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遗物


    汇津镇一别后, 顾寒只见过戴初蒙一次,在边疆的军营里,恰在云岚宗那场惊天惨案发生后不久。


    那时边境的战事已然吃紧,仙门步步紧逼, 魔族开始反扑。顾寒随宗门派遣的第一批支援弟子抵达前线, 目之所急皆是焦土战火, 硝烟滚滚漫天。


    一次惨烈的遭遇战,他所在的巡逻队被数倍于己的魔族精锐伏击,死伤过半, 残部苦苦支撑。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时,一队修士有如天降,轰然撞开魔族侧翼。为首之士, 便是戴初蒙。


    顾寒几乎没敢认。


    那时的戴初蒙,身上寻不到半点侯府二公子的贵气, 穿着一身被血污浸染的甲胄, 碎发散乱地披散,几缕**涸的血粘在颊边。目空一切,却不是傲然,而是空白的冰冷。


    他杀魔极快,也极狠。


    剑光掠过, 从不拖泥带水, 往往一招毙敌,每次挥斩都带着歇斯底里的决然,像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那根本不是战斗。战斗要在意自身防护, 而不是玉石俱焚,即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最后一个魔头倒下,戴初蒙才停下来, 拄着剑,气喘吁吁,像是从血海里捞上来的人。他让同门为无极宗的弟子包扎,自己处理肩膀上的伤,其实只是用布条草草勒紧了。


    后来,顾寒听到一些关于戴初蒙的只言片语。在大婚惨变后,他主动要求戍边,专挑最凶险的任务,用最不要命的打法,成为了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十字剑判官”。


    他不要军功,不图虚名,多次拒绝升职的机会,始终活跃在前线。


    顾寒后来再没在边境见过戴初蒙。听说他伤势反复,却总是在能起身时便消失在前线,直到某次重伤濒死被强行送回宗门,才被拘起来修养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便是他接任云岚宗首席的消息。


    至于先前那位首席,则了无音讯。有人说他因故闭关,有人说他道心破碎……


    众说纷纭,顾寒也不知道哪个是真,但云清漓的确再没出现过。


    云岚宗飞舟的舱门开启,当先踏出的,果然是首席。


    顾寒凝目细看,觉得戴初蒙又变了个样。他身着庄重深沉的墨蓝服制,流云暗纹绣得内敛,随着行走,偶有光华流转。玉冠束发,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服服帖帖。


    两年光阴,将那张脸打磨得清晰、冷冽,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里头的神气变了。


    一双眼清正明亮,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水晶,历经沉淀,方得明澈,然而深处依旧有化不开的沉郁。


    如今的戴初蒙,是云岚宗的门面,是行走的宗规典范,言谈举止,无可挑剔,过分的端正。那待人接物的姿态越是完美,便愈让人想起庙里的金身神像,宝相庄严,凛然不可犯。


    可这股正气底下,却蜿蜒着一股邪性。不是妖魔外道那等邪,而是一个人把心肝脾肺拧紧了,硬生生拗出来的形状。


    顾寒看着戴初蒙向长老们行礼,觉得他似乎并不快活。尽管唇角的弧度完美得挑不出差错。


    在戴初蒙之后下来的的弟子,前面几个尚且眼熟,后面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顾寒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去和几个熟人寒暄,却见一道身影自阴影中悄然浮现。


    不经意的一瞥,呼吸骤然屏住。


    银发。


    如冰原上最凛冽的风肆虐过脑海,所有的思绪瞬间冻结,顾寒呆若木鸡。


    那……那是……


    云清漓?!


    那一瞬间,连夏日的朝阳都变冷了。


    前来迎宾的,多是三宗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纵是年轻些的精英弟子,也对三年前的惨案有所耳闻。此刻见到当事人,皆是不由自主地敛声闭气,云台一下变得很安静。


    消失了整整三年的天之骄子,就那样缓步走下舷梯,如从雪地里飘出的幽灵。银发沐浴着晨辉,有些刺眼。


    凌虚真人跟在后面,落地后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徒弟半护在身侧,向无极宗宗主等人微微颔首,低声交谈了几句。


    无极宗宗主眼神微动,旋即恢复如常,拱手还礼,并不多问,只道:“远来辛苦,请先入内歇息吧。”说着,目光掠过凌虚真人身后的青年,难以言喻的慨叹一闪而过。


    陆应星脸上笑意不减,侧身引路,言语间不忘周全礼数。只是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隐晦地扫过最后面的身影,暗自叹一口气。


    一行人向客院进发。


    云岚宗的前首席始终乖顺地跟在师尊身侧,对沿途投来的各种目光浑然不觉,像一尊会行走的玉像,仿佛连呼吸都不需要,只有在凌虚真人低声说话时,才会作出一点回应。知道些许内情的,悄然唏嘘;不明就里的,则更感高深莫测。


    云岚宗昔日惊才绝艳的首席,却以这样一副沉寂如死的姿态出现,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来参加三宗大比的。


    但祂的确是为此事而来。


    祂立在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山景,可有隐隐有点熟悉感。


    师尊说祂从未来过无极宗,祂不相信,就像它否认了亡妻的存在,一口咬定那只是一个梦。


    可那怎么只会是一个梦呢?


    祂确信自己有个亡妻,是人类,祂有它的遗物,许许多多。


    祂将手探进胸口,从心脏的位置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没有任何纹饰,边缘光滑,显然有年岁了。


    打开盒子,淡淡的气息散出,那是属于亡妻的味道,被灵力封存起来了。


    盒中之物,无一贵重,全是零碎的小物件。


    一条褪了色的浅蓝发带;一张揉皱的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几根长长的头发,被一根红绳束着;半张写废的符箓,背面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动物;一张折叠整齐的糖纸;一小截剑穗流苏,很像祂的旧剑穗,只是颜色不同;一张印着口脂印的信纸,只有红印;几个用旧的锦帕……


    这些东西都不是祂的。


    但祂却仔细保管着,用有禁制的木盒存放,并且藏在本体里。


    亡妻就是真的。


    那些人类,满口谎言。


    食指悬浮在发带上,肌肤融为黑液,捕捉着逸散的气息。虽然用灵力小心封存,亡妻的味道还是在慢慢消散。


    祂应该很爱祂的妻子,不然也不会用它的遗物占据本属于心脏的位置。


    既然如此,祂为何没有复活祂的妻子呢?


    明明会那么多复活术。


    祂有许多想不明白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由那些人类解答,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其中一个办法,便是三宗大比。


    祂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参加三宗大比,并夺得魁首。


    可得到魁首之后会发生什么?不清楚,所以要着手去做,然后等待结果。


    祂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类呢?


    说不定,祂和它曾经来过无极宗,所以才对这里感到熟悉。


    盖子严丝合缝地扣上,祂把亡妻的遗物塞回胸腔,打算去周边逛逛,万一能想起点什么呢。


    ……


    本来只说是远远看一眼的。


    可就是那一眼,让那霜雪在林笑棠脑子里肆虐起来,演变成一场暴风雪,最后雪崩了,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


    回去的路上,方圆叽叽喳喳地说着飞舟是如何气派,那位云岚宗首席是如何光彩照人,她只是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山。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膳堂开工了,井水还是那样凉,淘米时,米粒从指缝漏下去,簌簌的,声音却好似隔了一层,掌心的刮伤被水泡得发白,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那头银发,不住在眼前晃着,晃得她心里发空。


    三年来,祂到底遇到了什么?系统一如既往鸡肋,她问,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答复。


    晃着晃着,银白在林笑棠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起初只是心头一阵阵发紧的空茫,渐渐地,就成了坐立不安的焦灼。她心里就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撞着,想寻个出口,可四周都是铜墙铁壁。


    林笑棠想知道,她也尝试过。


    趁着往内门膳堂送新摘的灵蔬的由头,林笑棠磨磨蹭蹭,眼睛不住往客院方向瞟。


    可那一片的殿宇庭院,自有规矩法度,路口有执事弟子守卫,个个气息沉凝,她一个外门杂役,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只能远远望着飞檐斗拱,幻想着某一扇窗后,或许会有一个窥探的白影,生出一点好奇,进而走出来,来到她的面前。


    可是奇迹没有发生。


    送完菜,她只得原路返回。


    林笑棠也会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关于“云岚宗”、“银发”、“那位师兄”的只言片语。可弟子们议论的多是首席的风采、大比的胜算,他们把她认识的人谈论了个遍,唯独祂,总是讳莫如深,语焉不详,至多感叹一声,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她听得心里难受,却连一点有用的边角都捞不着。


    夜里躺在床上,林笑棠睁着眼睛,想着在云岚宗生活的点滴。温柔的笑语,练剑时的默契合击,亲吻时的抵死缠绵……最终,这些往昔的温暖,都被银白蛮横地覆盖住了。


    不管怎么问,系统还是说不出所以然。


    林笑棠知道保子是向着她的。它的无知,只是因为时空管理局的漠然,任务之外的人事变迁,心碎神伤,概不负责。她不禁感到一阵心凉。回家的路,与祂的“坠落”之途,竟是如此不相干,却又残忍地并行了三年。


    三年,仅仅是三年而已,她弹指一挥间都受不了。那祂呢?祂是怎么过来的?


    林笑棠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解除易容术,以她自己的模样出现,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过问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狠狠掐灭了。


    一个已死之人突然出现,带来的只怕是更大的惊骇与麻烦,于祂,于她,于大家,都绝非幸事。


    连着三日,林笑棠都有些恹恹的,活儿照干,话却少了许多,总是动不动愣神。其他人只当她累着了,主动分担了一些活计。


    方圆每日都来膳堂,觉出林笑棠烦闷,可怎么问都问不出。这日晚饭,她来得晚了些,和管事打了声招呼,拐林笑棠陪自己吃饭,看她又在发愣,忍不住关切:“当归姐,这几日你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想家了?”


    林笑棠摇头,勉强笑了笑,含糊道:“就是有点闷。”


    方圆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定是每天在山上闷坏了!正好,明儿十五,山下有大集,还有烟花看呢。不少师兄弟都说要下去逛逛,松散松散。咱们也去!我请你吃荷花酥,吃完就没烦恼了。”


    林笑棠闻言想的是百花生做的荷花酥,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荷花酥这么有用。”


    方圆眨眨眼,问道:“想不想尝一下?”


    林笑棠心念微动。待在宗门里,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内门,只会越看越心堵。出去走走,或许能好受一些。


    她莞尔一笑:“好,那就下山去吧。”


    第142章 兜兜转转


    告了假的弟子们结伴下山, 言笑晏晏。


    林笑棠素面朝天,仅换了身常服,在整齐的宗门服中格外扎眼。


    每月朔望,天地灵息流转不稳, 无极宗循例休沐, 山下的镇子便趁此时设“仙缘圩市”, 供弟子散心,也容散修互通有无。适逢三宗大比,各宗弟子云集, 圩市较往日更盛,称“迎仙大集”。


    宗门乐见其成,权作赛前送还, 故弟子们这几日下山走动,便是常情了。


    林笑棠放眼望去, 乌泱泱的脑袋, 全是少年,这一块似乎只有她和方圆两个女子,的确是阳盛阴衰。


    方圆说道:“当归姐,你说……陆首席会不会去集市?”


    林笑棠应道:“我猜会。”


    方圆否定道:“我猜不会。三宗大比都快开始了,陆首席肯定在专心备赛。”


    林笑棠听她语气笃定, 但笑不语, 暗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们陆首席。她转念想到坏狗的性子,嘴角顿时垮掉。唉, 要是狗贪吃就好了……


    祂不爱凑热闹,会有意避开大集,除非她开口, 不然一步也不肯动。


    方圆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接着畅想道:“陆首席剑法超群,为人又端方持重,这回定能拔得头筹,为我们宗门争光!”


    她扒拉了一下手指,话锋一转:“算起来,上一届大比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天衍宗的‘小卦仙’沈师兄才刚崭露头角,如今都快要接掌天机阁了。要不是因为三年前的变故,早就比上了,白白让沈师兄多当了两年魁首……”


    林笑棠听到“三年前”,感觉心猛地揪了下。


    是啊,若能如愿死遁,本该风平浪静,诸事顺遂的,两年前就该举行三宗大比了。祂或许会因她的遗言,不遗余力地打擂,又或许犯懒,干脆不参加,但不会经受那么惨烈的死别,说不定也不会满头白发。


    她总觉得,祂那头白发,是伤心过度造成的。


    下山,夜市已经热闹起来,星河流转,彩灯与皎月争辉,满目琳琅色。


    长长一条街,两边店铺的檐下,摊头的竹竿上,隔空拉起的麻绳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有的糊了红绢,有的编成兔子、莲花模样,也有简简单单的羊角灯笼,透出一团暖融融的光。


    人是一波一波的,稠得化不开。在朴实的熙攘中,间或点缀着不一样的色彩,是散修和各宗的弟子。几个少年站在街角说笑,一人捧着一碗冰冰凉的绿豆沙,眉眼轻快。


    灯光晃晃,人影绰绰,晚风软软。


    林笑棠心中的烦闷,被热闹的气氛冲淡了些。


    买到心心念念的荷花酥,方圆此行的目的达成,两人之后便开始随心所欲地闲逛,走走看看停停。渐渐地,灯火吝啬起来,几盏旧灯笼,在黏稠的热风里晃晃悠悠,影子犹如瘦长的鬼影。


    这是一片空场,扯起数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彩绸,红绿蓝紫,暗沉无艳,高低错落着排布。


    彩绸深处,有人在舞剑,不像卖艺把式那种花里胡哨,有点恹恹的颓唐。


    舞剑的是个男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宽袍,脸上覆着一张油彩斑驳的鬼面,狰狞骇人。


    林笑棠本想视而不见,可一错眼,脚步被钉住了——


    是被几缕灰白钉住的。


    男人的头发,偶尔被黯淡的光掠过,竟是白色的。


    林笑棠怔怔地望着,看那柄无锋的铁剑,在彩绸间慢吞吞地划着弧,搅动着安静的空气,也搅动着她的心底。


    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幻想脱胎而出:男人会忽然窜到面前,垂下头,任由她揭下面具,用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幽怨地唤一声:师妹。


    鬼面后的眼睛似乎扫过了她的脸上,就像轻纱扫过。


    彩绸拂过他的肩,他的剑,若即若离,像要缠绕,又像无力地滑开。


    下一息,男人忽然一个旋身,那鬼面獠牙猛地朝围观人群欺近,白发飘扬回转,末尾染着光。


    林笑棠心脏紧缩,对上鬼面后的那双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浑浊,躲闪,带着市井之徒惯有的精明。


    黄粱一梦,恍然回魂。


    林笑棠看着鬼面人旋转着远去,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她在想什么?坏狗怎么可能在街头舞剑?祂连来都不会来。


    “当归姐!”方圆喊着,用力拽了她的胳膊一下,“你在发什么呆呀!方才那一出怪瘆人的……都说‘白傀戏’不吉利,咱们快走吧!”


    林笑棠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彩绸下,鬼面人已退回远处,仿佛突然凑近只是无意。错觉消失后,他哪里都不像祂了。


    林笑棠觉得自己魔怔了,妄想着能偶遇祂,手心出了汗,凉津津的。她低声道:“嗯,走吧。”


    往后的热闹,都像隔了一层,灯是朦胧的,人声也嗡嗡的,卖糖人儿的摊子,红红绿绿的,看得不甚真切。


    虚妄之中,灰白的头发渐渐淡了,慢吞吞的剑影也跟着淡了,就像砚台里化开的墨,氤氲着,氤氲着,重新氤出个人形。


    月光正好,清清白白的,祂一身素衣在院子里舞剑,动作也慢,慢得像清泉石上流。剑光又软又凉,老在眼前晃着——


    像茶碗里沉着的茉莉花瓣,一晃,又散开了。


    林笑棠认输了。她依然很想,很想,见祂,无论如何都想要再见一面。她好想祂。


    她察觉到一静下来就会陷入单相思的泥淖,见方圆面前的碗空了,想结账叫她继续闲逛,伸手向腰间——


    空的。


    系在衣带内侧的荷包不见了。


    这下真是当头一棒,林笑棠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


    彩绸、鬼面、慢吞吞的剑舞、有意无意靠向人群的步伐……


    林笑棠感觉自己被彻头彻尾耍了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阿圆,那人是贼!”


    两人折返回遇到鬼面人的空场,那里已经寂寥无人,只剩几片破绸在风里飘。


    幸好,方圆想着集市鱼龙混杂,恐会遭贼,预先荷包上留了追踪引,见人跑了也不含糊,立即催动法术感应。


    没多久,二人又追进了巷子里。


    巷子尽头,立着两道影子。


    一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灰白假发铺在地上,赫然是行窃的鬼面人,只是面具不知去处,一张蜡黄的脸惊惧不已。


    另有一人站在他面前。一袭墨蓝深衣,即使在昏暗中,端方的光华也不曾折损半分。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光凭一个背影,就把这腌臜陋巷隔成两个世界。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鬼面人,声音不高,却有慑人的威严:“……无极宗脚下,行此鼠窃之事,尔可知罪?”


    窃贼抖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磕头。


    林笑棠心脏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高位者缓缓转身。


    月光点亮了半边脸庞,眉目清正,如一柄沉寂的剑,锋芒内敛,沉稳持明。


    目光掠过疾追而来的两人,戴初蒙并无讶异,摊开手,掌心托着一个荷包,朝靠前的女子伸了过去,问道:“这荷包是你们的?”


    林笑棠脑子嗡的一声,呆愣愣地望着戴初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


    戴初蒙轻咳一声,将手向上抬了抬,隔开明目张胆的打量,温声重复道:“姑娘,这是你的荷包吗?”


    就在这时,方圆猛吸一口气,激动道:“你是云、云岚宗的戴首席?!”


    尽管没穿那身代表性的衣服,但云岚宗首席的画像曾在宗门内部流传过,加上那日的惊鸿一瞥,她一眼就认出这位大人物,瞬间忘了追贼的懊恼,嘴张得像能塞下一只烧鸡。


    林笑棠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了,连荷包都顾不上拿了,慌乱地垂下头,局促道:“是我的,多谢……仙师。”


    戴初蒙对方圆认出自己并不意外,看到淡紫色的宗门服,认出是外门的小弟子,转手把荷包给了她,淡淡道:“收好。”


    就在这时,在集市上巡视的弟子赶来了。


    戴初蒙转向抖如筛糠的窃贼,对他们略一颔首:“人赃并获,有劳诸位依律处置。”


    巡视弟子连忙拱手应下,态度恭敬。


    事情既了,戴初蒙不再停留,也未看林笑棠一眼,墨蓝身影很快就与深处的阴影交融在一起,原地只余一缕冷冽的气息。


    方圆捧着失而复得的荷包,又是后怕又是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巷口,难以置信道:“我的天……竟然是云岚宗的戴首席帮我们拿回了荷包!当归姐,我们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逛集市……陆首席会不会也在?”


    身边的人一言不发。


    方圆奇怪地看过去,发现林笑棠还在低着头。她的心情好像变得更糟了,就像要流进黑暗里一样。


    她担心道:“当归姐,你怎么了?”


    林笑棠迟缓地抬起头,对上方圆的视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眸光一沉,说道:“阿圆,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方圆错愕,随口问道:“为何要跟踪?”


    “传言不是说戴首席和陆首席是好友吗?”


    “所以?”


    “万一陆首席也在呢。”


    方圆一想确是这种可能,眼睛唰的一亮,化被动为主动,拐上林笑棠的胳膊,兴冲冲道:“快走快走!”


    ……


    另一边,戴初蒙将抓贼的插曲从思绪中剔除,穿过闹哄哄的人潮,来到一处清净的街口,在约定的糖水铺子旁,和方子显等人汇合。打眼一看,少了一个人。


    程源无奈地笑笑,说道:“一转眼,云师兄又没影了。”


    “云清漓又不是小孩,丢不了,随他去吧,”戴初蒙见怪不怪,撩开衣袍坐下,看看他们碗里,问道,“这家的绿豆冰沙如何?”


    云清漓状况好转后,偶尔会随他们出任务。他们起先还很紧张,时刻留意着他的行踪,大概是被盯烦了,他失踪过几次,待他们找不到着急时,又会像鬼魂一样,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凌虚真人说云清漓心魔已除,身上还下了禁制,让他们不必过于挂心。


    几人应着,又说起方才瞧见的有趣玩意儿,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戴初蒙吃了一口豆沙,清甜冰润,驱散些许燥意。灯火缤纷,宝马香车,他看着一派繁华气象,却想起了陋巷里的陌生女子。她愣神时,一双眼瞪圆了,竟然有点像林笑棠的眼睛。


    他有多久没梦到她了?


    糖水忽然变苦了,戴初蒙默默收回目光。


    热闹延伸出去,来到远处的街口,茶水铺迎来了新客,这位客人起初并没落座,目光在桌椅间逡巡了一圈,径直走向其中的一张。


    茶香中有亡妻的味道。


    第143章 麻烦


    跟踪未半, 而中道崩殂。


    走出巷子,方圆被主街上的纠纷吸引,竖起耳朵听了听,觉得声音耳熟, 便探头望了过去。


    那是一


    个卖矿石杂项的摊子, 外圈围拢了几人, 有不少在看热闹。


    中心处,一青年正与摊主对峙,身上穿着无极宗外门弟子的服饰, 面皮涨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个物件,气得语无伦次:“我分明听的是三块下品灵石!钱都给了,你才说是五块?这、这不合规矩!”


    摊主贼眉鼠眼, 眼珠一转,声音拔得更高:“这位道友, 饭可以乱吃, 话却不能乱讲!我这‘赤焰石’明码标价,五块灵石,童叟无欺。你钱货两讫,转身反口,才是不合规矩吧。大伙评评理, 是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瞎起哄, 青年显然不善言辞,一个“你”卡了半天,窘迫不已。


    这时, 方圆踮脚张望,已从围观的人缝里觑见了青年的侧影,正是老实巴交的同门师兄。一见此景,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给同门撑场子,说道:“当归姐!丹房的王慎师兄好像让人坑了,我得帮他去说道说道。”


    说完,她目光在周遭扫了一圈,锁定在斜对面的酒水铺,那里安静人少,又是在街中,挂着“杏花春”的幌子,显眼好认。


    “你先去那家酒铺坐坐,”方圆指着那边,语气急切,“我帮师兄理清楚就来找你。”


    林笑棠点头应道:“好,快去吧。”她轻轻推了方圆的肩膀一下,示意她快去。


    方圆再无犹豫,转身挤进小圈子,像水入油锅,清亮的声音扬起:“这位道友,买卖讲的是诚心,可否将方才情形再细说一遍?莫不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才好……”


    林笑棠旁观片刻,觉得纠纷没那么快调和开,便转身撩开了半旧不新的门帘,走近了小铺子。


    铺子里比外头暗,也静,统共不过三四张桌子,只靠里一桌坐了两个老汉,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对酌。灯苗儿小小的,晕开一圈绒光,掌柜的大脑门泛着油光,有微微的酸甜气,像米酒的味道。


    林笑棠想着方圆一进来就能找见她,于是坐在了挨着门口的桌子。


    伙计过来,是个半大的孩子,问她要点什么。小铺子地小,卖的东西也少,主打酒水,也卖便宜的粗茶。


    “一壶茶……”


    话到嘴边,林笑棠却突然顿住了。


    四下寂静,除去那边两个老汉偶尔碰碗的轻响,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尽管只有一墙之隔,但街上的热闹,却像是从几千里之外传来的一样。


    强压下去的心绪,忽然没了阻挡,一股脑反冲上来,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又空落落。


    茶水填不满这种空虚。


    林笑棠改口道:“来一壶冰镇米酒。”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陶壶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笑棠倒了一碗,指尖贴上碗沿,丝丝凉意渗入体内,将四下漫溢的躁郁往回镇了镇。一阵疲惫,铺天盖地袭来,她感觉自己像一根一直绷着的皮筋,冷不丁放松下来,筋被扯松了,垮垮地荡着。


    酒液滑过舌尖、喉咙,一条冰线似的,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寒噤,然后喝得更急了。


    突然间,听到小伙计惊叫一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影子从他脚下窜过,他一个趔趄,打翻了托盘。


    “哐当!”


    壶里装着烈酒,辛辣的酒香猛地炸开,强势侵染了小小的铺子。


    林笑棠定睛一看,发现始作俑者是一只狸花猫,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缩在柜台边的阴影里。


    “啊呀!我的酒!”掌柜心疼地叫起来,倒也没怎么责怪,只对吓呆了伙计说道,“小心些!还不快拿扫帚来收拾了!仔细别扎了脚!”


    小伙计连连道歉,慌忙去找扫帚簸箕,掌柜和两个老汉赔了不是,亲自上了新酒。


    浓烈的酒气蜿蜒流淌,蒸腾在空气中,熏得人有些发晕。


    酒液流到脚下,林笑棠把腿往里收了下,看到地上留了个两个不完整的鞋印。


    打碎酒壶的插曲过去没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林笑棠不经意看了眼。


    只一瞥。


    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继而又倒流上头,冲得耳畔轰鸣。


    门帘下,立着一个身影,头发是黑的。


    可那张脸——


    烧成灰她也认得。


    数日的辗转反侧,魂牵梦绕,此刻就活生生地杵在那儿。


    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祂!


    祂就那么半挑着帘子,被满屋的酒气一熏,微微蹙着眉,对掌柜的询问充耳不闻,眼睛飞快扫视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她所在的角落。


    那一刹那被拉得极细、极长,就像咬开一截藕,一根藕丝扯着、扯着,却怎么也断不了。


    林笑棠无法呼吸了,心脏疯狂鼓动着,撞得肋骨发疼。她看着祂看过来,一动也不能动,觉得天翻地覆也莫过如此。


    在万千杂念中,有一个是最清楚的:新身体的相貌不变,气味会不会也不变?


    要是被发现了,她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装傻说自己只是个凡人?祂会信吗?会不会揪着不放?若是那样,她更不能开口问祂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旦问了就是自爆……


    林笑棠身体僵直,像是被老鹰锁定的兔子,预感到利爪抓上来的滋味,喉咙紧到连唾沫都咽不下。


    然而。


    投来的目光既无探究,也无疑惑,相当冷漠地一扫,便滑走了。


    祂退了出去,布帘落下,轻轻晃了晃。


    林笑棠呆愣。方才的种种设想,都基于一个前提:祂认出了她。她没想过祂认不出她的情况。本该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她感到的,只有一种类似失重感的空洞。


    失重时,人是没有理智的。


    林笑棠随手一掏,甚至没数自己摸了几个铜板,啪的一下拍到桌子上,霍然起身,说道:“掌柜的,若有姑娘来寻我,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尾尚在浑浊的酒气里,人已经窜到了鼎沸的声浪中。


    灯河和人海还在流动,晚风热烘烘地扑来。


    林笑棠站在门口,目光仓皇地四下逡巡,祂已经走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人时总该有个称呼,她很想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师兄”,可连“云清漓”这个名字都没法喊。


    她挤进人潮里,盲目地寻找着,只有一双眼能帮忙。


    西街口没有。傀儡戏的摊子前没有。猜灯谜的彩楼底下也没有。


    林笑棠心急如焚,却又漫无目的,找来找去都分不清虚实了,总觉得热闹是虚幻的,后来甚至怀疑自己喝醉了产生了幻觉。可是,她没喝醉,她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着祂来,又清醒地看着祂走。


    她开始懊恼为何当时不叫住祂。


    见不到才是最痛苦的。


    她宁愿被认出来。


    灯火阑珊,人影寂寥,渺茫的希望落空了。


    林笑棠拖着沉重的步伐,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一个幽暗的角落,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在这时,背后幽幽地飘来一个声音,音节像从冰上流过一般,清冷,淡漠。


    “你在找我?”


    说完,只见肩膀一抖,陌生人类缓缓转过身,又是那种痴傻的表情,下巴上还挂着眼泪。


    察觉对方有靠近的意思,祂一个大撤步拉开距离,屏住呼吸,冷冷道:“别过来。”


    祂不喜欢酒的味道,说不上讨厌,就是隐约觉得那味道会让祂失控,一闻到就会本能避开。若不是亡妻的气息指向酒铺,祂才不会靠近那种地方,更不会掀开帘子,不仅沾上一身酒气,还惹上了一个莫名的麻烦。


    麻烦是个弱小的人类,不知为何跟了祂一路,明明也不认识。


    打量满是泪痕的脸,祂评价不出美丑,只是下意识觉得没有亡妻好看。


    祂记得亡妻是最好看的人类,可惜不记得模样了。


    下山逛集市,祂无意闻到了亡妻身上的味道,把所有的香粉铺子逛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气味,不禁觉得奇怪,就像找到源头问问,看是不是在别处买的熏香,有机会就去那里打探亡妻的事。


    祂知道,祂的妻子已经死了,可是祂对它一无所知,周围的人类守着它的秘密,连它的存在都要否认。


    麻烦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看着祂,眼睛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祂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麻烦欲言又止。


    祂觉得它的眼神很奇怪,又问:“你认识我?”


    麻烦摇头,把下巴上的眼泪摇掉了。


    祂正好找气味累了,也好奇麻烦会做些什么,便留下来歇息,始终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祂实在是不喜欢酒味。可等来等去,它也没出过声,眼睛倒是没离开过。


    祂忍不住问道:“你是哑巴吗?”


    “……不是。”


    祂又问:“为何盯着我?”


    又不说话了。


    祂耐心耗尽了,扭头要走,麻烦却跟了上来,像条尾。


    它说:“我……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夫君。”


    它又说:“它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寡妇。


    鳏、寡、孤、独。


    祂忽然想到,自己是个鳏夫——


    作者有话说:因为最近手感太差了,我打算暂时断更到三月初,利用这段时间调整状态,还请各位追更的小天使们见谅。


    目前故事离完结大概还有二十章左右,大纲构建完整,手里也有十四章存稿。但越写到后面,我越感觉状态不对,明明框架都在,却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少点意味,这让我非常痛苦,所以需要暂缓一下。


    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写完。


    感谢家人们的支持与包容,我们三月再见,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第144章 不如不见


    麻烦是寡妇, 而祂是鳏夫,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了妻子。


    难得和人类感同身受,却不值得高兴。


    祂驻足回身。


    麻烦也跟着停了下来。


    祂问道:“所以呢?”


    麻烦小心道:“我想和你逛一会儿夜市, 可以吗?”


    祂想了想, 回道:“别离我太近。”


    林笑棠微微一怔, 赶忙小跑着跟上。


    市井声在身前涨成一片热融融的雾,祂逆着人潮而上,如一把雪刃, 破开蒸腾的暑气,冷得刻骨铭心。


    林笑棠追在身后,酒变成汗水, 将额发一绺绺地粘在一起。她浑然不觉。


    从前向来是祂迁就她,像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手一伸就能牵到另一只手。


    可现在, 祂走祂的,她追她的,中间隔开三五步的距离,比银河还要宽。


    原来祂可以走这么快。


    原来尾巴甩掉了就接不回去了。


    林笑棠起初以为追逐的尽头是同门,可祂却在各个铺头流连。


    在找什么?


    林笑棠忍不住问了, 还问了两次, 均被当作耳旁风。


    祂找的地方很多,包括她去过的地方。


    找她?


    肯定不是,她就跟在后面。


    他们曾经心有灵犀, 现在却连动脑子也猜不到了。


    林笑棠不禁黯然神伤。


    她用死遁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说谎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她的报应来了。


    夜市上的人类太多了,气味混杂不清。


    从头找过后, 亡妻的味道几不可闻,源头或许离开了。


    祂身心俱疲,到街角就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麻烦喘匀了气,也走了,朝着灯火通明处。


    人类成双成对,欢声笑语连成一串,叮叮当当地拖过街道。


    祂觉得吵,却目送了一对又一对。


    眼神本来是冷的,带着些许愠怒,慢慢冒出了酸水,比最青涩的果子还要酸。


    白纸黑字为证,祂经常给亡妻买衣服,为此专门研究过它的喜好。


    可能因为买得太多了,挑衣服得心应手,不再需要笔记,便顺手存进了盒子里。


    多亏那些记录,什么也不记得的祂,才能拼凑出一点亡妻的幻影。


    祂的记忆,是由零碎的片段接起来的,很多事记得不完全,可至少能想起来一点。


    唯独祂的妻子,祂对它一无所知。


    它长什么样子?


    笑起来是眼睛先笑还是嘴巴先笑?


    声音是不是清脆如铃铛?


    “给。”


    一错眼,瞥见一个竹筒,筒身挂着水珠。


    麻烦举着竹筒,说道:“酸梅汤,冰镇的,就当是这一路的谢礼了。”


    不远处的确有个卖酸梅汤的摊位,但作为谢礼……


    祂看回麻烦脸上,瞧见汗涔涔的头发和红红的脸,怀疑它在说反话。


    祂最终还是接过了酸梅汤,伸手前掐了清尘诀。


    酸梅汤果然一点酒气都没有了。


    麻烦又安静地缩到一边,捧着竹筒小口啜饮。


    祂捧着竹筒降温,百无聊赖地观察路人,听到晚些时候会有烟花表演。


    今夜正逢镇上“送暑”旧俗,兼之无极宗为贺三宗齐聚,特与几家大商号合办了这场烟花大会。


    戌时三刻,镇外河边空地,有大型“灵光焰”施放。


    待两颊的红云淡去,祂问道:“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麻烦得寸进尺道:“等灵光焰放完。”


    祂眉头一皱,正要拒绝,和它四目相对,喉头忽地一哽。


    好亮的一双眼,眸光澹澹。


    可此处明明灯火阑珊,那双眼是被什么点亮的?难过?恳求?还是不舍?


    梦中的亡妻没有脸,自然也没有眼睛,可祂却觉得它看祂就应该就是这种眼神。


    麻烦轻声道:“正好你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倒不如去凑个热闹。”


    这话落在祂耳中,成了另一套说辞——


    正好你没了妻子,我没了丈夫,我们都很孤单。


    突如其来的共情,让点头变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


    祂说道:“我不喜欢热闹。”


    人声渐稀,灯火渐疏,河上跨着一座石拱桥。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上桥。


    祂走到这一头,麻烦留在那一头。


    桥头上的月亮大得出奇,是一轮近乎圆满的金黄,可没到十六,毕竟不是满的。


    戌时三刻到了。


    一点白光尖啸着擦过夜空,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高处“嘭”地一声炸开。


    半空中,光屑如雨,缓缓勾勒出一朵巨大金莲,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持续了数息,才渐渐黯淡、消散。


    紧接着,又是一道碧光升起,炸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长尾迤逦,仿佛能听到清鸣。


    桥上还是很静,烟花燃烧的间隙,唯有流水潺潺。


    明明灭灭的光,映在祂的侧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林笑棠望着天,用眼角瞟着祂。艳丽的光,落在白衣上,一抹色彩也没留下。


    头发用了障眼法,不然也是白色的。


    要怎么问出口?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她突然发觉白色是种很无情的颜色,譬如雪。


    无论刻下怎样的痕迹,雪化了就只是一滩水,从天而来,入地而去,抓紧了,反而会化得更快。


    没有天大冤屈的夏天是不会下雪的,可她心里有一场暴雪在肆虐,雪中埋了两个身影。


    她和祂头上堆满了雪,好像白了头一样。


    如果能成亲的话,他们或许真的能在幻想中度过一生吧,幸福的一生,不用雪就能偕老。


    可是没有如果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幻想的能力,如果有,也不可能通向幸福的结局。


    断掉的缘分不能强求。


    她领悟得太晚了。


    若让此刻的林笑棠回到前一天,她一定没有勇气答应逛夜市的邀约。


    相见不相识,倒不如不见。


    最后一朵烟花晕开,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夜色沉寂,灯火寥落,石拱桥安静下来。


    烟花看完,祂要走了。


    “你过得好吗?”


    祂回头看了眼。


    麻烦脑袋低垂,这句话不知是在问祂,还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夫君。


    祂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很快,背后传来低微的啜泣,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


    和师弟交接完任务后,陆应星打算吃个宵夜再回去,朝闹市区踱步而去,不料遇见了一个熟人。


    戴初蒙面露焦急,问道:“你看到云清漓了吗?”


    陆应星诧异道:“云兄一个人出来了?”


    鲜有人知道当年大婚惨案的后续。


    云岚宗寥寥无几,无极宗更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陆应星便是其中之一。


    林笑棠死后,他执着问个明白,差点生了心魔,他的师尊只好告知了一切。


    他和心魔擦肩而过,道心因此动摇,修炼速度不比从前。


    不过好歹是没生出心魔,可大婚的新郎官就没这么幸运了。


    师妹惨死,云清漓心魔外化,俨然无药可救。


    心魔外化,乃修道者大恐怖之境。


    寻常心魔,不过识海阴霾,或阻道途,或乱神魂,终是自身之劫;一旦外化,已然是孽力成形,脱体而出,不单单为内患了。


    为了根除心魔,长老们封存了云清漓的记忆,让他忘了有关林笑棠的一切。


    很难说得清是忘记好还是记得好。


    陆应星只是觉得,云兄很可怜。


    他们是在一个卖香囊的店铺里发现他的。


    戴初蒙顿时紧张起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祂把手里的香囊放回货架上,漫不经心道:“随便看看。”


    戴初蒙说道:“该回去了。”


    祂充耳不闻,又拿起了旁边的香囊。


    戴初蒙熟练道:“万一凌虚长老等着急,你下次可就出不来了。”


    祂动作一顿,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香囊恼火地放了回去。


    戴初蒙说道:“走吧。”


    云清漓在前,陆应星跟在后面,旁边是戴初蒙。他觉得他们好像在押送犯人。


    好友多年不见,有两种走向,一是一见又如故,二是比初见还生分。他们显然是第二种。


    这或许是因为让他们认识的人已经不在了。


    凌虚真人果然等得有点着急了。


    他站在院子里踱步,看到徒弟回来,脸上那几道深而紧的褶子,忽地就松泛了,像一块干透的羊肚,被热水一浇,软软地摊开了。


    陆应星觉得这位忘年交也很可怜。


    亲手养大的小徒弟死了,大徒弟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头发少了很多,掉下的头发似乎全变成了褶皱。


    寒暄了几句,小老头一口一个“陆小友”的叫着,依旧喜笑,但不复从前豁达。


    可怜的小老头将可怜的大徒弟迎进屋去。


    苦闷尚淤堵在心间,陆应星就一声叹息逸出,出自戴初蒙之口。


    林道友死后,他们同是沦落人。


    凌虚真人了解大徒弟的脾气,一句话也没斥责,反而笑呵呵地询问见闻。


    药香渐渐充盈静室,宁神汤色泽清透,温温的热。


    祂垂下眼睫,仰首饮尽,还了个空碗回去,应和着师尊的叮咛。


    待屋内重归寂静,影子骤然洇湿一片。


    清苦的药液,全都给了盆中的灵植。


    祂熄灯上床,合眼酝酿睡意,满心期待着亡妻会来梦里寻祂。


    如果梦见了,祂要问问它,他们有没有一起看过烟花——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新年好,久等啦久等啦~


    本人休了一个月满血复活了,接下来就全力完结哇咔咔!


    这周想申一下榜,先连更三天看看情况,如果有新的更新规律会提前说明滴!


    第145章 魁首


    从夜市回来, 林笑棠看了一整夜的月。


    待天光大亮,她向膳堂请了假,倒头就睡,醒来就像个没事人了。


    她最擅长的, 便是斩断一段关系。


    林笑棠不再打听关于祂的消息。连着几天, 她一次也没有想起祂。


    谁都不知道她在烟花下哭得那样伤心过。


    方圆甚至觉得她那晚玩得很开心。因为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她狠下心来是真的心狠, 对自己尤其狠。


    三宗大比战得正酣,内门演武场剑气冲霄,禁制光芒不时映亮半边天。


    外门流行起“彩头”游戏。


    一张粗纸, 一支炭笔,写几个热门名字,后面画“正”字记票。


    彩头不收灵石, 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不少弟子参与其中。


    违规的事总是要有趣一些。


    方圆怎么可能错过这么有意思的事?于是她一听到风声就拖着林笑棠去了。


    纸上名字不多, 却是风头正盛的翘楚,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几个“正”字。


    陆应星的名字很显眼,打头,写得大气磅礴,人气也是最高的,占尽了东道主的优势。


    几片灵茶叶、炼器课上的小垃圾、代跑腿的人情纸条。


    这就是方圆准备的彩头了, 一共换了七票, 差三票就能凑个整。


    她一边搜刮着储物袋,一边问道:“当归姐,你身上有没有能做彩头的东西?”


    旁边没回应。


    方圆转头一看, 发现她两眼发直,像是被名单吸了魂去。


    她唤道:“当归姐?”


    这声还不管用,直到伸手晃了晃, 才把呆滞的目光晃出了神采。


    林笑棠微微一笑,问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方圆问道:“当归姐认识名单上的某位前辈吗?”


    林笑棠摇头。


    方圆虽感奇怪,但并未深究,又道:“我想给陆首席凑个整,还差三个彩头。”


    林笑棠掏来掏去,最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正好还剩三颗山枣,是吃剩下的零嘴。


    她倒出山枣,托在手心里,商量道:“一颗枣能当一个彩头吗?”


    记名弟子面露难色。


    按照规矩,这些山枣充一个彩头都够呛,但问话的可是膳堂掌勺的当归姑娘……


    林笑棠加价道:“我以后见着你,就多给你打一勺菜。”


    记名弟子笑逐颜开,把装彩头的竹筐向前一送,爽快道:“当然能!当归姑娘是押陆首席吧?”


    “嗯。”


    弟子笔一挥,陆应星后面又添了两个正,当之无愧的人气王。


    与之相比,最下面那个名字,就单薄得可怜了。


    只有一个名字就算了,连墨迹也淡淡的,仿佛只是不愿笔尖的残墨浪费,才凑数填了上去,写得又扁又小,几乎要掉出名单。


    倘若真的掉出去,会落到地上吗?还是会直接落到某人的心里?


    方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正跟那个记名弟子讨论各大热门的胜率,试图说服他全押陆应星。


    突然间,一只手伸进视野,捏着一根木簪,簪上饰有海棠绒花,是在十五的夜市上买的。


    那只手将簪子放进了竹筐。


    坚决的声音响起:“我想押云清漓。”


    方圆面露诧异。


    记名弟子的目光从名单顶端滑下,在热门人选之间来回打转,又向下扫视,来来回回地找,最终不确定道:“名单上有这个名字吗?”


    林笑棠点了下那个名字,回道:“在这里。”


    记名弟子这才看到那个被遗忘的名字。


    云清漓。


    云岚宗的前首席。


    方圆问道:“当归姐认识他吗?”


    林笑棠摇头。


    方圆不解道:“那你为何要押他?”


    林笑棠笑道:“我见祂一票也没有,觉得有些可怜。”


    “那也不至于押簪子吧。”


    “我只有这个能给祂了。”


    记名弟子信以为真,附和道:“当归姑娘真是心善。”


    是心善?还是私心?


    日光目眩,林笑棠沉默不语。


    ……


    竹林里的那条小径,许飞走了上百回不止,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栽在路上。


    他是外门炼器堂的杂役弟子,今日轮值去内门送修补好的法器,回来时怀里揣着两块下品灵石,步履轻盈又快活。


    迎面走来一个穿青衫的弟子,低着头,步履匆忙。


    许飞向边上让了让。


    擦肩而过时,那弟子忽然抬头。


    许飞只见到一双血红的眼,脑子里嗡地一声,身子便僵住了。


    那人伸出手,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凉意便向水一样漫过全身,不等害怕,人已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下了禁言咒。


    四下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人,都是同门,个个睁圆了眼,惊慌不已。


    门边立着一道瘦影,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向脸上抹着什么。


    许飞看得分明。


    那张脸像遇热融化的蜡,颧骨高了,眼角长了,鼻梁塌陷下去,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人换完脸,又换了身执事的衣裳,换装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那人扫视他们七人,喃喃自语道:“七个,差不多了……”


    说完,他转身去看天色,似乎在等一个时机。


    许飞趁机暗施法术,想要挣脱束缚求救。


    突然间,恐怖的威压释放出来。


    许飞顿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血色涌动,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快要窒息时,他隐约听到了远处的欢呼声,大比的热闹与此间的恐怖并不相通。


    他只觉得浑身冰凉。


    大比的最后一场,是云岚宗的前任首席和现任首席的对决。


    在四进二的对决中,陆应星对上戴初蒙,惜败。


    失意的人不尽相同,有人固步自封,有人愤懑前行,戴初蒙属于后者,所以他更强了。


    而那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强。


    两个身影打得不可开交。


    凤鸣格开长剑的劈势,虎口处的皮肤延展开来,抵消掉冲击的力道。


    祂随即脚下踏稳,手腕一翻,剑势转守为攻。


    戴初蒙疾退,险险让过了。


    这一下隔了近三丈远,两个死对头遥遥相望。


    戴初蒙目光坚定,既有棋逢对手的肃然,也有定要比个高低的执拗。


    而祂神情淡淡,没什么激情,就像是被迫参与某个任务,不得不完成一样。


    一人一泥同时动了。


    戴初蒙双剑一错,长锋取中路,短刃抹下盘,两只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祂一下一下地格,一下一下地还,继续用自己的特性作弊,观察出招的发力点,寻找一刹那的破绽。


    三剑交击的声音密得像急雨。


    双剑绞来,长锋虚晃,短刃藏着杀招。


    祂没躲,反迎上去,用剑脊生生撞偏了短剑。


    两剑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长音,汹涌的灵力对撞,余波震得结界明灭不定。


    就是此刻——


    祂借着反震的力道旋身,剑随身出,划出近乎圆满的弧。


    戴初蒙双剑一合,要锁凤鸣。


    凤鸣却在最后一寸陡然沉下去,剑尖在他手腕上一敲——很轻的一敲。


    原来是虚招!


    短剑脱手而出,翻了几个跟头,咣当一声落在擂台边上。


    四下鸦雀无声,风也适时歇了,突然间,擂台上响起一声嗤笑。


    是输的人在笑。


    没有不甘,只是苦涩。


    陆应星知道戴初蒙为何而笑。


    最后一招,他曾见林笑棠用过,谁教的一目了然。


    他不禁也苦笑一声。


    长老宣布结果,看台人声鼎沸。


    各宗弟子或激动站起,或颓然跌坐,阳光将无数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许多人高喊着“云清漓”,喊得嗓子都劈了叉,气血都涌上头,简直比烈日还要炙热。


    按规矩,祂该向四方行礼,该对败者说声承让,该对师尊和长老躬身。


    祂一边做,一边等待着。


    等待总是迷茫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


    而祂的等待更特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祂只知道,自己要等下去,只要等得足够久,某个期待就会实现了。


    祂还知道,那个期待关乎活着的意义。


    就像草木一样,生命要想在某个世界存活,都必须要有一条根,将自己与这片土地牢牢绑在一起,不然就会漂浮起来,慢慢失去重量,最后会轻到消失不见。


    祂一直在漂浮着,而且变得越来越轻了。


    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活着,可来了之后又不单单只是为了活着,一定有某个很重要的东西,从内而外地改变了祂,变成了连接这个世界的根。


    它不是生,也不是死,但比生死都重,沉得像生命的全部重量。


    人类没了心脏会死,那么心脏的重量是不是等同于生命的重量?


    如果是的话,祂生命之重,就是那个小小的木盒。可与之有关的记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身边的人类都在撒谎,不断抹去祂的记忆。


    祂隐约记得自己反抗过,逃跑过,然而最后总是忘了为何要反抗,为何要逃跑,陷入无穷无尽的惶茫。


    之所以能站在地上没有飘起来,是因为木盒有重量。


    祂拿到魁首了。


    一定要发生什么了!


    期待慢慢膨胀,琥珀一般的眼睛熠熠生辉。


    意气风发久违地降临在祂身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元宵快乐!


    第146章 抢人


    内外门消息不畅通, 彩头游戏总是慢半拍。


    弟子们挤在石板周围,还在为“八进四”的结果争论不休。


    名单上方,正字已垒成塔林,戴初蒙和陆应星俨然是夺冠的大热人选。


    吊车尾的名字依旧冷清, 仅有两个正。


    祂遇到的对手, 名头远不如大热门的对手响, 而且每次都是险胜,赢得默默无闻。


    这些弟子没机会观赛,不知无伤下场比单纯的赢要难多少倍, 只觉得他侥幸了一次又一次。


    押注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记名弟子满头大汗,抬手让他们散开,突然瞧见一个熟人, 喊道:“当归姑娘——大比快结束了,要不要来加注?”


    拒绝的手还没举起, 一条小路就让了出来, 弟子纷纷向膳堂掌勺人施以注目礼。


    林笑棠盛情难却,只好走近。


    一弟子搭茬道:“当归姑娘先前押的谁呀?是不是陆首席?”


    林笑棠摇头,待能看清名单,目光一落就落在了最下边,回道, “我随便押着玩的。”


    她扬了下竹篮, 解释道:“我要去送东西了。你们继续,当心不要被执正发现了。”


    另一弟子眼尖,笑着插话道:“当归姑娘今日化妆了吗?”


    众人定睛一看, 说不上哪儿变了,但当归姑娘的确看着和平时不大一样了。


    林笑棠回道:“嗯。”


    在清一色的夸奖声中,小路渐渐缩窄, 人潮汇到一起,林笑棠的嘴角也落了下去,匆匆转身离开。


    脸之所以变了,是因为捏脸道具到期了。


    若这时摘下隐面,露出的将会是她的脸。


    就在这时,三声钟鸣撞碎暮色,魁首已经决出了。


    林笑棠脚步不停,浮想联翩。


    魁首是陆应星,还是戴初蒙?


    开赛以来,方圆时不时和她分享赛事。她从没提过祂,就好像祂没参加一样。


    说不定就是这样,敷衍几场就退赛了,所以才无人问津。


    钟声尚在群山间回荡,一个人影从隐蔽山道窜了出来。


    打探赛程的弟子回来了。


    “云岚宗——云清漓——夺魁!!!”


    这一声喊破了嗓子,连走远的林笑棠也听见了。


    那一刹那,心跳声又大又密,像倾泻而下的暴雨,雨水涨满双目,她的眼里又有光了。


    同样的光彩,还出现在琥珀一般的眼睛里。


    然而那光彩已达到极盛,于是慢慢黯淡了下去。


    “魁首可向在座任何一位长老提一个要求,你想好了吗?”


    “不必了。”


    祂转身就走。


    不管长老如何阻拦,也不管看台有多哗然,眼前只有脚下的路。


    祂眼神漠然,好像天地间只剩祂自己,又好像在拒绝这个世界。


    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期盼欲望,身体变得比风还轻,比水还透,每一步都在远生近死。


    三宗大比结束了,祂还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可言说的痛苦,无处不在。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要活着呢?还不如死去。


    祂的妻子已经死了。


    是了,死的话还能见到妻子,祂都忘记她的模样了……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忽有异动,祂驻足看了过去。


    魔气!


    “山门出事了!有个大魔头劫持了七人,说要带他的人走,不然就杀了他们!”


    竹篮遗落在山口,林笑棠朝山门飞奔而去。


    各长老也接连化作流光奔赴过去,观赛台的高处转眼空了一大半。


    凌虚真人也动了,却是闪现到徒弟身边,一把抓住颤抖的手臂,唤道:“清漓?”


    祂呼吸急促,脸越来越白,死死盯着山门,一双眼似乎要盯得淌下血来。


    凌虚真人脸色一变,并指点在紧皱的眉心上。


    祂身体一震,想要甩开铁钳一般的手,却被禁制定在原地。


    很快,眼中的惊涛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呆滞的平和。


    凌虚真人说道:“跟我回去。”


    祂被拖向客院,头却执拗地望着山门。


    暮色沉沉,魔气滔滔,什么也看不清。


    到底为何要参加三宗大比?


    找不到答案,混沌如夜色将至,痛苦变得虚无缥缈。


    祂摸了摸心口,一片茫然。


    ……


    七个弟子跪在山门前,周围围满了弟子和长老,个个持剑凝法,灵压勃发,却不敢轻易上前。


    每个弟子的脖子都套着血咒。


    “住手!”


    打破僵局的人,从山坡上摔下,滚了一身干草荆棘刺。


    林笑棠从地上爬起来,喊道:“尊上,我跟你、走,别伤害他们。”


    看清来者的脸时,陆应星已然提剑奔过去了,却在半路停了下来,一脸愕然。


    魔头翩然降落,而当归,他亲自带回来的人,急切地扑进他怀里,环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娇滴滴地诉起苦来。


    诉的是相思之苦!


    “尊主终于来找我了!这段时间,我等得好苦,我每日每夜都在想您……尊主再不来,我都以为您不要我了……”


    全场死寂。


    阿九也微微一愣,发现小寡妇的脸变了,脖子上挂了根红绳。


    他心念微动,隐面被勾了出来,瞬间化为齑粉。


    假面如水波般褪去,林笑棠一头栽下,将真容埋进他怀中,撒娇道:“尊主,我们快些离开吧。”


    “你无耻!”


    方圆恰好在巡山弟子中,看到好友叛变这一幕,恨得要把后槽牙咬碎了。


    长老们脸色铁青,尤其是知道内幕的几位。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女子可能别有隐情,可那依恋的姿态,还有魔头脸上的宠溺,哪里有一丝一毫被胁迫的影子?!


    她根本是自甘堕落!


    阿九勾起嘴角,将小寡妇圈在怀里,轻巧地向后一跳,投身黑雾中,临走前不忘挑衅:“诸位,不得人心。”


    长老们正要动手阻拦,却见一个弟子跟着飞起,而其他人的脖子上红光大盛。


    “不要妄动。”


    黑雾裹着一人一魔疾速远遁,掠出护山大阵的范围,来到了远郊的荒坡上。


    不等阿九松手,林笑棠像被泼了一身脏水,用力将自己推出怀抱,躲到一边,下嘴唇有一小块血迹。


    阿九瞟了她一眼,轻轻一弹指。


    弟子嘴上的封禁解除,破口大骂:“魔头!贱。人!你们不得好死——!!”


    比起敌人,背叛者更可恨,所有的怒目是冲着林笑棠去的,像箭一样将她射成了刺猬。


    那弟子曾经对她笑得多和善,如今就有多憎恨:“枉我仙门收留你!你竟如此不知廉耻,自甘堕落与魔为伍!我呸——!”


    林笑棠脸更白了,暮色从她肩上漫过去,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压垮一样。


    阿九一直在觑着小寡妇的脸色,眼看那张脸白得发灰,才催动了断头引。


    “够了!”林笑棠直视阿九,说道,“尊上答应过不会伤害他们。既然已经甩掉仙门,为何还不放人?”


    阿九盯了片刻,忽然愉悦地笑了:“真好心。”


    弟子瘫软在地,缓过咳嗽的劲了,瞪着林笑棠,愤怒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我记着你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话音未落,阿九脸冷了下来,忽地一拂袖。


    一道魔气如鞭,弟子挨了一下,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砸到丈许外的树干上,满树的叶子都在摇。


    阿九冷冷道:“滚!”


    林笑棠目送弟子一瘸一拐地退到丛林深处。


    没一会儿,四下冒出许多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来,跪成一片。是小魔头的亲卫军,他们早已潜伏在此接应。


    林笑棠提醒道:“还有山门的六人,也请尊上放过他们。”


    “放了,”阿九看着小寡妇,知道她回不去仙门了,高高在上地伸出手,“走吧。”


    林笑棠又穿上了华美的衣服,梳起了漂亮的发髻,回到了与永夜殿相邻的小筑里。


    饭来张口,她却吃不下了。


    阿九每天都会来看林笑棠。


    他不问厌食的缘由,只是观察她吃了哪些菜。那些一筷子都没动过的菜,不会在餐桌上出现第二次。


    膳房大换血,新来的厨子战战兢兢,将人魔两族的菜式试了个遍。


    流水般的珍馐摆在林笑棠面前,她却越来越反胃,到后来一口也吃不下。


    诊脉结果无一例外:郁结于心。


    阿九知道小寡妇的郁结在哪。人在魔宫,心向仙门,有了不该有的妄念。


    或许,还是一场迟来的报复,报复他放任谩骂,伤了她的自尊,这种反抗并不高明,但确实麻烦。


    小寡妇就像那棵海棠树,她们的枯萎,仿佛在宣告:你留不住任何像她的东西。


    阿九恼羞成怒。


    某日上午,小寡妇又一次对满桌菜肴无动于衷。


    阿九端起那碗温好的药膳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勺子贴到嘴唇。


    林笑棠抗拒地别开脸。


    阿九僵持了片刻,放下碗勺,嗒的一声,碗底和桌面轻轻碰撞。


    他说道:“要么,自己吃;要么,我来灌。”


    林笑棠最终还是吃了,只是在他走后又全都吐了出来。


    自那日后,阿九来小筑的时辰变得固定,总是带着一份膳食。


    林笑棠不吃完,他不离开,可她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她病了,病得很严重,从十五的夜市回来就得病了——


    作者有话说:要申榜所以双更啦,下次更新在周四,家人们别等空了。


    还有三章棠妹和黑泥哥又会碰面了,就这几章会虐一点,很快就甜起来了~


    第147章 泡泉


    小筑后院多了一棵海棠树, 是魔域中的唯一一棵。


    发呆时,林笑棠的目光便有了着落。


    她总是蜷着腿,环抱双臂,下巴搁在膝盖上, 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万物竞长的夏日, 她和海棠树一起消亡。


    系统尝试提供心理疏导, 却被林笑棠屏蔽了。


    她时常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心神直往高处去,却不是在翱翔, 一味升高,没有终点。


    谩骂声一直回荡在耳边。


    林笑棠并非对误解耿耿于怀,她只是深刻地认识到, 原来云岚宗的林笑棠真的死掉了。


    就算她人在仙门,在认识的人的面前, 她也不可能是林笑棠了……


    天色沉沉压下。


    一滴、两滴, 极夜境下雨了,起先是毛毛雨,后来便成了丝,成了线,敲在瓦片上, 响声绵长而单调。


    凉阴阴的潮意漫上来, 海棠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枝桠在雨中微微颤抖。


    这棵树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林笑棠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 朝屋外走去。


    水汽扑面而来。


    繁琐的外衣,奢华的鞋袜,一件件褪下, 散落了一地。


    林笑


    棠越走越轻盈,“咕”地一声,水花溅到脚踝上,透心的凉。


    院里的小径铺得齐整,用的是些圆润的石头,赤足踩上去还是硌,微微地疼。


    只有活着才能感到痛苦。


    林笑棠走到海棠树下。


    那双脚沾着泥,沾着细碎的枯叶,皮肤苍白,就像这棵海棠树的根茎。


    黄叶将死未死,被雨水洗过了,透出一种脆脆的亮光。


    林笑棠轻轻摸上树干,糙糙的,凉凉的,感受不到一点生机。


    如当头一棒,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后怕似的缩回手。


    她不是这棵树,适应不了异乡的土壤,就这么落寞地枯死。


    妈妈还在家里等她,她的小狗也在那边,她不要留在这个世界!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阿九在回廊转角处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按上心口,呼吸乱了片刻。


    一名黑衣近卫出现在阴影中,单膝跪地,汇报道:“尊主,药泉已备好。”


    阿九垂下手,应道:“嗯。”


    正要迈步,尘音小跑着追了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尊、尊主!姑娘她……她用膳了!还说要沐浴,方才用了半碗粥!”


    近卫突然觉得身前一空,再抬头时,尊主已不见了踪影。


    过于强烈的目光从对面投来。


    林笑棠把勺子一放,眼帘一掀,看着不请自来的小魔头,说道:“尊主有话不妨直说。”


    阿九说道:“北地,出了温泉,随我去。”


    露台上停着停着一架云辇,像缩小的行宫,辇身无轮,浮在紫云上。


    四匹肋生紫鳞的夜骐兽静立车前,偶尔低嘶,脚下时时溅起电光。


    阿九和林笑棠相对而坐,却是错开的。


    他并未多言,扫视书架,随手抽了一本杂记看。


    夜骐兽无声展翼,云辇轻轻一震,轻盈离地,迅疾如闪电。


    林笑棠望向窗外。


    云辇掠过一片暗红荒原,又飞过一条蜿蜒河流,河畔有村落聚集,田地整齐。


    这片土地虽色调沉郁,却自有其辽阔、野性、含着一种粗糙的生命力。


    原来俯瞰魔域是这种感觉。


    阿九手里握着杂记,半天没翻页,杂记的高度却越来越低。


    过了半晌,他忽然问道:“好看吗?”


    视野开阔了,心情也舒畅不少,林笑棠瞄了他一眼,难得心平气和地回答:“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阿九应道:“这里,也有好地方。”


    小魔头白得反光,林笑棠扫了眼自己的手。这里没曝光,怎么那么白?


    她问道:“好地方是什么样的?”


    阿九回道:“水清,土沃,四季分明,没有蚀气。”


    林笑棠问道:“仅此而已?”


    阿九回道:“仅此而已。仙门不觉得,是因为不知足。”


    又开始挑拨离间了。


    林笑棠眼睛一转,将白眼藏进眺望中。


    云辇停在一座山庄门口,门匾上题着“涤尘”二字。


    “尊主,一切已按吩咐准备妥当。”


    穿过前庭,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山走,空气中硫磺味渐浓,混着药草香气。


    到岔路口,两人分开,林笑棠被引至右侧清漪池的入口,阿九则去了玉汤池。


    清漪池围着半圈岩石,泉水是浅浅的碧色。


    林笑棠褪下外衫,正准备解开发髻,突然听到异响,飞快披上衣服,紧紧拢住了衣襟。


    “哗啦。”


    清晰的水声,就在近处。


    林笑棠看着那道天然石屏。


    因常年水汽浸润,有几处颜色格外深,形成了细微的缝隙。


    透过其中一条缝隙,恰好能瞥见玉汤池的一隅水面。


    有个身影倚在岸边。


    是小魔头。


    他上身未着寸缕,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背上,俨然进去有一会儿了。


    林笑棠本该立即移开视线,可她看到了某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水汽氤氲。


    后颈、肩胛乃至部分手臂的皮肤下,黑色纹路似活物般缓缓蜿蜒。


    水波轻漾,暗纹便跟着一搏。


    纹路爬到的地方,皮肤近乎透明,周遭肌理却泛着蜜色,血肉如同被撕裂了一般。


    小魔头头靠在岩石上,双目紧闭,脊背松泛下来,透出几分伶仃的脆弱。


    一声闷哼逸出喉咙,混在汩汩水声中,分不清是喟叹还是痛楚。


    林笑棠心头一凛,凝目细看。


    那纹路像某种反噬,莫非……和血眸有关?


    突然,肌肉骤然绷紧,暗纹仿佛受惊般,猛地收缩汇聚,在左肩凝成一团更深的暗影。


    阿九站直身子,目光如刀,朝缝隙射了过来,喝道:“谁?”


    林笑棠生怕自己身首分离,高声喊道:“尊主,是我!”


    她朝后一退,飞快解释道:“管事说两池隔绝,我刚准备下水,听到水声,才知两池是互通的,正准备去离开……”


    石屏那边陷入了沉默,紧接着是水波晃动的声响,小魔头似乎从池子里站起来了。


    一浪一浪的水声拍来,忽而变得安静。


    没多久,那边又传来声音:“自便。”


    林笑棠等了片刻,从石缝觑过去,换了几个角度也没看到魔影,这才放心地踏入池中。


    热汽一裹上来,不知怎的,林笑棠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祂和她灵魂互换,在温泉里抓着她的手,仰着头,求她多摸摸自己,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心里也是。


    林笑棠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


    温泉水顺着脸颊流下,和眼泪殊途同归。


    祂那时有没有哭?头发又是怎么变白的?花了多长时间才习惯独自在云岚宗生活?


    会习惯吗……


    睫毛上沾了水汽,沉得睁不开眼。


    林笑棠深吸一口气,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


    气泡向上,她不断下沉,看着天光晃晃悠悠,觉得自己像条溺水的鱼。


    ……


    云岚宗深处,有一处寒寂泉。


    水色如新结的冰,白中透着一抹极淡的蓝调,挨着水面的石壁凝着一层茸茸的霜。


    祂着一身素白中衣,一步步走进去。


    寒意像细密的针,顺着脚踝、小腿,一路啮咬上来。


    祂眉头未动,径直走到泉心,盘膝坐下,任那冰水没至肩头。


    三人立于泉边,呈三角阵势环绕,面色皆肃然凝重。


    凌虚真人说道:“清漓,凝神静气。”


    祂闭上双眼,浸泡在冰水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在识海边缘徘徊的幻影,也被冻得行动迟缓,跋涉的姿态愈发吃力。


    它们本就离祂很远,这下更远了,轮廓都变模糊了。


    三人同时抬指,指尖涌出灵力,三道流光注入泉中,寒意骤然深了一层。


    流光丝丝缠上祂的身体,透过肌肤,渗入经脉,缓缓汇向灵台。


    那力量带着强行抚慰的意味,仿佛在结冰的湖面,又徐徐浇上一层坚冰。


    那些试图涌动的暗流,被一寸寸压下去,冻实了,封死了。


    某些连着本源的东西,正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剥离,不可逆转,不容抗拒。


    寒意从意识深处


    漫上来,空洞而死寂。


    整个过程并不难受,就像躺在草地上,青草被阳光晒得暖融融,只要不抗拒困意,任由意识被消除,就不会感到痛苦。


    只要睡过去,痛苦就烟消云散了。


    只要睡过去,就不会再有迷茫了。


    只要睡过去……只要睡过去……


    良久,灵力止歇。


    凌虚真人收回手,看着沉静下来的弟子。


    泉中的青年面容苍白,银发如雪,仿佛一尊玉像,才从整块玉料中被剖出,尚未在沾染红尘,也就不知疾苦。


    “此次加固,应能保他三年内,灵台清净,心魔不侵。”一位长老缓缓道,声音有些疲惫。


    玄霄真人颔首,看向凌虚真人,忧虑道:“只是此法终非长久……执念过深,强封如蓄洪。”


    凌虚真人叹气,说道:“能封一时,就是一时。若再入魔,恐怕就无力回天了。”


    石门合拢。


    祂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下颌处凝结了一层极薄的冰晶,像被完全冰封了一样。


    不过,心口却仍有活气。


    黑液盘根错节,紧紧依附着亡妻的遗物——


    作者有话说:有榜啦,还是老时间更,暂定连更五天。


    停更这一个月对行文有新想法,把以前的存稿全都推翻重写了,现在电脑又悲催地坏掉了,只能在手机敲敲敲,存稿可能有点拮据……


    我努力码字,争取日更!


    第148章 蚀潮


    泡完温泉, 回到云辇上,林笑棠才发现小魔头的衣领比平时高一些,连喉结都遮得严严实实。


    阿九正支着额角看书,感到小寡妇一直在打量, 忍不住挑起眼来。


    林笑棠说道:“我想看书。”


    阿九一怔。从仙门回来后, 她很几乎不和他说话, 更不会提要求。


    他看向旁边的书架,仔细选了一会儿,抽出一本风物志。


    书递过来, 手从长袖中伸出,皮下只透着血管的淡青,倒没有诡异的暗纹。


    林笑棠要抽书, 却抽不动。


    阿九身子前倾,看着她, 说道:“我会养着你。只要你听话, 就什么都有。”


    说完,他手腕下压,指尖一松,书落入微张的手心,如同示威。


    只听嘭的一声, 书掉在地上。


    那只手并没有接。


    林笑棠瞪着阿九, 说道:“我是人,不是宠物。”


    阿九问道:“有区别?”


    林笑棠回道:“宠物不会寻死,人却会。”


    阿九神色一凛:“威胁?”


    如挑衅一般, 林笑棠反问道:“尊主怕吗?”


    阿九静静看着她,眼中慢慢流露出几分怀念。


    片刻后,书飞了上来, 轻轻落在林笑棠的掌心里。


    没听话,却依旧得到了书。


    林笑棠扯起嘴角。


    突然,外面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赤红流光直射而来。


    护卫凌空截住,流光化作一枚血色符文,是出现伤亡的急讯。


    阿九捏碎符文,眉头微蹙,下令道:“东境,嶂峡关。全速。”


    云辇骤然转向,朝东方疾驰而去。


    林笑棠急忙抓住扶手,问道:“出了什么事?”


    阿九神情肃穆:“蚀潮爆发,物资调拨受阻。”


    林笑棠思索片刻,问道:“蚀潮?蚀气之海?”


    阿九点头。


    林笑棠奇怪道:“我好像没看过有关蚀潮的记载。”


    阿九说道:“近三年,才出现的。”


    仙门地界出现的蚀气,多是小范围泄露或附着,从未听说过蚀气泛滥成海。


    林笑棠想起被抢走的溯光镜。


    据说魔族抢镜子就是为了利用蚀气,那正好是三年前的事了。


    越向东,焦糊味越浓,天空透着暗红的光。


    云辇开始下降。


    狂风卷着砂石,声如暴雨。


    极目之处,宽达数十丈的裂谷横亘大地,粘稠红海在深处翻滚着,不断向上蔓延、吞吐。


    营地中的魔头见到阿九,顿时哭天喊地。


    “尊主!救救我们!”


    “孩子……我的孩子沾染了蚀气……”


    阿九质问道:“镇守何在?”


    边境小官回道:“镇守大人三日前就说去催物资,再没回来……”


    阿九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幽黑令牌,他随即下令道:“调北三仓,应急物资,限半日。”


    “尊主,”魔宫属官忍不住低声提醒,“北三仓储备,按律需半数留存以备军需,且调拨需经军需司和钦天司共签——”


    阿九眼角瞥过去,冷冷道:“去调。”


    “是!”


    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属官去而复返,脸色比哭还难看。


    “尊、尊主,北三仓回讯,说军需司有令,近日前线吃紧,物资需优先保障‘烬锋卫’扩编之用……”


    属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突然噤声了。


    他看到了黑雾,从尊主周身逸散出来,杀气昭然。


    阿九问道:“扩编之令,本尊为何不知?”


    属官语无伦次:“是几位将军联名提请,钦天司附议……”


    阿九平静得可怕:“好,很好。”


    他靠近云辇,将手按在侧壁,突然间光芒大盛。


    阿九说道:“军需司,钦天司,半个时辰,滚来嶂峡关。逾期不至,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黑雾剧烈翻涌,按在符文上的手指骨紧猛地绷。


    阿九深吸一口气,对林笑棠道:“我去去就回,很快回来。”


    说完,他又看向近卫,吩咐道:“墨蛟,保护她。”


    呻吟和哭泣声不绝于耳。


    几个妇人抱着呼吸微弱的孩子,朝天祈求。


    不论人魔,祈祷时都是双手合十。世间不幸不尽相同,但痛苦却如出一辙。


    一个士卒打扮的魔头瘫坐在地,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头发团在一起,像一蓬乱草。


    他的孩子还没离开鬼门关,本以为尊主来了就能救命,可还是永无止境的等待。


    那士卒崩溃叫喊:“每次都是这样……仙门的剑砍过来,我们顶在最前面,死了就是活该……蚀气从自己地里冒出来,要救命的东西,永远在‘路上’……我们只是想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挖点矿,种点能入口的东西,把孩子养大……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这么难!”


    林笑棠不忍地移开目光。


    她之前见过的魔族,是战场上狰狞的士兵,是策划阴谋的术士,是制造惨案的狂徒。


    然而这些挣扎求生的也是魔族。


    底层百姓永远是最苦的。


    就在这时,天际一声尖啸。


    只见一个身影悬在裂谷上,周身爆出的已非寻常魔气,而是暗金里渗着血色的光。


    金光化作无数锁链,刺入猩红气海。


    气海疯狂闪烁,试图反扑,却被霸道的力量一寸寸向下压去,如同黄金浇灭烈焰。


    妇人停止祈祷,士卒不再呼号,全都呆呆地望着天。


    良久,结界巩固,狂风骤歇,天边的影子消失不见。


    风止时,阿九又回到了营地。


    他呼吸又沉又缓,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洇入玄色衣袖。


    但他站得依旧笔直,迎接着子民的欢呼与朝拜,像没事人一样。


    直到走进云辇,阿九才露出疲态,跌坐到座椅里。


    林笑棠问道:“你还好吗?”


    阿九看过去,微微一怔,才知道她若真的关心看起来会严肃一点。


    咽喉梗着血腥味,他摆了摆手,开始盘坐调息。


    不久后,几道流光仓皇落下,化作数名穿着官袍的魔影。


    为首两人,一个身形富态,一个面容清癯,正是军需司主官与钦天司的轮值副监。


    二魔落地后,看到营地惨状,脸色均是一变。


    阿九听到声音,猛地睁眼,已在云辇外。他问道:“物资呢?”


    主官冷汗涔涔:“回、回尊主,前线‘烬锋卫’扩编乃当务之急,关乎魔族安危,所需净化物资浩大,实难同时兼顾此地。”


    轮值副监附和道:“尊主明鉴,钦天司所为,皆是为了魔族复兴。此地灾情虽重,但毕竟范围有限,当以大局——”


    阿九反问道:“调不了?”


    军需司主管语塞,为难道:“不、不太好调——”


    一声闷响。


    肥硕身躯如破布袋般飞起,直飞出十丈开外,重重砸到地上,当场咽气。


    血眸缓慢偏移,轮值副监连头都抬不起来,似乎要嵌进土里,不过是因为恐惧。


    阿九问道:“你呢?”


    轮值副监脱口而出:“下官立即督办!大概、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阿九坚决道:“一刻钟。”


    轮值副监应道:“遵、遵命。”


    半个时辰后,物资源源不断运抵,药物分发有序进行,边境守军迅速搭建起临时净化屏障。


    此地已不再需要阿九敦促。


    “返程。”


    云辇离地。


    阿九突然颤抖起来。


    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瞳孔中的血色褪去又涌上,一灰一黑的异瞳时隐时现,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殊死搏斗。


    血液仿佛变成了熔浆,滚烫而粘稠,顺着经脉流过,连骨头都要被烧化了。


    殷氏一脉的血,正猛烈地发起报复。


    见小魔头要摔倒,林笑棠一伸手接了个正着。


    她半拖半拽,扶他躺下,发现暗纹蔓到衣领之上了。


    林笑棠估计他不是头一次经历反噬,问道:“醒醒,身上有药吗?我找给你。”


    涣散的异瞳慢慢聚焦,看清了那张脸。


    “林笑棠……”


    那双眼睛褪尽了血色,半边深褐,半边浅灰。


    令人闻风丧胆的寂灭尊主,变回了半人半魔的小魔头。


    痛楚冲破光阴的屏障,将意识送入时间之河,虚虚幻幻,真真假假,他回到了灵潭边上。


    月光水一般倾泻下来,照在低垂的眉眼上。


    怀抱着他的人是如此温暖,有阳光、春天和花的味道。


    这些东西都与死亡无关,充满了生机。


    死的对立面是生,与之对应的感情,怎么会是恨呢?


    阿九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一口血从唇边涌出,他再也看不清那张脸了。


    ……


    云辇降落在魔宫最深处的禁苑。


    阿九设下的隔音屏障自动解开,但身为凡人的林笑棠却一无所知,一个劲地盯着门口看,一只袖子是红的。


    阿九昏迷后又吐了许多血,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搭理,只能用袖子擦。


    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开。


    林笑棠坐不住了,一边推门,一边喊道:“尊主晕倒了,大人——”


    门唰的一下打开。


    那名叫墨蛟的近卫先是一怔,接着眼神便凌厉起来。


    林笑棠见他的手放到刀柄上,骇然失色,一个撤步退到阿九身旁,喝道:“我可是尊主的人,你敢杀我灭口!”


    墨蛟顿住,手却没放下来。


    林笑棠心脏扑通狂跳。他若动手,她是逃不掉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喊醒小魔头。


    “尊——”


    喊声戛然而止。


    墨蛟出手不过眨眼功夫。


    林笑棠便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黑泥哥的主场了( ˙o˙)


    第149章 出逃


    薄日响晴。


    浅蓝发带飘飘扬扬, 犹如翩跹的蝶。


    女子穿过廊下,搅动着一缕缕金光。


    这个世界的太阳不会西斜,就连光影也是静止的。


    祂本来也动不了,是她找到祂, 抓住祂的手, 带祂逃出了虚无。


    于是祂也可以搅动阳光了, 就像拨开头发一样。


    捉住浅蓝蝴蝶,一抽一拉,青丝散开了, 长发遮住半个脸庞。


    女子停在向阳处。


    阴影中的祂将手伸了出去,拨开长长的头发。


    然后阳光被挑了起来。


    太阳轰然坠落。


    祂猛地睁开眼,只见月光如水, 流淌在甲板上,江水滔滔不绝。


    祂倦怠地捏了捏眉心。


    追踪禁制在神识里, 破除比预想中更耗精力。


    祂本想等逃出云岚宗范围再休息, 怎料不小心睡着了。


    也可能不是不小心,是亡妻在召唤祂。


    祂最近频繁梦见一个叫宝药山的地方,亡妻每次都在,像某种指引。


    所以祂决定去看看。


    山高水长路漫漫。


    极目远望,宝药山隐约可见。


    祂怕暴露, 不敢用神行术, 车马行舟到不了的地方,便只能靠双腿行走。


    金乌耀耀,绿浪也盖不过的炎热。


    壶里的冰水早就喝光了, 祂脸红得像在发烧,意识渐渐黏糊起来。


    灼眼的金光中,高悬的青帘瀑布似的泼下来, 激得眼睛一凉。


    那边有个酒家。


    祂纠结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店家笑吟吟地迎上前,招呼唯一的客人坐下,热情道:“客官想喝什么酒?小店的招牌是竹叶青,有十年陈的,绍兴酒和白干也管够!”


    祂闻到酒味,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感觉头更难受了,回道:“我要水,只要水。”


    店家的笑容顿时垮了,不死心道:“小店还有桑果酒,清爽,劲小,不误事。大热天的来一杯保准赛神仙。”


    祂冷冷道:“那为何修仙的不喝酒飞升呢?”


    店家挎着脸上了山泉水,打算狠狠宰祂一笔。


    本来花期过了游人就少,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还滴酒不沾,这生意还让不让人做了!


    店家正盘算着黑心价,突然看到一个人走来,顿时喜不自胜。


    他扬着笑脸上前,问道:“姑娘想坐哪桌?”


    祂听到有人进来,却没有回头。


    一坐下来脑子就成浆糊了,祂倒了一碗水,先喝了几口,紧接着泼到了影子上。


    影子在地上,而地是给人走的。


    泼出去的水挨到一只脏兮兮的靴子,打湿了一点鞋面。


    店家听来客主动问酒,正兴高采烈地介绍,瞧见这一幕,立即挺身上前,高声理论道:“你这人!怎么还往人家泼水!是不是故意找茬的?人姑娘走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青年不说话,眼睛也不会眨了,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下,目光发直,奔着姑娘的脸,看清后却黯淡了几分。


    店家看青年不像个练家子的,大步一迈,挡在新来的客人面前,气势汹汹道:“看什么看!”


    转身时,他又是一张笑脸,担心客人跑路,急忙招呼,说道:“姑娘,里边请里边请。”


    祂跟着把头扭了过去,碰上警惕的瞥视,只得转回头,改用余光偷瞄。


    核心拟出的心脏扑通乱跳。


    水加深了亡妻的气味,浓郁远胜盒中的遗物。


    尽管气味一模一样,但祂不觉得女子是亡妻。


    亡妻是最漂亮的人类。


    女子坐到角落去了。要是想往那边看,只能转头,太明显了。


    祂只得一碗接一碗地喝水,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不知是提防还是天生寡言,女子说话很少,都用来点酒了。


    祂不愿女子喝酒。酒味会污染气息,祂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样的气味。


    可惜事与愿违。


    女子拿到酒就喝了起来。她要的是清淡的桑果酒,不知道酒味会不会淡一些。


    祂已无心降温,开始苦恼如何向女子询问,她用了哪种熏香,又是在哪里买的。


    那里也许是亡妻的家乡。


    向独行女子问这种话要圆滑,否则很容易被当成登徒子。


    祂将手探进钱袋里,抓住一把碎银。


    有钱能使鬼推磨,女子不是鬼,也不用推磨,只要回答问题就行。


    莫说是一把银子,只要能得到一点关于亡妻的消息,就算要散尽钱财,祂也在所不惜。


    祂正准备起身,女子突然喊了店家过去。


    女子道:“老板,此地到栖霞山还有多远?”


    店家道:


    “那可有一段路要走了,光是绕开宝药山都得五六天。”


    女子沉吟片刻,问道:“若我翻过宝药山,能提前多少天?”


    店家道:“嗯……三四天左右吧。若会点脚上功夫,可能两天就翻过去了。山上有个道观,那些小道士来去如风,会仙术估计一天也用不到。还是修仙好哇。”


    女子苦笑道:“我既不会武功,也不会仙术。”


    店家说道:“那姑娘还是别上山了。听说山上最近有山魈出没,虽然不成气候,但你不会武功碰上也是麻烦,还是绕路走吧,稳妥一些。”


    女子欲言又止,似乎在纠结,看样子着急赶路。


    就在这时,旁边插进一个声音。


    “我会武功,正好也要去宝药山——”


    店家只见银光一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接上了,摊开掌心一看,是一块碎银。


    他正奇怪青年散什么财,就见他扬起手来,啪的一声,桌子散架了。


    刚脱口一个“你”字,掌心就被银子硌了下,店家顿时噤声。


    祂对上惊讶的目光,问道:“一起走吗?”


    桑果酒和山泉水没喝完,统统进了水囊。


    女子确实急着赶路,一刻也不想耽搁。


    不然她也不会在冒险和一个陌生男子同行了,尤其那男子还会点拳脚功夫。


    女子显然不信任祂,交换姓名后就没有交谈了,总是落后一点,至少隔了三四步。


    先前没问出的话,同行后好像更难问出了。


    祂只是想知道女子用了什么熏香,但怎么想都觉得会被误会。


    祂打算先套套近乎。


    “姑娘去栖霞山做什么?”


    “有事。”


    “急事?”


    “嗯。”


    “有多急?”


    “和你有关?”


    祂语塞。


    以往都是别人对祂热脸贴冷屁股,真是风水轮流转。


    祂撩开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突然想变回原貌。


    在人类眼中,那张脸是好看的,或许能让女子变得和善一些。


    女子虽然着急,但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可能是鞋子磨脚,她的步伐没一开始协调了。


    但她并不言语,只是一直在勉强自己。


    祂瞧见一条小溪,说道:“我走不动了,去那边歇息一下。”


    溪水叮咚,波光粼粼。


    祂的影子浸在水里,眼睛眺望远处,可真正用来看的却是余光。


    女子还是离得远远的,蹲在溪边洗脸,水从她的指缝流出,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贪恋溪水的清凉,将手泡了进去。这一幕莫名的熟悉。


    夏天,溪水,玩水的少女……


    几个意象组成一幅画面时,祂感觉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就像是把碎片放在桌子上准备拼图,桌布却忽然掀了一样。


    祂甩了甩头,不敢深究下去。


    记忆被加了几重封印,强行回忆会无比痛苦,甚至会造成二次失忆。


    中场休息还是没有找到打破僵局的机会。


    祂后来再挑话头,却被一句“少说话节省力气”堵了回来。


    倒贴银子,倒贴保镖,还是不能问话,祂不禁感到挫败,苦大仇深地登山。


    落日余晖,树影重重,月亮的虚影浮现出来。


    祂带着一肚子窝囊气,一下就爬到前头去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女子也一声不吭。


    山上的鸟鸣显得格外清脆。


    祂来到一块平地上,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向下看去。


    有段山路很陡峭,对祂来说不算什么,但女子就力不从心了。


    她抓着草咬着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祂蹲下去,等着女子开口求助。


    可她太坚强了,就好像在征服这座山一样,也好像真的能征服。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掉眼泪的人。


    风起,林海起了一片绿浪,像飘摇的烛火。


    有个人在摇摆的火光中啜泣,只有一个单薄的背影。


    亡妻曾在祂面前哭过。


    就在这时,祂突然听到一声惊呼,回神时只看到那个努力攀爬的身影摔了下去。


    祂想也不想地跳了下去,也顾不得隐藏修士身份,直接御风而行。


    在没得到答案前,她不能出事。


    女子吓得脸色惨白,见祂过来下意识伸手要抓,血淋淋的掌心也露了出来。


    但祂没有上手接,用的是牵引术。


    女子很快意识到什么,微微一怔,随即就脚踏实地了。


    祂尚未落地,听到林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凤鸣已然凭空射出,刺穿了一对埋伏在暗处的山魈。


    如穿针引线一般,凤鸣带着白光,飞回祂手中,一眨眼就没入掌心。


    祂恰好翩然落地,如风一般轻盈。


    女子是凡人,认不出云岚宗的身法,用不着藏拙。


    凡人看修士,大概也像祂看人类一样,觉得没什么区别,不过凡人大多都会崇拜修士。


    女子也不落俗。


    她定定地看着祂,像是在透过祂找某个人的影子一样,目光是沉重的。


    女子主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祂略一思索,回道:“青云,我叫青云。”——


    作者有话说:师兄妹都有马甲,猜猜谁先掉马?


    第150章 歧路同途


    女子道:“不知仙长在哪个宗门清修。”


    祂道:“小小宗门, 不足挂齿。”


    女子将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不过那了然不是信服的了然,倒像是发现了某件事三缄其口的了然,她似乎没把祂当小宗门的人。


    女子又问:“仙长是要去清净宗吗?”


    祂微微一愣, 点点头, 问道:“你也要去?”


    女子迟疑了一下, 回道:“路过的话,想进去看看。”


    祂问道:“你认识那里的人?”


    女子回道:“不认识,只是想求张平安符。”


    祂问道:“去栖霞山很危险吗?”


    女子反问道:“没危险就不能求符了吗?”


    祂看看被刮烂的衣摆, 问道:“你来之前求过平安符吗?”


    女子摊开被磨破的手,自嘲道:“那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祂笑了下,正要打听熏香的事, 突然听到了脚步声,是从杀死山魈的密林里传出的。


    不多时, 一个穿道袍的圆脸少年钻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少女,两人手里都握着剑。


    他对上祂的目光,问道:“那两只山魈是阁下杀的吗?”


    少年名叫展千帆,少女名叫甘灵,皆是清净宗的弟子。


    他们发现祂语焉不详, 疑心顿生, 剑不离手。


    展千帆解释道:“道友见谅。最近山下常有魔族奸细出没,我们不得不防,还望配合。”


    说完, 他剑指一指,一个小法阵在祂脚下展开。


    祂看了看阵纹,认出是降灵术, 垂手而立,心里却做着召唤凤鸣的准备。


    甘灵则对女子施下了降灵术。


    女子看着她结印,似乎有些欣慰。她真的不认识清净宗的人吗?


    祂默默收回目光。


    通过降灵阵后,两把剑才收了回去。


    甘灵问道:“两位到山上来做什么?”


    女子回道:“我想去栖霞山,不想绕路,便打算翻过宝药山。”


    甘灵看向祂,问道:“道友呢?”


    祂客套道:“久闻贵宗盛名,想拜访一番。”


    甘灵受宠若惊:“我们宗门这么有名吗……”


    祂一笑置之。


    女子脚程不快,三个修仙的迁就她,一起陪着爬山,换了条平缓的山路走。


    林木郁蓊,野蛮的长势比火还旺。


    祂走在中间,倒省了开路的力气,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声音。


    甘灵为了照顾女子,和她一起走在后面。


    可惜两人聊得不多。


    女子说要爬山,没力气说话。她的疏离,对同性也一视同仁。


    祂叹了口气,熏香的事越拖越难问。


    突然,前方钻出一团黑色小雾,冲着祂就来了。


    一听到嗡鸣,整条骨髓都仿佛抽动起来,植根于心的恐惧油然而生。


    祂急忙向后退去。


    亡妻的味道骤然变浓了,一转眼便是女子的脸。


    她被撞了一个踉跄,一脸莫名地看着祂,隐隐有些怒意。


    甘灵见祂如临大敌,紧张道:“怎么了?”


    祂语无伦次:“虫,有虫!”


    女子骇然失色,像被晴天霹雳砸了一般,酝酿的怒气也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将祂护在身后,胡乱胡乱挥手拍了几下。


    祂在那一瞬间忘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目视前方,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到那个背影上去了。


    女子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挖苦道:“一个大男人还怕虫,丢不丢人啊?你别走中间了,免得又被虫吓掉了魂!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了。”


    说完,她嫌弃地走远了。


    祂依旧呆立,像是被骂傻了一样。


    甘灵同情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怕虫不丢人。”


    祂还是一动不动。


    女子最初的表情不是嫌弃,而是带着关切的安慰。


    热浪卷来了亡妻的气息,熏香的答案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


    落日余晖洒在台阶上,清净宗大门敞开。


    甘灵和展千帆打了个眼色,匆匆进了院子,看到杨宣德在来回踱步。


    她说道:“师父,您老人家又等着急啦?我们不是说了会晚些回来,让您先吃饭吗?”


    杨宣德说道:“就这么一时半会儿,为师还饿不死。”


    展千帆咳嗽了一声,无奈道:“师父,避谶,避谶。”


    杨宣德看向落后的二人,问道:“这二位就是青云小友和阿竹姑娘吧。爬山累坏了吧,快去膳房坐着,我去煮素面。”


    展千帆说道:“师父,我去吧,你和客人说说话。”


    甘灵倒了茶水,也去后厨帮忙了。


    女子环视四周,见角落叠着椅子,又看看长桌,问道:“仙长不止有两个徒弟吧?不然也不会用长桌吃饭了。”


    杨宣德说道:“不瞒姑娘,我一开始收了五个徒弟。”


    女子问道:“其他人呢?”


    杨宣德回道:“两年前魔族突袭山下城镇,两个徒弟死在了他们手里。年纪最小的,家里人不让他修仙,说天下不太平,修仙还没凡人长寿。”


    说完,他长叹一声,这一叹好像叹走了许多生命力,他一下变得苍老了许多。


    杨宣德又道:“甘灵和千帆是我捡到的孤儿。我本不想让他们修仙,就这么平凡地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但他们执意要留下,说没人给我养老送终。我知道他们其实也放不下山下的百姓,这一片灵脉衰微,若清净宗也不在了,他们遇到妖魔就真没法子了。”


    女子潸然泪下,哽咽道:“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您也是……”


    杨宣德左边衣袖空荡荡的,扎在腰带里。


    杨宣德笑笑,说道:“我老了,不能跟他们比了。我这两个徒弟曾经学过云岚宗的法术,厉害着呢!”


    祂原先一直在观察女子的表情,听到这里才把目光投了过去,问道:“掌门去过云岚宗?”


    杨宣德回道:“那倒没有。三年前此地生了一只恶妖,我们束手无策,便——”


    女子突然开口:“杨掌门,您这儿有没有零嘴儿?我肚子饿得难受。”


    杨宣德点头道:“有,我去拿。”


    女子道:“多谢杨掌门。”


    目送掌门离开后,她喝光了茶水,盯着空茶杯发呆,就是不看一直盯着她的祂。


    有时,刻意忽略是变相的在意。


    祂看破不说破,陪她静静等着。


    素面上桌后,祂几乎没怎么开口,不是不想说,而是屡次被截了话头。


    女子握着筷子,碗里的面却不见少。


    但祂毕竟是“久闻盛名”的访客,表面功夫不做到位怎么行?


    于是祂见机强行扯过话头,她也终于能安心吃个饭了。


    女子借宿一日,翌日便走。


    祂说自己要在清净宗住一段时间,嘱咐了几句,就回屋歇息了,也不知她在原地站了多久。


    月光澹澹,银霜挂树,子规啼。


    杨宣德正要熄灯上床,忽然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


    他打开门,看到那位访客,惊奇道:“不知青云小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本名不叫青云。”


    门合上,银发倾泻,清冷白玉仙。


    杨宣德目瞪口呆。


    祂微微一笑:“在下来此,为问过往。”


    月归西,乌鹊南飞,三更天已至,窗内灯火如豆。


    杨宣德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相貌平庸的青年,朝里面作了一揖,说道:“多谢前辈赐教,晚生受益匪浅。”


    杨宣德还礼,回道:“青云小友早些休息。”


    祂走到院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朦胧地朝客房走去,突然听到一声猫叫,紧接着一条长影上了屋檐。


    祂仰头望着屋檐,余光却瞥向对着杨宣德房门的老树。


    老树有三人合抱之粗,藏一个姑娘绰绰有余。


    祂愉悦地离开了。


    翌日,女子收拾完包袱,和甘灵约好在膳堂碰头,等吃过早饭她会护送她下山。


    结果膳堂只有杨宣德一个人。


    杨宣德说道:“姑娘,不好意思,下面小泉村出了妖物,师兄妹两个刚走不久,不知要何时才能解决。你若不着急,就在这里住几天吧。等灵灵回来再下山。”


    女子沉吟片刻,问道:“他们三天内能回来吗?”


    杨宣德为难道:“这个不好说,不清楚妖怪的道行有多深。”


    女子焦虑不已,她真的赶时间,很着急很着急。


    杨宣德说道:“姑娘是急着赶路吗?下山的路可能会碰到山魈,要不我陪你下山吧?别看我年纪大了,腿脚还算矫健。”


    说完,他起身想大步流星演示一下,不料起猛了扭到腰,哎哟一声,捂着腰痛呼。


    女子急忙上前,问道:“掌门您没事吧?来,我扶您坐下,慢一点,慢一点……”


    杨宣德扶着腰,摆手道:“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哈欠声。


    女子看过去,见到一张疲惫的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不愿不愿意陪我下趟山?”


    两人走后,杨宣德叫出了两个弟子。他行走时腿脚麻利,腰板挺直,哪有半点扭到腰的样子?


    甘灵不可思议道:“他们真的是林师姐和林师兄?”


    展千帆说道:“怎么会形同陌路呢?”


    杨宣德叹息道:“天道无亲。”


    他接着道:“但真正有情的人,无论中间走散了多长时间,最终还是碰到一起的。这或许也是天道的慈吧。”


    甘灵担心道:“他们最终会在一起吗?”


    杨宣德别有深意道:“他们不已经在一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