、是全国人民除夕夜的头等大事,邀请台岛艺人登台,在春晚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这个口子一开,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掂量得出分量。


    方志远犹疑着开口道:“沈导,台岛艺人上春晚,之前没有先例,我们自己做不了主,得上面点头才行。”


    周德华也跟着开口道:“对,毕竟牵涉到两岸关系,我们慎重点好。”


    沈知薇明白大家的顾虑,点头道:“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我先提出来,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再去请示广电部,由上面来定夺。”


    邢国安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先打报告上去,走正式流程,广电部批了就办,不批就作罢,这种事我们不能擅自做主。”


    沈知薇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拟好了请示报告,由邢国安签字后通过央视内部渠道递交广电部。


    *


    报告递上去几天后,广电部文艺司的办公室里,韩司长和两位副司长围坐在办公桌前传阅央视送来的请示件。


    韩司长把报告看了两遍,放到桌上,朝两位副司长道:“央视春晚导演组请示邀请台岛艺人参加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你们怎么看?”


    旁边的吴司长拿起报告翻了翻,开口道:“我觉得可以考虑,这两年两岸文化交流一直在推进,去年已经有台岛学者来京市做学术交流了,文艺领域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春晚如果能迈出这一步,意义重大。”


    另一位何司长听了沉吟道:“政策没问题,关键是人选,得挑形象正面、在两岸都有良好口碑的艺人,政治上绝对不能出纰漏。”


    韩司长用笔在报告边角上画了个圈,抬头道:“我同意老吴的看法,这件事可以办,一九九零年是新的十年,两岸关系的改善需要实际行动来推动,文艺交流是最好的切入口,春晚的影响力摆在这儿,台岛艺人登上春晚舞台,对两岸民间感情的促进可以发挥纽带作用。”


    他把笔放下:“人选方面按老何说的来,形象正面、口碑好、政治上没有问题的。”


    看两位副司长都点了头,韩司长在请示件上批了“同意”二字,签上名字和日期,交给秘书送回央视。


    批复件送达央视的当天下午,邢国安把沈知薇叫到办公室,把盖着广电部红章的批复件递给她。


    沈知薇接过来看了一遍,“同意”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批在请示件的右上角,旁边是韩司长的签名。


    她合上批复件,朝邢国安点了点头:“邢台长,台岛艺人的人选我会尽快拟好报上去。”


    邢国安靠在椅背上,朝她摆了摆手:“去忙吧,这届春晚交给你,我放心。”


    *


    台北,华视电视台录影棚,向春风刚从舞台上走下来,坐在自己的专属化妆间里休息,她拧开矿泉水瓶刚想喝一口,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她的经纪人琳达姐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牛皮纸信封,脸上洋溢着兴奋。


    “春风!大事!天大的好事啊!”琳达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把信封往她桌面上一拍,“央视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你参加一九九零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向春风听了拧矿泉水的手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再看琳达姐那肯定的神情,心漏跳了一拍,连忙把手里的矿泉水搁在一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小心地抽出里边的函件,只见上面印着“华国中央电视台”的红色抬头和一枚鲜红的公章,内容写着“诚挚邀请向春风女士赴京参加1990年春节联欢晚会演出……”


    向春风盯着函件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充满不可置信:“琳达姐,真的假的?央视春晚?邀请我?”


    琳达姐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公司今天上午收到的正式公函,盖着央视的章,我拿到手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送到你手里了。”


    向春风又仔细看了一遍函件,上边确实是她的名字,她放下函件,双手撑在化妆台边上,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做梦中。


    她在台岛歌坛打拼了十几年,从驻唱歌手唱到金曲奖入围,算得上台岛一线女歌星,可春晚,那可是央视的春晚,除夕夜全国几亿人守着电视机看的春晚,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登上这个大舞台。


    过去十来年,华语娱乐圈的版图泾渭分明,港岛和台岛各占半壁江山,两地的唱片工业成熟,造星体系完善,流行音乐和影视剧辐射整个东南亚华人圈,大陆娱乐圈在港台艺人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份量,也看不上。


    可这两三年,随着内地一家知觉影视公司横空杀出,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内地娱乐圈市场的认知。


    该公司拍的电视剧收视率动辄破五成六成,捧出来的演员横扫金马金鸡飞天三大奖,推出的男团EON更是一路杀进了台岛市场,专辑在台岛热卖十五万份,一度盖过了同年出道的本土组合“阳光男孩”的风头。


    台岛唱片公司的老板们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销量报表,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海峡对岸十几亿人口的娱乐消费市场是多么的庞大,如果发展起来,是他们台岛拍马都赶不上的,因此台岛现在也越来越重视内地娱乐市场。


    琳达姐拉了把椅子坐到向春风对面,认真交代道:“春风,你听我说,春晚的分量你比我清楚,除夕夜别说内地观众了,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都在看,东南亚、北美、欧洲的华侨,全守着电视机等央视春晚,你要是上了这个舞台,一夜之间少说几亿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这对你打开内地市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向春风听完点头认可,她当然知道春晚意味着什么,前阵子内地传出消息,说今年春晚会破天荒邀请台岛艺人登台,消息一出,整个台岛娱乐圈都炸了。


    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四处打听门路,歌星影星综艺咖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谁不想踏上这块从来没有台岛人登过的舞台?


    想想到时除夕夜四个小时的直播,内地几亿观众,加上全球华侨华人,曝光量大到吓人,对任何台岛艺人来说都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向春风也动过心思,可她觉得自己虽然有名气,论资历论咖位,台岛比她大牌的歌星演员多着,这个名额怎么也轮不到她头上,没想到,这次幸运女神居然站在了她这边。


    向春风深呼吸了几下,重重点头:“琳达姐,你放心,我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大,我绝对不会掉链子的!到时春晚要我唱什么歌、排什么节目、怎么配合,我会全听安排的,保证拿出最好的状态!”


    琳达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有这个劲头就对了,公司那边已经在帮你办各种手续了,下个礼拜你就飞内地,你这几天把手头的通告交接好,该推的推掉,春晚才是头等大事。”


    向春风连连应好,低头又把函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琳达姐想到什么又开口叮嘱道:“对了,这件事先不要对外面讲,等公司正式发通稿再说,免得节外生枝。”


    向春风点头:“我晓得我晓得,嘴巴肯定闭得紧紧的,谁都不说。”


    她也不是傻的,现在正是最重要关头,如果其他艺人知道她得到了这个机会,想都不用想到时黑水会一锅锅地往她身上泼。


    *


    京市,中央电视台,央视大楼走廊上不时有工作人员搬着道具箱和文件夹来来往往,春晚筹备组的办公区在三楼东侧,几间办公室的门大敞着,整层楼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人群。


    沈知薇从春晚筹备组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沓刚整理好的节目排期表,钟嘉琳跟


    在她身后。


    她边走边翻着排期表,朝钟嘉琳道:“他们几个到了没有?”


    钟嘉琳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沈总,应该快了,航班是下午两点到首都机场的,现在三点半,算上路程差不多该到了。”


    沈知薇刚说完,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出现了几道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萧明远,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萧明远身后跟着余水生,旁边凌一舟和他并排走在一起,再落后一步是何念真。


    四个人看到沈知薇已经在走廊上等着,齐齐加快了脚步。


    萧明远第一个迎上来,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朝沈知薇伸过去:“沈总!我们来报到了!”


    沈知薇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又分别和余水生、凌一舟、何念真打了招呼,招手道:“先进办公室坐,一路辛苦了。”


    一行人进了沈知薇的临时办公室,钟嘉琳提前给几个人倒好了茶水,四个搪瓷杯搁在长桌上冒着热气。


    萧明远一屁股坐下来,把公文包往桌面上一放,掏出一本小品合集晃了晃:“沈总,我这一路上在飞机上都在翻这个,满脑子都是小品台词,连空姐问我要不要喝水我都差点蹦出一句小品台词来。”


    萧明远心里是那个激动啊,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春晚邀请当小品编剧,想他以前可是连房租都付不起觉得生活没有了活路的人,没想到进了知觉影视成为了编剧,不仅剧本被改编成大热剧,现在连春晚舞台都能上了,听到消息以来,他已经激动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了。


    余水生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脸上也是满脸感慨:“沈总,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央视春晚,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想他以前从小村子迈出来,想的是试一试换一个活法,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站在春晚舞台上。


    凌一舟靠在椅背上,笑着道:“水生哥,你信不信不要紧,反正全国观众信,到时候你往春晚舞台上一站,唱两嗓子,全国人民除夕夜都跟着你的歌声过年了。”


    余水生听了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光想想就是一件很激动的事。


    何念真端着茶杯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也感慨道:“你让我演戏还行,可在春晚的舞台上表演,还真是头一回,说实话我心里挺紧张的。”


    毕竟演戏的时候只需要面对最多几十个人,但是在春晚大舞台,到时那镜头后可是几亿人,想想都发怵。


    凌一舟斜了她一眼打趣道:“何影后都紧张,那我们这些岂不是得抖成筛子?”


    何念真抬手作势要拍他:“少贫嘴,你自己这个大影帝不紧张?”


    凌一舟摸了摸鼻子:“怎么不紧张,比我前段时间上台领奖还要紧张。”


    沈知薇看着他们几个有说有笑,开口道:“紧张是正常的,春晚全国直播,压力确实大,但你们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顶尖的人,春晚组能邀请你们上春晚,说明你们有这个资格。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出来,在春晚的舞台上让全国观众看到你们最好的表演。”


    余水生和凌一舟、何念真三人听完都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神情:“我们会的,沈导。”


    沈知薇又转向萧明远道:“明远,你这次被邀请来写春晚小品,是曹立群组长和策划组点名要的,他们看过你之前写的几部情景喜剧,说你台词功底扎实,喜剧节奏也好,策划组觉得你写的东西接地气、逗乐又不低俗,很适合春晚小品的调性,所以你不需要紧张,放心大胆地写。”


    萧明远听到夸奖,嘿嘿笑了两声:“沈导您放心,小品这个活儿我琢磨了好久了,到时保证让全国观众笑到肚子疼。”


    说着他故作沉思状,随即一本正经地朝沈知薇道:“不过,沈导,我斗胆问一问啊,你是不是给我们开后门了?”


    话落,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余水生和凌一舟憋不住乐,两人肩膀都一耸一耸的,何念真干脆朝萧明远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问。”


    沈知薇也被他逗笑了,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想开啊,我要是能开后门,恨不得把知觉影视全公司的人都拉到春晚来亮亮相,从保洁阿姨到前台小姑娘全给安排上,一个不落。”


    何念真接过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沈总,你别说,要真能把左倪她们也拉来就好了,到时候我和左倪在春晚舞台上来一段《宫墙》里赵玉珍和元贵妃的对手戏,保证全国观众看得过瘾。”


    沈知薇听了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别贫了,春晚排练任务很重,接下来这两个月你们要全身心投入,每个节目都要反复打磨,春晚是现场直播,容不得差池。明天下午两点导演组有碰头会,你们都到场,先跟各组导演见个面熟悉一下流程,现在先回酒店安顿吧。”


    四个人齐齐应了声好,陆续起身离开办公室。


    沈知薇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知觉影视的艺人上春晚,她高兴归高兴,心里也清楚导演组里有些人也嘀咕着。


    出演名单上知觉影视的艺人名字占了好几个,加在一起确实不少,导演组开会审名单的时候,其他几位导演也是感慨不已。


    可嘀咕归嘀咕,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人家余水生是《华夏之声》全国总冠军,巡回演唱会场场爆满,磁带卖了上百万盒,今年稳坐华国最红男歌手的头把交椅,春晚要请歌手,绕不过他。


    凌一舟,二十岁出头就拿了金马金鸡双料影帝,《问天》75.6%的


    收视率至今还挂在央视的纪录榜上,全华国最红的男演员,粉丝遍布大江南北,春晚要请演员,也绕不过他。


    还有何念真,华国首位国际影后柏林影后、金鸡影后,凭借《宫墙》里元贵妃的角色更是红透华国,要实力有实力,要名气有名气,春晚要请女演员,同样绕不过她。


    这几个人凭的全是硬邦邦的成绩,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整个华语娱乐圈响当当的名字,加上政/审、人品没问题,如果连他们都上不了春晚,导演组还能请谁?


    其他导演们心里门清,所以翻完名单之后也就是嘀咕几句知觉影视的厉害,到最后谁也没开口反对。


    第142章


    一月中旬, 自从春晚筹备工作开始,央视演播大厅从早上六点亮灯到夜里十一二点才熄灯,每天大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连灯都忙碌得不得了。


    节目那边歌舞组最早进场, 总政歌舞团和东方歌舞团的演员们分批抵京, 第一批三十六人住进了台里安排的军区招待所,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演播厅走台。


    歌舞组满编九十余人,占了整台晚会演员总数的一半,周德华带着两个副导演盯着歌舞组的排练, 从站位到队形变换到每个节拍的卡点,一遍遍地磨。


    语言组进度紧随其后,萧明远和策划组的曹立群从十二月起就泡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改本子, 五个小品改了十几遍稿,推翻重写又推翻重写几次才最终定稿。


    演小品的几位喜剧演员元旦前后陆续到位, 都是老演员了, 拿到小品稿子,几个喜剧演员随性来一段,就把那小品演得有滋有味。


    声乐组的阵容最复杂,除了包括余水生在内的几位内地歌手,也邀请了港岛几位歌手, 以及台岛歌手向春风, 向春风腊月初六从台北起飞,中转港岛,当天傍晚落地京市。


    戏曲组和创意组这方面, 京剧名家和豫剧名家都是舞台上千锤百炼的老将,几轮联排演得顺当。


    赵明辉领着创意组盯魔术和杂技的排练,杂技团的小姑娘们每天在排练厅C区翻跟头叠罗汉, 手掌磨出茧子贴上胶布继续练。


    而凌一舟和何念真分别参与了两个节目的排练,凌一舟在后半场的展望篇章里有一段影视经典致敬朗诵,何念真参演了前半场致敬篇章里的情景短剧,两人排练之余还要配合舞美组试灯光走位。


    舞美组是整个筹备团队最辛苦的,孙建平带着二十多个舞美工人从元旦开始搭建主舞台,八幅巨型镂空剪纸从美院定制运来,最大一幅高四米宽六米,红底金边,镂空处精雕着牡丹和祥云的图案,四个工人用钢架固定在舞台两侧,安装了三天才装好。


    百花迎春的花卉布景也在同步推进,除了主舞台的需要用鲜花布景,到时从云南运过来,其他为了节省资源,采用手作。


    因此绢花师傅带着徒弟赶制了上千朵手工绢花,牡丹、梅花、迎春花、兰花、菊花,一簇簇扎进舞台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


    整个央视三楼到演播大厅之间的走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走动,搬道具箱的工人侧着身子从排练厅里进出,化妆师拎着铁皮箱小跑着赶场,场记抱着一摞节目单穿梭在各个排练区域之间分发最新版本的走位图。


    茶水间的好几个暖壶都不够用,最后从食堂搬了几个大桶过来装茶水,饭点到了就在走廊尽头的空地上支起折叠桌,盒饭摞成小山,谁饿了谁吃,吃完擦嘴继续排。


    沈知薇每天的行程更是排得密不透风,早上七点到演播厅看歌舞组晨排,九点去排练厅B区盯语言组的小品走台,十点半回办公室跟曹立群碰节目串联词的文稿,午饭通常在走廊上端着盒饭解决。


    然后下午一点到排练厅A区看声乐组合练,三点去舞美组检查布景进度,五点回演播厅跟摄像组对机位方案,晚上七点以后才能坐下来处理各组汇总上来的问题清单,把这些问题处理完一般也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一天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


    演播大厅,汉唐古典舞《踏歌》第四次联排。


    十二名舞蹈演员在舞台中央站好起始队形,她们来自北京舞蹈学院,领舞的姑娘叫宋芝,二十三岁,学了十五年古典舞。


    编舞老师坐在台下第二排,身旁摆着录像机和一台笨重的监视器,四台摄像机分布在舞台正前方、左侧四十五度角、右侧四十五度角和舞台正上方的吊臂上。


    音乐响起,古筝与竹笛的旋律在演播厅里铺展开来,十二个姑娘踏着节拍起步,长袖扬起,身体前倾,脚下踩着三步一顿的汉唐步法,队形从一字排开缓缓散成弧形。


    沈知薇坐在导播台后方,面前摆着四个小屏幕,分别对应四台摄像机的实时画面,她的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扫视。


    第一段落走完,沈知薇抬手喊了停,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姑娘们定在收势的造型上。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导播台旁边的摄像指导老郑跟前,指着一号机的屏幕:“老郑,开场前八拍,一号机给的是全景固定镜头,对吗?”


    老郑点头:“对,全景拍完整队形。”


    沈知薇摇头道:“全景展现出的镜头太平稳了,开场要有视觉冲击,前四拍让一号机从舞台左侧低角度慢慢摇起来,摇到第四拍的时候正好扫过第一排舞者的裙摆和脚踝,观众先看到的是裙角飞扬和脚步,到第五拍再切二号机给全景,队形在这时候刚好铺开,再切到全景,视觉上会有从局部到整体的张力。”


    老郑琢磨了几秒,觉得这样的镜头更可行:“明白,我记下了。”


    沈知薇又指向三号机的屏幕:“中间段落,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做交叉穿插的时候,三号机跟的是领舞宋芝,你让三号机摄像师注意,跟拍宋芝的时候镜头要稳,推进速度和她移动的速度保持一致,她往前走镜头就往前推,她停下来做旋转的时候镜头也停住,用固定中景拍她旋转的全过程,让长袖在画面里划出完整的弧线,千万别跟着她转,一转画面就乱了。”


    老郑连连点头,朝三号机摄像师招了招手把要求传达过去。


    沈知薇又走到舞台边沿,仰头看了看吊臂上的四号机,回头对老郑道:“四号机的俯拍,我要用在最后收尾的段落,十二个人收回圆形队形做最后的定格造型,四号机从正上方往下拍,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的就是十二个人以领舞为圆心散开的俯视构图,长袖铺在地上,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中间段落宋芝做‘踏歌行’连续三步的时候,舞台两侧的剪纸框景要利用起来,二号机退远一点,把宋芝的身影框在右侧剪纸的镂空里拍,人在框中舞,观众透过剪纸的牡丹纹样看到舞者的身姿,古典的层次感就出来了,我们百花迎春舞美方案的核心就是框景,每个节目都要想办法把框景用活。”


    老郑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机位调度草图,三号机摄像师和二号机摄像师也凑过来看。


    编舞老师从第二排站起来走到沈知薇身边,连连称妙:“沈导,你说的框景拍法太好了,我编了十几年舞从来没想过镜头还能这样用,这样拍出来比在剧院看现场还好看。”


    沈知薇笑了笑道:“舞蹈在剧院是给现场观众看的,春晚是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看的,镜头语言得替他们的眼睛做选择。”


    机位方案调整完毕,沈知薇拍了拍手让舞蹈演员们重新就位,从头来一遍。


    *


    排完《踏歌》已经下午四点,沈知薇喝了两口凉掉的茶水,翻开排期表看了一眼,下一个要盯的节目正好是整台晚会最关键的过渡段,由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三人合唱的《我们都有一个家》。


    这首歌的词曲立意是沈知薇亲自定下的,由央视音乐组的作曲家谱曲填词。


    歌曲分三段,第一段余水生独唱,代表华国内地,第二段张宇杰独唱,代表港岛,第三段向春风独唱,代表台岛,副歌部分三人合唱。


    配合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在舞台上以三个方位汇聚到中央,象征两岸三地血脉相连、同根同源。


    排练厅A区,三位歌手已经站好了位置,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偏左,张宇杰站在中央偏右,向春风站在正中央稍后的位置。


    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分成三组,每组八人,分别站在舞台的左后方、右后方和正后方,林国栋坐在台下拿着对讲机,沈知薇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群舞编导核对队形变换的时间节点。


    沈知薇在台下的折叠椅上坐下,朝林国栋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林国栋举起对讲机喊了声“走”,伴奏带从录音机里放出来,前奏是一段悠长的二胡引子,紧接着钢琴和弦乐铺底。


    台上余水生深吸一口气开唱第一段,唱的是黄河、长江、北方的平原和南方的稻田,唱词朴素深情,经过前几轮的排练,余水生的表演已经很成熟了。


    余水生唱的时候,左后方的八名群舞演员踏步上前,以缓慢的行进步伐朝舞台中央移动。


    沈知薇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喊停:“余水生唱第一段的时候,群舞不要一开始就往前走,让他先唱四句,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等到第五句‘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唱出来的时候,群舞再动,从左后方斜线行进,速度放慢,走到余水生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下来,面朝观众做一个定格。”


    群舞编导拿着本子记下来,招呼演员们退回去重新走。


    沈知薇又看向张宇杰:“宇杰,轮到你唱第二段的时候,你从舞台右侧走出来,步伐要自然,别太快也别太慢,你开口唱的同时,右后方的群舞也同步出发,跟你保持平行往中央移动,你唱到‘维港的灯火照亮归途’的时候,你和群舞同时到达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跟余水生形成一左一右的对称。”


    张宇杰听完点头,用带着粤语味儿的普通话应道:“好嘅,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又转向向春风开口道:“春风,你的第三段也很重要,因为你代表的是台岛,你是春晚舞台上第一位台岛歌手,你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意义就已经超过了歌曲本身,你从舞台正后方走出来,走中间,后方的八名群舞分列你两侧陪你往前走,你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你要走到舞台最前沿,面对镜头,面对观众。”


    向春风认真地点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之前只在报纸和其他八卦中听过这位沈导的名号,这一个多月来和她共事,沈导的威严专业深入人心,哪怕她们年纪一样大,但是她面对沈导的时候总有些发怵。


    沈知薇看她紧张,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放开嗓子像你平时那样唱就行了。”


    向春风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沈导。”


    沈知薇退回台下坐好,朝林国栋点头示意重来,伴奏带倒回去重新播放,余水生在舞台中央站定,群舞退回各自起始位。


    前奏响起,余水生开唱,群舞按照新方案在第五句才动,独唱部分舞台上只有余水生的身影,空间留了出来,效果比之前好了太多。


    第二段,张宇杰从右侧走出来,步伐自然,右侧群舞同步行进,队形整齐。


    第三段,向春风从正后方走出来,两侧群舞分列展开,她一步步走向舞台前沿,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恰好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三段独唱走完,进入副歌,三位歌手要从各自位置汇聚到舞台正中央,同时二十四名群舞也从三个方向朝中央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


    沈知薇又喊了停,站起来走到舞台前边,仰头看着三位歌手的站位,思索了几秒:“副歌合唱的时候,你们三个人的站位太紧了,肩膀快贴在一起了,松开一点,三个人之间各留一臂的距离,留出距离,群舞在身后围成半圆,观众看到的画面是三个人并肩站立、身后几十个人陪伴着,有距离但同方向,有差异但同心。”


    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听了各退了半步调整站位,沈知薇在台下比了个手势让他们重新来一遍副歌,伴奏带跳到副歌部分,三人同时开口,“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华夏……”


    余水生铺在底层,张宇杰的中音稳稳架在中间,向春风清亮地盖在最上层,三层叠合在一起,群舞从三面聚拢到中央围成半圆。


    沈知薇坐在台下听完了整遍副歌,缓缓点了点头,林国栋凑过来问道:“沈导,怎么样?”


    沈知薇看着舞台上三位歌手和二十四名群舞定在最后的造型上:“可以,就按这样排再磨几遍。”


    林国栋立刻拿起对讲机传达,又走了两遍,沈知薇才满意地站起来,跟三位歌手说了声“辛苦了,明天继续”。


    接下来半个月,排练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三十九个节目从第五轮联排走到第七轮,春晚节目进程在稳步进行中。


    *


    除夕前一天,下午的最后一次完整带妆彩排从两点开始走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一气呵成,三十九个节目无缝衔接,没有出一丝差错,但大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异常紧张,毕竟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


    沈知薇让大家彩排完就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真的战场,大家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离开电视台。


    在他们离开后,沈知薇在三楼办公室里又跟各组导演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把明天直播的流程单从头到尾又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所有节目的时间卡点、串场词、灯光提示和机位切换表都没有纰漏。


    哪怕这份工作他们做了不下十遍,但每一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毕竟真有一点纰漏,最后挨批的是他们。


    等会议开完,沈知薇从央视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京市入夜后的街道上已经弥漫开了过年的气氛,路边的小摊上卖着糖葫芦和炒花生,孩子们举着摔炮在胡同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车拐进酒店停车场,沈知薇拎着文件袋推开车门下来,朝酒店大堂走去,穿过旋转门,大堂里灯光柔和,前台旁边摆了两盆金桔和一束假桃花,她正要往电梯方向走,余光扫到大堂右侧的沙发区,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李兆延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身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旅行袋。


    他旁边,安安缩在宽大的靠垫里,穿着一件亮眼的红色羽绒服,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许多,五官轮廓已经显出了少年的俊朗,下巴的弧线从圆润变得清晰了起来,九岁多的小人儿抱着膝盖坐着,正百无聊赖地数大堂天花板上的吊灯。


    沈知薇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住,她这段时间和李兆延通过好几次电话,说过年回不去了,让他带安安在深市好好过年,那时李兆延在电话里应了声“知道了”,她以为父子俩会在深市家里过除夕,完全没有想到此时除夕前一天,他们会出现在京市酒店的大堂里。


    安安数到第十一盏吊灯的时候余光瞥到门口的身影,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朝沈知薇跑了过去,一路小跑扑进她怀里,仰着头看她,嘴咧得大大的:“妈妈!”


    李兆延也站了起来,拎起旅行袋走过来,看着沈知薇愣住的样子,嘴角勾了勾:“知薇。”


    沈知薇弯腰抱了安安一下,又直起身看着李兆延:“你们怎么来京市了?不是让你们在家过年吗?”


    李兆延还没开口,安安已经抢先回答了,他抬头看着沈知薇,笑嘻嘻道:“爸爸说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只要和妈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过年。”


    沈知薇听了鼻头一酸,没想到这父子俩大老远地过来找她了,抬头看着他道:“辛苦你了。”


    李兆延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不辛苦,安安放了寒假就天天念叨你,我想着与其两个人在家干等,不如飞过来陪你,”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才辛苦。”


    沈知薇笑了笑:“我们先上去吧。”说着牵着安安的手,三个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安安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小少年的步伐已经迈得大了许多,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地带着劲儿。


    大堂的前台服务员看到这一家三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对父子,在大厅等了好几个小时,看着那幸福的背影,突然有些想家了。


    电梯到了七楼,沈知薇掏出房卡开了门,套间两室一厅,客厅里堆了不少春晚的文件和资料。


    李兆延进门扫了一圈,走到茶几旁顺手把散落的文件摞整齐,又把沈知薇搁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到了衣架上。


    安安已经跑到窗户边趴着往外看,嘴里兴奋道:“妈妈!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哎!”


    沈知薇走过去拉他回来:“别趴窗户上,危险,你坐了一天飞机了累了吧,先去洗个澡。”


    安安乖乖地从窗户边挪开,点头:“好吧。”说完抱着他的小书包进了卫生间。


    客厅安静下来,沈知薇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卸了力似的朝李兆延身上靠了过去。


    李兆延顺势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累吗?”


    沈知薇闭着眼,脸贴着他胸口,点了点头:“累,这段时间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一二点,三十九个节目,一百多个演员,几十台设备,每天都有新问题冒出来,我要一个一个盯着解决,比平时拍戏都累。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我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可到了最后一天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在他怀里她才会说一声累、一声紧张。


    李兆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开口道:“紧张是好事,说明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你忘了一件事,你准备了那么久,每个节目排了七八遍,每个机位怎么拍你都安排到位了,该做的你全做了,剩下的交给明天就行了,相信你自己。”


    沈知薇听完,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翘了起来:“你说得倒轻松。”


    李兆延笑道:“因为你是沈知薇啊,无所不能的沈知薇。”


    沈知薇被他逗笑了,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油嘴滑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沈知薇闭着眼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这段时间以来绷在身上的弦松了几分,她忽然觉得安安说得对,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传出来安安的喊声:“妈妈,新的毛巾在哪里啊?”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出来,得,他们还有个宝贝儿子,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我让你爸爸给你拿。”


    “来了。”


    *


    第二天,除夕,清晨六点刚过,李兆延和安安一起送沈知薇到央视大楼,出租车后座,安安趴在车窗上左看右看,对京市的街景充满好奇。


    车停稳,一家三口走下车,沈知薇抬眼就看见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邢台长。


    “邢台长,您这么早。”沈知薇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邢国安站住脚,朝她点头:“你也早,今天是大日子,不早不行啊。”


    说着他瞥见站在沈知薇身边的一大一小:“这两位是?”


    沈知薇侧身给他们做介绍:“邢台长,这是我先生李兆延,这是我儿子安安,他们昨天从深市飞过来的,陪我在京市过年。”


    李兆延上前一步跟邢国安握手:“邢台长好,久仰。”


    邢国安笑着回握:“李先生好,沈导演能力出众,家里人功不可没啊。”


    安安站在爸妈中间,仰头看了看邢国安,大大方方地喊了声:“邢爷爷好!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一口气把祝福词说得又脆又响亮,邢国安低头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哎呀,好孩子,真懂事,你今年几岁了?”


    安安竖起九根手指头:“九岁半了!邢爷爷,我妈妈说今天晚上春晚直播,我能来看吗?”


    邢国安哈哈大笑,摸了摸安安的脑袋,抬头看向沈知薇:“沈导,你这儿子比你会说话,大老远从深市跑来陪你过年,我要是连两个座位都安排不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知薇连忙开口道:“邢台长,孩子是说笑的。”


    邢台长摆了摆手:“两个座位而已,而且沈导你是总导演,本来就有你的家属座位安排。”


    他说着转头吩咐身边跟着的一个工作人员道:“小刘,一会儿给沈导的家属在观众席前排留两个位子,晚上直播的时候安排他们进场。”


    工作人员应了声好,安安高兴得蹦了一下,朝邢国安鞠了个躬:“谢谢邢爷爷!”


    “好孩子,今晚来看你妈妈导的春晚啊。”邢国安笑着摆摆手,夹着文件袋转身上了台阶。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理了理安安的领口:“晚上你跟爸爸一起来,在座位上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跑,要乖乖的,知道吗。”


    安安连连点头保证:“知道了妈妈,我会乖乖的,你放心去忙吧。”


    沈知薇站起来看向李兆延,李兆延朝她微微颔首:“去吧,不用担心,我会看着安安的,晚上见。”


    沈知薇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上央视大楼的台阶,推门进去。


    演播大厅里灯一早就亮了,凌晨五点刚过,舞美组的工人就到了场,蹲在舞台边沿加固最后两幅镂空剪纸的底座螺丝。


    灯光师负责人老陈站在调光台后头,再次逐盏核对追光灯的色温和角度,旁边的助手拿着灯位图一盏一盏地报编号,他核对一盏打一个勾。


    音响组在测试话筒和返送喇叭,调音师趴在调音台上推推子,“喂喂喂,一二三”的试音不断重复。


    摄像组几台机器已经就位,正前方的一号机架在轨道上,摄像师半蹲着调整镜头高度,吊臂上的四号机缓缓摇了两个来回,检查运行是否顺畅。


    十几个化妆间里,每个化妆间都有五六个化妆师正在摆弄化妆箱,把粉底、眉笔、口红按使用顺序一排排码好,等演员们到了就能直接上手。


    道具组把三十九个节目用到的道具按出场顺序在后台摆了一溜儿,每个道具箱上贴着对应的节目编号和摆放位置图。


    沈知薇七点整走进演播大厅,各组负责人已经在等她了,她站在导播台前扫了一圈现场,朝对讲机里开口道:“现在,各组汇报一下准备情况。”


    对讲机里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组的回复,舞美组好了,灯光组好了,音响组好了,摄像组好了,化妆组好了……


    九点,演员们陆续到场化妆候场,导演组在各个排练区做最后的走台确认,沈知薇在导播台和后台之间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嗓子喊到发哑,中午饭是钟嘉琳塞到她手里的,她站在走廊里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嘴又钻回了演播厅。


    下午六点,观众开始入场,一千多个座位在两个小时内坐满了,中间靠后,李兆延和安安已经到座位上坐好了。


    安安坐在座位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脚丫子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脑袋左右转个不停,满场打量舞台上的布景和灯光,李兆延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安安肩膀上护着他,怕他太兴奋从椅子上蹦起来。


    后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组群舞的,再过来补一下妆!”


    “喂喂,第一个节目的道具组再次检查道具摆放。”


    “喂喂,让几位主持人准备候场了!”


    *


    京市往北一千多公里,某个家属院,林大嫂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撒满了面粉,两个搪瓷盆里装着拌好的白菜猪肉馅和韭菜鸡蛋馅。


    林大嫂和婆婆面对面坐在案板两头包饺子,她左手托面皮右手捏馅儿,手指一拢一捏,一个胖墩墩的饺子就成了形,婆婆的手法更利索些,眨眼工夫面前已经码了两排。


    客厅里,电视机已经打开了,正在播广告,林大嫂的丈夫老林和公公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儿子林小军蹲在电视机跟前调频道,十二岁的女儿林小梅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瞄了一眼电视屏幕,忽然跳起来朝厨房喊:“奶奶!妈!快来,春晚开始了!”


    林大嫂和婆婆对看了一眼,把面粉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一个端着饺子盆一个端着面皮盘子,前后脚迈进客厅。


    婆婆在沙发边角上挤了个位置坐下,把饺子盆搁在膝盖上继续包,林大嫂搬了把椅子坐到一旁,接着捏馅儿。


    电视屏幕上,央视演播大厅的舞台亮了起来,八幅巨型镂空剪纸矗立在舞台两侧和背景位置,红底金边的纹样在灯光下绽开,牡丹、祥云、迎春花的图案层层叠叠,镂空的部分透出舞台深处的百花布景,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扎满了手工绢花,一簇簇红粉白黄交织在一起。


    那种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加上剪纸喜庆洋洋的布景让林家一大家子看得眼前一亮。


    林大嫂手里包着饺子,抬头瞅了一眼电视:“今年春晚是沈知薇导的吧?前阵子报纸上都登了,说她是最年轻的春晚总导演。”


    老林嗑了颗瓜子,嗯了一声:“对,就是她,听说还拿了柏林什么金熊奖的,厉害得很。”


    婆婆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插了句嘴:“人家年纪轻轻的,啥都干得好,又拍戏又导春晚,真是了不起。”


    林小梅把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盘腿坐到茶几前头,全副心思都在电视上了:“别说了别说了,开始了开始了!”


    电视里,四位主持人从舞台两侧走上台来,走在最前头的是陆海峰,央视的老面孔了,跟在他后边的是周晓燕,笑容端庄大方。


    另一侧,杨鸿飞和宁可可联袂登场,四个人在舞台中央会合,面朝镜头站成一排。


    陆海峰率先开口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除夕好!”


    周晓燕接上:“辞旧迎新,万象更新,欢迎收看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


    杨鸿飞紧跟着说道:“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送别这段难忘的十年。”


    宁可可微笑着接过话头:“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在前方,让我们携手迎接崭新的明天!”


    最后,四个人面对镜头齐声道:“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阖家团圆!”


    开场白结束,陆海峰向观众介绍第一个节目,歌舞《恭喜恭喜过新年》。


    话音刚落,舞台灯光骤然变亮,三十多名演员从两侧涌上舞台,锣鼓点密密匝匝地敲起来,唢呐嘹亮地吹响了第一个音。


    领唱的歌手站在舞台正中央,张口便唱:“恭喜恭喜过新年哪,家家户户笑开颜,大红灯笼高高挂,好运连连福满天……”


    后头的舞蹈队踩着鼓点扭起了秧歌,手里的红绸子甩得满台飞舞。


    林小梅跟着电视里的歌拍起了巴掌,林小军也凑到电视跟前看得入迷。


    林大嫂包着饺子偶尔瞄一眼屏幕,嘀咕了句:“今年舞台布置得真好看,你看中间的大剪纸,多大啊,跟年画似的。”


    老林也附和道:“是比往年花了些心思。”


    几个节目接连演了过去,有独唱有相声有京剧选段,客厅里嗑完的瓜子壳在茶几上堆了小半碗,饺子盆里也码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胖饺子。


    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陆海峰和宁可可上台报了下一个节目:“接下来请欣赏小品《做好人难啊》!”


    只见舞台布景变成了一条街道的模样,路边摆着一根电线杆和一个公共电话亭,地上画了斑马线。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街道旁,扯着嗓子哇哇大哭,一个大姐刘大姐胳膊上挎着菜篮子,从舞台左边颠颠儿地跑过来,一看见小孩哭,立马蹲下来哄道:“哎哟,小朋友,你咋自己在这儿啊?你妈呢?”


    小男孩边哭边说:“我妈妈不见了。”


    刘大姐那个心疼啊,拉起小孩的手道:“没事,婶子带你去找妈妈啊,走。”


    这时,舞台右边又颠颠儿地跑来第二个人,王大姐,同样挎着菜篮子,一看这阵势,立刻警觉起来,挡在小孩面前,上下打量刘大姐:“哎哎哎,你干啥呢?你拉人家小孩干啥?”


    刘大姐愣住了:“我好心帮忙呢!这小孩跟妈妈走散了,我带他去找妈妈呢!”


    王大姐听了不信,叉着腰:“你说帮忙就帮忙啊?谁知道你是不是人贩子?”


    刘大姐听了不乐意了,也叉腰怼道:“你说谁人贩子呢?!我看你才是人贩子!”


    台下哄的一声笑开了,镜头前林大嫂饺子也不包了,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舞台后方又走上来一个人,邮递员老孙,肩上背着绿色的邮包,刚下班路过,看见两个女的在街上争抢一个小孩,赶紧上前拦住:“同志同志,咋回事啊?这孩子谁家的?”


    刘大姐赶忙解释:“我看这小孩在路边哭,想帮他找妈妈呢。”


    王大姐指着刘大姐嚷嚷:“她拉人家孩子!我怀疑她是人贩子!”


    老孙皱着眉头看了看刘大姐,又看了看王大姐,再看了看小孩:“这样吧,两位都先把手松开,孩子先跟我站着,我看你们两个人都是人贩子,我是邮递员,我安全,哪条街的人不认识我?”


    王大姐听了立刻把矛头转向老孙:“你也别碰这孩子!你说你是邮递员,谁能证明?万一你也是人贩子呢?你把邮包往身上一背,谁分得清你是真邮递员还是假邮递员?”


    老孙气得跳脚:“我在这送了十几年的信!整条街的狗见了我都摇尾巴!”


    刘大姐在一旁一拍巴掌,附和道:“对嘛!连狗都跟你熟,你说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一片转悠踩点的?还说你不是人贩子?!”


    台下笑声轰地炸开了,林大嫂笑得更是手一抖,饺子馅儿挤出了皮外头,婆婆也笑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几个人真是有趣,真是看谁都是人贩子啊!”


    林小梅和林小军趴在茶几上笑得前仰后合。


    电视里小品还在继续,只见一个大爷拄着拐棍儿颤巍巍地走过来,往三个人中间一站:“你们几个吵什么呢?影响市容!这孩子怎么回事?”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通,赵大爷听完,把拐棍儿往地上一杵:“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我岁数最大,这孩子先由我照看着,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


    刘大姐、王大姐和老孙齐刷刷地盯着赵大爷,三个人同时露出犹疑的神色。


    王大姐第一个开口:“大爷,您别见怪啊,您一个人带小孩走,我们不太放心。”


    赵大爷瞪圆了眼:“我七十三了!你们怀疑我?”


    老孙挠挠头接了句:“大爷,现在的骗子什么年纪都有,我们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赵大爷气得胡子直哆嗦:“我活了七十三年,头回有人说我是人贩子!”


    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第五个人上场了,出租车司机张师傅从舞台侧边大步走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让!怎么回事啊?我车停路边等客呢,就听见你们吵吵了十分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蹲下来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小朋友别怕啊,走,叔叔开车带你去派出所找你妈妈!”


    四个人齐声喊住他:“站住!”


    张师傅被喊得一愣,直起身来:“怎么了?”


    王大姐双手叉腰不客气道:“你一上来就要拉小孩上车?你最可疑!车一开谁知道你把孩子拉哪儿去?”


    张师傅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我开出租的!我证件齐全!”


    刘大姐摇头:“证件可以伪造。”


    老孙也跟着点头:“是啊,现在假证满天飞。”


    赵大爷拄着拐棍儿补了一刀:“你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张师傅差点背过气去:“我长这模样像人贩子吗?”


    王大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就是因为你长这模样,才可疑啊!人贩子要是长得贼眉鼠眼的,人家小孩能跟你走吗?”


    台下观众顿时笑得东倒西歪,林大嫂家里也笑翻了天,老林拍着大腿连声说好,公公咧着没几颗牙的嘴乐得合不拢,林大嫂手里的饺子都忘了包了,举着面皮在那儿笑。


    电视里,五个人把小男孩围在中间,谁也不让谁碰孩子,谁也不信谁,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小跑着上了台:“别吵了别吵了!我是民警!谁报的警?”


    刘大姐赶忙上前:“同志,你可来了,这孩子走丢了,我们想帮忙,可谁也不信谁。”


    民警走到小男孩身边,刚要蹲下来问话,王大姐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等一下!同志,你先别动,让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警察?”


    民警愣住了:“啊?”


    王大姐一本正经道:“你把你的警官证拿出来给我看看!万一你也是假冒的呢?前阵子报纸上还登了,有骗子穿警服骗小孩的!”


    赵大爷也附和道:“可不是,现在假证满天飞,别以为你穿着警服就是警察!”


    “大爷,我穿警服也不是警察啦?”民警哭笑不得地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证件递给他们,“行行行,你们看,这是我的证件。”


    王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回头跟其他四个人商量:“你们觉得这证件是真的吗?”


    四个人凑过来研究了一番,赵大爷搓搓手指摸了摸证件封面:“这纸张手感不对啊,我儿子在厂里当工人,他工作证可比这厚。”


    民警一脸无奈地站在六个人中间,正想开口,舞台另一侧冲上来一个年轻女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喊:“宝宝!宝宝!你在这儿啊!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小男孩看见妈妈来了,哇的一声就要扑了过去,就在这时刘大姐挡在孩子面前一脸狐疑道:“慢着!你说你是孩子妈妈,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女人急得快哭了:“他是我儿子啊!我能有什么证据?你看看他长得像不像我!”


    王大姐歪头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年轻女人,嘟囔了句:“长得像也说明不了什么,这世界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癞蛤蟆也有长得像的!”


    话落,台下众人哄堂大笑,林大嫂家众人更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民警终于忍不住了,朝天举起双手喊了声:“各位同志!我求求你们了!孩子叫妈妈了,你们还要怎样,要不然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公安局好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张师傅挠着脑袋叹了口气,说出了全场最响的一句话:“做个好人,咋就这么难呢!”


    台下掌声和笑声一起涌了上来,林大嫂一家六口笑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林大嫂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连连说好看好看,今年的小品写得好。


    老林也感慨了句:“可不是嘛,现在大街上看见小孩哭,你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帮了人家还怀疑你,做好人是真难。”


    婆婆在旁边接了嘴:“管他难不难的,该帮还得帮。”


    *


    台北,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客厅里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央视春晚的转播信号,画面里余水生、张宇杰、向春风三个歌手并肩唱着《我们都有一个家》,群舞围成半圆,舞台上的百花布景和镂空剪纸在彩色屏幕里尤其好看。


    沙发上坐着陈家两代人,儿子陈志强和媳妇坐在一边,七十一岁的陈伯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红星。


    陈伯是一九四九年跟着部队到台岛的,走的时候十九岁,在码头上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老家山东的方向,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四十一年了。


    电视里余水生唱到“黄河长江是血脉”的时候,陈伯攥着搪瓷杯的手微微发颤,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泛了红。


    向春风站在舞台最前沿唱出“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陈伯终于绷不住了,两行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擦不干净,泪又涌了上来。


    他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哽咽着说了句:“我想回去看看。”


    陈志强听见父亲的话,放下手里的茶杯,挪到陈伯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爸,会有机会的,现在两边已经可以探亲了,等过完年我就去帮你问问手续,咱们回老家看看。”


    陈伯点了点头,嘴唇抖了抖,他想啊,想在死之前回老家看看,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还在不在。


    *


    京市,央视演播大厅,时间一分一分地逼近零点,沈知薇站在导播台后方,手里握着对讲机,朝各组下达最后一轮指令。


    摄像组、灯光组、音响组依次确认就位,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调整,一口铜钟被四个壮汉抬到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钟身擦得锃亮,上头铸着“迎春纳福”四个大字。


    零点倒计时的环节开始前,舞台上陆续走上来几十号人,最先上场的是十位老革命者,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多岁了,由工作人员搀扶着缓步走到舞台左前方,胸前佩着金色的勋章。


    紧跟着上来的是全国先进工作者代表,有穿蓝色工装的钢铁工人,有扎着白围裙的纺织女工,有扛着锄头道具的农民劳模,十来个人站到了舞台右前方。


    然后是各民族代表,五十六个人从舞台两侧和后方鱼贯而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本民族的服饰特征。


    蒙古族代表昂首阔步走在前头,身旁跟着藏族代表和维吾尔族代表,后头还有苗族、彝族、壮族、哈萨克族、高山族等代表们,五十六个民族的儿女在舞台上站成了一个宽阔的弧形,满台缤纷,面朝观众。


    最后上场的是老中青三代人的代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铜钟左侧,中年人站在右侧,一群少年儿童从舞台后方小跑着涌上来,站到了铜钟正前方,孩子们仰着头,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所有人到位之后,舞台上站了上百号人,把整个舞台填得满满当当,各色服饰在灯光下汇成了一幅活的画卷。


    四位主持人走到铜钟前方,面朝镜头,后台的倒计时钟跳到了最后六十秒,导播间里沈知薇盯着监视器,朝对讲机里平稳地说了句:“准备倒计时。”


    陆海峰举起话筒,朝全场观众和电视机前的亿万家庭喊道:“朋友们!一九九零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一起倒数!”


    “十!九!八……”全场观众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从一千多个座位上涌向舞台。


    “七!六!五……”舞台上的老革命者、先进工作者、各民族代表、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张开了嘴,跟着一起倒数。


    林大嫂一家六口围着电视机,也跟着喊了起来:“四!三……”


    “一!”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铜钟前,一位八十多岁的老革命者和一个扎着红领巾的小女孩一起握住了钟槌,一老一少合力撞向铜钟:“铛——”


    钟声浑厚悠远,在演播大厅里荡了开来,一声,两声,三声,通过电视传到每个华国人的家里,共同迎来了九十年代的第一刻钟声。


    “新年快乐!”


    第143章


    春晚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其他艺人可以先行离开了,但是沈知薇这些幕后人员还要留下来善尾。


    各组负责人陆续过来汇报收尾情况,她一一确认签字,又跟邢国安和刘怀远简短碰了个头, 才终于从央视大楼走了出来。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李兆延还醒着坐在客厅沙发等她, 安安原本也想等她,但是人小觉多,等到一点多熬不住了被李兆延哄去睡觉了。


    沈知薇进门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 李兆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她只看到他嘴巴张和,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靠在他身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顺利”,人就已经闭着眼一秒入睡了。


    李兆延看着她这样子心疼极了, 抱着她放到卧室床上, 拿了湿毛巾帮她把身子擦了一遍给她换了套舒适的睡衣,然后又熟练拿起她的卸妆水给她卸妆,沈知薇舒服得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李兆延把被子给她盖好,看了她好一会儿,关了床头灯, 没有打扰她。


    这一觉, 沈知薇从大年初一睡到了大年初三。


    李兆延和安安都没有去打扰她,他白天带安安出去吃饭,晚上回来也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父子俩说话都压着声儿,生怕吵醒她。


    初二,安安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 画了一半忍不住抬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把画笔搁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知薇正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安安轻手轻脚走进去,趴在床边,忍不住伸长脑袋靠在沈知薇身上,用耳朵窝在她心口听,确认妈妈胸口在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才小大人似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妈妈的脸小声道:“妈妈,好好睡吧。”


    说完他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门重新合上,走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到李兆延旁边,仰着头看着爸爸,担心问道:“爸爸,妈妈睡了好久好久了,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听见儿子的话放下杂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口道:“没事,你妈妈这两个多月导春晚太辛苦了,每天从早忙到半夜,现在春晚结束了,身体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等妈妈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安安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爸爸,妈妈是不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妈妈?”


    李兆延笑了笑,把安安揽到怀里:“妈妈很辛苦,所以我们要乖乖的,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安安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前把自己画了一半的画继续画完。


    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他自己,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妈妈辛苦了”。


    他画完之后端详了好一阵子,把画纸折成四折,又小声跑进卧室,把画放在床头柜上,看妈妈的水杯没水了,又拿着水杯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柜。


    李兆延看着儿子的一连串动作,嘴角弯起,心想没白疼这个儿子。


    晚饭父子俩下楼在酒店餐厅吃的,安安吃到一半举着筷子问,能不能给妈妈带一碗粥上去,李兆延说行,让服务员装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放在保温盒里带回房间,搁在客厅桌上,用毛巾盖着保温。


    夜里沈知薇醒过一次,李兆延听到动静起来,把热好的粥端给她,她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又躺下了,没一分钟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


    初三一早,沈知薇终于睡饱醒了过来,卧室里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脑子清醒了不少,浑身的酸痛也消退了大半。


    在床边坐了片刻,抬头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折叠的画纸,画上三个人手拉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辛苦了”,她心里一暖,拿着画起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李兆延已经叫好了酒店的早餐送到房间,白粥、油条、豆浆、鸡蛋、几碟酱菜摆了一桌。


    安安坐在桌边正拿油条蘸豆浆吃,听见门响扭头一看,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妈妈,你醒了!”


    沈知薇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画:“画妈妈收到了,安安画得真好看。”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她的手往桌边拽:“妈妈快吃早饭,你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好。”沈知薇在桌边坐下,把画放在一旁。


    “先喝点粥暖暖胃。”李兆延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又把鸡蛋剥好搁在碟子里。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都是这几天出的,李兆延提前让前台帮忙收着的,他知道沈知薇一醒来肯定要看报纸。


    沈知薇喝了两口粥,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人民日报》,翻到文化版,头条的大标题映入眼帘:“九零年春晚赢得满堂彩——‘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获社会各界广泛好评”。


    报道称,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以“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贯穿全场,在继承传统文艺晚会形式的基础上大胆创新,首次采用大型镂空剪纸布景与“框景”拍摄手法,将传统园林美学融入电视镜头语言,视觉效果耳目一新。


    语言类节目中,小品《做好人难啊》以幽默的方式引发全国观众强烈共鸣,总导演沈知薇以二十七岁之龄执掌春晚,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展现了新一代文艺工作者的实力与担当。


    沈知薇放下《人民日报》,拿起第二份《光明日报》,文化副刊的头条标题写着:“一封读者来信:除夕夜,春晚暖了万家”。


    来信的读者是一位退休教师,姓赵,赵老师在信中写道:他看了几届春晚,今年是最让他感动的一届,前半场的致敬环节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老父亲,一个修了一辈子铁路的铁道兵,感谢这届春晚让更多人认识到普通劳动者对国家建设的付出。


    最后零点敲钟的时候,老革命者和小孩子一起握住钟槌敲响新年的钟声,赵老师在信中写道“老一辈的手和小一辈的手握在一起敲钟,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新华国的希望。”


    赵老师在信的末尾感谢了春晚导演组的用心,说这一届春晚让他看到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春晚,希望以后年年都能看到这么好的春晚。


    编辑在来信后附了按语,称截至发稿,报社已收到读者来信几千封,绝大多数对本届春晚给予高度肯定。


    沈知薇看完这份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百姓对这一届春晚还是挺满意的。


    又拿起第三份报纸,是《参考消息》,转载了台岛《联合报》的一则报道,标题:“春晚效应——台岛民众申请赴大陆探亲人数春节后激增四成”。


    报道中提到,台岛“中华旅行社”统计数据显示,近日,申请赴大陆探亲的民众较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


    多位排队的老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除夕夜看了央视春晚三地合唱节目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回老家看看。


    报道引用了台岛一位七十多岁退伍军人吴先生的话:“我听到‘海峡两岸共明月’时就很想家,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我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老屋还在不在。”


    《联合报》评论指出,今年春晚首次邀请台岛歌手登台,对推动两岸民间情感交流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文化破冰举措的影响力远超预期。


    沈知薇又陆陆续续把其他几份报纸看完,叠整齐放到一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多数报道对这届春晚都给了正面肯定,这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两个多月绷在身上的弦总算彻底卸下了。


    安安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手边的报纸,这些报纸这两天他都缠着爸爸给他读过了,都是夸妈妈的,他骄傲地开口道:“妈妈好厉害,春晚做得好好看,前天晚上我和爸爸在下面看到好多人鼓掌呢,最后敲钟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新年快乐!”


    沈知薇听了嘴角弯起,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喜欢哪个节目?”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最喜欢那个小品,大家都怀疑对方是人贩子,好搞笑哦,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好久好久呢。”


    李兆延在旁边递了杯豆浆过来,朝沈知薇道:“放心吧,大家都觉得这届春晚不错。”


    沈知薇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点头:“嗯,总算放心了。”


    *


    吃完早饭,沈知薇提议一家三口出去转转,来京市两个多月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央视和酒店的范围,难得春节假期又有家人在身边,该好好在京市逛一逛,安安第一个举手赞成。


    李兆延也没有异议,开口道:“这边有不少庙会,地坛庙会最热闹,我们去看看?”


    沈知薇和安安都点头说好,一家三口便收拾妥当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地坛。


    出租车在地坛公园西门外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庙会的喧闹劲儿就扑面涌了过来。


    地坛庙会从初一开到初七,到了初三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西门口两根大红柱子上挂着“地坛春节文化庙会”的红底金字横幅,门口排着长队往里走,卖票的窗口前头挤了好几层人,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锣鼓点子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进大门,正对面的开阔地上,一支秧歌队正在表演,十几个大姐大婶腰上系着绸带,手里舞着扇子和手绢,踩着锣鼓点子扭得热火朝天,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安安个子矮看不见,李兆延干脆把他扛到了肩膀上,安安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扶着爸爸的脑袋,看得满脸兴奋:“妈妈,你看阿姨们好厉害,扭得好快哦!”


    沈知薇搭着李兆延的手也看得津津有味,别说这些阿姨真有两下子,点头:“是很厉害。”


    秧歌队还没散场,远处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锣鼓,一支高跷队沿着庙会的主路走了过来。


    领头的踩着一米多高的木高跷,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戏曲脸谱,手里挥着马鞭,后头跟着七八个高跷艺人,有扮济公的、有扮渔翁的、有扮媒婆的,个个踩在高跷上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还翻个花样。


    一个扮孙悟空的高跷艺人单腿站在高跷上做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  ,围观的人群轰地叫了起来。


    安安骑在李兆延肩上,指着孙悟空高跷手舞足蹈:“妈妈!你看,是孙悟空!跟咱们公司动画片里画的一样!”


    沈知薇笑着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看着就行了,别乱动,等下你爸爸扛不住你。”


    安安连忙搂紧李兆延的脑袋,怕他爸爸等下把他摔了下去。


    李兆延被他搂得脖子一歪,哭笑不得:“你是要看高跷还是要勒死你爸?”安安嘻嘻笑着松了点手。


    看完高跷,一家三口随着人流往庙会深处逛去,拐过一道弯就进了小吃一条街,两排摊子沿着方砖路摆开,每个摊子上头支着布棚子、挂着红灯笼,蒸腾的热气从各个摊位上冒出来。


    最先闻到的是茶汤的香味儿,一个老师傅守着一把铜壶大龙嘴的茶汤壶,壶嘴老长,他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把铜壶往前一倾,冒着热气的开水从龙嘴里冲出来准确地落进碗里,冲出一碗稠稠的茶汤,碗面上撒了芝麻和桂花。


    安安从李兆延肩膀上滑下来,拽着沈知薇的手东张西望,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


    他先要了一碗茶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眯起眼来咂了咂嘴:“甜的!好喝!”


    再往前走,油茶摊子上飘来浓郁的芝麻香,沈知薇买了两碗油茶,一碗递给李兆延一碗自己喝,安安尝了一口李兆延的油茶,皱起鼻子摇头:“咸的,不好喝。”


    沈知薇觉得好笑,给他买了几块豌豆黄和两块驴打滚,豌豆黄切成小方块,嫩黄嫩黄的,入口即化,安安一口一块吃得飞快。


    驴打滚裹着豆面,粘粘糯糯的,安安咬了一大口,豆面粘了满嘴巴和半边脸,他嚼着嚼着忽然伸出舌头去舔嘴边的豆面,越舔越花。


    沈知薇看着他满脸豆面的狼狈样子笑了出来,从兜里掏出手帕帮他擦脸,安安躲着不让擦:“妈妈,我还没舔完呢,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的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都笑开了:“得,妈妈不擦了,不让你浪费粮食。”小小少年还挺有原则。


    小吃街走到尽头拐弯处,一排糖葫芦靶子立在路边,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


    安安的眼珠子立刻黏在上面拔不下来,沈知薇也有些想尝尝,便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安安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啃,牙齿咬开脆糖衣的咔嚓声清脆响亮,嘴角的糖渍和刚才的豆面叠在一起更加壮观了,真真是一只小花猫了。


    穿过小吃街,前头是非遗手工艺展示区,吹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小团热糖稀,用嘴对着细管吹气,糖稀膨胀变形,几十秒工夫就吹出了一个孙悟空的形状来,金箍棒都有模有样。


    孩子们齐声叫好,安安挤进人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傅的手,等师傅吹完一个又吹下一个,他扭头朝沈知薇撒娇道:“妈妈,我想要一个孙悟空可以吗?”


    沈知薇大手一挥掏钱让师傅给吹了一个,老师傅手艺精湛,吹出来的孙悟空腰身灵活,尾巴翘起。


    安安双手接过来捧着端详了又端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举到李兆延面前献宝:“爸爸你看!”


    李兆延弯腰看了看,点头说了句“好看”。


    安安又跑到旁边的捏面人摊子前蹲了下来,这个摊子上的师傅面前摆了一排面人成品,关公、张飞、穆桂英、哪吒,五颜六色排成一溜儿,师傅手里正在捏一个猪八戒,面团在他指头间三捏两搓就出了形。


    安安蹲在摊前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跟师傅认真商量道:“师傅,您能给我捏一个我妈妈吗?”


    师傅乐了,问长什么样,安安站起来一手举着糖人孙悟空一手指着沈知薇:“就是她,你看,最好看那个。”


    周围几个排队的大人听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孩子,你妈妈确实很好看。”


    安安听到别人对他妈妈的夸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


    沈知薇面色一窘,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儿子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师傅笑呵呵地打量了沈知薇两眼,三两下捏好了递给安安:“得嘞,看看您妈妈。”


    安安接过来左看右看,点了点头,走远了才拉了拉沈知薇的手小声道:“妈妈,我觉得老师傅捏的糖人只和你有一半像,还是妈妈更好看。”


    沈知薇听了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是吗,安安嘴真甜。”


    *


    再往前走还有剪纸摊、做风筝的、画脸谱的,安安在画脸谱的摊位上停下来,摊主给他一个白底石膏脸谱和几支颜料,让他自己画。


    安安拿起笔,埋头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红的蓝的黑的金的全部一股脑往上涂,涂了半天捧起来给沈知薇和李兆延看,一张大花脸,眉毛画歪了,鼻子上多了一团蓝色,看上去四不像。


    安安倒是捧着自己的作品满脸骄傲,他把脸谱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朝爸妈展示道:“你们看,这是我画的大花脸,好不好看?”


    沈知薇看着脸谱上红红蓝蓝金金的一团,忍住笑意开口道:“你这画的是哪个角色呀?”


    安安理直气壮道:“谁也不是,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的‘李述安’牌脸谱!”


    说完,他把脸谱往自己脸上一扣,从脸谱后头闷闷地说了句,“妈妈,你看,我是不是很威武?”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笑得弯了腰,旁边几个也在画脸谱的小朋友纷纷朝安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安安倒是很自信,拿着脸谱吓唬其他小朋友:“嗷呜!”逗得其他小朋友咯咯笑。


    沈知薇用手肘了肘李兆延,揶揄道:“你儿子怎么这么逗呢。”


    李兆延握着她的手,嘴角勾起:“也是你儿子。”


    一家三口在庙会里从上午逛到了下午,安安两只手上挂满了战利品,左手举着糖人孙悟空,右手攥着面人和脸谱,兜里还塞着没吃完的豌豆黄,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走到后来安安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一个劲儿地打呵欠。


    李兆延弯腰把他背了起来,安安趴在爸爸背上,把糖人孙悟空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嘟囔了句“今天好开心”,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沈知薇走在旁边,看着儿子趴在李兆延肩膀上半睡半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帮他把快掉下来的脸谱接过来拿好。


    *


    一家人在京市一直待到初六,初七一早从首都机场飞回深市,然后沈知薇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已经恢复了上班的节奏,员工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看到沈知薇纷纷打招呼拜年,好多人都会说一句“沈总,春晚太棒了”。


    沈知薇笑着一一回应,推开办公室的门,钟嘉琳已经把这段时间积压了的文件按优先级摞好放在了桌面上。


    沈知薇坐到办公桌前,花了一上午把各部门的春节汇报和年度计划过了一遍,音乐部汇报EON男团二月中旬将开始第二张专辑的录制工作,其他歌手牧筝等也在筹备新专辑,同时六月牧筝打算第一次全国巡演。


    影视部方面,几个在拍的项目也都已经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还有其他艺人年度总结以及开年工作汇总,沈知薇看了一上午才看了四分之一的文件。


    下午两点刚过,编剧部门的刘主管抱着一摞稿子敲门进来。


    刘主管四十出头,在编剧部干了两年多,是当初沈知薇举办第一届剧本大赛后从外面招进来的资深编辑,负责所有外部投稿和内部编剧团队的剧本筛选。


    他把稿子搁到沈知薇桌面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口道:“沈总,这是编剧部门今年筛选出来可以开拍的剧本,年前就整理


    好了,一直等您回来过目。”


    沈知薇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刘主管在旁边逐个介绍,一共十几个剧本,涵盖古装、年代、都市、武侠等多个类型。


    沈知薇一个个翻过去,有的看了开头几页就搁到一边,有的仔细读了二三十页才做出判断,这一轮筛选花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最终她从中挑出了七个,四个电视剧剧本和三部电影剧本。


    她把选中的七份剧本摞到一起推回给刘主管:“这七个可以进入立项流程,通知各剧本的编剧本周内到我办公室来碰一下,聊聊修改意见和拍摄方向。”


    “好的,”刘主管接过那七个剧本,想到什么又掏出一份稿子,把稿子递给沈知薇道,“对了沈总,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剧本,不是我们公司编剧写的,是一位外面的作者去年寄过来的,编剧部收到以后看了看,觉得挺新颖有看头的,我今天一并带过来了,您看看?”


    沈知薇接过来,稿子用牛皮纸包着,外面写着工整的楷体字,书名《蜀山修真学院》,署名冯文慧。


    她拆开牛皮纸,里头厚厚的手写稿纸,字迹清秀端正,她翻开第一页,开篇就交代了世界观背景,现代社会,末法时代,灵气衰退,普通人对修真之事一无所知,但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华国的修真部门依然在运转。


    修真部门隶属于一个隐秘的国家机构,负责培养有灵根的学生,同时处理各种奇异灵异事件,比如山林深处的妖物作祟、古墓中苏醒的邪修残魂、都市里伪装成普通人的散修犯罪,都归这个部门管辖。


    每年,全国各地年满十六岁且拥有灵根的少年少女,会在某一天收到蜀山修真学院的飞鸽传书,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衔着竹简落在窗台上,竹简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录取通知。


    蜀山修真学院坐落在蜀地深山之中,被层层结界遮蔽,凡人无法发现。


    学院的修真体系打破了传统的门派划分,将所有修炼方向整合在一个学院之内,分为六大修炼方向。


    剑修,以剑为核,讲究御剑飞行和剑意淬炼;符修,以符箓阵法为主,擅长布阵画符;丹修,专攻炼丹之术,炼制各类灵丹妙药;体修,淬炼肉身,以一己之力对抗妖兽;法修,修习各类法术神通,攻防兼备;御兽,驯养灵兽,与灵兽并肩战斗。


    剧本的主线围绕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少年展开,他们收到飞鸽传书后告别普通人的生活,踏入蜀山修真学院的大门,从懵懂新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修真者。


    故事里有课堂上闹出的笑话,有山间试炼中生死相依的友情,有师长严厉外表下的温情,也有暗流涌动的学院阴谋和邪修势力的渗透。


    冯文慧的笔触年轻鲜活,对白风趣利落,群像戏写得尤其出色,每个角色的性格鲜明到看几页就能记住。


    沈知薇看了七八十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几乎黏在了稿纸上,中间刘主管给她续了杯茶她都没注意到。


    这个剧本跟她之前拍的《问天》走的路子完全不同,《问天》是传统的修真仙侠,分门分派、恩怨情仇,格局宏大厚重,而这个《蜀山修真学院》把修真搬进了现代都市和校园,用学院制取代了门派制,风格青春热血、节奏明快、群像丰富,更贴近年轻观众的审美。


    她把稿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抬头朝刘主管道:“这个剧本好,世界观设定新颖,人物群像写得扎实,节奏感也好,可以改编成多季的电视连续剧,这个架构天然适合做长线IP。”


    刘主管连连点头,他看这个剧本的时候也觉得眼前一亮,能在每年收到的几千份外部投稿里脱颖而出,确实有两把刷子。


    沈知薇继续道:“你尽快联系这位作者,先把版权谈下来,价格可以给高一些。另外你探探她的口风,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知觉影视任职,如果她愿意来,编剧部给她安排一个编剧岗位,如果不愿意也可以跟她谈以后她的作品,知觉影视有优先意愿改编。”


    刘主管点头:“好的沈总,我明天就安排人联系该作者。”


    *


    刘主管走后,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出了门朝电梯走去。


    刘主管的汇报让她想起动漫部已经有一阵子没亲自过去盯了,春晚筹备耗去了近三个月,特别是动漫电影《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这段时间的进度她只看过书面报告。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一开,走廊里的动静扑面涌来,画稿纸的沙沙声、铅笔刀削木头的细碎响动,从几间敞开门的原画室里传出来,跟楼上办公室的安静气氛截然两样。


    沈知薇拐进走廊,迎面碰上端着一摞赛璐珞片往剪辑室走的小赵,小赵喊了声“沈总好”,侧身让路,赛璐珞片摞得老高,他两只手端得稳稳当当,下巴抵在最上面压着。


    沈知薇颔首点头,继续往前走,推开原画室的门走进去,一百多平米的房间被六排长桌占满,每排桌上架着进口透写台,灯板亮着,原画师们趴在上面勾线、上色。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百个编好号的文件盒,每个盒子侧面贴着镜头编号和场景名称。


    萧何正站在最里头的工位旁边,弯着腰跟一个年轻原画师比划什么,抬头看见沈知薇,快步迎了过来。


    “沈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萧何搓了搓手上沾的铅笔灰,朝她招呼。


    沈知薇摆了摆手:“春晚忙完了,过来看看你们的进度,电影做到哪一步了?”


    萧何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片子整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左右,剩下的主要是最后三场大戏的合成镜头和全片的配乐配音,陈老师和理查德老师那边都在赶,按现在的进度,三月底之前能全部收工。”


    沈知薇跟着萧何穿过原画室,从连廊拐到隔壁的合成工作间,Oxberry摄影台占了半间屋子,台面上架着赛璐珞片和水墨背景画稿。


    理查德·泰勒正蹲在摄影台侧面调整灯箱角度,他身边的布莱恩手里捧着一个十厘米高的实体模型,猴脸猴身,金箍棒横在腰间,细节精致到毛发纹路都清晰可辨。


    陈守仁坐在摄影台对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刚画完的水墨云海背景,墨色浓淡层次分明,几笔写意的山峰从云间探出来。


    理查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认出沈知薇,立刻站直了身子,咧嘴笑着迎上来,用他带着新西兰口音的英语说了句“Boss!好久不见!”


    陈守仁也放下毛笔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沈总来了。”


    沈知薇朝两边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摄影台上已经架好的合成画面上:“我刚听萧主管说三月底能收工,你们这边合成进度怎么样?”


    理查德开口道:“还剩最后一场,凌霄宝殿的。”


    他指了指摄影台上固定好的画稿和模型,转头跟沈知薇详细解释:“凌霄宝殿的打斗场面涉及几十个天兵天将的模型同时入镜,每个模型的动态要逐帧拍摄再跟水墨背景合成,所以工作量比之前所有场景加起来都大。”


    布莱恩在旁边补充道:“目前凌霄宝殿的模型已经全部完成,正在逐帧拍摄阶段,按照每天完成四到五秒成片的速度,三月中旬能把所有模型拍摄素材交到合成台上。”


    一旁的陈守仁等他们说完接过话头,用手掌比了比桌面上的水墨画稿:“我这边背景画全部画完了,三百四十七幅,最后十二幅是凌霄宝殿内景和蟠桃园的远景,上个月刚画完。等理查德他们模型素材拍完,合成组就能上机器干活了。”


    他说着朝旁边架子上摆的几幅成品画稿努了努嘴:“沈总你看,蟠桃园我用了泼墨加没骨的技法,桃子不勾线,直接用胭脂色点上去,熟透的桃子就得有熟透的样子,勾了线反倒死板。”


    沈知薇走到架子前,弯腰细看了几幅画稿,蟠桃园的远景大气磅礴,近处的桃树枝干用焦墨皴出苍劲的纹路,桃子用深浅不一的胭脂色点染,果然圆润饱满,水灵灵地透着鲜活。


    凌霄宝殿的内景更是华丽,金柱玉阶用工笔细描,背景的云霞却故意放开了用大写意泼上去,宫殿的庄严和天界的缥缈融在一幅画里,她看完直起身,朝陈守仁点了点头,赞道:“不愧是陈老师,你一出手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守仁笑了笑,摆手谦虚了两句,心里其实有些小得意,他觉得自己的画技也渐长,可能是憋着一股气,这部电影的画作他画起来异常顺畅,得心应手,成品也让他很满意。


    沈知薇转向萧何,开门见山道:“三月底完工的话,四月正好赶得上给安纳西报名,你把片子的法语字幕和英语字幕提前准备好,报名材料我让嘉琳那边去对接,争取四月初把参展申请递出去。”


    萧何听了连连点头,理查德在旁边听到“安纳西”三个字,眼睛亮了起来,朝沈知薇竖起了大拇指。


    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全球动画行业的最高殿堂,一九六零年在法国东南部的安纳西小城创办,由国际动画电影协会主办,是全世界历史最悠久、规格最高的动画电影节,地位等同于电影界的戛纳。


    三十年来,从安纳西的舞台上走出过无数载入史册的动画经典,一九六五年,捷克斯洛伐克动画大师伊日·特恩卡的《手》在安纳西首映,以木偶动画的形式震撼了整个欧洲动画界。


    七十年代,加拿大国家电影局出品的多部实验动画在安纳西屡获大奖,将动画艺术的边界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一九八七年,加拿大动画家弗雷德里克·巴克凭借《种树的牧羊人》摘得安纳西大奖和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双料荣誉,轰动全球。


    华国动画在安纳西同样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印记,一九八四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水墨剪纸动画《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斩获短片特别奖,评委们对华国水墨动画独特的艺术表现力赞叹不已,认为东方水墨在动画领域的表现力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陈守仁当年在美影厂的时候,就参与过《鹬蚌相争》部分水墨背景的绘制工作,对安纳西的分量心知肚明。


    听到沈知薇提出要把《齐天大圣·大闹天宫》送去安纳西参展,陈守仁攥了攥拳头,眼眶有些发热。


    华国的动画短片拿过安纳西的奖,可长片大电影,还从来没有哪部华国动画登上过安纳西的主竞赛舞台,如果这部片子能入围,甚至拿奖,对整个华国动画行业来说,意义非同小可。


    沈知薇又在动漫部待了很久,看了几组已经完成合成的成片片段,临走前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这一年大家辛苦了,大家再努努力,做好最后冲刺。”


    萧何应了声好,目送她走出合成工作间。


    *


    东北,清原县。


    县城东头的清原县某家属楼,凌晨五点半,冯文慧就醒了,她翻身下床,摸黑到公共厨房生火,铁锅里添了水,从面缸里舀了两碗苞米面搅成糊糊,蜂窝煤的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里的糊糊熬稠了,冯文慧拿勺子盛进五个碗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半碟酸菜丝,切了几根咸萝卜条摆在盘子边上。


    她端着托盘走进里屋,高仲平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冯文慧把托盘搁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先帮丈夫翻了个身、垫高枕头,再舀了一勺苞米糊糊送到他嘴边。


    高仲平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三十来岁的男人,下半身动弹不得,连吃口饭都得靠媳妇喂,他张了张嘴想说声媳妇辛苦了,又觉得每天自己这句辛苦是多么的廉价,嘴皮子一说也不能减轻媳妇的负担。


    喂完丈夫,冯文慧回到外屋,大女儿高谨言和大儿子高慎行已经自己端了糊糊在吃,小女儿高美满趴在桌边上,勺子捏在手里,嘴里含着糊糊含含糊糊喊了声“妈”。


    冯文慧弯腰帮她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快吃,吃完妈妈送你去学校。”说完自己也坐下快速吃起早餐。


    高谨言和高慎行吃完碗筷自己洗了,和冯文慧打了一声招呼,背上书包先走了,两个大的在县城中学念高中,走路二十分钟左右,不用送。


    冯文慧收拾完碗筷,又进里屋给高仲平擦了脸、倒了便盆、把保温瓶灌满热水搁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这一套活儿做完已经七点了。


    她帮美满扣好棉袄扣子,牵着女儿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去年十一月份寄出去的剧本,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深市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年前她还安慰自己,快过年了,人家大公司事务繁忙,几千份投稿堆在编辑部,轮到她的可能要排队,可过完年都半个多月了,信箱里还是空空荡荡。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想她一个小学语文老师,课余时间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没那么好。


    毕竟人家知觉影视编剧那么多,见识过的剧本多了去了,还有萧明远、谢书君、费文殊等有名编剧,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她一个小学教师寄过去的东西,也许编辑部的人翻开看几页觉得一般般就扔到废纸篓里了,越往下想  ,冯文慧越是沮丧,觉得希望渺茫。


    她摇了摇头,把心思甩开,剧本的事管不了了,可是日子还得过,丈夫的药不能断,小女儿的药也不能断,还有两个大孩子的学杂费,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怨天尤人,她呼了口气提起精神。


    下了楼,冯文慧推着楼道里停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楼门,把美满抱上后座的小竹椅,刚要跨上去蹬脚蹬子,前边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叮声。


    “冯老师!冯老师!”邮递员老赵骑着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蹬过来,后座的帆布邮包鼓鼓囊囊,他刹住车从邮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有你的信件,还是深市来的。”


    冯文慧推着自行车的手倏地攥紧,深市,深市来的信?!


    她猛地抬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乐呵呵地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拿好了啊冯老师,我还得接着送其他家的。”说完蹬上车晃晃悠悠走了。


    冯文慧捏着手里的信封,手指都有些发抖起来,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的红色抬头和地址,右下角盖着邮戳,日期是五天前。


    她深吸了口气,撕开封口,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文本。


    她先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抬头同样印着知觉影视的标识,正文用打字机打印,内容工工整整:


    “冯文慧女士:您好。我公司编剧部已收到您寄来的剧本《蜀山修真学院》并进行了认真审读。经公司评审,该剧本具有较高的创作水准和市场开发价值,我公司有意购买该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衍生品开发权。”


    “具体条款如下:版权买断费人民币五万元整,另附作品改编为影视作品上映或播出后净收益百分之三的长期分红权。随信附上正式合同文本一份,请您审阅,如同意合同条款,请签署后将合同原件寄回我公司,收到签署合同后,版权买断费将于七个工作日内汇入您在来稿中提供的存折账号。如有任何疑问,请致电深市知觉影视编剧部。此致敬礼,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五日。”


    冯文慧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单单影视改编就有五万元?!那可是五万元啊!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差点把信纸捏皱,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六块钱,五万块,够她不吃不喝攒将近五十年。


    加上百分之三的影视分红,如果剧本真的被拍成了电视剧或者电影,那她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三年,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来创作这个剧本,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批作业、照顾丈夫、照顾几个孩子,一天忙得停不下来,只有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有时间坐下来,借着十五瓦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后座小竹椅上的美满歪着脑袋看妈妈半天没动,稚声稚气地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冯文慧深吸了口气,低头小心把信纸和合同塞回信封,然后仔细放进随身带的包里,转头朝女儿笑了笑:“没事,今晚咱家买肉吃。”


    美满一听到肉,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呀?吃啥肉?”


    冯文慧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五花肉,炖酸菜。”


    美满在后座上乐得拍着巴掌:“哇,妈妈你太好了,我爱你妈妈。”


    把美满送到小学门口后,冯文慧没有直接去上课,离她上的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把合同从信封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合同一共八页,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她仔仔细细每一条都认真看,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她从兜里摸出钢笔,在乙方签字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冯文慧。


    写完又在日期栏填上了年月日,把墨迹吹干,合上合同装回信封。


    再拿起那封信看起来,里边还有邀请她到知觉影视公司任编辑,她也从报纸上了解过知觉影视编辑部,知道那个公司对编辑很看重,每个能在知觉影视公司任编辑的底薪都不少,可以说是她工资的几十倍,还有分红。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她有家,丈夫半瘫着,还有哮喘病的小女儿以及两个快上大学的儿女,她不可能丢下他们到深市去,而且她大半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县城,她此时还真没有勇气迈出去,加上她担心到时如果自己被扫地出门后怎么办?现在好歹还有份小学老师工作,饿不死。


    她思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到深市去,她可以先等等看这个剧本拍摄出来的成果,和写着剧本卖给知觉影视,或许过了几年后,她会选择到知觉影视公司任职,决定好,她拿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


    写完,她把信和合同资料装好,从学校门口骑车直奔县邮局,在柜台前填好寄件单,把信封交给工作人员,看着邮局的同志在信封上贴了邮票盖了戳扔进了出发的邮袋里,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


    这一整天,冯文慧站在讲台上教书,满脑子都还在想着信封里的事,她努力让自己镇定,领着二年级的孩子们读课文、写生字、做算术,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写到一半愣了愣,刚才写的是哪个字来着?


    台下的孩子们盯着她等下文,她回过神赶紧接着写,幸好没人看出来她走了神。


    这一天她过得都有些不真实,下午放学铃一响,冯文慧把教案往抽屉里一塞,接了小女儿便骑车去了县城菜市场,在肉摊上称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两根大葱,猪肉用草绳拎着,搁在自行车前面的铁筐里,一路骑回了家。


    晚饭做得丰盛,酸菜炖五花肉在铁锅里咕嘟嘟冒着香气,小葱拌豆腐白白绿绿的一盘,苞米面饼子贴在锅边烙出了金黄的嘎巴。


    三个孩子坐到饭桌前,看到五花肉,高慎行愣住了,挠挠头看了看姐姐高谨言,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肉了,高谨言也满头雾水,不知道今晚晚饭怎么还有肉。


    高慎行忍不住开口问道:“妈,今天啥日子啊?过节了?”


    冯文慧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三张脸,忍了一整天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她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开口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妈妈写的剧本,被知觉影视看上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高谨言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妈妈?知觉影视?就是拍《问天》和《宫墙》的知觉影视?”


    高慎行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拍《华夏之声》的知觉影视?妈你没逗我吧?”


    冯文慧点了点头:“就是知觉影视,今天早上邮递员送来的信和合同,我已经签了字寄回去了。”


    高谨言和高慎行对视了一眼,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他们其实知道妈妈晚上熬夜写剧本,那时担心妈妈身体想开口让她不要写了,但每次看到妈妈写完一段故事脸上开心的表情,他们想也许这是能让妈妈放松的精神世界,便不忍心开口。


    没想到妈妈这么厉害,写的剧本还真被知觉影视看上了,两个孩子脸上带着为妈妈高兴的自豪:“妈妈,你真厉害!”


    美满虽然还小听不太懂,但看哥哥姐姐这么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嘴里嚼着五花肉含含糊糊地嚷道:“妈妈厉害!”


    冯文慧笑了笑,随即收了笑意,目光从大女儿移到大儿子身上,正色道:“妈妈跟知觉影视签了影视版权合同,会有一笔钱打过来,家里的日子会比以前宽裕。”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你们两个不许再有什么不想上学了出去打工挣钱的念头,通通不许想。妈妈现在有钱供你们读书了,钱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就给我踏踏实实学习,考大学,听到没有?”


    高谨言和高慎行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妈,听到了。”


    其实高慎行之前还没放下去南方打工为家里减轻负担的念头,毕竟到时如果他和姐姐都去上大学的话,家里肯定负担不起,他不想妈妈那么辛苦,现在听到妈妈的话,只觉得肩上一松,鼻子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


    高谨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弟弟的学习和她不相上下,之前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和他吵了一架,知道弟弟是为她、为家里好,但是她也不想弟弟不能上大学,那会让她内疚一辈子的,好在,现在家里慢慢变好了。


    冯文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美满的脑袋,柔声说道:“等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


    美满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妈妈,大城市有什么呀?我到时候可以去玩玩吗?”


    冯文慧笑了:“大城市什么都有,到时候让你玩个够。”


    “哇!谢谢妈妈!”


    *


    饭后,高慎行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高谨言拉着美满回屋写作业,冯文慧端了一碗酸菜炖肉走进里屋。


    高仲平半靠在炕头上,冯文慧在炕沿上坐下来,先喂丈夫吃了几口肉,一边喂一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高仲平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拼命点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好,文慧你真厉害”。


    冯文慧放下碗,擦了擦手,看着丈夫,认真道:“仲平,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握住高仲平搁在被子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了这笔钱,你不要再想着自己是累赘拖累了我们,之前县医院的王大夫说过,你这双腿去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看,说不定能重新站起来走路。”


    高仲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几年前他大冬天跳进河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那时下半身神经被冻伤了,从此下半身再也动弹不了。


    县城医院条件有限,王大夫检查完跟冯文慧说,这种伤不是完全没希望,省城甚至京市的大医院有更好的设备和专家,也许能通过手术恢复部分功能,可手术费加上住院费、路费,少说也要上万块。


    上万块钱,对月工资不到九十块的冯文慧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高仲平知道家里的情况,死活不肯去,说自己就这样了,别把钱花在他身上,留给孩子读书。


    冯文慧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从此高仲平再没提过治腿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五万块钱,够付手术费,够付路费,够让丈夫去大城市的大医院好好看一看。


    冯文慧攥紧了丈夫的手,看着他道:“仲平,咱们有钱了,等钱到了账,我就带你和美满去省城,不行就去京市,找最好的大夫给你们看。你才四十岁,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还能重新站起来走路,好不好?”


    高仲平看着妻子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他攥住冯文慧的手,攥得很紧,鼻子一阵阵发酸,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第144章


    四月中旬, 法国安纳西,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评审放映厅,六名评委围坐在弧形长桌后方,桌面上摊满了各国送来的参赛资料和影片简介。


    放映厅的银幕已经亮了一整个上午, 从九点开始到现在连看了四部动画短片和一部长片, 评审团主席让·马尔索揉着太阳穴端起第三杯咖啡喝了一口。


    让·马尔索今年五十八岁, 在欧洲动画界浸淫了三十余年,执导过《月光下的猫》《玻璃城》等多部经典作品。


    其余五名评委分别来自加拿大、英国、日本、瑞典和意大利,涵盖了动画导演、独立制片人、美术指导和影评人等多个身份。


    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一部法国长片动画, 导演雅克·贝尔坦,此人在一九八八年凭借动画长片《月光旅人》摘得安纳西大奖,是法国动画界近年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回他的新作《星图航海士》同样入选了今年的长片竞赛单元, 评审团六人都看得认真。


    放映结束后灯亮了起来,让·马尔索靠回椅背, 转头看向左手边的意大利评委安东尼奥·法里纳, 开口道:“怎么样?”


    安东尼奥·法里纳手里转着笔,斟酌了几秒开口道:“作为一部动漫电影,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贝尔坦的分镜调度依然成熟,不过跟《月光旅人》比, 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坐在右侧的加拿大评委玛丽·杜瓦尔点了点头附和道:“同感, 依然是贝尔塔的水准,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说实话, 跟他前年的动漫电影比差了些火候。”


    坐在第二排的瑞典评委也开口道:“故事节奏也有些问题,到了第三幕有些散,前面铺得很好, 收尾急了,不过比起其他之前的动漫电影依然出彩。”


    其他评委也认同,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确实,这部动漫电影算是他们这段时间审阅的所有动漫电影中算好了的,开口道:“那把它列入长片动漫电影入围名单,大家有没有异议?”


    其他人摇头,让·马尔索便在评审表上记下:雅克·贝尔坦——《星图航海士》。


    记完,让·马尔索抬头朝角落的组委会秘书尼古拉抬了抬下巴:“下一部。”


    尼古拉翻开手里的资料夹核对了一眼,把新的胶片盘递给放映员的同时开口道:“下一部是长片,来自华国,片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申报单位是华国知觉影视公司。”


    旁边的日本评委佐藤·广树听了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华国的长片?你确定?”


    尼古拉翻了翻资料确认道:“确定,九十八分钟,标注的是长片竞赛单元。”


    广树的反应也是在场其他几位评委的反应,毕竟在过去三十年的安纳西参赛史上,华国送来的动画作品清一色都是短片,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制作精良的短片华国人从来不缺,可长片动画电影,他们确实从未见过华国人做出来过。


    玛丽·杜瓦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挑眉:“华国的长片动画?我倒是好奇了,如果他们的长片动画美术水准依然跟他们的短片动画一样,那倒是很有竞争力,放吧。”


    让·马尔索朝放映员点了点头,灯光再次暗下来,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响起,银幕亮了。


    开篇第一个镜头,银幕上涌出大片浓淡交错的水墨云海,山峰在墨色深处若隐若现,几笔枯墨皴出嶙峋的岩壁,留白处是浩渺的天地。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云层中破出,猴脸猴身,金箍棒横扫,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浑身上下的质感完全有别于平面水墨,猴毛的光泽、铠甲的金属反光、金箍棒挥舞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出立体的、实物般的触感。


    翻腾的水墨云雾随着棒势裂开,金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墨色,镜头跟着孙悟空的身影急速推进,画面在水墨写意和实体模型的精细质感之间无缝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在同一个画面里水乳交融,毫无违和。


    安东尼奥·法里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评审表上方,忘了落下去,他歪过头仔细盯着银幕上猴王大闹蟠桃园的段落,桃子用胭脂色直接点染,没有勾线,圆润饱满得几乎要从银幕上滚下来,桃树枝干的墨色皴擦和猴王立体模型的光影质感交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动画作品里见过的视觉效果。


    影片进入高潮段落,大闹天宫,凌霄宝殿的内景华丽恢弘,金柱玉阶以工笔描绘得精细入微,宝殿外的天界云霞却是大片泼墨写意,庄严与缥缈同时并存。


    齐天大圣手持金箍棒杀入宝殿,与数十名天兵天将混战,每个天兵天将的铠甲、兵器、身形都做了独立的模型设计,动态逐帧拍摄后与水墨天宫背景合成,金箍棒扫过之处,天兵的铠甲碎裂飞散,碎片在水墨云雾中翻滚消散,视觉冲击力极强。


    打斗场面的调度之复杂、画面信息量之密集,在当前全球的动画电影中堪称首屈一指。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没人开口,大家都沉浸在刚刚美学与流畅特效带给他们的冲击中。


    过了好一会儿,让·马尔索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长长地吐了口气:“好,电影放完了,大家有什么看法?”


    安东尼奥·法里纳把笔搁在桌上,连连摇头,用意大利语骂了句感叹词,然后切回法语道:“说句实话,老天,我做了二十多年动画评审,从来没有在银幕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水墨和实体模型的结合,那一种曾经让我们折服的华国美学加上特效的实体,展现出来的效果我只能说是上帝亲自下来施展魔术了。”


    玛丽·杜瓦尔接过话头道:“模型的质感很出色,可以看到猴子身上的根根毛发,一看就是实拍逐帧合成的,可合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我看过的同类技术,包括欧美现在主流的定格动画工作室,在模型精度和逐帧流畅度上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英国评委菲利普·罗斯连连点头,开口道:“不仅仅是模型,水墨部分同样让我吃惊,蟠桃园和天宫的背景画,每一幅都可以单独装裱进美术馆,是真正的艺术品级别的原画。”


    一旁的佐藤·广树也感慨道:“坦白说,放映前我听到是华国长片时,心里是打了问号的,我对华国动画的印象停留在水墨短片阶段,精致、典雅、有东方韵味,可短片和长片完全是两码事,九十八分钟的叙事体量、技术难度、制作成本,每一样都是成倍的跨越,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真能做出来了,也没有丢失他们华国水墨画的美,刚刚这部电影对于我来说,是一场视觉与动态顶级的享受。”


    德国人海因里希·勃兰特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开口道:“我比较好奇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的合成,用的应该是光学印片机,可光学合成最怕的就是边缘溢光和色差,这部片子的合成画面干净,几乎看不到接缝,这个工艺水平放在好莱坞的特效工作室都算一流。”


    让·马尔索翻了翻资料里附带的技术说明,开口道:“这里写的是他们用了Oxberry摄影台做逐帧拍摄,结合赛璐珞渲染层做光学合成。”


    海因里希·勃兰特挑了挑眉:“Oxberry摄影台加赛璐珞渲染层,做到这个精度,需要对每一帧的光路、色温和叠加顺序做极精确的控制,这个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尼古拉翻了翻附件资料:“特效总监叫理查德·泰勒,新西兰人。”


    菲利普·罗斯扭过头来,挑眉:“理查德·泰勒?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应该啊,他做出的特效水准甚至比好莱坞的还要好,怎么可能寂寂无名?华国公司到哪里请来的怪物?”


    安东尼奥·法里纳也开口赞道:“看来这位先生之后有得忙了,好莱坞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另外这部动漫电影剧情节奏把握得很好,导演的水准很高,导演是?”


    尼古拉翻到资料的导演栏开口道:“导演叫沈知薇。”


    广树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地开口道:“沈知薇?等一下,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一九八八年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获得者,那部华国电影《北平廿四戏子》,导演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菲利普·罗斯回忆了几秒:“你说得对,当时很轰动,华国导演第一次拿柏林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报道,好像就是这位女导演沈知薇?”


    安东尼奥·法里纳听了,靠在椅子上感慨道:“一个拿了柏林金熊的真人电影导演,跨界来做动画长片,第一部作品就做成这样,这个华国导演厉害啊。”


    玛丽·杜瓦尔笑了笑补充道:“是很厉害,本来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这两个领域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她能把这两种技术运用到一起、磨合出统一的美学语言,光是这个技术水平与天赋就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动画导演的范畴。”


    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大家显然都对这部华国长片动画电影赞誉很高,他开口道:“看来大家意见很统一,技术上,这部片子的水墨与模型合成工艺在目前全球范围内找不到先例,美学上,东方水墨的写意和西方模型的写实融合得天衣无缝,叙事上,九十八分钟的体量节奏紧凑没有冗余,我的意见是入围长片主竞赛单元,各位呢?”


    安东尼奥·法里纳第一个举手,菲利普·罗斯跟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手,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也举起了手,六名评委一致通过。


    让·马尔索在评审表上写下:“沈知薇——《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


    安纳西老城区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窄巷里,港岛《明报》驻欧洲特派记者梁大骞正坐在一间小咖啡馆里翻阅手边的几份法文报纸。


    每年安纳西电影节期间,全球各地的文化记者和影视圈人士都会涌进这座小城,梁大骞已经在安纳西蹲了好几天了,他的任务是盯着电影节的动向,看有没有跟华语圈相关的新闻可以抢回去。


    前几天他给报社发回了两条关于日本和法国参赛作品的稿子,反响平平,编辑在电话里催他找点有分量的料。


    梁大骞正发愁,对面坐下了一个人,是他在安纳西认识的一个法国线人,在组委会行政部门打杂的小职员马蒂厄。


    马蒂厄压低了嗓门凑过来开口道:“梁,我这次给你带来了一个大料,有关你们华国的。”


    梁大骞听了眉毛一挑,识趣地从一边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马蒂厄拿起信封不客气地打开,看到里边的美金数了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梁大骞看到他这样子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个秃鹫,不见兔子不撒鹰。


    马蒂厄把信封麻溜揣进兜里,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你们华国有部动画长片入围了主竞赛。”


    梁大骞心里一跳,眼睛倏地瞪大了:“什么?华国?长片?你说清楚点。”


    马蒂厄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同事在附近才继续开口道:“片名叫《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评审团昨天下午审阅通过的,六票全过,入围了长片主竞赛单元。”


    梁大骞听了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华国动画长片入围安纳西主竞赛,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绝对是大新闻。


    他追问道:“导演是谁?哪个公司的?”


    马蒂厄开口道:“好像是华国内地一个影视公司,叫什么知觉影视公司,导演对了,是前年柏林金熊奖得主,沈什么……”


    “沈知薇?!”


    “对,就是沈知薇。”


    梁大骞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都跳快了几分,现在华国娱乐圈有谁不认识沈知薇这个大名?!


    去年是听说她公司宣布搞动画,没想到才一年过去,还真给人家搞出些东西来了,想到之前不少港岛影视圈看衰她,等着看人家笑话,而现在人家作品入围了安纳西长片动漫电影,想想那些人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梁大骞立刻结了咖啡钱冲出咖啡馆,沿着老城区的巷子一路小跑到他住的旅馆,旅馆前台有一台公用传真机和一部长途电话。


    他先拨通了港岛《明报》编辑部的长途电话,编辑部值班的是副主编老何,电话接通后梁大骞劈头盖脸就开口道:“何哥!大新闻!沈知薇导的动画电影入围安纳西主竞赛了!华国第一部入围安纳西长片竞赛的动画电影!”


    电话另一头传来老何激动的声音:“你确定?消息源可靠吗?”


    梁大骞拍着胸脯保证:“可靠,组委会内部的人告诉我的,六个评委都全票通过了,片名叫《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沈知薇导的,我马上把详细资料用传真发回去,何哥你赶紧排版,这条新闻明天必须见报,不然被别家抢了先,我这几天就白蹲了!”


    “行,你资料发过来,我立马安排排版!”


    挂了电话,梁大骞在旅馆房间里铺开稿纸,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篇六百字的新闻稿,连同他手抄的参赛资料信息一起塞进传真机,滴滴滴地发回了港岛。


    *


    第二天,港岛《明报》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标题:“沈知薇再创纪录——华国首部动画长片入围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主竞赛”。


    报道详细介绍了安纳西电影节的历史地位和分量,指出华国过去三十年仅有短片获奖记录,此次知觉影视出品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是华国动画史上第一部入围安纳西长片主竞赛单元的作品。


    导演沈知薇曾于一九八八年凭真人电影《北平廿四戏子》斩获柏林金熊奖,此番跨界执导动画长片即入围全球最高动画殿堂,再度展现了惊人的跨领域实力。


    一个上午还没过去,这条新闻在港岛影视圈炸开了锅,去年,知觉影视宣布成立动漫部门并与海市美影厂合作制作动画时,港岛不少影视公司的老板和高层都当成了笑话来看。


    当时天河影业的黄老板在饭局上曾跟不少人嘲讽,“沈知薇真是天高不知地厚,真是钱多了烧的,等着她栽一个大跟头。”


    南北影业的陈老板也在接受杂志采访时公开表示“内地做动画片的也就那样,卖不出票房,这是赔本赚吆喝”。


    然而现在报纸上登了沈知薇执导的动漫电影入围了安纳西主竞赛,这完全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那些人脸上。


    黄老板在办公室看到《明报》这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愣了半天,入围安纳西主竞赛,这在全球动画行业里的分量等同于真人电影入围戛纳主竞赛,华国人的第一部动画长片就做到了这个地步,沈知薇不可谓不厉害,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就想不明白,沈知薇那人年纪轻轻,怎么干什么事都能成,真是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羡慕得要死。


    陈老板也看到了报纸,看完报道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对身边的助手哼了一声,酸溜溜嘴硬道:“不过是入围而已,又不是获奖,安纳西每年入围的片子好几部,入围和拿奖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助手在旁边没吭声,陈老板又继续道:“就算到时真拿了奖,动画电影在亚洲市场能有多少票房?拿奖拿到手软,院线排不上片,一样白搭。”


    嘴上这么说着,他忍不住翻回去又把报道看了一遍,脸色越看越难看。


    *


    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上午九点刚过,钟嘉琳快步走进沈知薇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港岛《明报》,翻到头条摊开放在沈知薇桌面上:“沈总,你看,港岛那边新出的的报纸,说我们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入围安纳西主竞赛了。”


    沈知薇接过报纸看了一遍,目光在“入围安纳西主竞赛”几个字上停了停,这条新闻的消息来源写的是“据安纳西电影节评审知情人士透露”。


    她挑眉,放下报纸看向钟嘉琳:“安纳西组委会那边有正式通知发到我们公司吗?”


    钟嘉琳摇头:“还没有,目前只有港岛报纸的报道。”


    沈知薇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思虑了一会儿开口道:“先不回应,港岛记者的消息不知道准不准确,等安纳西组委会出了正式的入围名单再说,在此之前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免得到时落空了反倒被人笑话。”


    消息在公司内部还是传开了,毕竟港岛的报纸公司不少人都能看到,动漫部的员工更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走廊里、茶水间里、食堂里到处都在小声议论。


    萧何从十七楼跑上来找沈知薇确认,沈知薇重复了同样的话,等官方通知。


    萧何回到动漫部,六个原画组的组长围上来问结果,萧何压了压手让大家稳住:“沈总说了,等安纳西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在此之前大家该干嘛干嘛,别急。”


    话虽这么说,整个动漫部这几天明显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时不时就有人抬起头朝走廊方向张望,看有没有人跑来报信。


    陈守仁表面上照常带着一组的年轻人做新项目的原画,可他心里也记挂着这件事,他在美影厂干了大半辈子,参与过的作品拿过安纳西短片奖,可长片竞赛,那是他这辈子想都没敢想过的事,心里说没波动是假的。


    四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钟嘉琳再次推开沈知薇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封国际航空信件和一份传真件,脚步比上次快了不少:“沈总,安纳西组委会的正式入围通知到了!传真和信件同时到的!”


    她把传真件摊在沈知薇桌面上,传真纸上印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组委会的抬头和徽标,下方是一九九零年长片竞赛单元的正式入围名单。


    六部作品的名字排列其中,第四行赫然写着:“The Monkey King:Havoc in Heaven”,出品方“Zhijue Pictures, China”。


    沈知薇看着传真纸上的名单,手指顺着第四行的文字划过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钟嘉琳站在对面,也藏不住笑意道:“沈总,这回是官方的正式通知,错不了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把传真纸和航空信件收好,站起来道:“走,下楼,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十七楼动漫部,沈知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整层楼暗潮涌动,这几天大家都在悬着心等消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期盼。


    等她走进动漫部大厅的时候,原画室里正在干活的人纷纷抬起头来,每一双眼睛都含着期待。


    萧何第一个迎上来,沈知薇没有卖关子,直接把传真件递给他,萧何低头一看,扫到入围名单上他们的作品,猛地抬起头来:“我们真的入围了?!”


    沈知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开口道:“安纳西组委会官方刚刚发来的通知,我们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正式入围一九九零年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长片主竞赛单元,恭喜大家!”


    话落,一瞬间叫好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汇成一片,一百多个人几乎同时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有人跳了起来挥拳头,有人跟旁边的同事紧紧抱在一起。


    “老天爷,我们的动漫入围主竞赛单元了,啊啊啊,我没有听错吧?!”


    “是真的啊,这完全是不敢想的事,那可是安纳西啊!”


    “我们太厉害了!”


    理查德·泰勒听到声音从合成工作间冲出来,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把身边的布莱恩和汤姆一左一右揽住,三个新西兰人用英语吼了句“We did it!”


    陈守仁站在原画一组的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毛笔,听到这个消息时,攥笔的手颤了好几下,嘴角连连说着:“好,好,好!”


    旁边方秀莲拉住他的胳膊,两个老同事对视了一眼,方秀莲的眼圈已经红了:“老陈,你听到了吧?安纳西,主竞赛啊,咱们华国的动画长片,头一回啊!”


    陈守仁使劲点了点头,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腾出手来擦了把脸。


    周德生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一把拽住陈守仁的手,使劲摇了几下:“老陈!值了!咱们这辈子值了!”


    陈守仁被他摇得身体直晃,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值了。”


    几个从海市美影厂来的老师傅站在一块儿,周围是他们亲手带出来的年轻原画师们的欢呼声,这些老师傅们在美影厂干了几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落寞,如今他们画的水墨动画电影即将在安纳西的银幕上放映,这份荣耀来得沉甸甸。


    欢呼了好几分钟,动漫部大厅里的热浪才慢慢降了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人在问安纳西电影节是几月份举行,有人在算从深市飞到法国要多少个小时,有人在讨论安纳西的大奖叫什么名字,整个动漫部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沈知薇等他们兴奋劲儿过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都安静一下。”


    一百多个人渐渐收了声,目光重新聚到沈知薇身上,她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开口道:“入围的消息确认了,接下来就是六月的颁奖典礼,到时动漫部和理查德的特效团队跟我一起去法国安纳西参加电影节。”


    人群里又响起了一阵激动的欢呼声,这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原画师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忐忑地举了举手开口道:“沈总,那个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些普通原画师也可以一起去吗?”


    他是去年刚进公司的新人,在影片里负责了十几个镜头的中间帧绘制,工作量算不上大,所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毕竟他不算《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主创作者。


    沈知薇笑着点头,大手一挥:“只要参与制作了这部电影的,不论工作量大小,想去的都可以一起去。”


    大厅里瞬间又沸腾了起来,比刚才还热闹,小原画师激动得直蹦,旁边几个年轻人搂着他的脖子乱晃,嘴里嚷嚷着:“法国啊法国,我还是头一回出国啊。”


    “啊啊啊,我也是,我连省还没出过呢,现在居然能出国了!”


    “我连护照都还没有呢怎么办,不行我要赶紧去办。”


    一组的老刘拍着身边徒弟的肩膀大声道:“你小子比我幸运,你师父我活了四十多年这回还是第一次出国,你年纪轻轻就出国了。”


    徒弟被他拍得直咧嘴,也跟着乐:“嘿嘿,师父,我们一起去呢。”


    陈守仁站在窗边,看着满屋子年轻人闹成一团的场面,嘴角挂着笑,手掌摩挲着放在窗台上的毛笔盒。


    他想起一九八四年《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拿短片特别奖的时候,消息传回美影厂,大家也是这么高兴,可那之后的几年,美影厂一路走下坡路,他一度以为华国动画再也等不来第二次站在安纳西舞台上的机会了,还好现在,华国动漫依然站了上去,还是长片动漫。


    *


    六月末,港岛启德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知觉影视公司的七十多号人占了整整一片候机区域,萧何拿着名单点人数,从第一排数到最后一排,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才放心。


    这趟航班飞日内瓦,中途在曼谷停一站加油,全程十六个小时,经济舱里知觉影视的人占了将近五排


    座位,登机的时候浩浩荡荡排成长队,行李架打开又合上的咔嗒声连成了串,这么大一群人把周围其他旅客看得直发愣。


    坐在第三十七排靠走道位置的是一个港岛商人吴老板,做五金生意的,此行是去瑞士参加机械展。


    他从排队登机开始就注意到了这帮人,乌泱泱一大群,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华人面孔也有几个高鼻梁的外国人,扛着大包小包的器材箱和纸筒,纸筒里装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露出半截卷边,花花绿绿的。


    吴先生旁边坐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刚把随身背包塞进座位底下,正跟隔壁同伴有说有笑。


    吴先生忍了半天好奇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后生仔,你们这是哪个公司的?这么大阵仗?”


    小伙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回道:“知觉影视,深市的。”


    吴先生听了愣了一下,知觉影视这个名字太响亮了,哪怕他这个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的港岛人也知道这个公司,毕竟这个公司才开几年就赶上了港岛一些影视公司,老板经商天赋一流,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便关注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伙子,好奇道:“你们知觉影视的,这么多人一起飞欧洲?”


    小伙子点头,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们公司做了一部动画电影,叫《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入围了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安纳西您知道吧?全世界动画界最大的奖,我们华国动画长片头一回入围,公司说了,所有参与制作的人都可以去,所以大伙儿全来了!”


    吴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七十多个人全部飞法国参加电影节,光机票钱就是一笔巨款,知觉影视果然财大气粗,他竖起大拇指道:“了不起,你们老板真是大手笔啊。”


    小伙子得意地仰了仰下巴:“那当然,我们沈总说了,电影是大家一起做的,去领奖也要一起去。”


    旁边另一个同事探过头来开口道:“也不一定能领奖,入围了还得看最终评选。”


    小伙子立刻怼他:“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吴先生听了哈哈笑了起来,心想这帮年轻人精神头真足,做五金这么多年来他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公司,他由衷地感慨了句:“你们这个沈老板,够意思。”


    小伙子听了连连点头:“沈总人好着呢,全公司上下没人说她不好的。”


    话匣子打开以后,小伙子滔滔不绝讲起了知觉影视的好,一路从公司食堂的伙食讲到年终奖的丰厚,吴先生靠在椅背上听着,心里暗叹了句,这当老板的格局确实不一般。


    经济舱后半段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几个从来没出过国的年轻原画师趴在舷窗上往外看,飞机还没起飞呢就兴奋得不行,嘴里小声议论个不停:“我昨晚激动得睡不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呢。”


    “谁不是,我现在还感觉做梦似的,能在知觉影视公司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对了,到了安纳西钟秘书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逛逛。”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逛……”


    *


    公务舱前头,沈知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安安挨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子几乎贴在舷窗的有机玻璃上,眼珠子盯着外头的云层看得目不转睛。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飞阶段后,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云海,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云顶染成了金边。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扭回头来一脸兴奋地扯了扯沈知薇的袖子:“妈妈,这是我第二次陪你出国了哎!上回是去柏林对不对?”


    沈知薇翻着手里的电影节日程手册,闻言笑了笑点头应他:“对,上回是去柏林,安安还记得呢?”


    “嘿嘿,那是,”安安说着掰着手指算了算,“柏林是德国,这回是法国,我已经去过两个国家了,比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厉害。”


    刚好快到暑假了,李兆延这段时间忙着几个新城市的地产项目分身乏术,沈知薇索性和安安学校商量提前几天让小家伙考试放暑假,带在身边一起来了,省得小家伙到时一个人在家闷着,而且带着孩子出去有助于他长见识。


    安安又趴到舷窗前看了一会儿云,忽然转回头问道:“妈妈,安纳西在哪里呀?是法国的首都吗?”


    沈知薇放下手册看他,温声道:“法国的首都是巴黎,安纳西是一个小城,在法国的东南边,靠近瑞士。”


    安安听了眨了眨眼:“那安纳西有埃菲尔铁塔吗?”


    沈知薇摇头:“没有,埃菲尔铁塔在巴黎。”


    安安瘪了瘪嘴,有点小失望:“啊,那安纳西有什么?”


    沈知薇想了想开口道:“安纳西有一个很漂亮的湖,据说是欧洲最干净的湖之一,还有很多古老的石桥和小巷子。”


    安安听到湖立刻来了精神:“湖?能划船吗?”


    沈知薇笑道:“应该可以。”


    安安听了喜出望外,眨巴着大眼睛:“太好了,妈妈你忙你的工作,我到时候可以去划船吗?”


    沈知薇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你一个人划船?淹了怎么办?”


    安安理直气壮道:“我会游泳的呀,爸爸教的。”


    沈知薇挑了挑眉:“你爸教了你几回?上回在游泳池你还只是扑腾了两下就吓得哇哇大叫呢。”


    安安不服气地昂起脑袋:“上回是上回,我现在变得可厉害了,已经可以游五米了哦。”


    沈知薇听了差点笑出来,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五米就敢下湖了?”


    安安振振有词:“对呀,五米也是游泳呢,鱼小的时候也只能游五米呢。”


    沈知薇被他的歪理逗得合不拢嘴,捏了捏他的脸蛋:“行了行了,等到了再说,到时候妈妈带你去看看湖,划船的事到时候再商量。”


    安安听了乖巧点头,转头又贴到了舷窗上。


    沈知薇重新翻开日程手册,安纳西电影节,他们的动漫电影放映时间排在六月十九号下午三点。


    十六个小时的航程漫长而热闹,飞机在曼谷中转停了两个小时,大家下机透了透气又重新登机,后半程不少人撑不住开始睡觉。


    安安吃了鸡肉饭以后也靠在沈知薇肩膀上睡了过去,沈知薇给他盖好毛毯,自己继续翻看电影节的参展资料,在日程表上用笔做了几处标注。


    *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多,七十多号人从到达大厅鱼贯而出,推着满满当当的行李车和器材箱,在接机口汇合,酒店派来的两辆大巴车停在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场等着。


    钟嘉琳和萧何站在大巴车门口拿着名单点人,安排大家上车,行李箱和器材塞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塞了个满满当当。


    大巴从日内瓦出发驶往安纳西,车程大约四十分钟,车上的人全都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路叽叽喳喳。


    坐在后排的原画师小何趴在窗上看了半天,回头朝同伴嚷嚷道:“你们快看外面,这草绿得跟画上去的似的,我要是在这儿画写生,得用掉一整管草绿色的颜料。”


    旁边的老刘在一旁嗤了他一句:“就你那点功夫,给你十管也画不出来。”车厢里哄地笑了起来。


    另一个原画师从座位上探出头来问萧何:“萧主管,安纳西电影节的放映厅大不大?能坐多少人?”


    萧何正拿着资料翻看,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主放映厅六百多个座位,到时候全球的动画从业者和媒体都会来。”


    年轻人听了吸了口气:“六百多人看我们的电影?妈呀,光想想就紧张。”


    旁边的同事拍了他一下:“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去演,人家看的是大银幕上的孙悟空。”几个人顿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陈守仁坐在靠前的位置上,听到后排的议论嘴角弯了弯,旁边周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开口道:“老陈,你紧张不?”


    陈守仁想了想,缓缓开口道:“紧张谈不上,就是觉得这趟来得值,我画了一辈子动画,做梦也没想过能坐在法国的大巴车上,去全世界最大的动画电影节放自己的电影。”


    周德生听了重重拍了拍陈守仁的肩膀,两个老师傅相视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说。


    安安跪在前排座位上趴着椅背往后看,小脑袋转来转去,后头乱哄哄的一车人让他看得津津有味,他扭回头来跟沈知薇汇报:“妈妈,后面好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沈知薇顺手把他翻正让他坐好系好安全带:“坐好,别到处乱爬。”


    安安乖乖坐正了,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偷偷回头张望了一眼。


    *


    大巴驶入安纳西市区,沿街的路灯杆上绑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的宣传旗帜,各国面孔拎着文件袋和摄影器材在街头穿行,整座小城弥漫着电影节的热闹气氛。


    大巴在一家临湖的酒店门前停下,司机拉开门,七十多号人依次下车。


    钟嘉琳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走进酒店大堂跟前台交接入住事宜,她提前一个月就把所有人的房间预订好了,七十多个人分了三十八间房,两人一间,她拿着打印好的房间分配表和一大把房卡,站在大堂里逐个分发,嘴里报着名字和房号。


    几个年轻原画师凑在大堂的旅游手册架子前翻来翻去,挑了一张安纳西地图摊开在沙发上研究:“湖在这儿,电影节的主会场在这儿,老城区在这儿……哎,这边还有个城堡!”


    另一个人探头过来:“先看看电影节会场怎么走,别到时候迟到了。”


    “哪能迟到,又不远。”


    “你在深市上班都迟到,我能信你?”


    萧何在大堂里拍了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先回房间放好行李,休息一下倒倒时差,今晚七点在一楼餐厅集合吃饭,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去主会场熟悉环境,后天下午三点是我们电影的正式放映时间。”


    众人应了声好,三三两两拎着行李散开回自己的房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兴奋劲一过,他们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沈知薇从钟嘉琳手里接过套房的房卡,牵着安安朝电梯走去,一路到了他们的房间。


    房卡刷开,安安第一个窜了进去,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了一个来回,最后冲到窗户前趴上去往外看,远处安纳西湖的轮廓铺展在视野尽头。


    安安回头朝沈知薇惊呼道:“妈妈,我看到湖了,好大好漂亮哦。”


    沈知薇把行李放好走到窗边,安安拽着她的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水面,满脸期待地仰头看她:“妈妈,你忙完工作带我去划船好不好?”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鼻尖,笑着应了声好,拉上了半边窗帘,把他按到床上,哄道:“先睡一觉,倒完时差再说划船的事。”


    “好,妈妈,我乖乖睡觉了哦。”


    第145章


    电影放映当天, 沈知薇带着安安和萧何、陈守仁、理查德等主创提前到了主放映厅。


    六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各国记者和动画从业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沈知薇牵着安安,和陈守仁理查德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后头几排坐满了知觉影视动漫部的员工们。


    萧何从旁边探过来小声道:“沈总, 满座率看起来不错, 前几排好多媒体。”


    沈知薇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前排拿着笔记本和小型录音机的记者们。


    不一会儿,灯暗下来,银幕亮了起来, 知觉影视的厂标出现在银幕正中,紧接着是片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八个大字从水墨云雾里浮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开篇的水墨云海铺满整个银幕,其他原画师看着嘴巴忍不住张成了O形, 他们之前在公司看过小屏幕上的测试片段, 可大银幕上呈现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视觉效果完全不是小屏幕可以比拟的,水墨的浓淡层次被放大了,每一笔墨痕都清晰可辨。


    放映厅第十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美国人, 格雷格·科万, 华纳兄弟制作部副总裁。


    他这趟来安纳西原本是为了看另外两部入围的欧洲动画短片,顺便跟几个欧洲独立动画工作室聊聊合作意向。


    前天晚上在酒店酒吧碰见了老朋友安东尼奥·法里纳,今年安纳西的评审, 喝了几杯酒,法里纳跟他提了一嘴,说今年长片竞赛里有部华国作品, 特效水准让他吃了一惊:“格雷格,你明天应该去看看这部华国的动漫电影,视觉特效肯定会让你惊喜的。”


    科万听到好友的话有些讶异,华国的特效,华国还有这种东西吗?而且还让见多识广的好友都忍不住惊叹。


    有一瞬间科万以为好友喝醉了在说胡话,但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他知道这个意大利好友轻易不夸人,他这么说那么这部作品可能还真有它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听了便记在了心里,于是今天便专门过来看这部华国动漫电影的放映。


    前半段一开始就勾起了他的兴趣,华国的水墨画美学确实独特,但他心里的评判标准始终是好莱坞制片人的那套,技术上可不可行、工业化能不能复制、市场上有没有卖相还不好说,并不是画面美就有市场。


    直到看到孙悟空与二郎神对打那段,科万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银幕上,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劈开层层水墨云雾,模型的关节运动流畅到几乎看不出逐帧拍摄的痕迹。


    孙悟空连变三个形态,苍鹰、锦鲤、大鹏,每个变身的过渡里,水墨的写意笔触和立体模型的质感在同一帧画面里切换,找不到接缝。


    二郎神挥刀劈中金箍棒的一刹,金属碰撞的力度感从银幕上扑面而来,棒身上的纹路和铠甲碎片飞散时的光影,精细到让科万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这段特效打斗越看越让他心惊,他在好莱坞看过太多特效了,ILM的、Dream Quest的、Boss Film的,太清楚这个行当的技术上限在哪里,银幕上这段打斗,已经够到了上限,某些地方甚至超过了大部分公司的特效制作。


    而现在如此出色的特效出现在一部华国动漫电影里,让他为之前自己的想法惭愧,人家华国不是没特效,相反现在看起来还很不错,是他井底观蛙了。


    往后其他几段,八卦炉炼就火眼金睛、打上凌霄宝殿的特效制作更是看得让科万拍掌叫好。


    旁边抱着原本想过来看看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华国动漫电影是怎么样的其他国家导演、制作人、媒体记者等也是纷纷惊叹出声:“上帝,这个特效华国公司是怎么制作的,如此逼真,比我看过的一些好莱坞电影特效还要好。”


    “这部电影是华国制作的吧?没想到现在华国影视特效制作都到这个水平了。”


    “先前我还对华国动漫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有怀疑,现在我觉得说不定今年的水晶杯是华国的呢?”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全场顿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然后掌声从各个角落涌上来,持续了很久。


    科万也鼓起了掌,掌心拍得发热,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朝身后跟着的助理迈克交代道:“你去查清楚这动漫电影的制作公司,特别是做实体特效的人,把他们的资料汇总给我。”科万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做这个特效的公司了。


    *


    当天晚上,安纳西老城区一间酒店的套房里,科万坐在沙发上翻看助理迈克送来的资料。


    迈克站在对面汇报道:“制作公司叫知觉影视,总部在华国深市,老板是个叫沈知薇的女人,也是这部电影的导演,两年前拿过柏林金熊奖。”


    科万听了讶异挑眉:“原来是她,我记得两年前那个什么安德森运动有媒体报道幕后人是这位女士?”


    毕竟那时总统另一位候选人杜卡斯基就是因为这场运动发酵退出总统候


    选人的,就连州长这个职位也没了,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了。


    迈克点头:“媒体是这样说的,但这位华国女士始终没有承认过,美国国民也不信幕后是一位华国人。”


    科万听了挑眉,他对政治没兴趣,继续开口回归正题:“实体特效也是这华国公司做的?”


    迈克翻了一页,接着说道:“可以这么说是,实体特效是一个叫维塔工作室的团队做的,在新西兰惠灵顿,不过沈知薇持有最多股份是大股东,创意总监是一个叫理查德·泰勒的新西兰年轻人,他们联合在一九八八年成立了一家维塔特效工作室,这个工作室隶属知觉影视公司名下。”


    维塔工作室,科万在好莱坞制片圈子里混了快二十年了,叫得出名字的特效团队他都打过交道,工业光魔、梦境探索、Boss Film,可维塔这个名字,还真没听过。


    一九八八年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年,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是这个水平了,他回想白天银幕上孙悟空和二郎神对打的画面,放到好莱坞任何一家顶级工作室的出品序列里都站得住脚,某些镜头甚至让他挑不出毛病。


    这两年好莱坞的行情他门儿清,能做特效的团队就那么几家,排期全满了,不少制片人拿着项目满世界找能接活的人,他手头正好有一部电影在筹备,特效部分找了大半年还没落实。


    科万搁下资料,开口道:“看来我们要见一见这位沈知薇女士,趁我们都还在安纳西,我想跟她谈谈。”


    *


    放映那天后,又过了几天,六月十五日,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主会场外的红毯通道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话筒,各国媒体的记者挤在围栏后头。


    知觉影视的主创团队从通道口走出来,沈知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守仁、理查德、萧何和几名核心原画师。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密集地响了起来,法国记者认出了沈知薇,柏林金熊奖得主的名字在欧洲电影圈并不陌生,见此不少记者纷纷举起话筒。


    第一个拦住她的是法国《世界报》的文化记者:“沈女士,这是华国动画长片第一次进入安纳西主竞赛,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知薇停下脚步,开口道:“这是我们华国动漫界的自豪,华国水墨动画的传统,几代艺术家积累了几十年,终于在全球最大的动画舞台上被看见了,我很荣幸能把他们的作品带到这里。”


    旁边一位英国记者紧跟着问道:“您电影中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的结合是前所未有的,您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沈知薇朝身后的陈守仁和理查德比了比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水墨艺术来自陈守仁大师,他画了四十多年动画。模型特效来自理查德·泰勒和他在新西兰的团队,我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放到同一个房间里,确保他们不会打起来。”


    红毯两侧的记者听到她风趣幽默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沈导演还真会说话。


    理查德在旁边用英语开口道:“沈她太谦虚了,她是第一个看到这一点的人,墨和粘土可以活在同一个画面里,而我们只不过是负责执行而已。”


    旁边一位日本NHK的记者开口问道:“您两年前以真人电影获得了柏林金熊奖,现在又跨界到动画领域入围安纳西,怎么看自己的跨界?”


    沈知薇笑了笑道:“好故事可以用任何形式去讲述,真人电影是一种方式,动画也是。选择哪种形式取决于故事本身需要什么表达,《齐天大圣》的故事天然适合动画,只有动画才能把华国神话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完整呈现出来。”


    又有一个法国记者追问道:“您认为华国动画在国际市场上的前景如何?”


    “华国动画有非常深厚的艺术传统,”沈知薇开口道,“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在保留传统精华的基础上融入现代技术手段,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到华国动画的魅力,我相信华国动漫电影前景广阔。”


    *


    红毯走完,主创团队进入了颁奖典礼的内厅,几百个座位的大厅里坐满了全球动画界的从业者、评审、媒体和嘉宾。


    知觉影视的队伍被安排在大厅中段靠左的区域,沈知薇坐在第一排,左手边是陈守仁,右手边是理查德,后排坐着萧何和几位核心原画师。


    颁奖典礼由电影节主席让·马尔索主持,开场致辞之后,奖项依次颁出,最佳动画短片奖颁给了一部加拿大实验动画《折纸鹤》,导演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上台时腿脚不太利索,全场给了很长的掌声。


    评审团特别奖颁给了日本动画短片《萤火之森》,最佳技术贡献奖给了一支瑞典团队。


    每颁出一个奖,沈知薇都礼貌地鼓掌,陈守仁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随着每一次奖项的减少,他的呼吸就沉一分。


    理查德坐在另一边,毕竟还年轻,加上他还是第一次以创作人出席这么大的电影节,说不紧张是假的,每颁一个奖他就忍不住往沈知薇这边看一眼,沈知薇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别着急放宽心。


    看到沈这么淡定的姿势,理查德呼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最佳技术贡献奖颁完之后,评审团主席让·马尔索重新走上台,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因为接下来颁发的是最后一个奖,今晚最重要的安纳西水晶奖,最佳动画长片奖……


    让·马尔索站到话筒前开口道:“我们到了今晚最令人期待的时刻,最佳长片水晶奖是我们电影节所能授予的最高荣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今年的竞赛格外出色,来自四大洲的六部影片向我们证明,动画是一种超越国界和文化的世界语言。”


    沈知薇的手搁在座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扣进了扶手的皮面,陈守仁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舞台上,而理查德两只手交叉搁在腿上,膝盖在微微打颤,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让·马尔索低头拆开手里的信封,抽出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面朝台下,脸上浮起了笑意:“一九九零年最佳动画长片水晶奖授予……”


    他故意停顿几秒,全场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期待地看着他。


    “《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导演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来自华国,让我们恭喜他们!”


    话落,台下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了左侧沈知薇他们区域,掌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知觉影视所在的区域顿时激动了起来,后排的年轻原画师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互相激动地欢呼着、拥抱鼓掌:“是我们的齐天大圣啊!”


    “我们得奖了!”


    沈知薇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


    她先转向左边的陈守仁,陈守仁正撑着扶手慢慢起身,嘴唇在抖,两只手使劲撑着扶手,沈知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陈老师,我们拿奖了,一起上台。”


    陈守仁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沈知薇又朝理查德招了招手,理查德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兴奋得厉害,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对他道:“理查德,我们一起上去领奖。”


    理查德激动地点了点头,他没想到沈居然邀请他一起上去领奖。


    三个人一起从座位间的过道朝舞台走去,经过的两旁,各国代表团纷纷站起来鼓掌致意。


    让·马尔索在台上微笑着等他们,手里捧着安纳西水晶奖杯,一座通透的水晶雕塑,灯光打上去折出清冷的光。


    三人走到台中央,让·马尔索把奖杯递给沈知薇。


    沈知薇接过奖杯,转手递给了陈守仁,全场的掌声又响了起来,在


    掌声中,陈守仁颤抖着手双手捧过奖杯,沉甸甸的,他又递给旁边的理查德,奖杯在三人手里转了一圈。


    沈知薇把话筒先递给理查德,理查德接过来深吸了口气,开口说道:“两年前,我只是一个在柏林电影市场上卖怪物面具的小人物,没有工作室,没有团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个疯狂的念头,总有一天,我能做出在大银幕上放映的东西。”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继续道:“然后一个华国女人走到我的摊位前,看了我的面具,说她想投资。”


    台下有人善意地笑了起来,原来还有一段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有。”


    理查德红着眼圈朝沈知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沈给了我一个没有人愿意给的机会,相信一个连正经作品都没有的年轻人能做出好东西,谢谢她,谢谢知觉影视,谢谢我团队里每一个人这个奖是属于大家的。”


    他说完退后一步,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


    理查德把话筒递给陈守仁,陈守仁捧着水晶奖杯,接过话筒。


    他一辈子没在这么大的场合讲过话,台下几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水晶折出来的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一九六一年,我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参与了《大闹天宫》的制作,那时候我二十多岁,跟着万籁鸣先生学画孙悟空,三十年了,我又画了一次孙悟空。”


    “中间好些年,我们的动画越来越难做,经费没有,年轻人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以为华国动画再也站不上国际的舞台了。”


    陈守仁抬起头看着台下,继续说道:“是沈知薇导演把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老师傅请到深市去,给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条件,让我们把手里的手艺传下去,谢谢知觉影视,谢谢沈导演,让我们这些老头子还能再画一次孙悟空,让华国的水墨动画走到这里来。”


    这份诚恳的话,让台下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后排知觉影视的区域里有好几个年轻人在悄悄擦眼睛。


    陈守仁退后一步,把话筒递给沈知薇,沈知薇接了过来开口道:“谢谢安纳西电影节,谢谢评审团。三十年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师们创作了最初的《大闹天宫》,那部电影用的是毛笔、宣纸,还有一个信念,动画是一种值得一个国家最优秀画家为之奉献的艺术形式。”


    “今天,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想说,这部电影的存在,是因为有一群拒绝让水墨动画消亡的艺术家,陈守仁、周德生、方秀莲,还有很多从退休中重新出山的老师傅们。因为新西兰有一个年轻人相信粘土和乳胶也能有灵魂,因为七十多个华国人从地球的另一端飞到这里,来看他们的作品在银幕上放映。”


    “华国动画有着悠久而值得骄傲的历史,但很多年来,世界没有机会看到它。今天能得到这个奖我们很荣幸,我希望这只是个开始,我希望陈老师和他们这一代人守护的水墨传统,能够继续走向世界各地的银幕,因为他们的艺术值得被看见。”


    “华国动画曾经站在世界的前列,今天,我们回来了。”


    *


    得奖消息传回国内后,内地和港岛的各大报社纷纷报道这一荣誉。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华国动画重返世界之巅——知觉影视《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夺得安纳西水晶大奖!”


    报道称,法国当地时间六月十九日晚,第三十届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颁奖典礼在法国安纳西举行,华国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沈知薇导演的动画长片《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摘得最佳长片水晶奖。


    这是华国动画长片首次入围并夺得安纳西最高荣誉,影片以传统水墨画与实体模型特效相结合的全新技术路线,在国际评审和各国业内人士中赢得广泛赞誉。水墨背景由上海美影厂退休泰斗陈守仁亲笔绘制,传承了《大闹天宫》《鹬蚌相争》等经典华国动画的艺术血脉,沈知薇在领奖时表示:“华国动画曾经站在世界前列,今天,我们回来了。”


    《光明日报》报道:“沈知薇现象:从柏林到安纳西,跨界背后的文化自信。”


    文章指出,沈知薇在两年内先后摘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和安纳西动画电影节水晶奖,成为全球影史上极为罕见的跨领域双料大满贯得主。


    评论员认为,她善于将华国传统文化资源与现代影视工业手段相结合,既尊重老艺术家的技艺传承,又大胆引入国际先进特效技术,走出了一条华国影视的原创道路。


    文章最后呼吁业界关注“沈知薇现象”背后的启示:华国文化的国际竞争力,根基在于对自身传统的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转化。


    《中国青年报》报道:“被低估的战场:华国动漫电影何以重新站上国际舞台。”


    报道从华国动画的辉煌历史谈起,回顾了上海美影厂六十年代《大闹天宫》惊艳世界、八十年代《鹬蚌相争》在安纳西获短片特别奖的往事,随后笔锋一转,指出近年来国产动画因体制困难、资金匮乏、人才流失而陷入低谷,大量优秀的动画传统技艺面临失传。


    知觉影视此次夺奖,证明了动漫电影绝非“小孩子的东西”,华国动画的艺术底蕴和市场潜力长期被严重低估,报道呼吁社会各界重视动漫产业发展,让更多资源和人才回流到这个曾经辉煌的领域。


    港岛方面的报道也热热闹闹,《明报》娱乐版头条标题占了整个版面:“沈知薇女王再下一城!安纳西水晶奖到手,一手真人电影奖一手动漫奖,犀利到爆!”


    报道以亢奋的笔调写道,继一九八八年柏林金熊奖之后,知觉影视掌门人沈知薇再度创造历史,以动画长片《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拿下全球动画界最高荣誉安纳西水晶大奖。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内地女导演,两年内横扫真人电影与动画电影两大国际顶级殿堂,成绩之彪悍令全亚洲影视同行汗颜。


    报道末尾特别加了一句:“还记得去年港岛某些影视大佬预言沈知薇做动画会‘栽大跟头’吗?如今跟头没栽,倒是预言家们的脸已经肿得认不出来了。”


    《东方日报》娱乐版的标题同样直白:“港岛影视圈集体失语——沈知薇用安纳西金杯再抽一记响亮耳光。”


    报道回顾了一九八九年知觉影视宣布进军动漫领域时,港岛天河影业黄老板等人公开嘲笑“钱多了烧的”的旧闻,逐一点名当时发表过看衰言论的港岛影视大佬。


    报道指出,知觉影视从春晚到金熊再到安纳西,每一次被唱衰都以更大的胜利回击,如今沈知薇已经成为华人影视界的标杆人物,她带来的不仅是奖杯,更是一种文化骄傲——华国影视正在大步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而港岛影视圈若继续沉醉于旧日荣光不思进取,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这份报纸见报后,有几份小报报道黄老板当天就被气得住进了医院,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护士传出,黄老板现在嫉妒得做梦都念叨着沈知薇女王。


    群众看着报纸看得津津乐道:“这位黄老板气性真是大啊,还被气进了医院,啧啧。”


    “哈哈,活该,谁叫他之前嘲讽人家沈知薇的,看看人家,在国际舞台给我们华国争脸,那才是犀利啊!”


    “可不是嘛,这位沈导演真是厉害啊,听报道说这部动漫电影特效很厉害啊,比好莱坞都不差,到时我一定要去看看啊。”


    “真的假的?那我到时也去看看,瞧瞧有多厉害。”


    *


    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一位助理手里攥着刚送来的报纸,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一路喊着“严厂长,严厂长”。


    跑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差点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把报纸往严忱桌上一拍:“


    严厂长,你快看,陈老师他们拿奖了,安纳西奖啊!”


    严忱听了猛地从桌后站了起来,接过报纸看了两行,手激动得有些发抖。


    唐伯文闻声从隔壁办公室赶过来,探头问:“怎么了?”


    严忱把报纸递给他兴奋道:“老唐你快看,陈师傅他们和知觉影视公司制作的动漫电影拿了安纳西的水晶奖啊!”


    “真的?!”唐伯文听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越看脸上的笑越大,“还真是得奖了啊!老严,那可是安纳西奖啊!”


    “是啊,没想到我们华国动漫电影还能走到这一步。”


    办公室外头已经围上了好几个人,消息从厂长办公室传到各个科室,不到半个钟头,全厂都知道了。


    几个还留在厂里的老师傅从各自的工作间跑出来,挤在走廊里抢着看报纸,有人把报纸举高了念标题,念到“华国动画重返世界之巅”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严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里这些老同事们脸上与有荣焉的笑容,心里感慨不已。


    去年这个时候,厂里还在为发不出年终奖犯愁,为留不住年轻人叹气,好几个老师傅聚在一起说华国动画是不是就此完了,而现在,华国动画没有完,相反,它正慢慢走向辉煌。


    唐伯文走到严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严,值了,当初咱们把陈老师他们送去深市,做对了。”


    “是啊,”严忱点了点头,“给知觉影视发个贺电,代表我们全厂。”


    *


    同一天下午,京市,管文化的大楼的某间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例行的文化工作碰头会。


    主管文艺工作的副部长贺启明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摆着当天的各大报纸,安纳西获奖的消息被秘书用红笔圈出来放在了最上头。


    贺启明把几份报纸传了一圈,等在座的几位司局长都看完了,才开口道:“大家都看到了,沈知薇这回在安纳西拿了动画电影的最高奖,华国长片动画第一次拿到这个荣誉。”


    他看了一圈众人,接着道:“两年前她拿柏林金熊,今年又拿安纳西水晶奖,真人电影和动画电影两个领域全拿了顶级大奖,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沈知薇这个年轻人,给我们华国文化在国际上挣了不少面子啊。”


    一旁艺术司的司长点头,接话道:“贺部长说得对,她这几年做的事确实让人刮目相看,特别是动画这一块,原来我们都觉得动画是小众的、给小孩看的,没什么前途,结果人家做出来的东西拿了全球最高奖,说明我们过去的观念确实有偏差。”


    贺启明点了点头:“这两年一直在强调,文化方针要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要鼓励多样化、鼓励创新。沈知薇做的事情恰恰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她把老一辈艺术家的水墨动画传统和新技术手段结合起来,走出了一条新路子,这就是创新,这就是百花齐放。”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部里以部的名义给知觉影视和沈知薇发一封贺信,对他们取得的成绩表示祝贺和肯定,另外动画产业这一块,之前我们关注得确实不够,接下来可以让产业司牵头做个调研,看看怎么扶持。”


    在座几位司长纷纷点头,产业司的司长当场表态:“贺部长,调研的事我们马上安排。”


    贺启明摆了摆手:“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抓紧落实。”


    *


    安纳西的颁奖典礼结束后,知觉影视的大部队第二天就陆续启程回国了,萧何带着动漫部的七十多号人从日内瓦飞回港岛转机。


    沈知薇没急着走,她答应过安安要带他在法国多待几天,小家伙从出发前就惦记着安纳西湖上划船的事,每天至少要提两遍。


    颁奖典礼之后的第三天早上,沈知薇终于腾出了完整的一天,带安安去了湖边。


    安纳西湖的租船码头就在老城区的尽头,一排木头小船拴在栈桥边随波轻晃,码头上有个法国老头儿在收钱租船,沈知薇用英语跟他交代了几句,老头儿乐呵呵地解开了一条蓝白色小船的绳索。


    安安从栈桥上往船舱里跨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沈知薇眼疾手快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家伙晃了两下稳住了,回头嘿嘿一笑:“没事没事,我故意的,就是试试船稳不稳。”


    沈知薇看他那副死不承认的样子,点了点他脑门儿:“你再故意一回,就该下去试试水凉不凉了。”


    安安老老实实在船舱前头坐好,沈知薇给两人都穿了救生衣,才开始划船。


    安安坐在船上,两只手扒着船舷往湖面上看,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子和水草,他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两下,惊呼道:“妈妈,水好凉爽哦。”


    沈知薇坐在船尾握着两支桨,划了几下把船荡出了码头的范围,桨叶入水的声音在湖面上散开去。


    安安回过头来看了一会儿妈妈划船的动作,跃跃欲试道:“妈妈,让我来划好不好?”


    沈知薇听了挑了挑眉:“你划得动吗?这桨比你胳膊还长。”


    安安拍着胸脯保证道:“划得动的,我力气大着呢。”


    沈知薇看他感兴趣,便把一支桨递给他,安安接过来双手握住桨柄,使劲往水里插了一下,结果桨插得太深,船身往他那边歪了过去,他“哎呀”叫了一声,沈知薇赶紧用另一支桨稳住了船  。


    “轻一点,别跟打架似的,”沈知薇伸手握住安安的手,带着他慢慢划了两下,“你看,桨不用插太深,贴着水面往后拉就行。”


    安安跟着她的动作比划了几下,慢慢找到了感觉,虽然姿势歪歪扭扭的,但船确实在往前走了,兴奋地扭头喊道:“妈妈你看,我会划了,嘿嘿,我厉害吧。”


    “嗯,厉害。”沈知薇笑着夸道,松开手让他自己来。


    安安听了更加自信了,使足了力气划着,但划得歪歪斜斜的,船在湖面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好几次差点撞上旁边经过的船,沈知薇在后面用桨修正方向,修正的速度赶不上安安制造混乱的速度。


    安安划了一会儿累了,把桨搁在船沿上,趴到船头往水里看:“妈妈,水底下有鱼,好多好多鱼哎。”


    沈知薇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几条小鱼在浅水的石子间游来游去。


    安安盯着鱼看了好半天,忽然抬头问道:“妈妈,法国的鱼能听懂法语吗?”


    沈知薇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小孩子真是童言童趣,想了想道:“你觉得呢?”


    安安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应该能吧,它们生在法国肯定会说法语,”说着他眼睛一眨,又道,“要是把它们捞到我们华国去,它们是不是就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了?”


    沈知薇听了笑出了声:“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安安振振有词:“得给它们请个翻译。”


    沈知薇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那这个翻译官是不是得安安你来啊?”


    安安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以啊,我听得懂鱼的话,我给它们翻译。”


    沈知薇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当鱼到我们华国的时候,你再给鱼翻译吧。”


    “嘿嘿。”


    船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漂着,安安靠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水里搅来搅去,把几条小鱼吓得四散逃窜,他乐此不疲地重复,每吓跑一次就笑得前仰后合。


    沈知薇倚在船尾看着他闹腾,神情放松下来,从春晚到安纳西,这段时间行程排得密密麻麻的,带着安安出来走走,其实也是给她自己放松一下。


    安安玩够了水,从船头爬回来挨着沈知薇坐下,靠在她胳膊上,仰头问道:“妈妈,你开心吗?”


    沈知薇低头看他:“开心啊,怎么了?”


    安安圆溜溜的眼睛映出蓝蓝的天空:“你拿了好大好大的奖杯,大家都夸你,你肯定很开心吧?”


    沈知薇想了想,认真回道:“拿奖当然开心,可是今天带你划船,妈妈也很开心。”


    安安听了咧嘴笑起来,搂住沈知薇的胳膊蹭了蹭:“妈妈,我以后每天都陪你划船好不好?”


    沈知薇在他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每天划船你不用去上学了?”


    安安立刻缩了缩脖子:“啊,那还是放假了再划吧。”


    母子俩在湖上待了一个多小时,安安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划桨、摸鱼、拍水花、隔着两条船跟路过的法国小朋友打招呼,回码头的时候袖子湿了半截,鞋上也沾了水渍。


    沈知薇帮他卷起袖子,牵着他从栈桥往酒店走。


    *


    回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安安正跟沈知薇形容他在水里看到的一条“特别大”的鱼,两只手比划着,越比越大,从巴掌大比到了一米长,夸张得离谱。


    沈知薇正笑着听他胡吹,余光扫到大堂沙发区有两个人朝她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助手。


    “沈女士?”男人走到面前,伸出手来,礼貌开口道,“很冒昧打扰您。我叫格雷格·科万,华纳兄弟制作部副总裁,这位是我的助理迈克。”


    沈知薇听了挑眉,华纳兄弟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影视公司,伸手与他握了握手:“你好。”


    科万收回手,继续道:“沈女士,前几天我在放映厅看了您的《齐天大圣》,这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今天过来,我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抽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