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迷神境看不破神3


    【小心。】


    穿过树洞, 纪十年从映红上一步踏出,脚下不再是不沾衣角的水泽,而是一片湿滑的青色石台。这底下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高不见顶, 墙壁上爬着许多奇异扭曲的树枝。


    洞窟中昏视线不甚明晰, 纪十年举目望去, 一株通体漆黑的古树巍然矗立在其正中——与心境中那棵白色巨树形态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截然相反。


    这就是传说中灭绝的不死木。


    而此刻,树下的空地上, 两道人影正在激烈交战。


    昙花瓣如雪片纷飞, 与青色的刀光交错碰撞, 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柏宗面色苍白, 但眼中却带着罕见的锐利, 手中昙花时而绽放时而闭合, 每一次绽放都爆发出凌厉的攻势。


    他的对手是青鄞。少女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上铜铃急促作响, 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开袭来的昙花。但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呼吸略显急促, 显然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住手!”纪十年下意识喊道。


    交战的两人同时一顿,齐齐转头看来。


    “纪姑娘?”青鄞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化作警惕,“小心!这人突然从水流中冲出, 二话不说就攻击我们!”


    柏宗看到纪十年, 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目光扫过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树洞入口,眉头微皱:“只有你?那个人呢?”


    话音刚落,纪十年脑中响起无名的声音:【我还在。但离开心境, 无法维持幻象。接下来只能这样交流。】


    纪十年定了定神,对柏宗道:“说来话长。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他说着,望向被红绸裹起的小女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你也看到了?”


    柏宗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啊,我逆着水流本来想抓住你,但是一个人先把你抓住了,他当时说水里面太脏要先走了,我看他能支使你腰间的武器,就先一步被水流带走了。”


    柏宗指向青鄞和她身后不远处——那里,云游方正悠闲地靠在一根石笋旁,摇着折扇,仿佛在看戏。


    “我顺着水流找到这里,就看到这两人鬼鬼祟祟靠近不死木。”柏宗冷声道,“这女人身上有不详的气息,虽然很淡。那个摇扇子的更不对劲,我完全看不透他。”


    青鄞收刀,坦荡道:“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了血咒,身上有点气息也正常吧。”


    云游方微微颔首,语气可怜,“对啊,我们这路上又是殿主又是血咒的,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得见不死木真迹,想要调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调查?”柏宗不敢置信,看样子很想用昙花糊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用刀调查?”


    云游方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你先动手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纪十年连忙打断:“等等!你们都没发现吗?这里少了个,不,少了两个人。”


    青鄞和柏宗同时一愣。


    “雪川临和啁雨呢?”纪十年问,“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吗?”


    云游方以扇托颊,从容不迫地看他,“嗯?这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你吗?”


    青鄞脸色微变:“少君他刚才突然说感觉到你的气息消失了,留下啁雨,独自一人去寻你了…你没遇到他?”


    云游方笑眼眯眯,秉扇一指柏宗,道:“看起来是了。不过这位小兄弟说有人接了纪姑娘——阿青,还记得匆匆离开的殿主吗,难不成,纪姑娘还认识虞君?”他后半句语气稍重,明显是起了疑。


    柏宗面露愕然,“虞君?”


    云游方道:“不错,我们来的路上看到洞壁上有些古文字,经青鄞确认,这位殿主的名字应当就叫‘虞君’。而半炷香前,我们又不小心触碰到了祭坛,殿主现身和我们搏斗片刻就匆匆离开,应该能和小兄弟你看到纪姑娘被带走的时间重叠。”


    柏宗:“但是带纪姑娘走的是个男的。”他犹豫片刻,又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虞君大人,不是女子吗?”


    “······”云游方少见地一滞,却仍是不死心地看向纪十年,“不是虞君,那纪姑娘遇见的是谁?”


    一听到雪川临去找他了,纪十年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雪川少君掌握一门知人生死气息的绝技,他进入心境的消失约莫和离开通明幽川的消失不大一样,雪川临感知到异常,作为势要保护好每一个雪川子民的少君,自然是身先士卒地跑去找他了。


    可现在他在这里,幽川马上要塌了,雪川临又去哪呢?纪十年心头一沉,完全顾不得云游方的提问。


    【别分心。】无名冷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先取不死木。雪川临没那么容易出事。】


    纪十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名说得对,雪川临实力深不可测,就算幽川崩塌,也未必能困住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师父和虞君的嘱托——拿到不死木,救小兰出去。


    他看向中央那株漆黑的不死木。在树根盘绕处,一截与其他枝干颜色略有不同、泛着温润光泽的黑色树枝静静生长着,约莫手臂粗细,枝头挂着两片嫩绿的叶子。这就是虞君所说的“活枝”,真正的、未曾沾染诅咒的不死木。


    而在活枝旁,树根盘绕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里面是暗红色的土壤,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那里,就是虞君封印自己部分神魂和血咒核心的地方。此刻,那凹槽周围的土壤正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不能再等了。


    纪十年正要上前,云游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看来纪姑娘确实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收起折扇,缓步走向不死木,目光在活枝上流连,“既然如此,这截不死木,不如由在下来取?也好让姑娘专心照顾旁边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向活枝。


    “住手!”柏宗和纪十年几乎同时喝道。


    昙花瓣再次闪现,一左一右袭向云游方。但云游方似乎早有预料,折扇轻轻一展,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青色旋风凭空而生,将柏宗的攻势尽数卸开。


    “二位何必如此紧张?”云游方微笑道,“我只是想帮——”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不死木活枝的刹那,那截黑枝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浮现,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罩,将活枝牢牢护住。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忽明忽暗,碎石簌簌落下。不死木根处那暗红色的土壤开始沸腾,浓郁的血色气息如烟雾般升腾。


    “封印松动了……”青鄞脸色发白,“是刚才的震动!”


    柏宗也察觉到了不对:“这里不能久留!”


    但云游方却仿佛没听见,他看着那金色护罩,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有趣……这禁制,竟是以神血为引布下的。看来,虞君果然在这里留了后手。”


    他转头看向纪十年,笑容更深:“纪姑娘,你知道怎么破解这个禁制,对吗?”


    纪十年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就在他脱离心境的一瞬间,开启禁制的方法就浮现在他脑中:只有虞君本人或者她的直系血脉才能……


    直系血脉!


    纪十年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仍在沉睡的小兰。


    【没错。】无名的声音适时响起,【用孩子的血。一滴就够了。】


    “不行!”纪十年脱口而出。


    用婴儿的血来破禁?这太……


    【这是虞君自己的安排。】无名冷静地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孩子来继承这份力量。否则,她不会将活枝留在这种只有血脉能开启的禁制里。】


    纪十年咬了咬牙。他看向那截活枝——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虞君用生命换来的、让小兰能“干干净净开始”的契机。


    就在这时,洞窟顶部的石壁轰然开裂!一道浑浊的血色洪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洪流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形挣扎哀嚎——是血咒!外界的血咒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啁雨撑不住了!”青鄞惊呼。


    从裂口处,一道淡蓝色的水影疾射而入,落在纪十年身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这是啁雨的分身!仅有本体三成实力,且身形飘忽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艰难。


    “蠢货!你果然在这里!快!”啁雨分身急促道,“外面的血咒,该死的,怎么这么多!我最多还能撑半柱香。取到不死木立刻离开,我会接应你。”


    说罢,啁雨分身双手结印,一道水蓝色光幕升起,暂时挡住了倾泻而下的血咒洪流。但光幕在血咒的冲击下剧烈颤动,随时可能破碎。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纪十年一咬牙,轻轻捏住小兰的手指,用指尖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刺。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那滴血珠抹向金色护罩。


    血珠触碰到护罩的瞬间,金色符文光芒大盛!整个护罩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然后——消失了。


    不死木活枝,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纪十年正要伸手去取,一道青影却比他更快!


    是云游方!


    他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折扇一挥,一股吸力卷向活枝。


    “休想!”柏宗的昙花后发先至,层层叠叠的花瓣如盾牌般挡在活枝前。


    啁雨的灵力也到了,水色灵流直劈云游方手腕。


    但云游方只是轻笑一声,折扇方向一变,竟不是卷向活枝,而是卷向了映红包裹着的小兰!


    “既然不死木取之不易,那这孩子,就让在下代为照顾吧。”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纪十年根本来不及反应,映红一松,小兰已经被那股吸力带得脱手飞出!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截不死木活枝突然自动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托住了下落的小兰。黑枝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如同一个天然的摇篮,将婴儿轻柔地包裹、托举在半空中。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游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自动护主的不死木,眼中闪过惊讶、思索,最后化为一种玩味的笑意:“原来如此……不死木认主。这孩子,是虞君的血脉。”


    他看向纪十年,语气诚恳了几分:“纪姑娘,恕我直言,你一个……嗯,修为尚浅的修士,带着这么个孩子,还要应对各方觊觎,恐怕力有不逮。不如将孩子交给我,我保证会给她最好的照顾,让她平安长大。”


    纪十年心中一凛。云游方说得没错,他自己都朝不保夕,还要靠不死木续命,哪有能力照顾一个婴儿?更何况,这孩子身份特殊,一旦被人知道是神明血脉,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而且,虞君最后的愿望,也只是让孩子“去到外面,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他看向柏宗。


    这个一心寻死的少年,却在危急关头几次出手相助。他虽然颓丧,但眼神干净,手段也光明正大。比起神秘莫测的云游方,柏宗显然更值得托付。


    “柏同道,”纪十年突然开口,“你是西地人吗?”


    柏宗愣了愣,点头:“是。我出生在西地边境。”


    “那……你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吗?”纪十年认真地看着他,“她叫小兰。她的母亲叫做虞君,为了守护西地而牺牲。她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柏宗怔住了。他看了看被不死木托举着的小兰,又看了看纪十年,最后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我……我自己都……”


    “你刚才救了我。”纪十年打断他,“你本可以不管我,独自逃命的。但你回来了。柏宗,你是个好人。而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不是说要帮一个人嘛,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如何?”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柏宗眼中那层麻木的死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啁雨分身的光幕又破碎了一层,久到洞窟的震动更加剧烈。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不死木托举的小兰。


    不死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顺地落入纪十年手中,但仍保持着托举婴儿的姿态,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我会保护她。”柏宗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直到我死。”


    云游方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笑道:“也罢。既然纪姑娘已有决断,在下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看向纪十年手中那截不死木活枝:“这截神木,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纪十年握紧活枝:“这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抱歉,不能给你。”


    “理解。”云游方看了看啁雨和柏宗,他神态略冷,却语气依旧,“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介意啊~”


    啁雨分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急:“快!我撑不住了!蠢货,别跟那智障聊了,东南方向!”


    纪十年闻言,连忙冲向东南方。这里不知何时被啁雨这位阵法高手布出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阵图,刻在青石地面上,纹路古朴复杂。此刻,阵图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似乎在响应外界的崩塌。


    纪十年踩入其中,阵图光芒大盛。


    “站稳了!”啁雨喝道。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纪十年的视野。失重感传来,仿佛整个人被抛入无尽的虚空。


    在最后一瞬,纪十年回头看了一眼。


    光幕与血咒交织,不死木上,隐约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对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永恒的黑夜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万物归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入雪川,庄成玉来了,师傅亘古最强,男装纪也要出场了,我要写点轻松日常(其实就一两章)——顺带提示一下,这里小纪一直是个凡人哦


    第82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1


    半月后。


    雪川, 在《弑天仙》中,是一个甚少被提及的地方。


    有关于它,纪十年记得书中的描述似乎是不知所踪。


    一个地方怎么会不知所踪呢?


    东海之中,数众仙山古地, 有一地雪覆千里, 终年寒冬, 其中的少君为东地四炁主,受民广誉,至今已数千载。


    日照金山时, 纪十年坐在山崖下一块石头上, 咬牙掰正被树枝暗算了的脚腕。


    山崖垂直不见顶, 往南望去, 狭石做框, 泼洒金光漫溢白顶, 山石小径上, 有一道人影自下急速驰来, 全然不在乎这一片难得美景。


    “啁雨。”纪十年“喀嚓”一声把脚掰了过来,还不顾缓缓, 一瘸一拐地就扒上石峰,冒出头去叫他,“你来找师傅?她进山抓蛊虫了,现在山上没人。”


    “不然找谁?你好了, 又在跳崖?”


    来人正是啁雨。他闻言脚下步子一顿, 回首看着乱石堆里的纪十年,又抬眼看了看山崖,语中有些不可思议。


    “跳崖”,是纪十年师傅给他布置的, 凡人特制的修行课业。


    “对啊。”


    纪十年从石中跳了出来,在啁雨前转了半圈,“咳咳,给你个机会,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啁雨沉默须臾,道:“你更耐摔了?”


    纪十年眼睛一下瞪大了,“有眼无珠,难道你不觉得本人更加身强体壮,从千丈悬崖飞下而无伤吗?”


    他从西地拿回不死木活枝那日,托啁雨的福,他人是顺利回来了,但是这厮的力量不太稳定,把他颠得险些魄散魂飞,一落地就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庄成玉就拿不死木做好了东西,重新修复了他被摔得五脏六腑全碎的原身。不过也如啁雨所说,他经由这一遭,身体是更耐摔了。


    但是纪十年是坚决不会承认这种丢脸的说法的!


    纪十年强调道:“而且,我现在摔到崖下,也不会被石峰戳破身体,说不定是这地方的灵气被我感动,在庇佑我呢!”


    他说完,就虔诚地合了一合掌。据庄成玉的说法,灵气成于天地之间,有些人天生亲灵,是因为得灵气认可,他自外界而来,灵气魔气都暂时不认可他,这便是他不能修习的重要原因。纪十年每日的课业,就是在效仿修者始祖,以倒金宫之心,企图感动灵力。


    啁雨翻了个白眼,“你开心就好···真不懂庄大人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徒弟!”


    纪十年的笑容一收,也对他翻了个白眼回去,“你的话我也回敬给你,真不知道雪川临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仆从——欸欸欸,都说了师傅不在山上,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呗,等会晚上我给你带话。”


    啁雨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向前走,“我有说来找庄大人吗?”


    纪十年跟在他身后,麻雀般的叽叽喳喳,“哦?你不是来找师傅,也不是来找我,那你来问仙台干嘛?”他几步凑到啁雨面前,夸张道:“难不成我们的古水大灵,其实是担心我伤势没好想过来看看,但是不敢说出口?”


    啁雨面上神色一变,似是被羞辱到了,挥袖把他从身前拨开,怒道,“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纪十年恰才完成了课业,无所事事,实在是享受这种和啁雨斗嘴的感受。他被这么一挥也不生气,看不到对方神情,干脆戳了戳他的背,得意洋洋道:“怎么,被我猜中了,恼羞成怒?”


    “······”啁雨被他一噎,终于是不情不愿说出实情,“云游方那厮跑来雪川,非要少君做陪,我实在是懒得看到他,就来庄大人这里躲躲清净。你不要想多了。”


    纪十年本是逗逗他,当然不会想多,他想起幽川中行为反复的云游方,好奇道:“云游方来雪川了?你不怕他对少君做什么?”


    “蠢货,这里是雪川。”啁雨无语道,“他敢在这里对少君动手,就算百姓们打不死他,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了,他可不是承受得起污名的身份。”


    确认过雪川临没事后,纪十年也放下心来,坚持不懈地戳了戳啁雨的腰,“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随便骂我蠢货,我可是我师傅的徒弟,你好歹给我匀一分尊重吧。”


    啁雨冷笑,“我只尊重打得过我的人,你要是有雪川玉那样的本事,我跪下来给你当仆人也行。”


    雪川玉,乃雪川第一任少君,传闻就是他传授了人类掌握自然四炁的力量。如今的啁雨,听说也是他途径东南水地,以绝对强势的力量驯服的,守护雪川的大灵,可谓是历代雪川少君的御用仆从。


    纪十年可没有比肩一位四炁主的本事,摇摇头,道:“那你叫吧,我可没有当雪川少君的爱好。”


    啁雨道:“废物就废物,还爱好,你想也没有。”


    纪十年一脸奇异道:“难不成你想就有了?”


    啁雨:“······”


    看着啁雨的吃瘪样,纪十年内心畅快,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慈祥地给了他一个笑容,“走吧,要是云游方来,我可以勉强把我的房间分你一夜。”


    啁雨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脑内的无名开口了:【你把房间分给这个玩意,你睡哪?】


    闻言,纪十年脱口而出,答非所问:“稀奇啊······”


    啁雨:“?”


    无名:【······】


    “没跟你说没跟你说。”纪十年紧急把转过头的啁雨推回去,脑中回无名:【我觉得我那个房间,大概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纪十年和啁雨见第一面,他整个人就戳在石柱上,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令人心悸。那时无名心情不好,还正巧啁雨这个非人种没什么公德心,逮着他嘲笑了一番,搞得无名在他脑内无能狂怒,完全是有实体绝对要锤爆啁雨的状态。但纪十年对于这嘲笑只有丢脸一瞬的尴尬,一段时间后就发现了啁雨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和他常常搭话。无名作为一个毫无实体和力量的“老爷爷”,操控不了纪十年远离啁雨,无法,只能在啁雨来时以冷漠无语表示他坚定的态度。


    这还是自纪十年和啁雨结交后无名第一次在他脑内发话。


    不过纪十年“说”得也是实话。作为一位奇人,庄成玉很少有要住在屋子里的念头,收他为徒后,这种常识对于经常炸毁房屋的庄成玉不减反增,导致他们长期居无定所。问仙台上这一处,还是庄成玉临时拿木板搭的,除开有个房顶四壁和一张充当床板的木板,便是空空荡荡,时常半夜把纪十年从“床”上冻醒,可谓凄惨异常。


    甚至不如前几个月借宿村民家。


    脑中无名再次无声,纪十年也没管高人的小脾气,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劝师傅放弃问仙台上的“家”继续流离失所,啁雨便突然开口:“你又在和你那位幻象朋友对话?”


    无名:【呵。】


    纪十年按住额头,听着这两声音一外一内的响起,顿觉头痛,诚恳道:“我没有。还有,无名不是幻象朋友。”


    他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大概是抱着一种自己是主角的心态,虽然不会灵力啥也不会,但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很是大张旗鼓地宣扬了脑中的无名,为此一度还和无名因为此事吵得天崩地裂。不过根据雪川临啁雨以及大部分村民的反应,至少无名担心的泄露他的存在这件事完全不用操心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听到这个都觉得是他疯了。


    毕竟中霄界除幻境外不存魂魄,也不存幻象,这是几乎三岁小儿都知晓的道理,而纪十年所说,也成了无稽之谈。


    至少啁雨第一次听到是这么说的,“你还不如说真神降世呢。”


    众所周知,神仙,在中霄界也不存在。


    “行,他不是幻象朋友。”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通明幽川里虞君这个现成神明的例子,啁雨意外得没有嘲笑他,语气严肃,“那你怎么敢保证他不是邪祟,怎么敢保证住在你脑子里的另外一个人,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纪十年有点疑惑,“我为什么保证?”


    没有无名的声音,纪十年判断不出他的状态,可莫名其妙的,他第一次对啁雨生了不满,“我都没有要求你对我全心全意,你做不到的标准,为什么要无名来承担?”


    啁雨一愣,“可是他······”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吧。”纪十年冷道,“我没有要求你相信一个废物学会灵力,你也没道理要求我不相信一个朋友的存在。”


    纪十年这话一出口,半路其实就有点后悔自己话说重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啁雨作为雪川临的仆从,平常嘲讽嘲讽他就算了,随便质疑朋友的朋友,当真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他和啁雨两相无言,默默地登上问仙台最顶。


    狂风呼啸,大雪茫茫,一身藏青的女子站得笔直,望向他们,缓缓开口。


    庄成玉道:“十年,你回来了。”


    作为捡到纪十年的人,她说话很有仙风道骨。


    如果忽略她身后被吹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门板的话。


    第83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2


    庄成玉身后, 大门坍塌,屋舍被掀飞了大半。白茫茫一片的山顶中,她头发也被吹的四处飞舞,随着半扇纸窗在风中颤颤。


    “庄大人, 这是···”啁雨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半响都没说出话。


    “师傅。”纪十年看着她身后歪歪扭扭的屋舍,张大了嘴,“我们家, 这是又没了吗?”


    庄成玉约莫是知道她一个人挡不住身后惨烈的景象, 往半截纸窗后一站, 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话毕, 证明似的, 她指向另外一半还留在原地的残骸, 木板上还趴着红色的蛊虫, 僵硬的身体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霜,认真道:“这次的蛊虫比较烈性。”


    庄成玉虽然没有再说什么, 纪十年却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都怪它。


    纪十年点头,把半截门抱了起来,确认没有再安上去的风险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对啁雨道:“好了, 这下可不是我们不招待,屋子没了。你可没有躲清净的地方了。”


    他这一开口,真挚无比,本是顺势而下递个台阶。谁料大灵啁雨一噎, 对他翻了个白眼,竟是直接转过了头,道:“不招待我,你很开心?”


    纪十年:“······”你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么一套阴谋论?


    他承认自己开口时的表情可能因为喜悦没憋得住,但纪十年这一喜完全出于房屋倒塌,再也不用睡在毫无保暖设施堪比冰天雪地的地方,怎么会因为不用招待别人这种小事而开心啊!


    被莫名扣上一顶黑锅,考虑到房子是师傅幸幸苦苦建造的,纪十年还不能说出原因,只能心中苦笑脸上尬笑:“我没有,我只是···”


    “行了,您无欲无求,我哪敢要求纪大人开不开心!”啁雨直接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叫纪十年“纪大人”,但语气绵里藏针,听着倒像是叫一个废物绝世高手似的,阴阳怪气,令人十分不适。


    纪十年:“你——”


    没等他说出后半截“能不能听人好好解释”,啁雨便转过头,朝庄成玉道:“庄大人,您这里若是遭了天灾,少君那里还有几间好的房间,您看如何?”


    他这后一句虽然没有礼貌到哪去,好歹也是带了几分尊重。前后对比,可以说对纪十年那一句更惨烈。


    庄成玉一贯是把他们这些小辈的斗嘴角力视若无睹。她这一次也同样忽略过去,听见邀请,才聋人转好般侧首看来,“不用不用,山下有家农户刚巧邀我前去除祟,我去那小住就好······”


    右屠夫吗?他们家的饭做得很好吃。纪十年一下就想到了人选,连连点头,却听见庄成玉道:“十年,你不用来。”


    纪十年脑子里的烤猪蹄蒸五花肉东坡肉炖猪蹄筋碎了一地,扫过遍地狼藉,不可思议道:“师傅,难不成我还住在这吗?”


    庄成玉拍了拍他的头,力气很轻,“小雨这不是都来邀请你了吗。他兽性未驯,说话素来脾气浅,我在雪川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他来邀请我哦。”


    “庄大人!”啁雨一下就叫了出来。纪十年循声望去,他的脸似是一瞬被寒风吹红,猴子似的,察觉到目光更是大声嚷嚷起来,“你看什么,我没有,我就是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有长辈在你们年轻人放不开。十年,我先走了,这几天你好好和朋友相处,也不要忘了课业哦,呵呵。”庄成玉慈祥一笑,捻起死因不明的蛊虫,下一秒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师傅再见。”


    纪十年对着满山大雪打了个招呼,这才转过身来,霎时也不气了,意味深长地盯着啁雨,拉长声音道:“几间好的房间?唉呀,难不成全是给我备的,听起来啁雨你很上道哦!”


    “···我就是顺手邀请你一下,之前不邀请庄大人是因为她踪迹成谜——你爱住不住!”啁雨面色僵硬,说着,他自己也意识到这解释实在像欲盖弥彰,转而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山下走。


    不说这时,纪十年以前哪回有被啁雨的态度逼退,他几步跟上啁雨,猛得一把抱住大灵的脖子,笑嘻嘻道:“我肯定爱住,但是你要给我买大猪蹄猪肘子······”他麻利地把脑中的破碎的菜单拼上,快速报了起来。


    啁雨一僵,随后肘了纪十年一肚子,却没有把人挣脱下去。


    “你当少君殿是酒馆呢,还点上菜了,怎么不美死你算了!”


    “怎么,少君殿还卖酒吗?这东西我可喝不来!”


    “······”


    水蓝色的大灵和玄衣少年一路嬉笑打闹,霜雪不停,两人一路的痕迹也逐渐被雪覆盖,悄然无声,不见旧踪。


    *


    少君殿,作为历任雪川少君的居所,它落座于雪川最边缘,比问仙台还边缘的那种。徒负有殿之称,却并不富丽堂皇,也不鎏金溢彩,它前有百层长阶,大殿内不供神佛,也不设装潢,所陈不过幽幽烛火,满墙“雪川”开头的名字,牌匾密密麻麻。


    纪十年甫一踏入,先是一步退出,确定头顶上的木牌子写的是“少君殿”后才踏了进去,不可置信道:“这是雪川临他宗祠?”


    啁雨冷笑,“谁家祖宗祠堂写毫无血缘的名字?”说着,他减去几截发黑的烛芯,又道:“不过说宗祠也行,这里是历代少君的牌匾,你要拜拜吗?听说有庇佑雪川民众的作用。”


    纪十年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现在不是被雪川临护着吗?拜他们,总感觉不太尊重雪川临的实力。”


    “诶呀,临哥哥的殿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清醒的人了?”


    门外,有人摇着扇大踏步进来,一身青衣白扇,扇坠翡翠。男子说着,他抬头一看纪十年的面容,话语突转,骇然道:“这位公子,莫不是有个龙凤胎妹妹,叫做纪十年的?”


    他身后,一位身着繁复祭服,满脸冰霜的男子也步入殿中,未发一言,却是朝纪十年和啁雨颔首示意。


    “少君。”啁雨也颔首,他冷冷看向先一步步入其间的男子,语带讥讽,“呵呵。”甚至没有多说。


    这两人就是啁雨之前说过来拜访雪川的云游方,和被迫作陪的雪川临了。


    纪十年经云游方这么一叫,也算是回忆起沙漠里被“纪姑娘纪姑娘”叫的黑历史,但如今当事人其中之一都找上门来了,纪十年到底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他尬笑两声,慢吞吞道:“那个,我没有龙凤胎。”


    云游方“哦”了一声,道:“难不成,这雪川里,还有和这位小公子长得一样的姑娘吗?”


    雪川临道:“无。”


    纪十年配合着雪川临一笑,诚恳万分,却又总觉如被扎了个口的皮球,不住漏气,道:“嗯。其实,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比如,我就是纪十年呢?”


    云游方动作一停,他托着扇子上上下下看了看纪十年,笑意愈深,“哦?那确实是有这么一种可能。”


    啁雨冷道:“如果这是可能,那它的可能性一定比我想打你的可能小。”


    “啁雨这个是事实哦。”云游方笑眯眯地展开扇子,不为所动,甚至还故作其事,再次端详了纪十年,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纪十年被他的态度搞蒙了,不由追问道:“可惜什么?”


    云游方扫过殿内牌位,继续叹了口气,“可惜我还说对小十年一见钟情,想着赘入雪川,也跟着夫人享受享受临哥哥的庇佑呢~”


    纪十年:“?”


    此言一出,整个少君殿都凝滞一瞬。


    啁雨作为几人中最暴脾气的,当下就忍不了,对着满殿牌位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云游方我打死你!”


    话音刚落,这人拳带劲风,一把就向云游方袭去!


    云游方作为一个惯常使阴招的,哪躲得开这一拳,他被迎着脸打了满鼻子血,转瞬之间便一道风扑向啁雨,“哪有你这么打人的,人姑娘,不对,这里没有姑娘——你出招慢点啊,我这张脸可还是北疆数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那我会通知她们明年的今日来祭拜你的!”


    啁雨说完,吐出嘴里的血沫,毫不顾忌地和云游方扭打在了一起。


    纪十年看着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两人,不知为何,女装的尴尬仿佛青烟般飘散,他看向雪川临,决定提醒一下这位雪川的主人,“雪川临,你不管管吗?”


    雪川临:“好。”


    纪十年听他应答,本以为他会出手或者说些大道理让这两奇葩停手,没想雪川临转过头去,却是惜字如金,道:“不要在殿里打。”


    纪十年觉得自己还是太低估这群天才的下限了。


    他眼睁睁看着打做一团的人真的边打边踏出了少君殿,心底突然涌起了其实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名为“雪川幼稚园”的地方,现在两个小朋友斗殴,雪川临老师很不守师德······想远了,纪十年拉回了思绪,再次看向雪川临,小心翼翼道:“就让他们这么打,真的好吗?”


    雪川照临道:“没事,打坏萧家会赔偿。”他转过身,“走吧,我带你去啁雨给你准备的房间。”


    “哦哦···”纪十年点点头,依言跟上。


    他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雪川临面前,脱口而出,“什么叫萧家会赔偿?”——


    作者有话说:快30万了,明天会上传修文,如果能赶得上我会更新的


    第84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3


    雪川临不为所动, 推开纪十年身后的门,“你在幽川里遇到的,是萧家家主萧青谨,云游方是她的侍从, 你不知道?”


    话音落下, 纪十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在一瞬停滞, 思绪仿佛成了一块豆腐。他张了张嘴,半响才挤出句囫囵话来,“她, 她是萧家家主?”


    梧州, 萧家······纪十年幡然醒悟:这尼玛不是男主他妈吗?为什么和未来的魔尊牵扯在一起啊?


    “怎么?”雪川临已然略过纪十年走进屋内,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目光一动, “你和他们有仇?”


    纪十年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他拍了拍被冻得发僵的脸, 道:“云游方说他是北疆的, 怎么会是萧家家主的仆从?”


    《弑天仙》之中,魔尊云游方神秘莫测, 只有进入北疆后才会偶尔露面几次,第一次正面交锋,就是在男主好不容易杀死反派“何因”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强迫男主堕魔, 可谓是毁掉男主人生的又一大推手。


    然而现在雪川临告诉他这推手是男主他妈下属——这其中到底隐藏着多少“不可说”的爱恨情仇啊!


    纪十年自然不会把这种事向书中人提起。他这么一问本是想着雪川临常被云游方骚扰, 说不定知道些许内情,谁料这位少君竟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纪十年眨了眨眼睛,声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不知道?!!”


    雪川临不为所动,环视屋内,似是在确认家具是否有恙,只道:“嗯。我是雪川少君,北方和南方的事宜,不在我的职责内。”


    不就是不关你的事吗?纪十年暗暗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雪川临的作风。从他认识雪川临开始,这位少君就一板一眼,虽然说的很少,但上至斩妖除魔,下至给他指路,与雪川相关的事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除开雪川唯一的私心就是飞升成神。


    甚至连这私心都是为了更好的庇佑雪川民众,堪称感动中霄界十大好领导。


    对于这位“好领导”,纪十年也只能搁置内心的疑惑,也随之步入屋内。


    啁雨给他准备的这间卧房搁着一方云塌锦被,临窗画梅,小石屏划出间书房。其中布置清新雅致,却又独具山间野趣,完全是纪十年过去三个月半所有的落脚处都比不上的。


    最重要的是,墙壁上贴着滚烫的灵符,如同地暖一般,把整个屋子都烤的暖烘烘的。


    纪十年热泪盈眶,险些就想抓着映红出门去助啁雨的阵,“这都是啁雨做的吗?好兄弟,在心中,我不会忘记他的好的。”


    雪川临微微颔首,“你满意就好。这几日,你还要修习吗?”


    纪十年一把扑到暖烘烘的桌上,闻言也不抬头,“对啊,少君找我有事?”


    “问问罢了。”


    说着,雪川临不是喜欢寒暄的性格,就阖上了门扉,脚步远去。


    雪下三日,纪十年住进少君殿,才发觉这满屋子牌位的宫殿实际上比问仙台还静,来来往往拜谒的民众安静,早出晚归的雪川临安静,就连平日里跟他吵嚷拌嘴的啁雨,也是从他来这起被事务绊住了脚,让纪十年见他比见雪川临还难。不过啁雨虽然说他“想得美”,但镇日里衣食住行全包,纪十年撇开一天一摔的行程,实觉自己有点像少君殿里的蛀虫,觉得自己或许该努努力。


    要努力的纪十年钻进书房,抱着“看看修仙是个什么原理说不定自己也能研习透彻”的心理,他钻研了半个小时,便忍不住在椅子上哀嚎了起来,“无名,这作者画得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啊?”


    无名的声音从他脑中浮现,几乎是前脚接后脚,【这是中霄文字。】


    什么玩意!纪十年从椅背上弹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书,“这是字?”


    面前的文字歪七扭八,锋芒略弯,却和纪十年潜意识里“文字”一类沾不上边,更像是古希腊文字和兽形的结合。纪十年别说一个字了,他半个字都认不出来!


    作为一位穿书人士,纪十年完全没考虑过不同世界的文字其实全然不同——毕竟他阅读网文无数,还没有看过哪本小说从主角识字读音开始。他看得懂中文,中霄界的文字就应该也是中文或者毫无障碍地让他理解,这才是穿书。


    更何况他连这群人说话都听得懂,怎么会看不懂字?


    无名作为他的外置大脑,不用他问,似乎就知道纪十年在想什么,【这是字。我想,你听得懂这些人说什么,是因为你听得懂我说话,你看不懂文字,也就和没有饥饱的感觉一样,是这个世界对你的排异。】


    是的,纪十年作为跟随穿书潮流的弄潮儿,他的存在,是受到这个世界排斥的。


    他刚刚穿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感觉,或者说他倒在白茫茫一片的问仙台,只觉天地一白,没有寒冷,没有,连痛觉也没有。他以为这是开挂呢,和脑子里的无名吵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眼前一黑被庄成玉捡回去,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冻到人事不知了。


    庄成玉说,他身为异世之人,自然是无法感觉到本世之物。


    他现在能够感受的,都是在这那三月的时间内通过强行刺激**得到的。与此同时,雪川作为一个远离尘世的清净地方,大家过得质朴简单,纪十年根本没机会看到文字,或者说看到了单独的一两个,也以为是图画之类——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实在是很大。


    以至于到了现在,纪十年才意识到:他似乎变成了淳朴的文盲。


    看书计划告罄,纪十年不由以头撞桌,发出了细微的悲鸣,“呜呜呜,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无名你继续教我炼器吧!”


    在前一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他这个寄身居所的不满,无名说他可以传授一点有关于炼器的知识,不过他只看过一点炼器记载,对于此道仅是入门,其余的要靠他自己摸索。


    作为一个啥也没有的废物凡人,纪十年当即同意了,但他没想到炼器不需要灵气,但考验心性,以至于纪十年对着一块布迫切的想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脑子里浮现的居然是这布料子比他身上的好。


    纪十年表示很绝望,他拿起桌上的砚台,道:“我知道开心快乐愤怒······但是好像我不管怀着哪一种,都没法让东西产生变化啊!”


    无名道:“不是那种东西。”


    说着,他却有些迟疑,“我当时看那本书时作者并没有对炼器进行详解,所以这种无法具象的东西,我也无法确定,但是炼器时找个安静的环境,把思绪剥出抽离,或许会有用?”


    纪十年道:“你果然解释的很抽象,怎么把思绪剥除抽离?我只知道怎么把灵魂挪到另外一个地方。”


    无名道:“用你们世界的话说,就是当某一种情感和想法突破了你的脑子,而转换成一种行动,大概就是这样吧。”


    纪十年:“行。”


    他听的半懂不懂,少君殿里没有旁人,正是练习炼器的好场所。纪十年捏着砚台,正想着怎么把想法转换成行动,脑中又是不自觉的想到万一有人敲门怎么办,那是不是就不安静了···


    “笃,笃,笃——”他想了一会,还没看到砚台变化,但屋外还真就想起了敲门声。


    纪十年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握着砚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道:“这个是不是把思绪转为行动,我没有敲门也有敲门声,啊,砚台啊,变成超级无敌强大的武器吧!”


    无名道:“不,是真的有人敲门。”


    纪十年松开砚台,脑中思绪消散,门外的敲门声却如同无名所说,并未停下。敲门的人应当是非常有闲心也非常有耐心,一声一声嗑在门上,不急不慌,颇有种闲时赏花观鸟的意趣。


    “是你?”


    纪十年拉开了门,云游方倚在门框上,单手抱臂揣了把扇子,悠哉游哉回道:“是我啊,小十年,在做什么呢?”


    纪十年给他让出半截路,无语道:“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萧家的侍卫吗?萧青瑾治下这么松散?


    他这几日都没见着这位预备役少年魔头,然云游方笑嘻嘻的,被戳破身份也不伤心,径直在屋内坐下,道:“看来临哥哥告诉你了呀,真伤心,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他都没告诉我呢!”


    无名语气嫌恶,【哪学来的勾栏做派?】


    纪十年很想赞同无名的想法,但云游方还站在面前,他不好多说,只能无奈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云游方一挑眉,“我哪有不好好说话?”他把扇子夹在臂弯里滚了一圈,“我这不是在等阿青的消息吗,过几日桃花庄庄主大寿,我们就在路上汇合咯。”


    纪十年道:“桃花庄?”


    “对,北地桃花庄,庄主在中霄界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输四炁主,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云游方笑眯眯的,“而且,临哥哥说了,你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应该是有点小刀,我快对我的收藏佛了,嗯,马上就可以揭晓纪老师头顶的印记了,嘿嘿~


    第85章 从此身难窥破圆4


    桃花庄, 纪十年当然知道,这可是日后男二单云逐的大本营。桃花庄庄主一呼百应,她的寿宴,邀请各方, 当然是极其正常的事, 雪川临作为雪川少君, 位列其中也是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要带上他?


    纪十年向来很有巧思,他撑着下巴看云游方,道:“带上我?难不成雪川临想撑死我?”


    寿宴寿宴, 还是一位大能的寿宴, 必是珍馐美馔, 遍寻不能的。他身体没有饥饱的概念, 每天吃饭都要斟酌一下, 去了这地方, 很容易被撑晕啊。


    云游方扇子一歪, “你还真是奇思妙想。”


    纪十年:“谢谢夸赞。”


    或许是意识到和他这个文盲再聊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云游方站起身来,“我也不知道他带上你的意义是什么, 不过是他的吩咐,这几日雪祭,他和啁雨都没空,所以只能我来通知你了。”


    纪十年点点头, “其实不解释也没什么。”


    总归雪川临忙不忙, 他都要被抓去当这个壮丁,还不如不通知直接抓去,这样还有些惊喜感呢!


    见云游方要走,纪十年也站起身来, 却没有跟着云游方,反倒掀开窗户。


    云游方踏出的步子迟疑了,“你要干嘛?”


    冷风呼呼从窗外涌入,纪十年临窗一笑,发丝被扯得凌乱。


    纪十年道:“不干嘛啊,你走呗。我就不送你了。”


    话音刚落,纪十年也没等云游方反应,啁雨给他安排的房间在少君殿角落,挨着满山皑皑白雪,沉沉冬青。他撑着窗台,利落地跳了出去,直奔问仙台。


    乘风一奔五六里,纪十年很快就踏上了问仙台。这里是整个雪川最高处,空气稀薄,冻土上覆着厚厚的冰层,然光秃秃的山顶上却有一方半径足有九米的圆形石台,上面雕刻了许多奇异又特殊的花纹,像是水流,又夹杂着六角霜花,四足一头的重重人影。


    纪十年每日一看,对这个石台已经很熟悉了,更别提他穿越时就是在此处醒来,石台上的花纹都不用刻意想就能在脑中浮现。


    这本是寻常景象,纪十年摸到悬崖边时,却忍不住鬼使神差往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喂,无名。”


    问仙台上没有狂风,他声音不大不小,脑中无名却接的很快,“我在。”


    无名道:“你不想跳吗?”他这一问语气平平,比起询问,倒更像是陈述。


    只不过这个陈述很轻,轻到让纪十年有种自己说不想对方就一定会支持的幻想。


    脚下崖深不见底,纪十年看了一眼,摇摇头,“我早就不怕了好吧。”他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没着急跳,低头看向被冻得青紫的双手,“我只是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无名没有说话,但纪十年或许是被冷风把脑子吹成了一团浆糊,又或者是憋了太久,比划道:“你知道吗?我以前看的小说,就是说话先生讲的那种,其实有很多穿到书的,就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无名道:“我知道。”


    无名的声音很低,在纪十年脑子里响起时,那沉沉的音色其实与他浑然不同,如金戈止,铁石落,煞是好听。


    纪十年本就是脑子一热,没想随口一句胡话无名的态度却···极其郑重似的,仿佛他是在谈论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事。如此,纪十年哪还管的住嘴,立时絮絮叨叨起来,“你真好!反正就是这种,像我这种能够穿越的,一定要有些本事才行,什么金手指,什么外挂啊,什么稀奇古怪的——大概没有一个像我这样吧。”


    “不会修仙,不会看文字,不会炼器,”纪十年坐了下来,仰面看着似近似远的天穹,“好吧,我好像什么用都没有,那我活下来,穿到这个地方有什么用呢?”


    以往纪十年看的网文中,主角总是有准确的目标,百折不挠的意志和千金难得的本事,可是轮到他,怎么就是一个凡人呢?


    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庄成玉捡到他时没告诉,无名保护他时没告诉,雪川临顾他时没告诉——他们一个两个,不用自夸,纪十年也看得出其与众不同的气质。


    天才总是与众不同的,这是不论小说还是现实公认的事实。可是与众不同的天才,无条件的保护他,指引他,从相识到如今,从未因为凡人的庸碌嫌弃他,几乎是尽心尽力,诚恳至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很普通,普通到怀疑所有人另有所图的资格都没有。


    凡人有什么用,也许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强者庇佑弱者的故事在此流传。但强者为何要和弱者交朋友呢?


    纪十年想不清楚。过去满打满算四月,他尝试从自己身上找到些闪光点,然而直到现在,纪十年自己也说不出他好在哪。


    问仙台上,纪十年独自一人坐在悬崖边,他明明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感受到了**的痛苦,可是这痛苦仿佛渗不近灵魂,教他抓不住这个世界,连魂魄都飘渺。


    半炷香后,纪十年还是没想出答案,撑着悬崖边的石头正准备一跃而下,脑中的无名却忽地开口了。


    无名道:“你的确没用。”


    纪十年一愣,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石块,“哈,不用这么直白吧,我会很伤心的····”


    无名道:“但人活在世上,为何一定要管有没有用。”


    无名笑了,“说实话,我其实很想当个没有用的人呢。”


    当一个没有用的人······


    像是被一把长剑击中,纪十年的眼角酸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他松开石块,汹涌的情绪却似是无主的海流,撞得他身子发抖,缩回了脚。


    天地间寂静似乎更加寂静了,纪十年抱住了自己,颤抖了好一会,直到他都要以为自己能被一阵风吹下悬崖,纪十年才反应过来,缓缓开口。


    他抬起了头,笑脸盈盈,“你这个安慰好敷衍,我不喜欢。”


    无名:“我是真的想当没用的人。”


    纪十年揉揉脸,又拍了拍衣角,道:“我还真的想回家呢。”


    “······”无名似乎是对他无话可说,在脑海里沉默半响,才道,“想哭为什么要笑?”


    纪十年知道搪塞他没用,干脆大大方方抹掉了眼角的泪珠,道:“哭很丢脸啊!”


    他说着,又有些得意,“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籍。我以前泪点太低了,总被同学们嘲笑,然后就低头颤抖再笑——这样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是哭?”


    无名道:“想哭的时候,怎么办呢?”


    纪十年摇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嘛。”


    眼前冰雪绵延无边,城镇之中炊烟缕缕。纪十年说够了闲话,终于双手一推,从崖上自由落体。


    然而这次迎接他的却不是凹凸不平的石峰。


    纪十年以脸着地,四肢几乎是平稳的落到地上。


    他从足深的稻谷中把自己拔出来,用袖子擦唇边的血,人都有点傻了,“我不会摔到异世界了吧?”


    纪十年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宽广无垠的原野,麦浪滚滚,金黄的林野镶在天边,和着酒红的落日,哪有刚刚天地大白的模样。


    “不是,这里还是中霄界。”无名似是才反应过来,没见过如此景象,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恼怒,“原来如此,他们怎么敢,他们居然敢······”


    纪十年向来跳崖都是闭着眼的,知道没一睁开就二次穿越,他稍微安下心来,正想听脑内的智囊发表后续讲话,无名的声音却像是被谁截了胡,半响没再响起。


    纪十年这下慌了神,他看着身下被自己的血染的稻谷——刚刚受到缓冲,身上没摔得怎么样,头部却应当是重灾区,在麦秆上留下的浓稠的血液,低声唤道:“无名。无名?”


    脑中并没有传来无名的声音,但纪十年正预备抬头大叫,一把雪亮的剑就率先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是谁?”


    仅仅三字而已,纪十年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惊慌。他脑中思绪迟钝,恐惧之中一个念头身先士卒地冲出来:这声音真好听。


    “再动脑子砍了。”那好听的声音响起,似是不耐烦,赏赐般的多添了两个字,而与此同时,纪十年脖子边的剑吻他更深,“哑巴吗?”


    纪十年差点给他跪了,崖上那点伤春悲秋瞬间消弭,道:“我我我,没动,你别砍了,我叫······”


    他是很耐摔,但不代表着被砍掉脖子还能活啊!


    纪十年还没想好说辞,这位突然出现的人就像是不耐烦了一般,他没动,对方的剑就已然划过脖颈——


    “你是鬼?”


    “你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欸?”


    就在纪十年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不讲信用的混蛋杀死时,那声音又响起,临死之际,纪十年很没有骨气地想着好歹也要怼回去,然而他说着说着,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头还真好好的呆在脖子上。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有点懵地看向了稻谷,又看了看全身完好无损的自己,这才发现在他面前的人一身蓝衣,却是侧伏在稻谷边缘,半数红得似鲜血淋漓。


    原来麦秆上的血不是他的。


    纪十年还没松口气,可看着从脑袋后横过来的一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是半路出魂摔到了人家身上?——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应该猜到这是谁了(


    第86章 折去旧我许晴光


    知道是自己从天而降后, 纪十年难免有点心虚。


    听无名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他们”把他送到这个地方,但比起自己一概不知来说,将心比心, 纪十年还是觉得在没有鬼魂的中霄界看到鬼更恐怖一点。


    “咳咳, ”原野上空旷无人, 纪十年也没学过中霄地理,找不到方向,厚着脸皮坐到了男子的身边, “这里, 是哪啊?”


    即使这人上一秒还想弄死他, 不过事出有因, 纪十年一向大度容人, 便不多跟他计较, 更何况他现在是鬼, 这人砍也砍不死他。


    当务之急, 是弄清楚这里是哪,以及无名为什么会消失。


    “忘怀乡。”蓝衣青年撑着剑坐起身来, 他明显也意识到伤不了纪十年这个事实,声音冷冷,“你难道不知道?”


    纪十年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纪十年一脸茫然,实在是不知道“忘怀乡”和“他知道”的关联性。


    青年却没把他的疑惑放在心上, 慢条斯理擦拭着剑锋, 不冷不热道:“这里西临海中阁,乃是前雪川遗址。”


    鬼无实体,青年长剑质若玄铁,刺入泥中, 却不见尘土。他旁若无人地擦了两个来回,才抬眼看向纪十年,“你一个雪川人,怎么会不知道此地?”


    纪十年更懵了,直觉思绪都要在脑内打成麻花,半响才捋直舌头,“什,什么叫做雪川遗址?”


    青年定定地盯了他一会,似乎是失去了兴趣,又低下头去擦那整洁如新的剑,头也没抬,“你听不懂人话?”


    “……”


    纪十年敢保证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绝对要让这人知道什么叫哑口无言。


    不过他不说话,青年也没再开口,从腰上拆出一卷纱布,沉默无言地裹着,还往外坐了坐。


    两两无言。环顾四下,纪十年才发觉他们坐着的稻谷原来是堆在一方简单的小院。这房子构造简单,却比庄成玉的手法要好太多,只是木头陈旧,能从麦秆的气味中闻到一点酸腐的气息,两人头顶,一处绝壁几乎是耸入云霄,看不到顶。


    这里像不像雪川纪十年不知道,但刨去宽广无边的平原,跳了三个月崖的纪十年却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是像换个季节的问仙台。


    雪川终年严寒,其民大多穿的是一种异鸟羽毛所制的衣裳,能够抵御寒冷,驱散酷热。纪十年魂随身着,并不意外被人认出来。可分明他才从雪川问仙台上跳下来,这人却说这里是雪川遗址……看着陌生而熟悉的环境,纪十年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念头,牙齿战战,“现在,是大朝多少年?”


    青年凉凉道:“3673年。”


    说着,他似乎是怕不够贴心,扬首对着纪十年温和一笑,补充道:“距离雪川覆灭,大约也有一百年了。”


    记得自己在3580年的纪十年:“······”


    被货车撞就是穿越,跳崖就是穿越时间,他的命运是不是过于多舛了?他不就跳崖前抱怨了两句吗,老天爷至于这么耍他吗?


    纪十年张了张口,看着青年那张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脸,非常无耻的把对命运的绝望转换成了对他的愤怒,道:“你笑什么笑,以为自己笑的很好看吗?!”


    他话一出口,才发觉这话带了些夸奖的歧义,然而找补已经来不及了。青年给自己包扎完毕,闻言离他远了一些,“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不过今天在下倒要感谢你了。”


    纪十年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人难道是意识到自己随便言语攻击一个孤魂野鬼过意不去了?


    青年道:“原来就算是魂魄,也是会被摔坏脑子的。”


    纪十年:“!”


    “你你你,”纪十年心中隐隐的惊慌被怒气压过,他伸手指着青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怒道,“你才脑子有病,你······”


    他扫视四周,这个名叫忘怀乡的地方并没有第二道人影,纪十年也不管青年的同伴有没有在远方,蛮横道,“雪川没了就没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跑来这个地方,没朋友也没对象,孤家寡人一个,也好意思说我!”


    纪十年自认这已经是他最恶毒的诬告,青年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有病才会来这里?”


    说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那张俊朗锋利的侧脸上神色微怔,低眉轻笑,“我还真是疯了,和鬼说这些。”


    夕阳如血,像是永远不会落下,纪十年看着他的神态,却莫名想到了他在心境里见过的那个男子。恰巧对方也是蓝红衣服,恰巧对方的神态中也停驻着一种不会被时间消弭的不甘与落寞。纪十年心中一动,他蹲下身来,靠得离青年更近了一点。


    触摸不到。纪十年却用指头戳了戳青年衣服表面,“咳,和鬼说这些有什么,你不要看不起我嘛!”


    纪十年姐姐以前说他脾气软,可没办法,他的前十八年过的比大多数人幸运,富家公子一个,有钱有爱还有自由,唯一的烦恼就是上学有点类,对于大部分摩擦都觉得没什么计较的必要。是以比起脾气软,纪十年更觉得这是一种傲气。


    但此时此刻,面对青年,纪十年亦领悟到他穿书如今一直在受人照料,有庄成玉,有雪川临,有云游方,有萧青谨,有啁雨,还有无名——比起面前这个孤身一人的青年,他也幸运太多太多。


    所以一张口,纪十年那下意识放软的说辞就让他意识到:这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但可怜的青年就如同他口中所说,似乎是真认为和鬼交谈是疯魔了,说完那一句话就闭上眼睛,似在阖目浅眠。


    纪十年哪里能放过他,总之人鬼有别,他毫不避讳的整个人扒到了青年身上,报复似的就在他耳边说话,“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不要歧视鬼啊,我刚刚又不是故意的!”


    “大侠,壮士,帅哥···你别不说话嘛,其实你也不是孤家寡人,这不还有我嘛!话说你来忘怀乡干嘛?雪川既然覆灭了这么久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哇塞,你受了好重的伤,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别看我只是一只鬼,但是医术方面还是颇有造诣,包括且不限于跌打损伤···话又说回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这是在哪受的伤······”


    在纪十年扒着青年就快要凑到他胸口时,充当木头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咬牙切齿,“你!”


    两人现在几乎是魂贴着皮肤的状态,纪十年闻声抬头,正准备迎接这宛如胜利凯歌的开口,却见目光交错间,青年像是见了鬼一眼,神色怔愣地盯着纪十年的脸看。


    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镜子。纪十年摸了摸脸,青年的眼中也倒映不出他的模样,他有些怀疑,心道:自己的身体难道还是被摔的很惨,惨到连这张脸都能演恐怖片了?


    他体贴地松开了虚虚贴着青年衣物的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还没说话,青年就蓦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音很轻,与他此前那不阴不阳的语气不同,这一句问仿佛是对着刚得到的所有物,欣喜着这猝不及防的得到,疑惑着这意料之外的征服。


    纪十年被他这翻脸如翻书一样的技能震惊得碎嘴都卡住了壳,半天都说不出话,青年此时却好脾气极了,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的望着他,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他迟疑了一会,正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可喉咙里的“纪十年”三个字似是被潮水吞没,无从出口。


    这是···纪十年定了定神,道:“我,在中霄界没有名字。你叫我无名吧。”


    如同一点涟漪荡在水面,纪十年突然就明白了无名的由来。他低头看向手中过长的生命线,有点想问无名是不是也说不出话,但心念一起,平时随叫随到的“老爷爷”却没再开口。


    纪十年握了握拳,他虽然不知道青年为何态度大变,但是总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他转向青年,稍微认真了一点,“咳,你说这地方是雪川遗址,那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是跳崖来到这个地方,然纪十年望着看不到顶的悬崖峭壁,却直觉重跳一遍绝对回不去。


    青年这次没有再质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他端详着纪十年,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微微一笑,道:“没什么特殊的。”


    纪十年睁大双眼,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麦田和天边燃烧的落日,不可思议道:“这叫没什么特殊?”


    青年道:“这不是你看到了吗?”他拿起那长有三尺的剑,声音中带着点愉悦,“能看见的,算什么特殊——不过你若非要问出点什么才肯甘心的话······”


    他举目望去,淡淡道:“那就是这个地方,或许找不到出口吧。”


    “还有,‘咳’不是我的名字。”


    青年话语轻轻,说到后半截反倒是看向了纪十年,仿佛是在说“名字”更重要。而纪十年得了一点消息,也不吝啬于投桃报李,道:“那你叫什么?”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疏字。”他微微扬眉,笑道,“忘怀乡见尔,心甚喜之。”


    第87章 忘怀乡见忘怀灵1


    萧疏?!!


    纪十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从稻谷上一跃而起,连退,不是连往后飘好一段,“你, 你……”


    《弑天仙》中, 萧疏大朝3670年弑杀大魔成为魔尊, 大朝3680年于莲刹寺自裁,其间十年内仅不过难磨十年刀“镇压魔族,屠杀魔兽”的描述, 忘怀乡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剧情?


    不对, 这时的萧疏冷血无情, 披笑为皮。纪十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才发觉蓝衣人笑靥如花, 黑色的眸子却是冰凉一片。


    意识到这点, 纪十年魂内外都泛起一阵冰凉。


    他做人时眼睛圆, 藏不住情绪, 做鬼时没了遮掩,恐惧时便如惊鹿, 青白魂体上眼睛一眨就蒙了层水光,惹人可怜。


    他有双藏不住事的眼睛。纪十年没意识到,惴惴不安地望向萧疏,把断断续的话补充完整, “你怎么会是萧疏?”


    不镇压魔族跑来这地方干嘛?开盲盒吗!


    见状, 这位在书中翻脸不留情的魔头,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开口,“我不是萧疏,那谁应该是萧疏, 还是说,我也该叫无名?”


    纪十年当然没这个意思,他往稻谷边缘挪了挪,道:“咳,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想到···”


    他追书六年,《弑天仙》甚少描述这位主角的形象,纪十年还以为萧疏会是云游方那一类长相,阴柔无害。而此刻,他看着萧疏那张锋芒毕露,肖母三分的脸,畏惧的心情中也多了一丝稀奇,摇摇头,“没想到你长这样。”


    “哦?”萧疏闻言,提剑随意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脸,眉头一蹙,道:“那你觉得我应该长什么样?”


    玄铁沉沉,他单手提起。纪十年才见剑身雪亮,漆黑的剑面倒映出萧疏那张脸,眉硬眼长,似被刻意锻造的长剑,锋利锐眼,却也充斥着别的,复杂到纪十年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这就是时光的冲刷?


    纪十年恍然地盯着萧疏那张脸,没想对方把自己的话当了真,头又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不是,你长这样就很好!我只是说和我想象中不同。再说,我又不是女娲,觉得你长什么样,你就该是什么样,这样太没道理了吧!”


    他说着,突然觉得萧疏不是很可怕的,蹦到他身边,仅剩的理智让纪十年还留了半米的距离,强调道:“相信我,你爱长什么样就什么样,长相和我没关系的!”


    萧疏歪头看他,语气疑惑,“为什么没关系?”


    萧疏语气笃定,纪十年却想不到他为什么要管自己觉得他长什么样,他又不是他爸!


    等等,纪十年睁大了眼睛,他低头看着男主完美的脸庞,声音一抖,“有,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其实后面迎娶萧青谨,拳打柳宁铳成了萧疏他爸?


    他的表情太好懂,萧疏脸上一僵,面无表情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纪十年还未开口,萧疏便看向他,目光冰凉,“神魂交融,不分彼此,你不是我的道侣?”


    纪十年这下是真想跑了,他再次惊恐地想往后飘,萧疏手里的剑却比他鬼快,一抹流光划过,与上一次的落空不同,精准地扎中他衣角,以无形之力把他整个鬼都困在原地,动弹不能。


    什么神魂交融,什么不分彼此,他尼玛就是个凡人,还是个直男,怎么会是萧疏的道侣?


    而且这文不是有女主吗?


    纪十年下意识还想跑,扎在他衣角的剑却霸道至极,几乎是在瞬间以一种诡异的力量蛛网似的束缚了全身,越挣扎越紧。


    淮秋剑,纪十年一瞬就想到了这把以男主化名所命之剑。中霄界没有魂魄,大部分武器都没有针对鬼魂的功能,萧疏这把却是从宏明山姜殿所得,附带一种拆解剑意,束缚鬼魂的效用,原是姜殿佩剑,此前用来问鬼的一把无灵之灵剑,可以说在幻境之中算是无往不利,常常让纪十年拍手叫好。


    不过纪十年没想到这把剑有朝一日能用在他身上。


    “看来你认识它?”萧疏仍然坐在原地,他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招招手让淮秋剑把人带得更近。


    纪十年:哪个《弑天仙》的读者不认识?!


    他悲愤不已,全然不知这货怎么看出自己是他道侣的,不说纪十年不是,他现在还是男的,男的!哥你还是男频大男主,就这么接受了自己道侣是个男的吗?


    然而这些嘶吼他是不敢对这个能生撕人脸的萧疏说的,实话实说,他现在还很后悔最开始对这阴暗逼的唾骂,真保不准萧疏后面想起也送他一道“酷刑”。是以纪十年很没骨气地哭丧起来,“魔尊大人,我,我不认识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真不是你道侣。”他说着,见自己话没被打断,循循善诱起来,“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就是我要是你道侣,你不第一面就想起了吗?怎么还要看我神魂才能想起来,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疏明明最开始的表现根本不像认识他,结果转瞬之间就给他乱安身份,实在不能让纪十年以为此地古怪,萧疏这变化或许是忘怀乡的锅。


    毕竟就算是他,失忆了也不会捅自己对象一刀的!


    萧疏目光闪烁,支颊看他,“所以,你是在怪我没认出你,在和我赌气吗?”


    纪十年:“?”


    你清醒点啊少年,我们都是直男,你有对象,我虽然还没有,但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应当是察言观色高手的萧疏此刻却没看出纪十年所想,他略一沉思,语气却带上了些歉意,“但是你不能怪我,你身上沾的是未来我的气息,我现在不认识你。刚刚那一剑,是我的错,你也可以杀我。”


    凭借前几天听云游方转着弯说话锻炼出的情商,纪十年竟然辨不出萧疏这话中何处有假。


    更何况萧疏说着,还真从储物锦囊里抽出一把剑,递到他面前,“这剑沾染幻象之力,你想一想,就能调用它。”


    “······”反复确认过自己是在3580而不是3680年的纪十年一脸懵,试探性地道:“嗯,我没有怪你,但你真的不觉得这个地方有古怪吗?”


    鉴于他在炼器一事上受到的打击,纪十年连那把剑都不敢看,生怕操控出个好歹。


    萧疏一愣,“你才发现······”


    说完,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须臾便让人如沐春风。萧疏噙笑看他,道:“我此前眼拙,不知卿卿发现了什么古怪?”


    纪十年也笑,“比如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咳,我是说记忆,有点古怪呢?”


    他说着,想起萧疏那句什么未来的我,脸上的笑更殷切,委婉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怎么确定我身上的气息,就是未来的你呢?”


    萧疏笑容微敛,“然后呢?”


    纪十年从他脸上微妙的变化中察觉到一点不对,但男主的道侣他实在是担不起,咬牙道,“就是,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了,我不是你的道侣呢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他这话对着就差给自己道侣掏出一颗心的萧疏出口,青年脸上却全无恼怒。纪十年心中一喜,心道男主应该是察觉道什么不对,忽地,萧疏的笑意更深。


    萧疏道:“你不是我道侣。”


    纪十年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你就是在忘怀乡的一个无名亡魂。”


    纪十年迟疑片刻,也点头。


    萧疏坐在地上,他忽然又变得捉摸不透,指节敲剑,目光放肆地打量纪十年,仿佛要给纪十年剥下一层皮来。


    十分钟后,萧疏再次开口,慢条斯理道:“好吧,你不是。不过,无名······”他叹息似地叫了一声,眸中神色不明,“你困囿于忘怀乡百年,还听过魔尊的名头吗?”


    大朝3673年这个节点,萧疏已然做过了把朝凤城夷为平地,给何因投入炼魂炉,给北地宋家来了个灭门大礼包……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骇人听闻的大事,还背负着灭世的诅咒,算是中霄界历代最恶贯满盈的魔头——说出来能止夜啼的那种。


    依常理而言,忘怀乡作为一个出不去的地方,纪十年当然不知道萧疏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更加不会知道萧疏是谁。


    他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下轮到纪十年面色僵硬了,他看着萧疏,福至心灵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又无声无息落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纪十年有点开始想念跳崖生活了。


    萧疏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恐慌,垂眸看着手中的剑,剑身映出的目光冷冷。他道:“看来,你不是我的道侣,却是夺了我道侣的舍,不然困在此地,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纪十年:······壮士,你的逻辑被狗吃了吗?


    但人在剑下,纪十年眼见着萧疏手上一动,生怕真就在此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直不直男,张口就叫,“我是我是,我刚刚和你赌气呢你要砍死自己的道侣吗啊啊啊啊!”


    话音落下,纪十年能感到四周一寂。


    随即,萧疏的声音响起,“果然,卿卿是在生我的气。”


    残阳如血,纪十年睁开眼,就见萧疏拿着剑扎入手掌,垂眼看他,“不过,下次就不要和道侣开这种玩笑了。”


    萧疏道:“我会伤心的。”——


    作者有话说:萧疏好像那个紫餐男(嗯)


    第88章 忘怀乡剑忘怀灵2


    纪十年:“……”


    纪十年心说他也很伤心, 年纪轻轻,连一段恋爱都没谈,就成了男人的道侣,这算什么事?!


    但他不敢说这话, 看着萧疏血淋淋的左手, 额角一跳, “你,你先别伤心了,我没生气。”


    萧疏抽出短剑, 眉头皱都没皱, 微笑道:“没生气就好。”


    纪十年艰难地挪开视线, “你开心就好。”


    连剑都要反复擦拭的萧疏这次却没有包扎, 左手上伤口深可见骨, 他却把这伤手往膝头一搁, 也没说话, 黑沉沉的眼睛静静看着纪十年, 让人辨不清眼底情绪。


    “咳,”纪十年哪里让一个疑似对自己有想法的同性这样看过, 他抬手想薅把头发,才发现淮秋剑还定在衣角,“那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就算是没有身体的魂魄, 没有自由的感觉也不是那么轻松。


    他这是个很合理的请求, 然话一出口,萧疏却目光微敛,道:“你又想跑。”


    青年话中笃定非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纪十年:“…不是。”


    虽然说纪十年的确是很想跑, 但是作为一位十八妙龄的少男,纪十年短暂估摸了一下他和萧疏的实力差距,觉得自己该有计划的,悄然无息地跑。他想了想跟着姐姐看过的肥皂剧,对着萧疏露出了个羞怯中含有一丝嗔怪的笑容,道:“我刚刚是在跟你···赌气呢。我都是你的道侣,怎么会跑呢,你该不会想捆我一辈子吧?”


    纪十年说完,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不由忠心敬佩那些演出小意温柔的演员。不过人天生就对柔弱之物有着怜悯之心,他期期艾艾看向萧疏,青年正对他笑得温和,笑容里明显带上了安抚的意味,似乎也很吃这一套。


    萧疏道:“未尝不可。”


    “太好···”纪十年庆祝的话还没出口,猛地看向萧疏,“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萧疏眼也没眨,只有一手,他动作也没有丝毫滞涩,抬手一招,收回了剑,再次一笑,“嗯,卿卿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纪十年僵硬一笑,好歹是克制住了自己往后飘的欲望,“我表情不是很正常吗哈哈哈,倒是你,怎么看出我身上有未来你的气息?”


    纪十年自觉他来自过去,什么神交什么对象通通没有,萧疏此看,若不是幻觉,那就只剩卜算相面之术。此术至臻以一叶观树,这是大部分修士渴盼达到的境界,然萧疏现在是魔尊,早与修道之路绝缘,就算他曾经到达了这个境界,但身为魔族,魔气障眼,浊世堕身,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当然,纪十年更不想承认他和男主有这个可能!


    他的理想型分明是温柔可爱,正义凛然的类型,不提性别,萧疏的性格有哪一点和这些沾边,简直是孽缘中的孽缘。


    萧疏没追究他的话题,也没正面回答,低眉看向那只被刺穿的手掌,道:“你知道,炼制神器之法吗。”


    神器?!!


    纪十年几乎是耗费了全身,不,或者说全魂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这世上,真有神器?”


    他在被无名教习炼器术时,只听过器有玄地灵三种,对方讲得十分详细,但作为《弑天仙》的读者,纪十年却是知道这世界还有一种不存在的“神器”级别。这可是神器啊神器,害男主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却在全书都没出现过一次的罪魁祸首!难不成萧疏真的得到了,纪十年想着,一种神秘巨坑即将被填上的喜悦充盈了脑子,他连挪几步,蹲得离男主更近了一些,一副请君指教的神情。


    “现在还没有,不过很快了。”萧疏轻笑一声,看向他,“你想要?”


    纪十年第不知道多少次摇头,还摆了摆手,“我要什么。”他竖指直指自己鼻梁,“而且我还是个凡人,灵器都拿不动欸!”


    况且神器这种好东西,不说一听就是男主的…纪十年看着萧疏略带嘲讽的笑,想起书里他一路的经历,心头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直觉这也本应该是他的。


    纪十年的眼还是落回了萧疏的手上,“还有,我真的没生气,你要不包扎一下?”


    血染红蓝衣,看得纪十年心惊肉跳,但萧疏对他这位道侣的话相当看重,没有反驳,拿出纱布草草包扎了一番。


    “凡人……”萧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眼中的嘲意边做了一种更深的,不明的情绪,可同时,他又像是品味着什么,“凡人也好,魔族也罢,中霄界之中,不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么?”


    纪十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刚想缩回手,却听萧疏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秘密的韵律:


    “上古有炼器术,不为锻金熔铁,而为炼魂。取天地人三魂为引,以火灼其形,时烬淬其质,再辅以……秘法反复锻打,剥离所有‘人’之痕迹,直至魂与器合,器即魂,魂成器。如此,方有可得‘神器’。”


    纪十年听得心神震动。“炼……魂为器?三魂?” 这听起来邪异又悲怆,远超他理解的炼器范畴,“那被炼之魂……”


    “或许是灰飞烟灭吧。”萧疏说着,目光却落在纪十年骤然睁大的眼睛上,“怎么,觉得残忍?”


    纪十年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这何止残忍,简直有违天道伦常。但看着萧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到书中他未来可能承受的种种,那句评判又噎在了喉咙里。或许在这个世界,所谓“正道”与“残忍”的界限,本就模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赌气,也带着真切的好奇与渴望。反正“道侣”的名头都被这家伙强行按头了,口头的便宜占尽,自己何不……讨点实际的?


    要知道,这家伙去过西地学宫,学的就是炼器的本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那个……萧,呃……” 称呼卡住了,直接叫名字太生硬,叫“道友”显然不对味,叫“卿卿”更是不可能。他憋了半天,含糊过去,“你既然这么厉害,又‘认定’了我,那……能不能指点我一下炼器?普通的就行!我,我之前也跟人学过一点,但总是不得其法。”


    萧疏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眉梢动了一下。“你想学炼器?”


    “想!” 纪十年点头,魂体都因激动显得明亮了些,“我之前学过好多次,但是好像总是把握不住把思绪变作实际的那种感觉……”


    他看着萧疏,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冀,以及一丝豁出去的亮光。


    萧疏沉默了片刻。夕阳的光晕在他轮廓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就在纪十年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他却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


    没有多余的话,萧疏甚至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凌空轻轻一点。


    霎时间,纪十年感觉周围的景象微微扭曲,并非忘怀乡本身变化,而是他的“视野”被强行纳入了一种独特的韵律中。空气中仿佛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脉络”,那是灵气流转的痕迹,是物质构成最基础的“理”。萧疏没有讲解任何具体手法,却像在他眼前直接揭开了一层世界的面纱。


    “器,非死物。凡铁亦有呼吸,灵石自有脉动。”萧疏的声音低沉,直接响在纪十年的感知里,而非耳中,“你所习之法,循规蹈矩,固然能成其形,却未触其神。所谓‘炼’,非以力强塑,而以意相引,找到那一点‘共鸣’,用足够强大的意念,然后……”


    纪十年如饥似渴地“听”着,试图理解这玄之又玄的指导。他之前跟随无名学习,打下的基础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视角。那些失败的、困惑的地方,似乎隐隐有松动的迹象。他下意识地模仿萧疏感知世界的方式,调动起自己作为魂体可能更敏锐的灵觉,去触碰、去感受稻谷堆下泥土的厚重,夕阳余晖中残留的暖意,甚至……萧疏身上那冰冷又磅礴的复杂气息。


    一点明悟,如同黑暗中溅起的火星,在他意识中闪烁。


    原来,灵气的流转并非杂乱无章;原来,材料的抗拒可能源于情绪不强;原来,“意”真的可以牵引“形”……


    他正沉浸在这奇妙的体悟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刚刚感知到的某种“理”的轨迹。


    突然——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又贯穿了整片凝固时空的悲鸣,毫无预兆地在忘怀乡炸响!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纪十年浑身剧震,刚刚凝聚起的那点感悟瞬间溃散,魂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波动起来,几乎要溃散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忘怀乡那永恒的金红景象开始扭曲、剥落。


    “纪十年!纪十年!”


    一个清晰、焦急、却十分熟悉的呼唤声,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越来越响,最终狠狠撞入他的意识——


    是雪川临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拉扯力从无穷远处传来,作用在他的魂魄核心。


    “等……!” 他只来得及看向萧疏,模糊的视线中,只见萧疏在那声悲鸣响起的刹那已然站起,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凝然。萧疏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纪十年已经听不清了。


    下一秒,眼前金光与血色彻底碎裂。


    ……


    冰冷。


    刺痛。


    熟悉的、属于身体的沉重,钝痛,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纪十年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川临那张放大的、冷凝如雪的脸,以及他身后冰雪覆盖,满是冰棱的石峰。


    他回来了。


    躺在石峰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逃亡。而忘怀乡的夕阳、稻谷堆,还有那个危险又莫测的萧疏……都像一场短暂却烙印极深的幻梦。


    唯有灵魂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剑意”锁定过的微凉,以及……一点点关于“炼器之理”的、朦胧却真实的余韵。


    雪川临见他睁眼,像是终于呼出了口气,随即眉头紧锁:“你可算醒了。方才你魂魄波动剧烈,忽强忽弱,差点消散。你去哪了?”


    纪十年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间,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到了萧疏。


    他还被迫成了魔尊的“道侣”。


    他听到了关于“炼魂为器”的神器之谜。


    他……好像被那个未来会毁天灭地的男人,短暂地“教导”了一下。


    最终,所有这些离奇的遭遇,在雪川临冰凉的目光中,只化为一句带着恍惚和未尽惊悸的:


    “我……好像……去了一个叫‘忘怀乡’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不太讲道理的人。”——


    作者有话说:虽然看着很迷,但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并没有平行世界一说,这一卷顶多25章


    第89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1


    问仙台下, 石峰耸立,日光打在雪上,如金华映顶。


    这是纪十年常见的景色。雪川临不再看他,眉头一皱, 道:“忘怀乡?”


    是大朝3673年的忘怀乡。纪十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随他望去, 石峰之外,有一红衣艳艳,身佩骨笛的女子爬上来。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 少年紧握石峰, 他曾经在这上头摔的头破血流, 一直到身体察觉到痛苦, 那些尖锐才不会伤害身体, 如今, 他手指扣上粗粝的石壁, 安然无恙, 和雪川临等待女子走到他们面前。


    红衣女子庄成玉不偏不倚,站在石峰外三寸, 她止住脚步,还未开口,就先叹了一口气。


    她轻道:“雪川少君,谁让你动我的问仙台了?”


    雪川临也走出林立石峰, 尖锐且粗糙的石伤不到这位四炁主, 却划破衣裳,勾出雪白无线的布料来。


    石峰是问仙台下独一的风景,庄成玉要炼蛊时,时常会穿过这里, 看看她是否会被挂碍到什么东西,纪十年看过几次,总见她衣上完好无损,如一点浮萍,不着根据地飘过,如此,便是炼蛊的吉兆。庄成玉说,这是做世外高人的诀窍——不欠因果,不沾机缘。


    纪十年不必做世外高人,他本就不是此世之人,血溅出来,肉划下来,也不会在这石峰中多留三刻。


    雪川临捡起那片布料,面色不变,道:“还请庄大人恕罪。雪祭到了,我也是想邀纪十年前去。”


    纪十年不是个藏得住事的性格,有些莫名:“为什么要我去?”


    他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不是春桃碧水乍见姑娘的喜爱,而是雪川二百四十天风霜雨雪严寒相逼,硬生生冻出来,难死的面相。


    雪川临不语。


    雪上金光盛,有风似鬼哭,庄成玉遥望崖顶,又叹了一口气,“雪祭之中,为求诛己。世上凡人如此之多,你何苦要求他一个做雪川少君呢?”


    她摇了摇头,纤细葱白的手指临空一弹,雪川临指尖的布料霎时化作灰飞。


    红衣女子道:“终究是痴妄入心,徒劳无功罢了。”


    纪十年蹲在石峰后,脸上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表情,他的手没入石峰更深,像是突然中了闭口禅,静静地看着一白一红两道影子。


    天才不关心凡人的感悟,雪川临松开手,他垂下的手指轻捻,低眉轻语:“可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庄大人,您知道变数有多重要,我是雪川的少君,自然要为雪川着想。”


    庄成玉修眉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道:“所以呢,你魔怔到这个地步了吗?你要真为雪川着想,就不该选个凡人当雪川少君,不该把要守护之地的未来,安在一个丝毫灵力没有,连重鼎都扛不起的少年身上。”


    所谓重鼎,是穿过雪川,走过二十八条巷子,破烂居前一颗梅树,一尊青铜鼎。雪川人不信神明信少君,雪川第一任少君雪川玉曾居于破烂居,怜世人苦痛加身,便植下一梅,放下一鼎,凡有心向道者却无法投身于八道之人,举起重鼎,便能得机缘,开悟己身。


    纪十年来这里时曾尝试过一次,然而和大部分亟待勇者的石中剑一样,四足小鼎拒绝了他这位天外来客,鼎上的花纹因着他的靠近都变得狰狞起来。


    纪十年扛鼎时雪川临见过,白衣少年挥了挥袖子,拂去衣上有暇,“既是如此,庄大人又是何苦将盖世巨鼎强压凡人身。”


    雪川临道:“您为中霄,我为雪川,所以我不信。”


    庄成玉的目光轻如炊烟,她那双眼横过雪川临,落至纪十年身上。


    红衣女子似乎无话可说,她再次弹指一点,“回去吧。”


    这句话是对凡人少年说的。


    “天下如鼎,久至千年万载,终染铜锈,我等顺应天道,却不要神仙相逼。如此一棋,实属下下策。”


    下下策棋子纪十年呆立片刻,他似乎终于从话中感到羞辱,感到算计,感到大雪再次落到脸颊,如同某个男人的触摸。


    或许是早有预料,纪十年在一男一女的对话中并不伤心,他松开石峰,手上整洁如新,他对庄成玉点点头,迈出了步伐。


    同女子,同少君的步伐不同,纪十年迈得踉踉跄跄,裸露的皮肤被石峰划过,曾经有血花溅开,化作片片结晶,又落在脸上,如今却久不见伤。


    凡人少年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一座雪山。


    同从悬崖上鼓起勇气跳下来,耗费心神去使用灵力不同,少年纪十年其实很擅长逃跑,以最后一名跑过千米体测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来到中霄界,降临问仙台,所拥有的自由,就是撒开腿,在足以没过脚踝的雪地奔跑,摔倒没事,迷路没事,总之雪川天地大白,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跑下山脚,纪十年一个趔趄栽入前面的雪里,他没着急起来,躺在冰凉的雪晶中,颤抖片刻,小声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收敛,像是怕惊扰了山神,眼角细小的水珠凝成细小的冰珠,但是只是一两滴,纪十年就笑够了。


    他躺在雪地里,四肢大张,干净而澄澈的穹顶罩在头上,像是一场空梦。


    眼睛干涩,纪十年揉了揉眼,冰凉冻人仿佛唤醒了他的一点触感。凡人少年躺在地上,没闭上眼,道:“我到底,是为什么穿越呢?”


    纪十年又问起了那个问题,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少年感受着魂魄里那缕吐息,缓缓道,“我也知道刚刚,是雪川临设阵,覆盖在问仙台上,却误打误撞带我……去到了一个地方。我知道我的穿越绝非偶然,也知道我不知道。”


    “……”魂魄里,无名的吐息更粗,他沉默许久,道,“抱歉……”


    纪十年把脸埋进雪里,声音嗡嗡,“道歉干什么,问题不回答,反而是有时间说这些客套话嘛!”


    纪十年从来不吝啬交朋友,作为无根之魂,他于此间其实很孤独,孤独到魂魄还住着个人,剥夺了他一个人想事情,一个人悲伤难过,一个人做些自私自利的事,但也正因如此,他觉得许多事,自己和无名,并不需要说的文绉绉的。


    纪十年道:“你好好听听,我又没说怪你,都过了三个月,愤懑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怨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发发牢骚,你听着就是,要是每一次我发泄你都道歉,岂不是欠我一千一万句了!”


    无名道:“欠一千万一百万句也好。”


    无名轻道:“我没说完的,是抱歉太轻,只待若有一日,愿为君亡。”


    纪十年从前看过许多套路,所谓情谊最真,总爱做到极致,以命相抵。“愿为君亡”,他其实觉得这的确是一桩极其重的誓言,像是泰山压顶,方有性情坚韧者可承受。他性情不定,爱好不明,连要喜欢谁都能因为死亡而权宜,因而“愿为君亡”,对于一个凡人少年来说,却重得过了头。


    纪十年摇了摇头,“那你还是愿为我活吧。”


    天上的光芒逐渐混浊,雪山上金顶明灭,林间不知何时黯淡只剩剪影。纪十年从雪里爬了出来,墨林淋漓泼洒加身,他仰头看天,忽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活着也太沉重了。你要真想为我做些什么,不若做自己,不受礼法,不拘强弱,自由自在,便再好不过。”


    无名道:“那你呢?”


    “有人做到朋友想做的事,这不是很了不起嘛!”


    凡人笑道:“你替我自由,我就开心!”


    *


    望神山位于北疆,东望海中阁,莅临东境桃花庄,这里并不有名,也不绝奇,只山脚立着一破烂的“望神”木牌。


    此刻木牌旁,立了一位青衣男子,青年腰间插扇,带着襥头帽,摇头晃脑道:“稀奇,柳生这个不信鬼神的,居然也会选这么名字地方齐聚,难不成是有别的寓意?”


    一位银衣少年,身无外物,眉眼如工笔画工整铺开,眉横眼圆,踏步青衣男子身后,山林也多了两分颜色,仿佛神仙降世,飞临木牌前。


    神仙闻言眉眼生动化开,怪道:“柳宁铳不信鬼神,很奇怪吗?”


    青衣男子云游方抖出折扇,“不奇怪,随口而谈罢了,毕竟全中霄的人,除开我们北疆,大多倒行逆施,如何信神?”


    他夸张道,“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连雪川少君都不来参加桃花庄寿宴,派小十年你个泥腿子来,也不怕跌份。”


    不知是神仙还是泥腿子的纪十年嘴角抽了抽,“这话你说了一路了,我要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试探我你还不如试探我师傅呢!”


    云游方摇摇头,折扇一指少年,“正是因为和你师傅有关。试敢想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人能让雪川少君俯首称臣,命行令止,我难道还敢凑上去惹这样的人物不痛快?”


    纪十年道:“那你别看我了,我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物作何想法,反正你是被我这泥腿子赖定了,不全手全脚的送回去,雪川大抵要你和萧家好看。”


    云游方击扇一赞,“那你不如现在就做,趁着我还对萧家有点价值,定要狠狠的……”


    “狠狠的什么?”


    苍翠欲滴的林子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他散发箭袖,腰压一把木头做的长剑,面容却艳似桃李,秾稠得吸了满山的妖气。


    “狠狠地压榨我一番。”云游方扇子不停,叹气般得转了个花,转向来人,“柳宁铳,你怎么约了这么一个地方,难不成是背着阿青偷人不成?”


    柳宁铳跳得离他们近了些,男人发上衣上全是草木碎屑,他却恍然不查,竖指摇了摇,“偷什么人,我在谋划我的大计,待青青知道了,定要狠狠夸我。”


    这名字里带火药的男主的亲爹说话很是不羁,几乎是捡着萧青谨的反面,他扭头看向木牌,才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嚷道,“这是雪川的新少君么,你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云游方嫌弃地离他远了三步,“雪祭才过去多久,孩子长的有这么快嘛!这是代雪川临来观礼的。”


    “那也是当领少君之位了。”柳宁铳哈哈大笑,他走近纪十年,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相逢即是有缘,你好你好,我是萧家的柳宁铳,愿望是扶大厦之将倾,挽救中霄界于水火。”


    纪十年仿照着他的姿势回礼,忍不住道:“没有那么夸张,我是纪十年。一个凡人。水火在哪?”


    云游方第一次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扶着木牌,以扇掩面,“你就当他是神经病吧,剑盟第一号,不对,现在是柳家天字号蠢货。”


    他环顾四下,左边一个凡人少年,右边一个有病剑痴,只能骂道,“我真是遭了老罪,能和你们同行!”


    第90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2


    中霄无神无仙, 修道士走入八道中,只能算半个神仙,修行愈久,却始终破不开仙人禁制, 因而修道的终点在哪, 众者于中霄之中, 只能望四方而路无极。更有甚者,虽不见神仙降世,但也有言自在境界之上, 可做炁主:南方炁主祸襄, 不为上一任所指定, 而是后劲起之, 屠戮上一任, 以起力之极得风赏识, 登临四炁主。


    因而有人作为表率, 修有道而无望者, 也便将四炁作为道极。三千年来,天下昌平。


    何来水火之说。


    云游方咬碎了牙, 可如他所说,一个不管世俗外事的凡人,一个天生痴儿的剑客,没人把他的唾骂放在心上。柳宁铳老老实实答道:“青青说大家都困在此处, 如清水中蛙窥井口一天, 何求道义,何见真章?”


    纪十年哑口无言。


    云游方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道义真章……你脚下走的路就是道,行做文路就是章!”


    他折扇一挥, 一座金顶小仙舟自空而下,荡开翠色林漪,吹起众人发丝衣角。


    青衣男子火急火燎地跳上甲板,朝下吼道:“别管什么水火不水火了,寿宴都要散场,人齐了就快走。”


    柳宁铳把地上的木牌拧了个头,“有些事,求不能,急不得,你应该比我懂。”


    云游方面色铁青,眉头一拧。


    没等这位再骂,柳宁铳提起一旁打算从云梯爬上去的少年,轻巧地落在甲板上,“我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走吧。”


    金顶仙舟划破长空,直指东方。


    仙舟临空,天色瓦蓝,浮云可爱。望神山临南地,碧林如倾波起伏,天做海,地做影,河流脉搏。眺望远方,“海”接脉搏汇聚成片,东地广阔,同临影自怜的秀气南水不同,东水无垠,其中岛屿星罗棋布,天然与世隔绝。


    三人站在甲板上,长风迎面打来,却没有人有回舱的意思。


    小仙舟上小船舱,但还没小得寒酸,容纳不下三位肩凑不出来三米的人,只不过来的路上,纪十年就坐过一回,听云游方说,这是萧青谨未出阁前,从洞天福地得来的宝物,是她的闺阁女儿情,此次人不来,便遣宝具来此,权做一赔了。


    闺阁女儿情,便意味着船舱大概率是人家的闺阁。纪十年和云游方没有偷窥女儿情的意愿,自是不好进入,而现在柳宁铳来了,也没有进去,同他们在甲板上被风吹日晒,显然也是很尊重这一份女儿情。


    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纪十年从细微处看,想起这两位尸骨无存的结局,心觉可惜。


    三人无言站了片刻,柳宁铳一拍脑袋,“啊,光顾着计划,倒是忘了青青交代我的事了。”


    他凭空取出什么,握在拳中,对着纪十年伸出手,“来,这本是要送给雪川临的,既然你取代了雪川临的位置,这礼物便也送给你罢!不要客气,这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权当我们夫妇给雪川的祝福了!”


    纪十年想推拒的话还在喉中,柳宁铳的拳头便已递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张开。纪十年只能去接,落在他手中的,是一颗雪白长扁的,似石非石的玲珑物件。它表面光滑,摸着却有一面粗糙不平。


    他没摸出这是什么东西,脑海里无名却率先怒起来了,“他送的这是什么东西!”


    纪十年在心中回他,“这是什么?”


    脑内魂的吐息气急败坏,“我真是,我懒得说!”


    纪十年心里冒出不妙的苗头,然无名像是真被气急了,不再回他。少年一抬眼,云游方站在旁边,看清了凡人少年掌心,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扶着栏杆,差点半口气上不来,“我的老天爷,哈哈哈,你猜这个神经病送了你什么哈哈哈哈!”


    纪十年迟疑道:“河边捡的石头?”


    云游方又笑了,他这次笑得弯了腰,捂住肚子,声音回荡在空中,惊飞鸟雀,“是石头才不好玩哈哈哈哈哈——”


    真有这么好笑吗?纪十年被青衣男子笑的有些苦闷,他皱起眉,转向柳宁铳,这剑痴却是一脸坦然,“这是我家小疏的乳牙。”


    话毕,他疑惑道:“他为什么要笑?”


    纪十年:“······”


    他捧着那颗男主的乳牙,因其身负礼物之名,扔也不是,留也不是,麻木道:“我要是知道有人送了别人一颗自己儿子的乳牙,我也会笑的。”他看向直不起腰的云游方,面无表情强调道,“比云游方笑得还大声。”


    柳宁铳抱臂看他,义正言辞道:“看来你们都不是做母亲父亲的年纪,小疏换牙太快,民俗说要把下牙扔上房梁,牙齿才会向上长。可比起雪川,房梁又太矮,我送你这份礼物,也是希望我儿子的牙,能放在最高的山上!”


    送别人礼物是为了给自己儿子祝福,纪十年不知该赞叹他的诚实还是缺心眼,他捏起那颗乳牙,道:“你要你儿子的牙长得比雪山还高?”


    柳宁铳竖指摇了摇,指向仙舟下面,“你知道吗,这个地方,以前是一条江。”


    他手指所向,是无垠东海。仙舟已深入东海,人眼所见,阳光灿烂,海面蓝金,翠绿岛屿如露。


    纪十年俯视东海,正不知海是江与他儿子的乳牙有什么关系,一旁的云游方也笑够了。青衣男子直起腰,遥望远方,笑盈盈开口,“你就听他说吧,这剑修知道许多古史传闻,现在这个起手正是讲故事证道理的预兆。”


    少年把问吞回肚子里,继续看海,甚至收起牙,配合至极。


    柳宁铳的声音果然又响起,“如今中霄界中,人赞东海无量,一方海,对于人言无极,可放在神仙的眼中,不过滚过天下中,寻常江河罢。”


    “我儿牙短不坚,我请你丢到雪山之巅,焉知对于神仙而言,此非屋顶?”柳宁铳的目光凝着海面,坚定不移,仿佛要在海中投剑,等着某一日,重回旧地,重拾旧剑,“我有大愿望,我的儿,自然也不能以寻常标准来待。若凡人尔,若凡人尔?”


    剑客不羁,他最后一句却轻飘飘的,带上了些文人骚客登临高处,写诗解愁之意。


    纪十年从他绕来绕去的话中终于读出拔苗助长的意思,生活在父母宠爱,姐弟和蔼家庭的少年不太理解如此重的期待,咬了咬唇,还是未作评判,“好罢,我会给你扔上雪山的。”


    云游方这下真笑不出来了,“小十年,你要做活菩萨啊,这痴货拿雪川垫他儿子气运呢!”


    纪十年顿时一滞,他拿着牙的动作一停,“气运,这一颗牙齿怎么…垫?”


    修仙世界,各人有各人机缘气运,当然也有偷人气运,垫人一世无虞的法子。比如在《弑天仙》中,纪十年只看过夺人名字,偷人灵物等等下作手段,甩颗乳牙,张张口就把一个地方的气运偷过来,这也太荒谬了,少年打心底不太愿意相信。


    无名在他脑内,似乎也终于从愤怒中缓解过来,“…牙齿虽出人身,但孩童换牙,牙从人掉下,便和人失了联系,若成垫运,一般不能。”


    云游方的表情却仍旧严峻,他死死盯着纪十年红色的腰带,锐利的目光像是刺破了绸布直指剑客儿子的乳牙,“柳宁铳,你真是疯了,我要是眼睛再不尖锐一点,还看不出你在这上面动了手脚,好歹也是朋友,你这么对雪川临?”


    柳宁铳斜倚船舷,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又没有说雪川临不是我们朋友。”他指了指纪十年,又道,“这位小,唔,小十年接了我的礼物,我很开心,所以我们也是朋友。为了朋友,我特意在上面下了些隐秘的禁术,对人只偿因果,怎么样?”


    话毕,剑痴似乎并不觉得暗算朋友有什么不好,那张妖艳的脸上,乍现一点笑容。


    云游方宛如火山喷发的愤怒停在脸上,他似乎又有闲情逸致拿出扇子,目光在纪十年和柳宁铳间反复,道:“只偿因果,你确定?”


    柳宁铳道:“我当然确定,只要小十年不把乳牙送进雪川,我保证整个雪川都不会出事。”


    云游方扇子停了,望向柳宁铳,“那要是送进雪川呢?”


    “你怎么比人家少君还担心雪川如何?”


    柳宁铳屈指敲剑,不紧不慢道:“这牙的确被我下了禁术,但还谈不上气运那么小,送入雪川,顶多落个全境人魂飞魄散,朝不保夕的境况吧。”


    他转向纪十年,笑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把这颗牙送进雪川,好歹是爹我对儿子的祝福呢。”


    万万没想到一颗玩笑般的乳牙能绑着雪川安危,纪十年被他们说得脸色惨白,像是回到问仙台上,面对着用头朝地跳下去还是脚朝地跳下去的选择。其实这两个选择都很痛,可此时此刻,柳宁铳三言两语间交给他的,也就像庄成玉派给他往下跳的任务一样——


    是他从自己的世界穿越过来,为了存活,他该选择怎么跳;是他接过了剑客送来的礼物,为了雪川存亡,他该选择怎么做。


    而也就像更痛的身体会记住这感觉,纪十年摸着腰间红绸间的凸起,觉得这个选择也不难。


    脑内无名魂魄牙咬得咯吱咯吱,少年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率先迎着两道殷切的目光,轻道:“我不会。”


    云游方捏紧扇子,急得要跳脚,“你是不会把石头丢回去还是……”


    “反悔了,我不会把石头丢回去。”纪十年笑着看向柳宁铳,“我愿意欠你儿子一桩因果。”


    急速驶往桃花庄的仙舟上,只剩下了风呼啸怒号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纪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这个章节名是我特意想的哦,江已在此,明月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