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颗糖 笑一下
长夜无声合拢, 一室晦暗的寂静,只有琉璃碎片折射的流光在亮。
时予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心绪,被脸颊上的温度掠起一丝不平。
一阵风吹来, 拂乱她的鬓发,千亦久抚着她的脸颊, 指腹挨过她的眼尾, 一路向后掠去,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
时予欢心里乱乱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想了一会, 总觉得一定是被刚刚巡逻的人吓得。
思绪在叫嚣,太近了太近了,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是不太合适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感到很安心, 甚至无意识间将脸往他掌心的方向挨了挨, 贪恋着那一丁点儿暖和。
为着这一丁点贪恋,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抽了抽鼻子,低声说:“好奇怪的说法……”
“奇怪?”千亦久问。
时予欢犹疑了片刻,说:“从来没有人说过想养我。”
什么是“饲养”?
它意味一个生灵同另一个生灵之间,建立了最本质的联系,这种联系的意义早已完全被人忘却,它与普通的认识不同,它的存在会让一方清晰地明白,对方是与众不同的。
时予欢不知道, 自从她阴差阳错饲养了千亦久,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从替他带一篮樱桃开始,这种特殊的联系就开始生根发芽了。
比如,在从前的时予欢眼中,一颗酸樱桃只是酸而已,它本质上与酸橘子,酸葡萄没什么区别,只是酸酸的水果而已。
但在今后,对时予欢而言,每当她再吃到一颗酸樱桃,她永远都会想起来一件事——千亦久不喜欢吃酸樱桃。
再比如,她从今往后,再见到这世上任何一只飞鸟,都会想起来,作为怪物的千亦久也有一双羽翼。
这就是建立联系。
时予欢不明白这种情绪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千亦久会想养她?对千亦久而言,自己有哪里是特别的呢?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要养她,童年时,家里人认为她是个“麻烦”,长大后,更不会有人关心她这个“外人”。
她对千亦久的话感到高兴,哪怕千亦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只是随口才对她说这话,她也不介意,况且她也不知道,一只怪物该怎样饲养一个人类。
但她还是说:“谢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不敢抬头看他。
千亦久的指尖掠过她的耳廓,插进她的发丝一路穿行,轻轻扣住颈后,一带,时予欢就又一个重心不稳栽进他怀里。
他垂下眸子,俯身,气息停在她的额间。
像一个即将落下的吻。
时予欢攀着他的臂弯,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也不和他说一句话。她已经栽在他身上了,她不敢睁开眼,就害怕一抬头,连带着,也栽进他的眼睛里。
千亦久的呼吸就停在与她咫尺间的位置,停了很久。
终究,没有落下。
“但在天亮前,你还是得回去。”他哄着说,“你不能在这里的过夜。”
这里终究不安全。
时予欢一怔,下意识说:“那我明日晚上再来……”
“明日也不行。”千亦久难得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是个命令。
时予欢茫然:“那后日……”
千亦久沉沉叹了口气:“别来看我。”
对于这个要求,时予欢瞬间想炸毛,睁开眼,刚想鼓足气势同他好好争论一番,譬如说些“不让我来看你你倒是自己回来找我啊!你又不找!”之类的话,就感觉千亦久的指尖在她的后颈处轻轻一抚,她顿时哑了火,没脾气了。
“那……后天,行么?”千亦久眼帘垂落,思索了一会,“我后日回花海找你。”
“真的?”时予欢一个激灵,不可思议地仰起头看他,语调也精神了。
“真的。”千亦久无可奈何。
时予欢张了张嘴,她似乎想说好一通话,但话全都挤在嘴边,最终她哑口无言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看懂她身体语言的千亦久继续叹气:“不骗你。”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千亦久抬手,再次将她另一边垂落的鬓发捋到耳后。
此时此刻的时予欢才注意到,千亦久身上被很多条光链桎梏着,她之前以为只是什么普通的锁链,现在细看才发觉不是,那是一种钉进他血肉里,钉进他羽翼深处的光链,而光链与皮肉相连的地方,渗了血。
时予欢看着就疼:“我有办法帮你解开它们吗?”
千亦久摇了摇头。
“解不开的。”他的羽翼拍了两下她的身后,示意她可以回去了,“没事,我只是不能出去而已。”他说。
时予欢咬了咬唇,她望了一眼窗棂外即将苍白蒙亮的天,又纠结了许久,起身,从他的羽翼里拱出去。
千亦久困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远去。
她推开殿宇的大门,门外天光晦暗,她人一闪,就消失在了即将升起的黎明里。
等天光彻底割裂一丝夜色时,大门再次被打开,研究员们陆陆续续从外面进来,按部就班地重新开始着一天的忙碌。
也有人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玻璃渣,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去收拾昨夜被他打碎了琉璃罐。
那人一边收拾,一边看向这个嚣张的怪物:“你知道你今天要做什么吧。”
千亦久平淡道:“嗯。”
那人说:“那就过去吧。”
等了一会,来了几个人,压着千亦久从琉璃罐上走下来,让他拖着长长的链条,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另一个房间是一个狭小幽暗的封闭室,像地牢,但比地牢更漆□□仄。
千亦久走进黑暗中,在椅子上坐下,看上去,不是第一来这里了。
砰地一声,牢门关闭。
研究员在封闭室外的一台法器面前站定,确认了各项数据没问题后,启动了法器。
一阵光芒从法器里吹进封闭室,千亦久闷哼一声,身上青筋暴起,羽翼近乎整个炸开,仿佛有什么震荡在割穿他。
是一种精神控制的手段。
研究中心创造了个怪物,是创造了一个大麻烦,怪物具有自我意识,强攻击性,且不受人类控制,一旦他获得自由,谁也不敢想他会做什么。
所以,在囚禁他的基础上,研究中心一直在运用各种手段试图破坏他的精神,既然杀不死,那就最好让他成为一个傀儡,这样,怪物的才会最大程度地服从研究中心,让他的能力最大程度的具备针对性和目标性。
譬如让他处理外界连山王都,处理鹿蜀族一族对他们这群“天外来客”的反派势力。
精神控制的摧残是最危险的,搞不好,怪物随时随地都会面临着完全疯掉的下场,这不是第一次尝试了,之前从没成功过,甚至连进展也没有。
一道又一道宛如声波的光芒打进怪物身上,像撕裂天地的狂风。
怪物闭着眼睛,他身上,被光链钉住的伤口,开始裂开,渗血。
三个小时后。
对怪物精神的控制再次失败,未果。
千亦久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他额间淌着汗,羽翼上也淌着血,身体冰凉。
有个研究员走了进来,检查了他身上光链的稳定性:“明日再来一次。”
千亦久其实挺不太清这个人类的说话。
他有点儿耳鸣,刚才人类对他造成的精神压迫像一把锯子,朝着他的大脑狠狠凿了一刀。
“我有一个条件。”他嗓音喑哑,或者说,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研究员很随意:“等明天尝试结束后,你可以回花海休息一段时间。”
默了默,千亦久忽然说:“能帮我带一份椰汁糕么。”
研究员:“?”
研究员傻了眼,不可置信地,目瞪口呆地朝着他看去。
“什么?”研究员以为自己听岔了。
千亦久喘了口气,勉强找回呼吸:“椰汁糕,我记得,它是你们人类的食物吧。”
研究员:“……”
研究员觉得怪物真的疯了。
他先是兴奋地冲出去,在各项法器再次检查了一番,又喊来好几个同僚,最后,失望地得出一个结论:怪物没疯。
怪物是真想要一份椰……椰什么来着?
“这地方哪儿来的椰汁糕!”研究员抓狂,“你有别的条件吗?”
千亦久哑着嗓音:“炸鲜奶、烧鹅、火锅……”
“没有没有没有!”研究员更抓狂了,死活想不明白这怪物在干嘛?他真的没疯吗?
千亦久抬眸,平静地看着他。
研究员打了个哆嗦,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别再激怒他了,再激怒下去,后果可能不好控制。
研究员想了想,妥协了一步:“椰奶味儿的糖成么?”
千亦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好。”
研究员呼出一口气:“那我明天给你带。”
……
时予欢躺在结羽花海的花树下,心不在焉。
从理论上而言,她现在正在休假,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她却没有任何出去玩的兴致,甚至连查案找线索的兴致也没有。
阳光灿烂,琉璃蓝的天空和金黄色的阳光柔软地铺了一整片花海,时予欢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额间,无所事事。
一朵结羽花从树上飘下来,时予欢抬手拈住,心里感慨完了,以后每当她看见结羽花的时候,也会想起千亦久了。
比如现在,她正在想千亦久会不会骗她。
她在想,千亦久会不会食言不回来了,或者说,那群人给千亦久换了个结实的罐子,他关在里面出不来了怎么办?她去营救他?
她的手向下了点儿,挡住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再看见结羽花。
阳光暖融融的,就在她躺得昏昏沉沉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时予欢闭着眼嘟囔:“苏让你别来烦我,我今日明明写过报告了……”
往常这时候,追着她要报告的苏让就该喋喋不休了,可此刻,那道影子却静默着。
然后,有人慢慢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张嘴。”
一道熟悉的、微哑的嗓音落下来。
时予欢怔了怔,几乎是下意识地,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唇。
下一秒,一颗圆润的糖粒被轻轻放入她口中。椰子的醇香与牛奶的甜润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蔓延至心底。
时予欢猛地移开手,睁大眼睛,瞬间坐直了身子。
千亦久就蹲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身后的羽翼安静地垂落着,几片羽毛梢比平日里黯淡一点儿,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知是阳光衬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望着她,眼角微微弯起,弧度温柔得像纷飞的结羽花。
“笑一下。”他声音微哑。
时予欢含着糖,甜意堵着喉咙,含混不清地“啊?”了一声。
千亦久的目光掠过她被阳光染上暖色的脸颊,微微睁圆的眼眸,以及被糖果吓了一跳的欣喜。
他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深了些。
“对我笑一下吧。”
他轻声重复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饲养论”这个点,怕有小读者误会还是说明一下,有一点点化用和借鉴《小王子》里狐狸的观念。
再加上这个时期的千亦久本身就不太具备正常的人际关系概念(他自己就是被人类饲养的怪物,脑子里自然也只有‘饲养’与‘被饲养’的关系),我当时写的顺手想到了,就顺手这么写了,“饲养”一词在本文无任何物化、贬义等其他否定人格的含义,它仅仅是一个略带童话色彩和浪漫色彩的修辞手法而已,勿曲解,勿断章取义,谢谢~
第32章 又一场雨 你很想念他,是不是
椰子糖的奶香口感, 像海边的太阳。
时予欢被甜得晕乎乎的,一时间忘了反应,在听清千亦久的话后, 她缓缓抬起手,像平日里拍照那样, 比了一个非常标准化的“耶”的动作, 想了想,再摆出一个非常标准化的微笑。
她其实没想要笑,这个微笑也不是发自内心。
因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千亦久回来了?他没事了?上头那群人有没有为难他?他们有对他做什么吗?他的糖是从哪儿来的呢?
满腔心事都含在一颗糖里,让她忘了高兴,以至于连笑都很标准, 很茫然。
千亦久看着她笨拙不自然的动作,低眸, 敛去眸光里的期待:“也行。”
他看出她的笑不太自然,和平日里见过的其他人客套时的微笑一样,不过也行, 只想看她笑一笑, 除了这个,在那间昏暗的封闭室里时,他也没别的念想了。
时予欢仰起头看他:“你……你回来啦?”
千亦久“嗯”了一声,他站起身,拖着黯淡无光的翅膀走到树下的结羽花坨上,靠坐下来,缓缓闭上眼睛,掩住眸中的血丝,咽下喉间的铁锈味。
从封闭室回到花海,他是一步步走回来的, 飞不动,也许是因着这个,他回来的大抵有些迟了,椰子糖藏在手心,估计被暖化了,难怪女孩不太喜欢。
他实在很想休息了,残余的疼痛还在脑子里,刀劈斧凿一般震着他的精神。
研究中心想把他改造成一个傀儡,彻底当一个人型武器,这件事他知道,他的诞生本就是失败的复活,他不是那群人心心念念渴望的三白乌。
这样的摧残次数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有一千多次了,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总归在挨过去后回来休息几日就好,不算大事。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没法应付一个等他的女孩。
时予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看得出来,她很想问他怎么样?在她离开后,他有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不能答她的问题,千亦久想,得换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然迟早,他会露出破绽。
于是,在时予欢好不容易含完糖,张了张嘴迫切的想开口以前,千亦久哑着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他忽然问:“你平日里和千亦久在一起时,都会做些什么?”
时予欢一愣:“谁?”
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时予欢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最开始想说的。
指代对象不明,她没听懂这个问题。
千亦久顿了顿,显然也是想到了他的话有歧义。
他阖着双眸,声音很浅:“我在问,你一直以来真正在找的那个人,你真正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撑着力气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茫然的神情上:“你和那个人类在一起时,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他担着“千亦久”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字,却终究,没法做到像那个人一样,给她一块她真正想要的椰汁糕。
他只能给她一颗徒有味道的糖。
时予欢一时哑然。
不是答不上这个问题,而是答案太多了。
她和千亦久在一起时一般会做些什么呢?
在雪里烤火,屋檐下躲雪,在花丛里看星星,还有让千亦久想办法帮她作弊完成任务,黑了系统,解除时管局对她的监视。
不可能像如数家珍那样一一说完的,时予欢挠了挠头发,最后,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我硬要给他讲冷笑话算么?”
千亦久:“……”
这回,换成听不懂的千亦久茫然地看向她了。
时予欢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让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比如说……”她的疯狂思考着,“狗会汪汪叫,猫会喵喵叫,鸡会什么?”
千亦久:“?”
时予欢很骄傲:“鸡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千亦久:“?”
千亦久:“……”
千亦久:“……?”
时予欢嗷呜一声想掀桌。
不玩了!再也不跟他玩了!什么啊什么啊,为什么她摊上的是千亦久这么个完全不接梗的朋友啊。她明明觉得这个段子很有意思啊,是很无聊吗?真的有那么无聊吗?
老天,来个人救救她的笑点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笑!”时予欢气鼓鼓地瞪着千亦久,“我、就、知、道!”
你和以前明明一样,还问我以前跟你在一起时都会做些什么,都会做点什么你没点儿数的吗!那么多的事被你忘得一干二净,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记着,这算什么啊。
把我的心情当什么啊。
时予欢别过视线,不肯看他。
千亦久没有再接话,天光茫茫,仿佛一场大雪,从细密的枝桠间落下碎片,千亦久就在天光的碎片中卧着,静静闭着眼眸,像睡着了。
时予欢坐在原地,看了他一会,最终站起身,转身想走。
她的脚步声很缓很浅,但一迈开,还是踩着了从树上飞下来的花瓣,发出轻轻的声响。
多少天了。
时予欢心里默默数着掉进幻境以来的日子。
好像有好多天了。
她还要再坚持多久啊。
坚持忍受着,这种相识之人变得与你形同陌路的感觉。
她甚至不知道,当幻境结束后,千亦久的记忆能不能恢复。
要是他不能恢复,又该怎么办呢。
在踩着花瓣想离开的那一瞬,身后,千亦久喑哑的嗓音蓦地传来。
“你很想念他,是不是。”
时予欢一怔,站定了,不敢回头看他。
千亦久勉强睁开眼,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停,又闭上眸子,撑着清醒说。
“他给你委屈受了。”
不再是反问,是陈述。
他在琉璃罐见她的时候就发觉了,女孩是真的很想念她心里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想念到愿意屡次三番冒着风险,不顾自身安危到处找那个人。
千亦久常在想,成为人类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瞧,那个人类哪怕让她受了委屈,不还是一直能被她挂念着吗?
天光暗了几分,时予欢没有再应声,她原地站了一会,终究是踩着一地花瓣,跑掉了。
椰子糖太甜了。
她想,有点儿甜嗓子。
……
将近夜色时,天开始下雨了。
大滴大滴的雨滴噼噼啪啪,时予欢望着雨才蓦地想起,今夜没给千亦久带晚餐。
她急匆匆挽着果篮,撑着伞冲进银白色的雨帘中,雨下得更大了,她冲回花海,看见千亦久还在那棵树下睡觉,羽翼拖在身后,也没用来给自己挡雨。
她冒雨冲过去,却被吓了一跳。
千亦久身上在渗血。
就在他的羽翼上,是之前被光链钉进血肉里的地方,没有好,此刻大雨一冲,伤口裂开,就又渗血了。
时予欢半跪在他身侧,去碰他的手想把他喊醒。
湿、冷,他体温失衡,身体冰凉。
时予欢脑海里昏昏沉沉地混沌着,现在怎么办?去喊人?喊医者?不对,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愿意给怪物治病。
她茫然地看了眼四周,天黑的像墨水,朦胧的雨中,一切宫宇楼阁都变得模糊,水汪汪的灰,雨滴倾盆浇下。
这里什么都很漂亮,花海、山峦、泉流,是个漂亮的生态箱。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暖炉,哪怕,只是一间避雨的屋舍都没有。
时予欢把果篮扔在一边,想把千亦久背起来,但她一只手不够用,想了想,最后心一横,把伞也扔在一边。
最后,她将千亦久半背在背上,冒着雨,朝着花海外走去。
千亦久是比她高许多的,因此“背”这个动作,执行起来也不太容易,所以与其说是“背”,倒不如说是“拖”——他有一小半的腿是拖在地上的,羽翼就更不用说了,那双曾翱翔云端的羽翼此刻成了最沉重的累赘,在泥泞中拖出深深的水渍。
她拖着千亦久,千亦久拖着一双染血羽翼。
冷入骨髓的大雨啪啪打在时予欢脸上,她感觉自己正在和风雨搏斗,直到她带着千亦久终于来到花海出口时,她才彻底傻了眼。
出不去。
准确来说,是千亦久出不去。
结羽花海设了禁制,她记得千亦久跟她讲过,一旦他离开这个禁制,警报就会响。
时予欢的心态要炸了。
她很想踩着桌子去骂研究中心那群人,但没有这个机会,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她眯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思考着办法。
禁制就是时管局搞出来的东西,要说有什么东西能比时管局禁制的权限更高……
时予欢分出一只手,摸出颈间带着的那块怀表,然后,在狂风的呼啸中,一把拍在禁制上。
“拜托了,拜托了啊。”她低着头,像在祈祷一样自言自语,“一定要管用啊。”
怀表亮起微弱的光芒,这缕金光萦绕了一圈,最后,撕开了禁制上的一线口子。
没有触发警报。
时予欢眼睛一亮,她收回怀表,再次勉强架着千亦久往外走。
走得很慢,雨水彻底打湿了她,可这一次,没人给她撑伞了。
“千亦久你说的没错……”
千亦久还在沉眠,听不见她的自言自语。
时予欢在晦暗中艰难地辨认着方向:“你问我和你一起做过什么,我好想说,除了冷笑话,我还扒拉过你的羽毛,还在你的羽翼下躲过巡逻。”
她简直咬牙切齿:“好了,拜你所赐,现在我们还一起淋过雨了。”
冰冷的雨滴打在时予欢的脸上,她衣服湿透了,身体也湿透了,她几乎和千亦久一样的冷,冷得打哆嗦。
“你就是给我委屈受了!你反省一下!”
她终于在哗啦啦的雨中来到一扇门前,气力耗尽,一个踉跄栽倒在门前。
她呼了一口气,然后,拼命拍打着门。
“苏让!苏让你开开门!”
她几乎是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哐哐砸门,指关节很快红肿了。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苏让原本那张困倦不耐烦的脸,在看清门外的景象后,彻底呆滞如死灰。
他看着眼前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孩,和一个昏迷不醒的怪物,人傻了,“哐当”一声,手里捧着的暖手炉掉在地上,炭火滚出来,在雨中“噗呲”一声熄灭。
时予欢吐出一口气,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谢谢啊。”
“你在干什么我的老天!”苏让几乎要尖叫了,但他不敢,他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跪下来和时予欢平视着,难以理解地抓住她的双臂疯狂摇晃,试图让这个傻子清醒一点。
“别告诉我这个怪物你是偷出来的。”
时予欢被晃得头晕脑涨:“啊对,是我偷的。”她迷迷糊糊地开口,“他好像生病了,我该怎么办……”
苏让压着嗓音咆哮:“他死不了你傻啊!”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喘了喘,继续咆哮:“你是不是忘了!他要是能病死,他能活到现在吗?”
对哦,他是个怪物来着。
时予欢神智不清,思绪也很迟缓。
他是个怪物啊,怪物死不了的,他要是会死,早就活不了这么久了,还用得着她关心吗……
时予欢坐在雨里,她仰起头看着苏让,唇角缓缓抿出一弯笑。
白天的时候,明明千亦久履行约定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一颗糖,她该开心的,她应该像每一个迎接朋友的人那样,热情洋溢,充满重逢的喜悦与活力。
可她面对着千亦久,却不算高兴,甚至忘了笑,笑得也很勉强,很僵硬。
时予欢自己也不懂她自己为什么会忘了笑,那个时候,她心里却懵懵懂懂有另一个念头。
“可是,我想救他。”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唇角漾开的一抹笑,却那么好看。
她不想要他给她带的一颗糖。
“我只想……不让他当怪物。”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挪了个窝。
第33章 安抚 有这样安抚人的吗?
这个深夜, 雨暴风狂,雨水哗哗浇在时予欢脸上。
她拖着一只怪物叩响了苏让的门,央求这位负责记录怪物行为的看守者, 帮个小忙。
她需要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还需要纱布和药品。
苏让头皮都要炸了, 他能怎么办!早知道他就不该在这女孩跑去探望怪物时悄悄替她隐瞒, 这可好,这女孩胆子是真狂妄啊,直接上手把怪物偷了出来,要知道怪物在归藏中心是什么存在,人型兵器、至高战力, 随时随地有着失控风险。
这是什么新时代监守自盗行为啊……
但最终,怪物还是被女孩拖进了苏让住的小四合院里。
小四合院只有苏让一个人住, 四间厢房,苏让赶紧将原本的西侧杂货间勉强腾出来,让时予欢拖着怪物进去。
怪物的羽翼太大了, 先是进门时, 翼尖“哐”地撞了一下门顶,再是转身时,“哗啦啦——”橱柜上的瓶瓶罐罐被扫了一地,最后,等终于将怪物拖上床,又发现羽翼导致怪物没法平躺,他只能侧着睡。
“你看,我都说了,他不适合生活在人类的环境里。”苏让站在门口,瞧着时予欢忙里忙外, 她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那只能说明你这个房间太小了!”时予欢头也不抬,正用尽全力试图将千亦久的羽翼也抬上床,湿透的羽毛黯淡凌乱,带着血腥味。
苏让:“……”
好想生气哦,真的很想生气哦!
这段时间,时予欢同苏让相处的不错,苏让是个暴脾气急性子,人却长得像个文静书生,眉清目秀的,不开口,着实看不出来他是个一点就炸的主。
时予欢曾正经地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能跟他相处的不错,后来总结出三条原因——其一,她一向工作勤勉,颇得这位“老大”欢心;其二,苏让是个好人;其三,苏让可能只是个比较暴躁的傲娇而已。
时予欢费心费力安顿好千亦久,随即自己也爬上床,直接跨坐在他腿上,身体前倾,伸手就想去解他的衣衫。
她身上也有水,一滴一滴,全部滴在千亦久的身上。
“住手!停!”苏让看得目瞪口呆,“我还在这儿呢!”他对时予欢接下来准备展开的大尺度行为不能接受,因为很明显,时予欢已经挽起了袖子,摆明了是要把床上这位扒光。
苏让疯狂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我也是个男的!男的!”
时予欢茫然地眨眨眼:“我看得出来啊……”
她又眨了眨眼:“我只想给他换件衣服,我没有要扒完他也来扒你的意思啊……”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小误会莫名眼熟:“我没有要霸王硬上弓。”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不是色鬼。”顿了顿,诚恳道,“还有,我没有调戏良家妇男的爱好。”
最后,她问出关键问题:“我能借件你的衣服给他穿吗?”
苏让噎住:“……”
他咳嗽了两声,以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什么都没有误会。
他说:“我的衣服他穿不了。”
时予欢皱眉:“为什么?”
苏让瞥了一眼千亦久背后的羽翼:“人类的衣服背后,是没有容纳羽翼进出的口子的,他的衣服得专门去裁。”
时予欢一愣,她转眸也去看千亦久的背,确实,她记得千亦久的衣服后背,是有长长的开口的,羽翼可以从那里自由舒展,像量身定制的礼服。
苏让很冷静:“所以你瞧,你将他拖进人类居住地的意义在哪里呢?”
他呼出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你自作聪明将他拖进了人类住的狭小房间,你想过他真的适合这儿吗?从一进门,我都数不清因为那对羽翼,你被门槛绊了多少次,因为那对羽翼,你被屋里的陈设撞了多少次……甚至,连人类的床都不适合他。”
时予欢抿了抿唇,又问:“那我能给他要点纱布和药品吗?”
苏让问:“什么药?”
时予欢哑然沉默了。
苏让冷笑:“你瞧,你连他能吃什么药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人类的药对一只怪物而言,会不会有副作用。”
时予欢:“……”
苏让像是想起了什么幼稚地话,目光如炬:“不让他当怪物?你说的好轻松啊,这口气就像我家那个妹妹说‘我不想上学了世界什么时候毁灭啊’一个样。”
时予欢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湿透的衣角。
苏让讽刺道:“我想你一定是小说看多了,认为妖怪只要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就一定能扮作人类生活,说不定还能过上平凡的日子,哦,你觉得他能做到这些吗?”
他走进房间,在一个矮柜前蹲下,翻出棉纱和无菌盐水:“只要出了这个门,一旦有人见到他,谁都会意识到他是个怪物,那双羽翼就注定了,他无法生活在人类的环境里。”
时予欢接过他递来的纱布和酒精:“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送他回花海去。”苏让将一盆将炭火拖到床边,供着这两个湿漉漉的家伙取暖,“起码在那里,他还能飞一飞。”
时予欢很坚决:“我不。”
苏让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只格格不入的怪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出门外,离开了。
门帘阖上,暴雨被隔绝在外,只留下炭火的噼啪微响。
时予欢抱着棉纱和无菌盐水爬上床,千亦久浑身冰凉,但她不知道拿什么可以让他好过些,只能先替他处理看得见的外伤。
他身上最明显的伤口集中在羽翼的翼骨上,那里是被钉了光链的位置,她此前在琉璃罐外看望他的时候见过,光链钉穿进血肉里,又在被取下后,留下了剜伤。
以前念书时上过急救课,但时予欢还是紧张,她坐在面朝千亦久的身侧,弯腰,小心翼翼将他层层叠叠的羽毛扒拉开,找到伤口,棉纱蘸取盐水,一点点清理创面。
羽翼,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时予欢更紧张了,动作也更轻。
苏让在斥责她的时候,她其实很想反驳:不是的,千亦久不是个怪物。
她见过千亦久作为“人”的样子,就在铃冬山谷的时候,他没有羽翼的,穿着普通的蓝风衣,和她一起喝茶,听她讲完全笑不出的冷笑话。
千亦久是为了来找她才坠进记忆幻境,才变成了怪物,变成这副模样。
正因为见过他作为人而存在,所以,她才没办法接受现在的他。
羽翼,又轻轻动了一下。
时予欢没注意,她认真一一处理好伤口,直到处理到最后一处贴近羽翼翼根的伤时,她的腰越弯越低,几乎整个人都伏在千亦久身上,头也快埋进了羽毛里。
就在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清创时,蓦地,耳畔传来了几不可察的叹息。
“……很痒。”
时予欢自然地接话:“忍着。”
她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完全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跟她说话。
那人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别乱摸啊。”
时予欢更加自然的接话:“你也知道痒啊!亏你也知道啊!以前摸我腰的时候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吗?”
她还是没注意到有个人醒了。
那人沉默了。
时予欢还在自言自语:“这翅膀万一乱动怎么办呢?我是不是该找个什么东西固定一下……或者,给它套个伊丽莎白圈?”
“……应该不需要。”那个声音无奈地说。
时予欢:“?”
她上药的手一顿,然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千亦久身上。
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是不是有人在和她搭话?!绝对有人在跟她对话吧!但是为什么声音那么耳熟啊……
时予欢愣愣地从他羽翼间抬起头,直起身,然后,就像个卡壳的机器人那样,傻乎乎地一格一格转动脖颈,同躺在她身侧的这个人四目相对。
漆黑、深邃,像夜色的倒影,此刻,那双眼眸正噙着淡淡的笑意看她。
“你……”时予欢脑袋里一片空白,语无伦次,“你怎么……”
千亦久勉强抬起眼帘,声音微弱:“吵醒的。”
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想去摸他睁开的眼睛,却被千亦久抬手捉住指尖,拢在掌心。
凉、冷、湿,她的手和他一样冰,千亦久蹙了蹙眉心,他撑着另一只手勉强坐起来,缓了缓,脑海里其实还残存着精神摧残后留下的疼,但还好不是外伤,看不出来,这点疼也不妨事。
时予欢眨了眨眼,思绪还是没有回过神,她想问他怎样?想问他都伤在了哪儿?还想问他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会?
人就是这样的,每当有千万句话想说时,往往,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千亦久坐在她面前,颇感好奇地看着她这副模样,似乎是在尝试理解这个平日里话多的女孩,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个“哑巴”。
他问:“你饿了?”
时予欢摇摇头。
他蹙着眉思索了一阵,又问:“那你渴了?”
时予欢还是摇摇头,眼睫上落下几颗残留的雨水。
千亦久终于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视四周。
然后,他也愣了那么一瞬。
“?”这是哪儿?他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阖上眸,周身冰蓝流光萦绕着,沿着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向外流淌,缓缓扩散,最后,仿佛一层网状结界交织而成,将整个四合院都罩了起来。
“是个保护层。”千亦久重新睁开眼,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以研究中心那群人的智商……”顿了顿,平淡总结,“算了,不考虑他们的智商。”
时予欢还是傻在原地。
因为她是真的,真的差点以为他要死了,哪怕知道他不会死,她也真情实感的感到害怕了,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害怕到现在都静不下心。
千亦久慢慢眨了一下眼,似乎在继续尝试和她交流。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俯身,微微靠近了她。
“我应该比你想象中的,要厉害一点。”
时予欢愣愣地仰头看着他,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水生气息——混着血,混着雨,还有某种属于旷野的结羽花香,他的羽翼在她身侧轻轻收拢,像一道柔软的屏障。
时予欢张了张嘴,她此刻实在很狼狈,浑身上下滴滴答答淌着未干的雨水,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她看上去,比千亦久还像一只因淋了雨而应激的动物。
千亦久的目光在她干裂的双唇上停了停,轻声道:“你需要水吗?”
时予欢最后一次摇摇头,雨水顺着她的额间从眼睑淌下,像一颗泪,从她脸颊上滚落,最终落在千亦久手背上。
冰凉,但灼人。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二连三的“泪”从她的脸上滚下来,在千亦久的手背上绽开小小的水花。
“别哭……”他沉默了片刻,又像意识到什么,“算了,你笑一下,我起来给你找水喝。”
千亦久抬起手,想擦拭她脸上的湿润,他无法判断眼前的女孩需要什么,甚至无法判断女孩是真伤心了,还是纯粹有雨水在脸上滚。
时予欢鼻尖一酸,眼眶也红了,这下子,眼看着好像是真的要哭了。
没来得及真哭。
因为,有一记安抚缄默了她的悲伤。
千亦久的气息笼罩过来,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脸,然后,他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上她的眉心。
很浅很轻,很痒很缓。
模仿着人类之间,最无声的安抚。
别哭。
是谁给了你委屈受么?
别哭呀。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鸡同鸭讲的反应
千亦久:她脸上有水我不知道是不是眼泪而且我好像搞不定那就亲一下试试
作者:这下子好了,时予欢这孩子更要呆在这儿了
时予欢:(灵魂出窍)(呆滞)……QAQ
作者:其实客观来讲,九确实没这么脆弱,而且真能伤他的也不是这个程度……咳,应该在下卷和下下卷才能写到。
以及,腊八节快乐!
第34章 脱敏训练 卿卿我我像话吗?不像话!
窗外雨声淋淋漓漓, 一场连绵的雨丝,是黑夜里银白的森林。
一个吻落在时予欢的眉心。
痒痒的,也仿佛落在额间的一滴雨。
千亦久吻得那样不客气, 就像一只动物寻着了另一只小动物似的,要赶走她的孤单, 要让她忘了悲伤, 要让她忘了,就在刚刚,她曾那么委屈巴巴地淋了一场雨。
他的气息在她眉梢停了停,又离开,千亦久低眸, 捉着时予欢的下巴抬了抬,一瞧, 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眶还是红的。
于是千亦久俯过身,指尖穿进她湿漉漉的长发,揽在颈后, 将人轻轻一带。
第二个吻, 落在时予欢的发旋儿上。
对,就是耷拉着戴呆毛的地方。
他吻得很浅,就像一片羽毛拂在她头顶,也像一朵结羽花落下来,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做了个标记。
头顶上栖了一个吻,这一吓唬似的安抚,时予欢的眼泪是彻底吓回去了。
她懵了。
她的心不是小鹿乱撞,是整个森林里的小鹿都撞在一起然后集体晕倒了。
眼睛忘了眨,话忘了说, 连呼吸都不记得了,整个人不敢动,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只有梦才会这样光怪陆离,这样不讲道理。
所有理智都在冒烟儿,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熄灭了,灵魂是出窍的,反应是丢失的,她被他的一个吻捕获、捉住,轻易地就投降了。
吻了好一会,千亦久才慢慢从她吓呆的呆毛上离开,低着头,去看她的反应。
和他想的稍稍有些出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特别特别红,就像刚刚摘下来,还挂着露水的樱桃色。
他的指尖从她的下巴上一路抚过去,一寸一寸,挨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时予欢呆滞地眨了眨眼,用眨眼表示自己还活着。
她再一次真切地觉得,今后,以后,从今往后!她不要再跟千亦久对着干了,因为她深刻地觉得自己是位定力不足的凡夫俗子,怎么也比不上千亦久这位千年妖怪的。
譬如在拥抱一事上,她曾阴差阳错被千亦久抱过一次腰,至今她都记得千亦久指尖在她肌肤上游走的触感,这辈子都记得!——他淡定自若给她系衣带,她在那儿拼命忍着痒,这件事给她留下了深深的挫败感,让她一直想要“报复”回去,比如也扒他一次衣服,也摸他一次腰。
她等啊等,终于有了“报复”机会,今时今日她给他上药,也终于让他切身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痒,但不敢动”的滋味,为此,她觉得她赢了,而且她还很得意呢。
这下子好啦!让她得意吧!让她骄傲吧!
小心眼的千亦久亲了她一下,不对,是趁她不注意亲了两下!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要亲回去表示自己绝不服输吗!
时予欢欲哭无泪,十分惆怅。
千亦久显然注意不到她的惆怅,他还在轻轻捏她红扑扑的脸颊,似乎在对她怎么能这么快就让自己红得像樱桃一事上感到由衷的好奇。
时予欢在他的亲吻与安抚中顶着红扑扑的脸颊无声哀嚎。
她肯定不能亲回去啊。
因为很明显啊,现在千亦久还失忆呢,他作为怪物,在思维上和人类一定有些不同,在经历了受伤淋雨一事后,应激是情有可原的,所以呢,亲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得大度、从容、淡定,拿出做人的老成持重,要是她任性亲回去……那她,那她以后该怎么跟恢复记忆的千亦久交代啊。
对,要淡定。
现在,深呼一口气,好的,面对又小心眼又计较又腹黑的千亦久,她要……
第三个吻落下了。
千亦久轻轻俯身,第三个吻,栖在她一扑一扑的眼睫上,将她不安分的眼睛,吻得小心闭上了。
千亦久从来没见她呆滞过这么久。
所以这一次,他纯粹是想坏心眼地试试,她还能呆滞多久。
“……”
别亲了别亲了……
时予欢整个人就和她内心的小鹿一样,彻底,晕倒了。
“……”
半个小时后,当苏让推着一台半人高的烘干箱进门时,他傻眼了。
怪物醒了。
这不是重点。
时予欢自闭了。
这是重点。
苏让不可思议地看见,就在刚才,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倔强到八头牛都拉不回的时予欢,那个敢对他吆五喝六的时予欢,此时此刻正将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就像乌龟缩回壳里那样缩成一团,完全不肯露出半个脑袋。
苏让惊恐地睁大眼睛。
我的老天,这怪物干了什么?怎么把一好端端孩子搞自闭了?
苏让很抓狂,他想不明白啊,怎么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呢。
时予欢将这怪物惹怒了?怪物想吃掉她?所以她躲起来了?也不对呢这怪物好像不吃人的。
苏让警惕地后退半步,踩着地上的积水,千亦久闻声回眸看过来,蹙了蹙眉心。
“你是谁?”千亦久眯了眯眼睛,显然对这个“外来者”带了防备。
苏让瞬间跳脚:“她上级!”
千亦久蹙着眉思索。
苏让更加跳脚:“你认识她你居然不记得我?我的天,我在这儿干活的日子也有些年头了吧!”
千亦久怔了一怔,终于隐约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那天下雨,时予欢睡在他羽翼里过夜,后来,就是苏让提着灯到处找,想来将女孩从他身边要回去。
要真切地记得一个人对千亦久而言,其实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因为他的身份,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他们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对他这个“怪物”并不上心,而他也自然,无所谓去具体区分谁是谁。
千亦久打量着苏让。
苏让打了个冷颤,他将烘干机拖进房间:“这儿是我的住所,你呢,是被这个丫头片子偷渡到这里来的。”他又打开衣橱,翻出几件旧衣服扔在床上,硬着头皮开口,“这几件衣服,你自己想办法裁一裁,裁了凑合穿,里间有浴室。”
千亦久接过衣服和剪子,熟稔地裁开两道口子,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羽毛,确实,上面沾了污渍,需要清洁一下。
于是他起身去了浴室。
千亦久暂且离开,苏让又将几件衣衫扔在团成团的时予欢那里:“我妹妹的,我刚刚传讯问她能不能外借,她说可以。”
“谢谢……”时予欢细若蚊音的嗓音从被褥里飘出来。
苏让皱了皱眉,对她的状态感到困惑:“你怎么了……?”想了想,问:“那怪物伤害你了?”
“没有……”时予欢一想到刚刚发生事儿,脸又红了,她忍不住恹恹地开口,“他没伤我,他只是……”
不行,说不下去。
时予欢深呼吸一口气,趁着千亦久暂时不在,她一骨碌从被子里爬出来,端正坐好,认真且严肃地看向苏让。
“我有事要请教你。”看上去,她仿佛要讲什么大事。
苏让一愣,也很严肃地坐下:“你且说来我听听。”
他向来是个威严的上级,与周围同僚也一向不算熟络,更不要提他的性子,下属们待他也是公事公办,故而,如今碰上个萌新坐在他面前,如此诚心诚意地想要请教他问题,这种情况简直少之又少。
苏让感到很欣慰,感慨果真岁月不饶人,自己年岁渐长,果然,人亲和了不少。
时予欢端着小本本很专注:“苏让,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苏让欣慰地看她。
时予欢满脸求知欲:“你同僚亲了你,你该怎么办?”
苏让:“……”
苏让欣慰的笑僵在脸上,冻成了冰块。
“给他一拳。”他肃然,“然后,报官报警,报什么都可以。”
时予欢嗷呜一声满脸沮丧。
情况不一样啊,她很想说千亦久是失忆了,他是无心的,他要是记忆还在,肯定不会亲她的,这件事不能怪他。
时予欢吞咽一下,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哈哈……苏让你当我没说过刚才那话,让我换个问题。”
她挣扎地开口:“就是,如果你在某个方面,和某个人相比略输一筹,你要怎么做?”
苏让瞪着眼睛很不能忍:“报复回去。”想了想,发现真的不能忍,“开玩笑,老子多年争强好胜之心,岂能容忍他人凌驾?”
他瞥了一眼气势弱弱的时予欢:“你输了?”
时予欢咽咽口水:“姑且,姑且是吧……”
苏让脸上顿时摆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神情,果然!他就说这女孩怎么刚刚缩成一团心情低落,原来是成了他人的手下败将。
这能忍吗?这不能!
“听着,虽然我们讲究一个胜败乃兵家常事。”苏让忽然抬高了嗓音,严厉教训,“但要是我们在别人那儿受了委屈,就没有白受的道理,不说报复,起码,也要让对方尝尝相同的滋味,明白吗?”
他说话的口气,让时予欢莫名联想到自己上学时的教官。
时予欢弱弱举起一只手:“报告,请问我要用什么手段呢……?”
苏让冷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明白吗?”
顿了顿,他补充:“就比如对方扇了你一个巴掌,你也得扇回去这才叫‘公平’,懂吗?”
时予欢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头垂得更低了:“要,要是对方的手段我不好意思用怎么办……?”
“嗯?”苏让摸了摸下巴,“什么叫‘不好意思’?是什么很下作的手段吗?”
时予欢闭了闭眼:“倒也不是,就是我道德压力比较大……”
苏让呵斥:“那就不要有道德!不好意思的事儿就去学着习惯,去进行脱敏训练,懂吗!”
时予欢慢吞吞地点点头。
道理懂了,就是看上去很没有气势。
苏让顿时恨铁不成钢,拿出了派头:“来,跟我念:‘道德是什么?不重要!’”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道德是什么?不重要。”
苏让忧心忡忡,他听着时予欢很没有自信的声音,心道这么个软包子,怎么就不支棱呢?还是得他这个上级来帮她一把。
“明白了吗?”他呵斥。
“明白了。”她点头。
“大点儿声!”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道德不重要!”
“很好。”
苏让点点头,他站起身,背着手,语重心长地看向这位初出茅庐的萌新菜鸟:“我等着你‘将这一巴掌扇回去’,要是你打不过,甭操心,只管来告诉我,我去揍他。”
这就是老人带新人的感觉么?苏让目光炯炯,顿时感到责任重大。
……
在苏让离开后,时予欢不断深呼吸,不断做着心理建设。
“时予欢,你冷静。”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不就是被亲了一下额头吗?你小时候难道没有被大人亲过额头吗……好吧,虽然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没什么特别的,对……”
可刚刚被千亦久抱在怀里,被他安抚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时予欢猛地摇头,试图把画面甩出脑海。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很好,看起来很自然。
终于,心理建设完毕,时予欢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勇敢地一头扎进了浴室。
浴室里有一方水池,有一汪温热泉水从高处汩汩淌下,千亦久坐在水池边的一只矮凳上,背对着入口,他巨大的羽翼侧向展开,一半浸在水池里,一半淋在流水中。
千亦久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
片刻后,脚步声在他身边蹲下来。
“喂,千亦久。”银铃般的嗓音悄悄响起。
千亦久微微转眸,侧脸在水汽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漾开细微的涟漪。
“我以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在洗羽毛。”
“我知道啊。”时予欢抬头,看着他羽毛上的血污在流水中,逐渐恢复成原本洁白纯净的模样,重新泛出珍珠般的微光。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洗澡。”她随意道。
千亦久:“……”
他完全转过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目光平和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时予欢,想了想,还是问她:“你有什么需要吗?”
虽然他觉得按照她的性格,她多半是无聊了来找他说话的。
时予欢抱膝蹲在地上,想了一会:“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水声潺潺,雾气氤氲,千亦久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羽翼还浸在水里,水流温柔地冲刷着翼骨。他就这样看着她,等待下文。
时予欢蹲在地上画圈圈:“主要是,我不信我还会不好意思。”
她想得很清楚明白,既然她在措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千亦久吻了一下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没法改变事实,那么,多一次少一次就没有区别。
她也认真反思了自从认识千亦久以来,自己每次的行为反应。
然后,她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在。
这么久了,每次和他有接触,都是她自顾自敏感,都是她落荒而逃。
在气势上输人一筹,这像话吗?不像话!
这样不好。
于是,她决定从脱敏训练开始,以后终有一天,她会报复回去的!
她自认为这个主意很巧妙。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她今晚不知道第几次深呼吸了。
她捧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千亦久的表情……没有表情。
时予欢很满意。
哈,等着吧千亦久。
等我脸皮比你还厚的那一天来临吧!等你恢复记忆后,尴尬的就是你了!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恋爱系统的震惊
恋爱系统:(惊掉下巴)(看向作者)
作者:别看我,我也是第一次写这么高攻低防的女主呢……
恋爱系统:(想了想)她以后会变得高攻高防吗?
作者:(微笑)不会呢。
恋爱系统:……
作者:(伸懒腰)就像有些人不习惯吃折耳根,就是做再多脱敏训练,也是习惯不了的。
第35章 晚安曲 咬了一口
檐外雨声潺潺, 屋里,一扇花鸟屏风,一方白石葺的水池, 一汪加了药草的温热泉水从高处的木质水阀里汩汩淌下。
千亦久洗羽毛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的眉目不起波澜,依旧安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她, 像在观察一只有点儿奇怪的小动物。
两人都沉默了。
雾气氤氲, 凝成珍珠般的水滴,从千亦久白如霜雪的羽翼上簌簌滚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时予欢怀疑自己的口出狂言是不是吓着千亦久了时,千亦久终于动了。
他微微倾身,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然后,只见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眉目里, 染上了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确定?”
他托着腮看她。
时予欢眨了眨眼,离得近,她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眼睫上坠着的水珠, 能闻见他身上清苦的药草香和淡淡的结羽花香, 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自己脸颊的微痒。
“我,我再想想!”时予欢耳根一热,头埋得低低的。
刚刚的雄心壮志就这样冷不丁的,被千亦久的一句反问,浇灭了一小半。
时予欢十分惆怅。
说实话,她一时大脑发热冲进浴室,在她看来,或多或少,是存了找回几分面子的心思。
千亦久落在她眉眼间的那记吻,实在太过分了, 又轻又痒,羽毛一样的呼吸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明明受伤的不是她,被囚禁被当作怪物的不是她,她却先红了眼睛,她却先感到害怕,反而,还需要千亦久来放低了姿态哄她,显得她很不坚强。
这种心态就像和人拌嘴似的,等赌完气回头再一复盘——不行,刚才发挥的不好,有本事重来一遍。
时予欢很认真地畅想了一番,愈发觉得自己的主意巧妙绝伦,只要趁着千亦久失忆期间,她能修炼到脸皮比城墙还厚,从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接触开始,到反复适应,到脸不红心不跳,直到她能面不改色地回敬他一句:“就这?”
哈哈哈,这样等千亦久你恢复记忆后,再回想起这些片段,尴尬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她了!
天呐,想想就很激动。
心里斗争完毕,时予欢的雄心壮志再度熊熊燃烧。
“我确定,你是不是不敢了?”
她很自信地重新抬起头,冷不丁的,却对上一张靠得极近的面容。
原来在她刚刚发呆走神时,千亦久再次倾身靠近了她,两个人离得更近了,湿润的空气一下子淡到只剩交融的呼吸——可她实在畅想未来畅想得太过美好,完全没发觉千亦久靠了过来,咫尺的距离,没留余地。
千亦久眼帘垂落,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上拂过去,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她抿着的双唇,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这次……还想亲哪里?”
时予欢呼吸一窒,大脑再次乱成一锅浆糊了。
想过他拒绝,想过他答应,她甚至都做好了他像之前那样亲上来的心里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千亦久把选择权抛了回来。
她心道你问我你问我你怎么会想到问我的呀!我哪里知道呢!
她以为再来一次,就是简单的重新亲一下额头,或者重新亲一下发顶,不然呢?不然,还……还有别的位置能可以亲么?
两个人只隔着一道吻的距离,就在呼吸即将相缠的前一刻,就在时予欢觉得,她的答案无法以言语答他的时候,千亦久却轻轻直起身,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重新去洗他的羽翼。
时予欢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了回去,眨了眨眼睛,感到很惊讶。
千亦久放弃了?
她不可思议地倾身过去,在千亦久的眼前挥了挥手示意他看看她,可千亦久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于是,时予欢得出一个结论:“你害羞了?”
她的眼睛不自觉睁大,内心欢呼雀跃地放起了一连串的小烟花。
她赢了,是不是她赢了!哈哈哈,她可什么都没做呢!千亦久就被她吓唬地兵败而走了!
“不是。”
千亦久面不改色地,淡淡地,听不出情绪地开口了。
“我怕把你再亲坏掉。”
时予欢:“……”
那个“再”字是怎么一回事啊!
千亦久顿了顿,没有回答她的沉默。
他想起女孩在他怀里呆滞的模样,她的脸太红了,很像人类感冒发烧时的那种红,以至于他不确定,她究竟怎么了。
她会坏掉吗?她会生病吗?她会真的晕倒吗?
时予欢小小地恼了一下:“你看不起我?”
“嗯。”千亦久平静道。
意外的坦率呢。
完全不给她留面子的。
时予欢不可置信:“你就是看不起我!”
“是的。”他答得干脆利落。
“……”
窗外雨声渐小了,潮湿的水雾,时间也被浸泡得松软绵长。
千亦久终于洗好自己的羽毛,他抬眸看向翼根处那些曾被光链贯穿的伤口,那儿萦绕着淡淡的光泽,愈合得很快。
时予欢很不服气,事实上,她现在快要气成一只圆滚滚的河豚了。
比起被打败更让人怨念的是什么?是对手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
这真的没法忍了,矜持是什么?害羞是什么?她不知道!
千亦久刚刚除了亲她还对她做了什么?捏她的脸是吧?好,她现在就要捏回去!
决心一定,电光火石间,时予欢瞬间发起突袭。
她像只蓄势已久的猫,瞅准千亦久出神查看伤口的间隙,猛地朝着他扑了上去。
千亦久措不及防。
他下意识想接住她,可她扑得太快太猛了,千亦久的重心一个不稳,两人齐齐向着侧边栽倒。
“哗啦——!”水池中,溅起大片水花。
幸好,水很浅。
淡淡的药草香,瞬间将两人都裹挟在里面。
时予欢呛了一下,她浑身湿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就跨坐在千亦久腿上,刚刚那一扑的惯性,让她以这个尴尬又亲密的姿势,将他扑倒在了水池里。
千亦久撑着手肘,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水中支起,他靠坐在池壁,浅浅的池水刚好只漫过他的大腿,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肌骨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线条。
千亦久微微仰头望着她,蓦地,沉沉一叹。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生气了。”
他抬起手,轻轻捉住她撑在他胸膛上不安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指尖,然后,他拢着她的手,缓缓上移,停在自己的脸颊旁。
他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自己的脸。
“还气我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微弯,语气无奈,模样是那么的好看。
还还还可以这样么……
时予欢“扑”的一下,脸再次烧了起来,像一片火烧云似的,从她的耳根一路烧到雪白的脖颈,染上沉沉的绯红。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着。
身体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瞬间消散,整个人不争气的,这就样顺着他的身体栽倒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千亦久安抚地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背。
“你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
时予欢红着脸不肯看他,不许他看见她的脸红。
千亦久闭目一叹:“你对我的靠近,反应真的很大呢。”
他的一只手仍揽在她腰间,是方才怕她滑倒时托住的,此刻,他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衫,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摸了摸她的体温,烫。
“你是病了么?”
他放轻了嗓音,眉心微蹙。
时予欢却摇了摇头。
半晌,她带着点儿呜咽的鼻音开口:“我不知道啊。”
她彻底放弃挣扎,只是以额头抵着他的肩,闭了闭眼,安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可能,是真的病了吧。
病糊涂了。
不然,要怎么解释,我在接近你时,所有变得不像自己的行为呢。
……
后半夜,雨小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最轻缓的乐曲,两人从浴室出来,换了干净衣服,地上铺着毛毯,烘干机里吹着温柔的热风,千亦久面对着烘干机盘膝坐下,羽翼微展,借热风吹着他的羽毛。
时予欢也在抱膝坐在烘干机面前取暖,埋着头不吭声,呆毛也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闷闷不乐,心里藏着不肯说的事。
苏让说让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时予欢本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无非是被亲了一下,那她就亲回去么。
可如今才发现,这太难了。
她的心情好乱啊。
乱糟糟的,她甚至很难再用尴尬来形容自己,她感觉自己就像迷途羔羊一样,在茫茫原野上辨不清方向,而没有人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雨声渐渐小了,世界安静,时予欢半是茫然,半是困倦,眼皮沉沉坠着。
她忽然想跟千亦久说说话。
正常的说说话。
她闷闷地开口:“那个伤害你的光链,是什么东西做的?”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实验室,她透过琉璃罐见他浑身上下被光链钉穿的模样。
当时她问他,有没有办法解开它。
千亦久告诉她,没有办法。
此刻,千亦久垂着眸子,静默了片刻后,他轻声回答:“是用三白乌的骸骨改造的。”
时予欢埋着头不吭声。
千亦久说:“所以,下次再见到我被它钉着,不必想着救我,因为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是在三白乌的羽毛、地质深处的情绪、宇宙遗落的星光里而诞生的灵魂。
以三白乌骸骨为材料打造的光链来锁他,无关实力,是天克。
千亦久闭着眸子,声音清浅:“明日,我会回去。”
“回哪儿去?”
“回到属于我的‘笼子’里去。”
“可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拖出来的。”
千亦久愣了愣,他瞥了一眼自己身后安静垂着的巨大羽翼,又瞥了一眼时予欢团成一团的小小身体,笑了。
确实很不容易呢,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他拖出来的。
“我知道人类的世界不适合我生活。”千亦久平静地叙述,习以为常,“况且他们过几日,需要我去办一件事——清剿来自王都的反动派。”
他顿了顿,解释道:“一旦发现我的消失,那研究中心最先的问责的对象,就是你们。”
时予欢没有接话。
困意涌来,雨声、暖风声成为夜幕最温柔的拥抱,她闭上眼睛,意识一点点坠入梦乡。
千亦久后来还跟她说了什么,她没有再听清了。
静了许久。
千亦久蓦地感到肩头一沉。
他转眸,发现时予欢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倒了过来,靠在他的肩上。
呼吸均匀,再也没了刚刚气势嚣张的模样。
寂静中烤着一小片暖和,屋子里亮着一小盏烛灯,千亦久静默着看着她熟睡的侧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地,将人从肩头托下来,让她顺势伏在他的膝头,她就这样自然蜷缩着,枕着他的腿,睡得毫无防备。
她眼睫阖着,长发像一匹铺开的锦缎散在他膝上,有几缕滑落到他手边,触感柔软细腻,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在她的长发下,隐约露出的,是她纤细的脖颈。
千亦久的手指无意识抬起,顿了一瞬,然后,他轻轻撩开了她耳畔的长发。
她纤细漂亮的颈部弧线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里,在昏暖的柔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血管隐隐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脆弱而美丽。
千亦久垂着眸,看了很久。
雨停了。
在雨声这幕晚间乐曲休止的终章里,千亦久慢慢地,很慢地,俯下身。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一停。
唇齿间传来肌肤的温热,和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搏动,是最热烈的生命力。
然后,他在这样的生命力上,轻轻咬了一口。
留下了一抹沉红的吻痕。
作者有话说:QAQ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更的有点晚!给大家发红包道歉!!!
第36章 水中的字迹 触碰着她
天亮以后, 苏让很惊奇地发现,时予欢居然在就着天光在做手工。
天光透过竹帘泼洒进来,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 低着头,在耐心地雕刻一块亚克力塑料牌。
苏让端着早餐进屋, 一块面包, 一杯牛奶,放在她桌上。
“我不爱喝牛奶。”时予欢头也不抬。
“小孩子多喝牛奶才长得高。”苏让很不客气。
时予欢:“?”
她多大了?还小孩子?
时予欢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苏让宛如教官般严厉的目光,心里那点儿胆敢抗议的小火苗一下子就熄灭了。
苏让见着她的脖子,一愣:“你脖子上……?”
他愣愣地看见, 时予欢原本白皙的脖颈上,侧边, 耳根下方那里,悄无声息地弥漫着一抹夕阳似的红痕。
时予欢握着刻刀的手一顿,下意识捂住捂住脖子:“我也不知道。”
声音听上去很郁闷, 很惆怅。
时予欢忧郁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这抹印记是什么, 今早醒来发现有的。
说起今早,说起今早发生的事么……
时予欢有点心虚。
今早她睁开眼时,千亦久倚靠着柜子还在休息,然后,她就在内心惊涛骇浪中发现,自己居然是伏在千亦久膝上睡着的。
千亦久的一只翅膀罩着她,给她当羽绒被。
时予欢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她分明记得昨夜她意识断片的最后一刻,人是往地上栽的,怎么就栽到千亦久膝上去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在心里默念几遍无意冒犯后,小心翼翼从羽绒被里爬起来去洗漱,洗漱时对着镜子一照,人傻了。
完了,她脖子变色了!
时予欢,她,她悲伤地发现,她自己的侧边脖子上居然有块莫名其妙的红印子!
这是什么啊什么啊?
过敏了?挠了挠,不对也不痒啊。起疹子了?左右看看,也不像呢。受伤了?摸一摸,不对,也没伤口呀……
时予欢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脖子上格外突兀的那块红印子,浅浅的绯红,像一笔蘸了胭脂的笔落在雪白的画布上,给她染了一片颜色似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时予欢惊恐地钻进厨房,拿冰块敷上,没用,于是又翻箱倒柜找药膏涂抹,还是没用,最后,她悲伤地发现一件事实——
它,它消不掉啊!
不仅如此,当她不死心地抬手覆上去,使劲搓了搓揉了揉企图暴力消除时,然后,她震撼地发现这小片红印子它——
它,它扩散了……!
更红了!
就这样,经过一早上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的折腾,时予欢脖子上那原本小小的,一小片红印子,成功,变成了一大片红印。
最后,时予欢捂着脸沮丧地总结。
这一片红印子么,这大概,这或许,是她昨夜脸红的后遗症。
她昨夜头脑一热,干了那么出格混乱的事,脸红了很久,最后多久冷静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么,有那么一小块皮肤消不下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不敢告诉苏让,这是她鼓起勇气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后留下的战败证据。
苏让肯定会训她的。
苏让一定会怒发冲冠地斥责她——你败了?你怎么能败呢?你败了岂不是丢我的脸么?说,你对手是谁告诉我我现在就撸起袖子去揍他!
时予欢诚恳地反思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诚恳地认为自己没输,她只是战略性撤退,她还会卷土重来的。
她绝对会让苏让这个教官对她刮目相看的!
是以,在苏让问她脖子上怎么了的时候,时予欢埋着头不吭声。
幸亏苏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她正专心致志做的手工制品。
“这是什么?”他看见,那是一小块长方形的亚克力塑料牌,像极了平日里同僚们别在身上的身份牌。
时予欢重新投入忙碌中:“是我伪造的进出归藏中心最高实验室的身份通行权限。”
苏让:“……”
你知道你短短一句话带来的信息量有多大吗?
时予欢埋着头继续干活,只见她三下五除二就完工了一个,拿了只笔,在上面写上她的名字,然后,又着手开始仿造第二张。
谢天谢地,这个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幻境里使用法器设备都是早已淘汰的旧型号了,她要造个假权限不算太难。
苏让很严厉:“不准造反。”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今日你干得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但我必须告诉你,你如果闯了祸,我不会包庇你。”
时予欢仿造身份牌的手一顿。
苏让沉声道:“我有家人,有妹妹,我不可能搭上我的人生前途任由你胡闹。”
时予欢没有停手,也没抬头,只是简单说:“谢谢。”
她埋着头忙忙碌碌,不肯吃早饭,也拒绝喝牛奶。
苏让翻了个白眼,就在他收了杯子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时予欢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她很郑重其事地说,“牛奶留下。”
苏让对此很欣慰。
不挑食就是好孩子。
……
千亦久醒来的时候,天光方晴,像白茫茫的一场大雪。
他撑着手肘缓缓坐起,抚额缓了一会,明确感知到自己精神摧残带来的后遗症愈合得差不多了。
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杯牛奶静静地立在地毯上。
牛奶?
千亦久怔了一怔,他垂眸,看见杯子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他端起杯子,拿起纸条一看,只见某个女孩用潇洒随性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小孩子多喝牛奶才长得高。」
千亦久:“……”
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话的嗓音了。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看见时予欢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天光透过竹帘落进来,桌上摆着两块身份牌,一块写了「时予欢」三个字,另一块看上去还没有完工,是空白的。
千亦久走到她身侧,俯身凝着时予欢侧枕的睡颜。
目光一寸寸扫过去,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再往下,是白皙的脖颈。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住了。
她原本漂亮白皙的颈间,染上了一抹云霞似的红痕。
千亦久记得,这是他咬的。
但是……
好像和印象里有些不太一样。
千亦久记得,明明只是一小片红痕,很小一片,照理说留不了多久。
怎么变成这么大一片的?
并且,显而易见的比昨夜更深,更明显了。
又亲坏了?
不能……亲那么狠么?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触上那片肌肤,停伫了片刻。
温热,柔软,带着她睡梦中微微升高的体温,和昨夜,在唇齿上感知到的一样。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指尖蓦地被攥住了。
他听见时予欢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你去哪儿?”
声音很轻,很短促,让千亦久险些以为是个错觉。
他垂眸看着她。
时予欢已经醒了,但还保持着伏案的姿势,只是抬起一只手,固执地牵着他的指尖。
“回去。”千亦久回答。
时予欢又问:“回哪儿去?”
千亦久看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时予欢低着头,垂着眸子,整个人看上去不太高兴,手却固执地牵着他的指尖不放。
千亦久敛了目光,默了默,拣了个好听的答案说:“回到……怪物的世界里去。”
时予欢不吭声了。
她安静地牵着他,牵了很久。
最后,她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似的,抬头看着他,说道:“你能不能不当怪物了?”
话一出口,时予欢就意识到,自己的话听上去很幼稚。
如果苏让在这儿,一定会教训她一句——你这口气,就像我家妹妹小时候耍赖跟大人说“你能不能不上班了,陪我玩啊”一个样。
时予欢连忙摇了摇,补充道:“我的意思,我做了两个牌子,如果成功的话……它能让你离开这个笼子。”
她转过身,连忙把自己已经做好的那个身份牌展示给他看。
千亦久垂眸,接过那块小小的塑料牌。
牌子握在手里有些凉,边缘还带着刻刀留下的细微毛刺,做工很粗糙,仿造的痕迹明显,上面别的什么都没写,只写着“时予欢”三个字。
千亦久什么话也没有说。
女孩问他,能不能不当怪物了,离开这个笼子。
天知道,他多么想回答一个“好”字。
不当怪物了,当个人,从此以后,拥有属于他的自由。
多么好听的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他从前就想过,在没有遇见这个女孩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想过。
为了这个愿望,他试着逃过。
不止一次的试过。
当然,每次都会成功,因为那群人实在太不聪明,他只需要随便做些什么,就能离开困住他的地方。
但也只成功过一小段时间。
他发现,在离开这里后,对于外面的人而言,他还是一只格格不入的怪物。
他也发现,因为他的离开,负责看守他的人,会受到处分。
印象里有过一次,他轻而易举地就逃了,在时间里游荡三天,再回来时却发现,原本那些只是奉命看守他的人,因为他的出逃,落了个失责的重罪。
后来,那些看守就不见了,上头很快就给他换了一批新的。
那些失责受罪的人最终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只是,再没见过了。
现在,他的女孩对他说,我可以放你离开。
我伪造了身份通行牌,它有足够的权限能让你离开了。
离开以后呢?
千亦久知道,一旦他离开,那么这个女孩,从此以后也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她会像从前,每一个负责看守他的人那样,落一个失责的重罪。
从此,不声不响,消失不见。
那带着女孩儿一起走?可女孩的家人该怎么办?女孩不是怪物啊,她是个人类,她有着属于自己的亲朋好友,她有着与她相似的同类。
“不当怪物了”是一个很好听的愿望。
可怪物没资格拥有一个愿望。
千亦久很明白,只要他愿意呆在笼子里,就意味着,他还有见她的机会。
哪怕每次相见都隔着禁制,哪怕隔着冰冷的琉璃罐——但至少,是能再看见她的。
时予欢还在牵着他的手,她抬头固执地望着他,眼角,好像也有点儿泛红。
千亦久安静望着她,唇角不自觉抿出一弯很浅的笑意,顿了顿,又很快被他敛住了。
他记得她这副有点儿难过的模样,见过一次。
初见的时候见的。
那是女孩第一次来结羽花树下看他,天光茫茫,她没呆多久,就被匆匆赶来的苏让吼了回去。
那天,在结羽花下道别时,女孩鼓起勇气承诺说第二天还要再来看他时,就是这副神情——眼睛有点儿红,嗓音有点儿哑。
她也是像今天这样,难过地看着他。
千亦久记得。
初见时的那一幕,他记得那么久,一直记得,就像他还记得她每次来看他,跑动间,衣摆总能在花海里带起漂亮的结羽花。
千亦久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然后,他将她递给他的那枚身份牌,重新单手别回了她的衣襟上。
对不起。
他好像还是没办法做到……好好养一个女孩。
时予欢牵着他指尖的力气并不大,像幼鸟衔一棵树枝,轻轻一挣就能挣脱,只是以前,没舍得挣开过。
但是……
千亦久一点点,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掌心抽离。
一室寂静无声,时间漫长,两个人,谁也没有话能说。
时予欢眨了眨眼,眼眶更红了,看上去,好像更难过了。
千亦久闭上眼,不再看她。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就在他走到门口,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听见女孩在身后喊了一句——
“胆小鬼!”
千亦久脚步没停,迈出门,天光刺目,一晃眼,他就淹没在了白茫茫雪一样的天光里。
……
当晚,千亦久就被关回了归藏中心最高实验室。
归藏中心最近处理和王都反叛者之间的动乱处理的焦头烂额,因此格外需要抽取他的能力,也就顾不得他的状况。
他再次被关进了琉璃罐里,罐里蓄着水,密密麻麻的管线连在他身上,扎进血肉,冰蓝流光从他身体里溢出,顺着管线落进人类手里。
千亦久阖着眼眸,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仿佛坠进深海。
“胆小鬼。”
他在梦中听见有人这样骂他。
“胆小鬼……”
睁开眼睛的时候,隔着水幕和罐壁,他看见时予欢就站在琉璃罐外望着他。
就像从前那样,她踮着脚,双手都趴在冰冷的琉璃上,不过与之前不同,她看上去好像不算高兴,眉眼间也没有什么担忧。
她在生气,蹙着眉,但模样格外好看。
这是千亦久第一次发现,被笼子关着,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时予欢趴在罐子上,指尖在光滑的琉璃表面画来画去,动作里满满都是怨念。
千亦久以为她在怨念地画圈圈,于是微微弯下腰去仔细看,才发现女孩没有在画圈圈,而是在琉璃罐上写字。
隔着水幕,千亦久辨认了一会,才发现女孩写的字是在碎碎念地骂他——
胆小鬼。
千亦久有点儿想笑,敛住了。
他再一次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在玻璃上写起字来。
两个人的指尖,只隔着小小的一面玻璃。
时予欢是用伪造的身份牌进来的。
她今天试了一次,管用,没有惊动任何人,所以她借着这个身份牌,再次悄悄进来看他。
来的时候,千亦久还没醒,她就趴在罐子外等,等着等着,等出了一肚子怨气,开始很怨念的在琉璃上写字拐着弯儿骂他。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没胆子和她一起离开的胆小鬼。
她看见千亦久醒了,看见他透过水幕望向自己,看见他居然也学着她的样子,在玻璃内侧写起字来。
时予欢困惑地眨了眨眼。
千亦久也生气了?他想对她说什么?
于是她耐心地等了一会。
水波晃动,千亦久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个笔画都很清晰。
他只对她写了三个字——
小傻瓜。
作者有话说:是胆小鬼和小傻瓜的故事呢。
第37章 苏醒的人 是该说,好久不见的
墨蓝的夜色, 是天地最广阔的幕布。
琉璃罐内外的世界被层层水波隔开,像两个世界,时予欢就站在水的外面, 仰着头,很专注地望着千亦久。
“我还是想把这个送给你……”她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或许你不想收。”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亚克力姓名牌,然后,踩上琉璃罐周围那些悬浮的法器,像一只灵巧的猫, 在高高低低的金属跳跃。
罐顶有一道狭窄开口,她爬到那里, 俯身,将那块牌子轻轻扔进水中。
“是能让你离开这里的‘钥匙’。”时予欢从高处悄无声息跃下,重新站到罐前, 隔着水幕与他对视, “谢天谢地,归藏中心里的一切都是老设备,老型号了。”
否则,她还真没那个伪造权限的本事。
这里的法器设备有多老呢?老到二十年后,能摆在局里当教材,被新生代指着说“看,这就是古董”的那种程度。
水纹一晃,那块透明塑料牌慢悠悠坠下。
沉溺在水中的千亦久抬起手,在水流的阻力中精准接住了它。
「千亦久」
三个字,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看得出来,写下这个名字的人,很重视。
他怔了一瞬。
以前都是听她念,她唤一声“千亦久”,他就应一声,从没去细想过这个名字到底该怎么写,是哪几个字承载着女孩声音的重量。
原来,是这三个字啊。
时予欢望着他,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们马上又要派你杀人了,是不是?”
这段时间,她在归藏仙宫旁敲侧击打听到了许多事,比如怪物如何令人闻风丧胆,它的能力被高层权贵抽取,用以压制所有时空,所有世界,不臣服归藏中心的反动势力。
王都的反动派对它憎恶痛恨,寂照海的枯骨亡魂哀鸿遍野,而归藏中心以三白乌骸骨打造的光链锁着它,让它没办法挣脱。
除此以外更多的细节,她尚无线索,也没那个权限。
“所以,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在千亦久开口反驳她前,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如果你想再见到我,那你一定要离开。”
千亦久安静地望着她。
水波在他身侧流转,冰蓝流光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溢出,又被数据管线贪婪地抽取,他的羽翼在水中半展,每一片羽毛都淌着珍珠似的光晕,美得不真实,残酷得不真实。
时予欢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看似是千亦久在被囚禁、被控制,但从某种意义而言,她才是那个被要挟的“人质”,他顾虑着她的安危,顾虑着这里其他无辜者的安危。
时予欢当然想过这些。
如果这里是现实,她不可能不管苏让,不管其他同僚,她不会像这样头脑发热,不管不顾就要把他放出去。
但这里不是。
这只是个幻境,一场对往昔岁月的回放,一次对时空回溯的高度模拟。
所以她敢造反。
她偏要试试看,假如在这里改变了怪物过往的命运轨迹,一切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困住他们的幻境,会不会因此崩解?
“明天晚上,我会去解开整个归藏中心的所有禁制。到时候,你记得走啊,等你逃出去,我会去找你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回来找我,如果你敢跟我上演什么‘去而复返’的戏码,我包是要骂你的。”
去而复返算什么?亡命鸳鸯一锅端是吗?
虽然“鸳鸯”这个比喻不恰当,但她一时想不出别的了,凑合着用这个比喻吧。
她清亮的眼眸在夜色里眨啊眨,强调道:“你一定要走啊。”
千亦久垂着眸子看她。
他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水波在他眼前晃动,让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似乎想抬手碰碰她,但抬起手时被隔着的玻璃一拦,终究,还是顿住了。
夜色依旧沉沉坠着,铺天盖地。
……
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翌日夜里,时予欢小心翼翼潜入了归藏仙宫最高的那座露天塔楼。
这里是嵌着核心总动力源的中央高塔,也是整个归藏仙宫地界的最高处,在这里,周遭一切一览无余,美丽的结羽花海,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禁区里的楼阁。
此前跟着苏让清理三白乌残骸、悬挂宇宙遗落的星光时路过过这里一两回,留心记了路,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和闪烁的监视法阵,顶着呼啸的夜风,一步一步爬上高耸的塔楼,心里紧张得瑟瑟发抖,但步子却一点儿没停。
她什么坏事都敢干,但干了以后真的好害怕。
胆子从没这么大过,也就仗着这里不是现实了。
终于爬上巍峨的塔顶,夜风猛地灌入领口,冷得她一个激灵,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阴影里,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抬眼望过来,半截月光恰好照亮他的侧脸。
时予欢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局长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人影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从阴影中走出。
月光完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高,瘦,像一根修长的竹竿。
“你好。”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是时空管理局归藏生命科学中心的总负责人,马柯。”
不是马修局长。
长得很像,但与马修局长身材不一样,马修局长是个矮矮胖胖的皮球,这个自称“马柯”的家伙,是个高高瘦瘦的竹竿,冰冷,佝偻,带着研究般审视意味的温和。
时予欢心里凉半截。
什么情况?
归藏中心的最高学者她私下里查过,但这件事似乎是个秘密,不如说,整个归藏中心在二十年后都是个秘密!她能确切了解的事只有凤毛麟角。
就比如这个马柯学者,她在现实里压根没听说过,但是在这场往昔记忆里,整个归藏中心,似乎都由他控制。
马柯微微歪头,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样本:“这段日子,我发觉最高实验室的行动记录有多次被篡改的迹象,对此我很感兴趣,特地观察了一下,是哪只可爱的小动物,在悄悄打洞呢?”
时予欢攥紧了手指:“你是故意放我去见他的?”
“也可以这样说。”马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视,“没想到,是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女孩。”
时予欢想后退,想逃离,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回头,只见来时那条看似空无一人的阶梯,此刻已被黑衣守卫无声封锁,塔楼四周的阴影里,一道道身影浮现,法阵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成网,而她,是自投罗网的飞蛾。
“哦,不要害怕。”马柯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温和,“请各位有礼貌一些,不要吓着这只像小动物一样误闯此地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声音和颜悦色:“毕竟她看上去胆子可不大,瞧,在发抖呢。”
时予欢确实在发抖。
生理性的,抑制不住的恐惧,夜风很冷,刀戟一般凿着她。
“让我们来打个赌吧,小女孩。”
马柯侧身,望向塔楼外那片看似风平浪静的夜色,望向核心禁区的方向。
“就赌那只怪物,能不能发觉你被抓了。”
时予欢一愣。
她想起自己跟千亦久之间约定,是让他先走,然后,她会出去找他,她还千叮咛万嘱咐强调了让他不要来见她。
她没想过以后的事该怎么办,她只想试一试,如果真的放跑了怪物,能不能终止幻境呢。
“那么,如你所愿。”
马柯低了低头,微微一笑。
“关闭所有禁制。”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座归藏仙宫,所有的灯光,霎时熄灭。
不是循序渐进的暗淡,而是停电一般毫无预兆的彻底黑暗,天地间顿时只剩清泠泠的月光,死寂,冰冷,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在等,时予欢屏住呼吸,马柯好整以暇负手而立,黑衣守卫如雕塑般静默。
然后,声音传来了。
先是细微碎裂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沉闷的倒塌巨响——只见那座曾经森严的禁区实验室,塌了。
砖石崩落,烟尘在月光下扬起灰白的雾。
一道身影,从废墟与烟尘中冲天而起。
巨大的漂亮羽翼在夜空中完全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淌着蓝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拖曳出朦胧的光影。
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像在确认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的黑暗疾飞而去。
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羽翼划破夜空,卷起长风,他的身影很快缩成一个白点,最终彻底消失漆黑的夜色里。
他走了。
真的走了。
马柯蓦地笑出声,划破寂静。
“非常好,小女孩,看见了吗?你的心愿实现了哦。”
马柯说是这样说,但比起怪物,现在更让他感到兴奋的是——这个女孩,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从女孩潜入实验室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身上,有着时间的痕迹,她似乎是受了时间法则影响的人。
甚至,这个女孩可能来自某个异常的时间节点。
这太令人心动了。
他想,要先审一审,她是怎么伪造了权限的,而那只怪物,又是怎样在不惊动任何警报的状况下,被她放跑了的。
况且,有这个女孩作筹码,他就有了跟怪物谈判的余地。
不,不仅仅是谈判,是掌控。
时予欢转身想跑。
十几名黑衣手下围上来,她立刻上前交手,拳脚带风,竟一时逼退了数人。
但终究寡不敌众。
坚持了不过一场风的时间,时予欢就被制住了关节,反剪双手,重重摔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
马柯慢步走近,弯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身上藏着秘密,难怪,也会让那只冷血无情的怪物在她身上留了心。
随后,马柯愣住了。
他看见被压在地上的女孩,忽然很吃力地,甚至有些挑衅地笑了一声,紧接着,有止不住的血从她身体里渗出,像打翻的墨汁,很快汇成了一汪血泊。
腹部。
应该是刚刚那一下,撞上了某个守卫的刀尖,摔得也足够狠,血从唇边也溢了出来,那么,内脏也出血了。
马柯大怒:“不是说让你们注意着吗!”
手下们也纷纷一愣,明明动手时留了余地,可奈何这个女孩的身手太莽撞了,几乎是刻意往刀尖,往枪口上在撞。
时予欢仰着头,有点儿无所畏惧地看着这人。
血越流越多,很快,她唇色变白,冷汗涔涔。
马柯不可置信:“你故意找死?”
时予欢咳嗽了一声:“不要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你钳制我,不就是为了准备拿我威胁他吗?”
只要她死了,她不信怪物还有什么理由回来。
早就该想到了,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但或许,也是一件要赔上性命的事。
时予欢不知道自己成功没有,她觉得她应该是成功了,所以幻境为什么还不终止?她的意识会死在这场幻境里吗?
还是说……非要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场回溯才会结束?
想不通,总归她现在没什么顾忌,就这样吧。
反正怪物跑了呢。
她好骄傲,她第一次造反就成功了,但仔细想想,行动还是有很多纰漏,不少地方计划的还是比较粗糙,下次如果有机会……还有改进的空间。
还有下次吗?唉,管他呢。
意识开始昏沉,疼痛变得好遥远。
冷,血好冷……月亮也好冷……
马柯脸色铁青:“带下去!立刻救治!”
不能让她死,她死了,筹码就没了。
就在黑衣守卫准备将这具濒死的身体拖起时——
塔楼上,夜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被某种更庞大,更恐怖的力量,生生扼住了。
也只停了这么一瞬。
紧接着,狂风骤起,不是天地自然的微风,是从远方,从更高处而来,像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下!守卫们站立不稳,塔楼的核心总动力源瞬间崩碎。
所有人惊骇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从月亮的方向,轻轻降在了月光之下。
巨大的白色羽翼完全展开,遮住了半边夜空,月光将他切成一道银白的影子,他悬停在塔楼上方,逆光而立,羽翼的每一次轻振,都扬起来自风的共鸣。
马柯瞳孔骤然收缩:“你不是……”走了吗?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千亦久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
那双漂亮的,灰白色的眼眸,正平静而从容地越过所有人,落在血泊中的女孩身上。
然后,他逆着月光,足尖点地落在塔楼边缘,居高临下。
羽翼收拢,却依然投下大片影子,他所过之处,都仿佛被他周身萦绕的冰蓝流光冻住一般,凝出毁灭的纹路。
在所有人的惊恐注视中,他的到来,仿佛赴约一般的盛大。
“很久没飞了,”他开口,声音不带情绪,“重回过去,是有些不习惯。”
千亦久安静的目光,落在时予欢身上。
“等我很久了,是么?”
语气很轻,像在答一个早就该回答的问题。
“从结羽花下见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等了,是不是?”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身下止不住的血泊,看着她深深蹙起的眉心,可无论他看多么久,嗓音放得多么温柔,女孩也终究没有再能抬起头看他了。
“一直在等我想起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湮在寂静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如果非要说过去的千亦久和现在的千亦久之间有什么区别……
那就是现在的千亦久更狂妄一点,更绝望一点,更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一点。
第38章 漂亮怪物的名字 故事总有好结局,不是……
定格在亘古岁月里的记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动的呢?
是再次见到自己名字的时候。
千亦久是从那个时候,慢慢想起来的。
在坠入往昔以前, 他曾顾虑过,若是现有的记忆被封存, 认知被定格, 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对女孩造成什么威胁。
思虑了一会,他想,大抵不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女孩会不会因为他“怪物”的身份而畏惧他。
但唯一也没想到的, 是女孩不仅没有畏惧他,相反, 她还一门心思的想唤醒他,从结羽花下见他的第一面起,就兴冲冲地问他, 是不是叫“千亦久”。
千亦久想起美丽辽阔的花海, 在被风扬起的结羽花下,女孩被苏让攥着手腕拽走,临别前,她回头挥着手同他依依不舍地道别。
“再见啦!……我下次再来看你!”
千亦久想起夜幕低垂的等待,他以为女孩要失约,可最终,他却等见了女孩用星星延长的夜色,等见了女孩气喘吁吁从远方跑来,只为赴他的约。
“我答应了在晚上来见你,就一定会来的。”
千亦久还想起琉璃罐水中的呼唤, 女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同他讲他们之间的故事,求他醒一醒,孤零零地,求他想起她。
“我不是千亦久,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那时,他这样残忍地告诉她。
“那,那平日大家是怎么称呼你的?……我是说,除了‘怪物’这两个字以外的称呼。”
“一千一百九。”
他是没有名字的。
也只有女孩会用“千亦久”三个字唤他。
可如今,唯一会用这个名字唤他的女孩倒在了血泊里,无声无息。
女孩不再对他笑,也不哭,只像睡着了,被月色轻轻拍哄着睡着了。
月光明亮,千亦久头一次这样痛恨月光。
他恨月亮让她进入梦乡,不许她看他一眼。
千亦久居高临下俯瞰着塔楼上无知愚蠢的人类,他眸子一闭,只见一道白羽流光自他身侧分离,不容置疑地探向血泊,将那个轻得像是要碎掉的身体轻轻托起,像一片柔软的云,稳稳将她送到他面前。
他伸手,揽膝接住。
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天地开始坍塌。
塔楼上的人面露惊恐地看着他,千亦久抬起眼,目光扫过塔楼上那些惊恐的面孔,羽翼一振,凌空再度向上飞去,抱着女孩没入远方的夜。
塔楼上的一众人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见冰蓝流光破空而来,残忍地缚住他们的身躯狠狠一掼,就像他们将时予欢摔在地上一样,他们也被扭曲地砸进地面,骨骼碎裂,身体在流光侵蚀的宏大崩塌中湮灭。
他们想跑,想逃,想再挣扎,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千亦久抱着时予欢,朝着远方,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所过之处,楼阁化为齑粉,花海燃成灰烬,连月光都在扭曲。
他要毁掉这里,就像随手揭开一块块破碎的砖瓦那样轻易。
以前,连真正的时间长河与天地文明都干涉过,何况,只是区区一段记忆。
就在千亦久越飞越远时,他听见,怀中传来梦呓般的呢喃。
“我好冷……”
时予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些许意识,她神智有点恍惚,只觉得好冷好冷,风钻进骨头缝里,让她说话都没有力气。
千亦久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将她搂紧了一点。
“很快就不冷了。”
他低着声音哄她。
“你冷的话,可以借我取暖。”
时予欢怔了一下,懵懂地,尽全力朝着他笑了一下。
千亦久的这句话,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其他孩子之间,很常见的一个小玩笑。
冬天,冷的时候,手冻得冰凉时,小孩子们会恶作剧般突然将手塞进玩伴温暖的脖领里,看对方被冰得跳起来,然后一起咯咯地笑。
那时候,时予欢总是只敢坐在一旁看着。
因为她没有关系那么好的朋友,她怕自己的举动,让别人觉得她很不礼貌,手冰了,也只敢用自己的脖子给自己取暖。
于是像这样出格的,吓唬人的互动,她只是羡慕的看着别的孩子之间常常发生,自己,从没尝试过一次。
直到好多好多年后,千亦久跟她说,你可以在我这里捂一会手。
时予欢原本疼得厉害的,蹙着的眉心,被他这句话哄得淡开了一点,好像连疼也不那么疼了。
“手,抬不起来。”
她也好想去冰一下千亦久的脖子,要是能偷袭就更好了。
可她好疼啊……疼得手没那个气力去摸他。
千亦久刚想说话,冷不丁的,听见时予欢小心翼翼地,悄声问他。
“能摸胸吗?”
像说悄悄话,也像讨一颗糖。
顿了顿,女孩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许我摸吗?”
“……”
问询来得措不及防,让千亦久一时哑然,唇角,抿着一弯似有若无的弧度,他低眸瞥了她一眼,瞥见女孩晶亮的、期盼的、时刻准备着恶作剧的眼眸。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又不是没摸过。”
语气微微上扬,似乎很计较。
“说得好像,你是第一次似的。”
“……”
时予欢哑巴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但她之前都是无心的呀,就比如最近一次,在浴室里将他扑倒,在水里撑着他胸膛爬起来,那都是她不得已呀。
风声很远很长,时予欢就这样依在他的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她的手略抬了抬,刚好,就挨在他心脏的位置。
她就这样借他的心,在冰冷的夜色里,偷取一小片暖意。
“我们要飞到哪儿去?”她终于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
千亦久回答:“带着你,从时间的这一头,飞回到时间的那一头去。”
他抱着她越飞越远,在他的身后,世界坍塌成一座地狱,而在天际的尽头,有一丝曙光升起。
时予欢被晃了一下眼睛,随后,她听见了天地发出像镜子一样碎裂的声音。
再睁开眼睛时,头顶是彩色的星海,记忆里草长莺飞的归藏中心彻底成了废墟,只剩下那座那座荒芜已久的,淌着温泉的雪山。
一切回归原样,她腹部的伤开始愈合,直到千亦久抱着她足尖点地落下时,时予欢才发现他们回到的,是那棵生着巨大枝桠的红叶子树。
她感到腹部的剧痛正在迅速消退,不是愈合,而是像时光倒流一般,连同伤口本身一起消失。
也是同一时,时予欢眼睁睁看见在千亦久背后,他那对原本漂亮的,洁白如雪的羽翼,在一瞬间化作晶莹的泡沫,随着黎明时扬起的微风,消散离去。
“它,它们……”时予欢声音结巴了一下,“你的羽毛,你的翅膀……”
千亦久平淡道:“只是记忆里的存在而已。”他将女孩安放在叶子上坐好,半跪下,想检查一下她腹部的情况。
“就像你的伤一样,在离开后,就没有了。”
千亦久解开她腰间的衣带,撩开一小截衣摆,去看她的小腹。
没有伤。
她的肌肤光洁白皙,柔软如初雪,果然,记忆幻境里的伤口也只存在于幻境里,想来女孩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敢那么拼命。
千亦久抬头看了时予欢一眼,只见她的嘴唇红润,气色也好些了,但没说话,在愣愣地发呆,好像还没回过神。
千亦久迅速把衣服给她合回去,衣摆整理好,系回衣带。
谢天谢地,女孩还在怔愣出神,忘了要害羞。
不然,要哄着她不害羞不别扭的给他看一眼她的小腹上有没有伤……是门技术。
就在千亦久感慨女孩这个走神走得善解人意的时候,时予欢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蓦地红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整个人一头扑进他怀里。
千亦久下意识将人接在臂弯里,时予欢的脸就埋在他的颈间,整个人绷得很紧,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颈间的衣襟浸着微微湿润的水意。
千亦久揽着她,迟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
显然,这句话是没有用的。
因为一个正在哭的人,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轻轻哄你。
泪淌下来,哭得更厉害了。
千亦久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试着模仿人类安抚的行为,先是拍拍她的背,没有用,再是将人抱得紧一点儿,好像还是没用。
最后,千亦久想了一会,低着头,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头顶。
可这一次,好像连这招,也没用了。
她的眼泪可没被他的一个吻吓回去。
豆大的眼泪滚啊滚,像一条小小的河流淌在他的身上,让千亦久有一瞬的恍惚,让他差点儿以为他受伤那天晚上,砸在他身上的大雨其实一直没停,只是被这个女孩藏了起来,最后连本带利的,都要在现在,一股脑还给他。
于是千亦久只能问:“在哭什么呢。”
时予哽咽着声音回答:“在哭那只怪物。”
“怪物怎么了?”千亦久阖了阖眼眸,放轻声音,“你不喜欢那只怪物吗?”
“不喜欢啊!”时予欢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一颗一颗,浸在千亦久身上,“一点都不喜欢!”
她几乎是哑着嗓音喊出来的。
不喜欢那只怪物,非常非常不喜欢。
都因为它,因为千亦久变成了它,让千亦久在这段过往里受了好多好多伤,害得他被关在一个小小生态箱里,被关在浸了水的罐子里。
都是因为“怪物”的身份,害得千亦久没有任何作为“人”的待遇,他被锁住,被饲养,被无休止的抽取能力。
所以,所以……
怎么可能喜欢那只怪物啊!
“我一点,一点儿都不喜欢身为‘怪物’的你。”时予欢的眼泪落着,她心里想起千亦久被溺在罐子里的模样,泪,就更滚烫了。
千亦久抚着她脊背的手,慢慢顿住了。
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将一切说出口。
他本来想告诉她,“怪物”是他的过去。
你在记忆里见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怪物”的运气很差很差,差到他被囚禁了二十余年,都没有机会遇见你。
但女孩……好像不喜欢怪物。
那就不说了。
“没关系。”千亦久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轻叹一声,“我不是怪物,瞧,我没有怪物的羽翼。”
既然她不喜欢怪物。
那他就瞒着,瞒一辈子,也可以。
时予欢深呼吸了一口气,问:“后来怎么样了?我是说……怪物的后来。”
千亦久蹙了蹙眉心:“不是说不喜欢怪物?”
时予欢声音闷闷的:“但还是想知道,毕竟……它好像,过得不太好。”
那只怪物好像只能吃酸樱桃。
没人给它带松饼,没人跟它说话,它要是受了伤,好像……也只能淋雨,因为不会有人将怪物拖进房间里避雨,也不会给它上药。
那只怪物后来怎么样了呢?
时予欢想起了发生在时空管理局的系统入侵案,想起了她最开始的目的。
怪物是不是就是她一直以来要找的真凶呢?
好像……应该就是真凶了。
那最后,怪物去了哪里呢?
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事,心绪起起伏伏,直到她哭得累了,眼泪,才勉强止住。
时予欢抬起头,用一双红着的眼睛望着他。
千亦久抬手抚着她的脸颊,让时予欢鼻尖一酸,差点又想哭。
他的指腹轻轻一拭,抹去了她眼尾最后一颗泪。
“怪物最后……是个好结局。”
“你怎么知道?”
“我在记忆里见到了。”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千亦久闭了闭眼眸,好像,在讲述一件运气很好的事。
“怪物后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
千亦久没有告诉女孩,这个好结局是什么。
所幸,女孩也没有再追问。
千亦久没有说,那是一个有关“名字”的故事。
……
怪物是没有名字的,从来就没有。
也许是创造他的人们忘了给他取名,更或许,是不必给他取一个名字。
怪物是作为人型兵器、至高战力而存在的,他不是人,所以人们对他的称呼通常都很随意。
怪物、
怎样方便怎样称呼,以至于连怪物自己都觉得,有没有名字其实是一件无所谓,没必要的事情。
直到他被囚禁了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后,他遇见一个女孩。
那天是相遇日。
女孩说——
“我需要给咱们出勤考核打个卡,你的名字叫什么?”
女孩问怪物,你的名字是什么?
怪物一时答不上来女孩的疑惑。
因为怪物没有。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但当务之急,他必须要回答女孩这个苛刻的问题。
怪物?
用哪一个回答她?
怪物甚至不确定,这三个预备答案,是不是可以称得上名字。
最终,怪物想了想,回答女孩说。
“一千一百九。”
三个称呼里面,也只有这个听上去还能应付一下。
那天下大雪,晚间,夜里有风。
雪里生着一盆炭火,火星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风声呼啸着,火声也滋滋响着,以至于那天的女孩,其实并没有听清怪物的完整回答。
女孩只在风声中隐约捕捉到了怪物说的几个关键数字的音节。
千、一、九。
女孩把盲听写下的字写在一块姓名牌上后,交给怪物检查,并问他,她有没有写对?
「千亦久」
好像没有写对。
但怪物觉得,也不错。
于是从那天起——
这个曾经生着羽翼的漂亮怪物,终于,有了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漂亮怪物的名字》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马上要动笔写新的了,下一卷的卷名叫《时空管理局的秘密》
嗯……下一卷名本来不叫这个的,因为完整的卷名实在有点长,我就把后半截删掉了。
下一卷完整的原名叫——《时空管理局的秘密:TSA-1190号事件》
以及,是的,“千亦久”这个名字的诞生来自第三章,来自时予欢第一次问他你叫什么的时候,空耳盲听听岔了写下来的三个字。
这也是他唯一一个名字,我个人蛮喜欢这个小误会的,只是不知道大家的体感怎么样。
第39章 绑架一个人质 能发财
今一早, 天气晴朗,时空管理局却一片愁云惨雾。
马修局长颓丧地坐在椅子上,他看上去又冷又累, 像是有人将一桶冰水当头泼了他一身似的。
“完了,这下子, 全完了。”他喃喃地说, “我们平静的生活全要被一只怪物毁了。”
简小姐倒是乐观一点,她给自己泡了杯茶,烤了一小碟饼干,伸了个懒腰后坐回自己的工作区域,开始新一天的时管局程序修缮工作。
“局长先生, 我倒觉得情况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简小姐安慰他说,“被凶手摧毁的程序正在有条不紊地恢复, 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马修局长的嘴唇却开始颤抖了:“我们的探员要死在那个世界里啦!”
他看上很痛苦,很沮丧,很失落:“哦, 可怜的小家伙, 为什么我没有能拦住你冒失的举动,苍天呐,你一定会被那个怪物杀掉的,他是个可怕的怪物,冷血、残忍、毫无人性……”
简小姐愣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局长先生话语中聊的“小家伙”到底是谁。
她看了一眼系统终端屏幕,干巴巴地说:“如果您是在担忧时予欢小姐的安危,要我说,时予欢小姐她……她大概还活着。”
「叮——心动辅助系统自检中,检测到时予欢小姐有新的心动积分哦!」
欢快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冒着泡, 简小姐吞咽一下,继续干巴巴地说:“而且……她可能还活得活碰乱跳的。”
马修局长充耳不闻,自顾自忧伤:“是啊,她活得好好的,这说明她迟早会发现那只怪物就是一切的真凶,然后,她一定会被怪物灭口的,苍天呐,这日子就不能平静一下吗!”
“等等、等等——!”捕捉到关键字的简小姐急不可耐地打断了马修局长的自言自语,连忙道,“您从刚开始就一直碎碎念的‘怪物’到底是谁?您在说谁?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马修局长有些精神恍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毕竟圣诞夜那天,我也不在案发现场呀!”
“只是根据现有的作案手法和能力来看,”马修局长语气低落,“凶手就是那位‘怪物’了,除了他,没人有这个本事,将时管局搞得乱七八糟了。”
他叹气,看向简小姐:“你知道‘1190号事件’吗?”
简小姐摇头:“不知道。”
马修局长再次叹气:“也是,你不在情报科,也不看守中央数据资料库,对这件事不熟悉。”
顿了顿,他解释道:“大概在十余年前吧,曾有一只怪物因能力暴动,精神失控而犯下了滔天大罪,将当时失控的时间流搅得天翻地覆,差点引发跨维度连锁崩溃,这件事在平息以后,被局里归档为‘1190号事件’。”
简小姐惊呆了:“那如果本次系统入侵案的凶手,和多年前犯下1190号事件的罪犯是同一个人的话……”
马修局长失魂落魄:“所以我在最开始就说过了,让你们不计一切代价把那小家伙带出来!她很危险啊!”
简小姐沉默地看向中央控制台。
说实话,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时予欢追着凶手闯进异世界后没多久,她就被罪犯切断了与时管局的全部联系。
“快修,”马修局长催促,“快想想办法,案件已经发生了,要再因此死个人,我这局长就真得引咎辞职了。”
他望着中央控制台周围研究员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又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家伙,真希望你没被那怪物欺负。”
……
天晴气爽,一座积了新雪的城镇上,长街热闹,人来人往。
时予欢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千亦久。
她在捏千亦久的脸。
千亦久微微弯腰,任由着眼前的女孩在“太岁头上动土”,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半垂着,里面映着时予欢炸毛的身影。
时予欢还是踮着脚,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再弯一点!”
千亦久叹了口气,他闭上眸子,再次俯了俯身,让自己的身高更低一点。
时予欢终于不用踮脚了。
但低人一头,她心中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她抬手左捏捏,右捏捏,就像在捏一个解压玩具那样,在千亦久的脸上捏来捏去,直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或笑,或驻足围观,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动作不自觉地放缓。
千亦久在这时抬起眼帘。
他伸手,握住了她还在他脸上作案的手腕,一拢,将她整只手包进他的掌心,让她安分蛰伏下来。
“解气了?”
他面无愧色,只是好整以暇地凝着她气得皱成柳叶似的眉眼。
时予欢被这话问得没来由一怒,心里的小人疯狂跳脚:“不解气!”
她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凭什么啊!”顿了顿,好看的眸子睁得更大,“凭什么你不脸红,你不尴尬的啊!”
这一切,都要从他们离开记忆幻境以后说起。
在今日黎明,曙光破晓的时分,千亦久带着她飞离了那段经年旧梦一样的往昔记忆,一落地,满血复活的时予欢对自己能再次活蹦乱跳感到兴高采烈。
于是在休息了片刻后,她拉着千亦久重新冲回了那座荒芜多年,早已变成废墟的归藏中心。
这回的时予欢谨慎又谨慎,小心又小心,她根据记忆里的印象,回到那座嵌着核心总动力源的塔楼所在。
塔楼当然早也塌了,但时予欢不死心地在雪里刨了又刨,还真让她挖出一块水晶。
哈!她就说这座雪山上有宝藏吧!
千亦久接过水晶看了看,告诉她,这就是让她掉入记忆幻境的罪魁祸首,归藏中心造出来的最大程度模拟时空回溯的机关。
机关依旧处于启动状态,这只能说明,这座归藏雪山并没有完全被荒废,起码,一定还有别的人来过这里,设下了幻境机关。
时予欢严肃思考:“对于归藏中心变成了这样,千亦久,你有什么思路吗?”
当然,她只是随口一问。
千亦久却蹙了蹙眉,难得沉默了。
他要怎么告诉她,这是他干的。
很久以前,他犯了一个错,犯下了1190号事变,那场事故差点儿毁了世界的运作规律,归藏中心当然没被幸免,被他毁成了这副模样。
也是在1190号事变后,鹿蜀族逃进了铃冬山谷躲起来,归藏中心被取缔,许多事,许多人,就此成了时管局里不能说的秘密。
“可以去找或许知晓内情的人。”半晌,千亦久提了一个建议。
时予欢一愣:“找谁?”
千亦久想了想,回答:“苏让,他不是归藏中心的人么?”
时予欢惊诧:“他还活着?”
这回轮到千亦久惊讶了,他眉梢一挑:“为什么你会默认他死了?”
时予欢揉了揉头发,更惊讶:“就是这个地方!它已经变成这样了啊,而且,我回到的是二十年前……”
千亦久在心里默默算年龄:“人的寿命……应该不只有短短二十年?”
他只是顺手拆了这儿,不是屠杀了这儿。
才二十年而已,一个人类……但凡不出意外,应该怎样都不至于死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时予欢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跟着千亦久从红树的另一根枝桠回到地面,来到一座城镇,准备去寻找当年与归藏中心有关的旧人。
走到半路,时予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另一件事:“等等!你记得你在幻境里经历的所有事?”
千亦久蹙了蹙眉:“我为什么会不记得?”
时予欢顿时大惊失色:“就是说,你记得你曾经拿翅膀藏我,你还抱着我睡觉,你记得你说要养我,你也记得你亲我!”
……不好,最后那句是她话赶话不小心说出来的。
千亦久眉梢轻挑,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听上去兴趣十足:“……不然呢?”
她都记得,为什么他该不记得?
看着他坦然自若的表情,时予欢怒了,狠狠怒了:“所以,为什么你不尴尬的啊!”
千亦久眸光里掠过一丝讶色,没反驳,继续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时予欢的脸上变幻莫测,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她心里还记得自己的败绩呢。
她原以为么,那段过往里,千亦久是因着变作了个怪物,思绪不太清醒,对她作出的种种亲昵的举动都是无心之失,她大度!她可以不计较这些!她很淡定!
时予欢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她变成了怪物,在失忆状态下对着千亦久贴贴抱抱,还说奇奇怪怪的话,做奇奇怪怪的事,等她恢复记忆,她一定会不好意思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
但千亦久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淡定啊?
甚至她都想好了腹稿,要是千亦久恢复记忆后找她解释,她要该怎样说。
她一定会很大度,很不拘小节地挥一挥衣袖,说一句“没事,我不在乎,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亲我的。”,以体现她为人处事的潇洒随性。
这样呢,既能显得她愈发是个风流洒脱,不斤斤计较,颇有心胸的人,同时,她的不在乎,也能显得自己胜了千亦久一头,很爽快。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下子好啦!千亦久没反应!
他完全不觉得他做的事有多么的暧昧!甚至八风不动地在这里听她控诉。
千亦久很新奇地围观她的恼怒:“原来你是希望我也想你一样,被人亲一下就脸红么?”
时予欢目瞪口呆。
然后,她气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不然呢?也就亏得我是个好脾气!好修养的人!以牙还牙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千亦久闭了闭眼,语调微扬:“那,你要以牙还牙地亲回来么?”说这话时,他拖长了尾音,眉目间也有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能一样吗!”时予欢上前一步,站近了说道,“低头。”
千亦久微微低下头。
时予欢抬手就去捏他的脸。
她自诩是个正人君子,还做不出小孩子过家家式的,亲了别人一下,就非要亲回去不可的幼稚举动。
但是么,报一报曾经被他捏脸的小仇,她还是能做到的。
“再弯一点!”她发现自己捏他还得踮脚,就更气了。
千亦久叹了口气,微微弯腰。
“解气了?”
“不解气!”
于是乎,就有了大庭广众之下,时予欢在热闹的长街上欺负千亦久的一幕。
“让你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时予欢气急败坏,小心思兜兜一转,反倒是怒极反笑了,“不后悔是吧!好!”
她松开捏千亦久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你说你要养我,你说的对吧!”
从容淡定的千亦久很是新奇地等她下文。
“今天,你请客吃饭!”时予欢咳嗽了一声,得意地一笑,“不对,不止今天,从今以后呢,我的花销就都靠你了。”
仔细想了想,又补充:“我还预备着今天下午去买身新衣服,晚上听说有游城会,我也要去!”
我很贵的!你就等着破产吧!
时予欢对自己想出的这个点子感到十分机智,她是知道千亦久的财力的,这么长的日子以来,他们二人的花销全靠她当初在铃冬山谷里当公主的那一点点积蓄,她是金主!千亦久是吃软饭的那一方!
现在她不干了!她也要躺平,都说风水轮流转,今时今日吃软饭的人也该换一换了!她要靠千亦久养,反正是他说过的话,他不许赖账的。
但是时予欢又纠结地想,千亦久是没有钱的,他要怎么请客呢?要是他带着她吃霸王餐怎么办?付不起钱的人是要被抵押在饭馆里打工洗盘子的。
千亦久也会被抵押在饭馆里洗盘子么?
这样想想,还是去大街上卖艺赚钱来得比较靠谱?让千亦久去卖艺么?那她要不要帮他唱吆喝呢?
于是时予欢说:“当然啦,如果你做不到,你可哄一哄本姑娘,要是我心情好,一定大发慈悲地帮你忙。”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听上去,像个等价交换的交易,若我做到了呢?”
时予欢点头:“你可以向我提要求啊,毕竟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不拒绝。”
是以,片刻后。
时予欢坐在一座小酒馆里,坐立不安。
“喂……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吃霸王餐吗?”
这里是这座城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别的不说,排场特别豪华,高大的门厅,金贵的地毯,三五成群的人叽叽喳喳,聊着连山王都最近的种种获得,聊着这天上地下,发生的种种新鲜事。
当店家客气的迎上来,问时予欢需要什么的时候,时予欢闭着眼,心一横,一连点了足以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一声“阔气”,也足以让她破产的菜肴。
店家眉开眼笑的去后厨唤菜了。
“先说好,我不替你洗盘子哦。”她悄悄对千亦久说。
千亦久不慌不忙:“将你终端给我。”
时予欢一愣:“你要干嘛?”
千亦久接过终端,拨了两下:“我看看那群笨蛋修时空修得怎么样了。”
时予欢微微偏头,不明所以。
……
同一时,时空管理局。
“局长——局长先生——不好了!”简小姐的惊呼声几乎掀翻控制台。
马修局长吓得一哆嗦:“又,又怎么了?!”
简小姐指着中央光屏,声音发颤:“怪物……怪物与我们主动进行联络了!”
马修局长一愣:“不是说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吗!”
简小姐摇头:“不,事实上,我们才在前几日刚刚修好了与时予欢小姐的财务监视通道,毕竟这个模块的加密最弱,最好修……不过修好了似乎也没什么用,一直没动静。”
她咽了口唾沫:“但现在……怪物主动接入了这个通道。”
马修局长震惊:“所以怪物对你们进行了主动联络?他说了什么?威胁?警告?还是要谈条件?”
简小姐盯着光屏上滚动的数据流,犹豫道:“没说话……只是,怪物,怪物给我们发来了一张请款单。”
马修局长沉默了。
整个中央控制台也安静了一瞬,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简小姐迟疑道:“您说……怪物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这不显而易见的吗?
试问,当一个罪犯给追捕方主动开口索要金额的时候,这种行为叫做什么?要的这笔“钱”,叫什么钱?
“要挟。”马修局长一锤定音,“怪物这是在索要赎金。”
简小姐大惊失色。
马修局长似乎很头疼:“他一定是抓住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你看!小家伙的终端都落在这怪物手上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局长先生说这话时,嗓音略大,听见这话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茫然、震惊,和困惑。
有人担忧地问:“局长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马修局长神情苍白,仿佛遭受了打击,“给钱啊!”
有人得令,连忙下去处理这张以勒索为目的的请款单了。
“局长——局长先生——不好了!”简小姐再次惊呼,“怪物又发来了一份……”
马修局长很头疼:“他又干嘛了?”
简小姐尖叫:“他又发来了一张追加请款单!”
“……”
万籁俱寂。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给!”马修局长一锤定音,“先拿钱稳住他!有一条无辜的人命在他手上,万万不能让他撕票!”
怪物绑架了人质,要是撕票了,这事儿闹到时序委那里,他的局长位置就完蛋了!
众人得令,连忙下去处理追加请款单。
马修局长再次望着研究员们忙忙碌碌的身影,疲惫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家伙,真希望你没被那怪物欺负。”
……
千亦久看着电光火石间飞速到账的钱财,眉心不自觉蹙了蹙。
奇怪。
他怎么不记得,这群人有这么好说话的?
时予欢看着她瞬间暴富的终端目瞪口呆。
个、十、百、千、万、十万……
“你,你……”
“怎么说?”
千亦久掂了掂终端,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惊讶得合不拢嘴的女孩。
“足够暂时‘养’你一段时间了么?”
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眼眸染上一点生动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时予欢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荒诞感:“你要向我提什么要求……”
“我许你,”顿了顿,千亦久很不客气地一笑,“以牙还牙的亲回来。”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将终端推回来,眉眼里半是挑衅,半是要挟。
“你有胆子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来自三方的震撼
时予欢:哇哦。
千亦久:(沉思)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的?
时管局:报警!我要报警!我要求时序委为我发声!为我发声!
第40章 描述一种感情 以前没尝过的呢
“我没有!”
时予欢脸颊“腾”的一红, 几乎是下意识拍桌而起,嗓音很敞亮,引得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她注意到了其他人的目光, 顿了顿,像个刚刚探出头又缩回去的乌龟一样, 坐回去, 别开了同千亦久对视的目光。
“我没有这个胆子,你满意了吧。”
她托着下巴,望向一旁,小酒馆里拥挤嘈杂,嗡嗡的谈话声, 欢笑声,说书先生的醒木里, 正唱着才子佳人你侬我侬的恩爱故事。
“你不用激将我,”时予欢目光轻轻掠过,眼帘垂下, 看上去有点出神, “我知道我才是那个胆小鬼,我连苏让教的‘报复’都学不会。”
时予欢叹了口气,沮丧地捂脸。
她忽然没来由的想念苏让这个“军师”了,要是苏让在就好了,苏让肯定有法子教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时予欢都在试着给自己人生中遇到的所有感情分门别类。
给感情分类,这听上去很奇怪,但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子做的。
比如小时候跟家人相处,她会记住这种和家人相处的感觉,然后告诉自己, 这个是亲情;少年时遇到同学老师,她会告诉自己,这个是友情,这个是师生情。
就像小孩子刚刚开始探索世界,学习辨别味道一样,尝过,给予定义,然后记住。
这是甜,这是酸,这是苦。
她对感情也是如此,经历,给予定义,然后记住。
可现在,她在遇见了千亦久以后,忽然觉得,自己曾经磕磕绊绊的人生,终于在千亦久这里,措不及防栽了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跟头。
她没法将自己对千亦久的感觉去分类,对他,她没办法给予自己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定义。
她曾试着将自己对千亦久的感情团巴团巴,塞进友情的框架里,可塞不进去,她没办法去解释,在和他相处时,自己内心所产生的一系列触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如在她难过时,千亦久会低头亲一亲她。
他可能只想安慰她,这没什么,她该大大方方的,可她做不到,她甚至故作大度地给千亦久找了借口,也给她自己寻了台阶。
再比如现在,千亦久也或许,只是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很好玩,才会说出这些话。
上了菜,桌上碗匙相碰,时予欢埋着头吭哧吭哧吃饭,完全不理千亦久。
她要怎么去解释自己的强作镇定!
她该怎么解释,面对他时她心脏漏跳的节拍,又该怎么解释,千亦久有时候只是看她,她就会觉得脸颊发烫,呼吸紊乱,这要怎么归入“友情”?
时予欢偷偷抬起头,瞥了千亦久一眼。
千亦久没说话,只是安静注视着她。
又来了。
又是这样,不躲不闪,完全不起任何波澜的目光。
与她的兵荒马乱截然相反。
“干嘛,”时予欢咕噜咕噜喝汤,“我正在内心进行自我宽慰呢,你想嘲笑我吗?”
喝着汤,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千亦久静了一会,忽然说:“没有,只是,我看不出来你是个胆子小的人。”
顿了顿,轻声道:“你可比你想象得会占我便宜多了。”
时予欢:“?”
千亦久淡声说:“不是哪个胆小鬼都敢在睡觉时抱着另一个人死活不撒手的。”
汤匙哐当一下,从时予欢手中落进汤里。
时予欢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千亦久拨弄了两下她的终端,推过来,上面,一条曾经消失不见的任务记录再次出现。
那是一个有关“同床共枕”的记录,已完成,看时间,早已发生了好一段日子了。
可要命的是,时予欢自己,压根不记得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她没有半点儿印象。
她干巴巴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曾有一次睡觉时抱着你死活不放手?”
“自信点,”千亦久喝着茶,淡定地纠正,“是每一次。”
时予欢:“……”
她她她她她她居然是这种人吗?
但仔细想想,好像,好像真的是这样的呢,第一次见面,她抓着他的指尖,后来,还经常莫名其妙一觉在他翅膀里醒过来,甚至她还伏在他膝上睡过……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意外,原来是她死活不放手导致的吗!
脸颊红得像一片枫叶,时予欢低下头,假装一切都不是自己干的。
就在这时,千亦久搁下茶杯,平静地开口。
“那你过来。”
一字一句的,他提了另一个要求。
“我想再咬你一次。”
嗯?
时予欢歪了歪头,思绪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儿。
咬?咬什么?他在说什么?
虽然没听懂千亦久的话,但她还是慢吞吞地起身,绕过桌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千亦久支着下巴,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腰,静了静,又提了三个要求。
“不许脸红。
“不许跑。
“也不许躲。”
时予欢茫然地点点头。
说实话,她没完全听懂他的要求,咬?咬什么?这是个奇怪要求,不过没关系,总之千亦久也不会吃了她。
千亦久则在思量着,咬哪里。
一间温暖的小酒馆,周遭熙熙攘攘,说实话,在这里咬她一口不太合适,也有些匆忙。
但今日女孩破天荒的允许他向她提要求,就没法等。
他怕晚了,等女孩回过神,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时候,那就不太好下手了。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看着满头问号的女孩,他想起上次咬她的脖子,结果好像把人亲坏了,她脖子上红了好大一片,用了好长时间才消下去。
不能咬脖子么,她好像很敏感呢。
千亦久忽然感到好奇,有关她脖子上那一小片红印子,是怎么变成那么大一片的。
真是他咬出来的?还是……
再试一次?
于是他抬手,指尖轻轻撩开她鬓边乌黑的长发,将那些碍事的碎发别到她耳后,露出纤长细腻的脖颈。
柔软的,雪一样白的肌骨染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桃花。
时予欢歪了歪头,不是很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千亦久为什么开始整理她的头发了,她头发乱了?很乱吗?有那么乱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各种猜测千亦久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小酒馆的门,轰得一声,被人推开了。
“请问时予欢,时姑娘是不是在这儿?”一声嘹亮、昂扬、还听上去欣喜万分的嗓音在门口一响。
“诶!”时予欢闻声回头,只见门口一片青色衣角一晃,目光顺着望过去,一位风流儒雅的青衣郎君手持折扇,眉眼带笑地站在酒馆门口。
他身后跟着几位下属,方才那嘹亮的一嗓子,就是他下属喊出来的。
陆青玄蓦地一声轻笑:“数月不见,小公主别来无恙。”
时予欢也很欣喜,偶见熟人的重逢喜悦让她将刚才所有别扭的,脸红心热的小心思瞬间抛之脑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千亦久怀中钻出去,站起身,一溜烟就跑了。
“是我是我!我在这儿!”
她的声音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像终于找到新玩伴的孩子。
千亦久:“……”
好,非常好。
他就说有些事不能等么。
时予欢兴冲冲来到陆青玄面前打招呼:“陆青玄?你怎么在这里?”
陆青玄笑道:“也不看看你们现在身处的是谁家地盘,从你们踏上这座城镇的那一刻起,我就得了消息。”
时予欢愣了一愣:“我们现在是到了连山王都的地界?”
陆青玄不置可否。
时予欢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简直是要打瞌睡给枕头,她正愁没个引路人呢,有陆青玄这个地头蛇在,后续她查案寻人,就方便多了。
自从铃冬山谷一别后,就再没见过,那日她走得急忙,也忘了要同陆青玄道别,她还记得陆青玄当时对她的种种帮助,比如教她怎么跳舞,再比如,哪怕陆青玄摔骨折了,也要给她主持的祭祀典仪撑场面。
在时予欢的印象里,陆青玄他,一直都很坚强。
陆青玄笑盈盈:“怎样,来了连山王都是有什么打算么?要不要我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行啊行……”时予欢小鸡啄米式点头,心里忍不住地感慨陆青玄也太仗义了!
她话音未落,忽觉肩上一阵力道,再回神时,已经被千亦久揽着肩就往外走。
陆青玄也愣了一愣,刚想追上来时,只见一道蓝光一晃,在他刚刚跨出门槛的那刻,正正巧的,将他一绊。
“砰——”
陆青玄再次狼狈摔倒在木质地板上。
下属们一呼而上,手忙脚乱地搀扶:“少君,少君你怎么样?”
陆青玄疼得呲牙咧嘴,趴在地上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千亦久!你是人吗你!”
千亦久本来都带着女孩走出去了,听见这话走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倒退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狼狈人类。
他慢悠悠道:“你骂我什么?”
陆青玄的气不打一处来:“我骂你是人吗!”
千亦久微笑:“不是哦。”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
陆青玄被他气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血……内伤。
……
时予欢在嘈杂中被千亦久带出了酒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半揽半带着,带进了一座有些偏僻的,铺着青石板的窄巷。
阳光斜斜,巷子很深,白墙,青瓦,墙头探出几枝冬柿,空气里有冬日落雪和柿子混合的清香。
时予欢仰头看他,还有些懵:“我们不回去找陆青玄么?跟着他混包吃包住呢。”
千亦久没回答。
他只是将她轻轻抵在墙角,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囹圄方寸,然后,他抬手,再一次撩开她耳边的长发。
指尖碰触到她耳廓的瞬间,时予欢轻轻颤了一下。
千亦久低头,温热的呼吸略过她耳畔:“但我觉得,凡事得讲一个先来后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俯身,在她柔软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不疼。
温热,潮湿,更像一记轻微碾磨的计较和占有。
时予欢紧张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吓着,毕竟她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学不会报复,连被千亦久安慰似的吻一下,都会大惊小怪。
但其实没有,时予欢发现,除了一次漏了节拍的心跳,她似乎很坦然地就接受了自己被咬了一下这件事实。
咦?
好神奇。
时予欢眨了眨眼睛。
她头一次发现,感情这件小事儿,好像是不需要分门别类的,因为她没办法将此时此刻,将自己对千亦久所有心绪归入她人生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情感框架。
所以,她对千亦久,是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一种感情么?
就像小孩子头一次遇见一种以前没尝过的味道一样。
是陌生的,新奇的,没见过的。
那要怎么去定义呢?
在感情的类别里,单开一个,叫“千亦久”的描述好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将感情描述成味道的比喻是按照时予欢的性格自然而然写出来的。
忽然有点喜欢这个比喻了,将感情描述成一种确切可感知的意象,在时予欢开窍的过程中,一定需要她亲身经历,亲自定义。
「去经历、定义、再记住。」——这样的一种流程,通常,叫做“学习”。
吃一颗糖,体验它带给你的感觉,然后,记住对“甜”的定义。
学会去爱,捕捉它带给你的体验,然后,写下自己对“爱”的定义。
这是我对每一本书的两个主角的要求,哈哈哈,我就是他们的爱情导师!(bushi
咳咳,说回正经……感情是需要学习的,无论对千亦久,还是对时予欢都是这样。
对千亦久而言,他的学习过程从他第一次拥有名字时就开始了。
所以千亦久会比较A哈哈哈,他作为怪物,情感是极端且纯粹的,一张完全不容于世的白纸,这也意味着他的感情学习将会非常非常快。
但这篇文还是被我写的好慢热啊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