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也骗我


    轻到近乎叹息的一句话, 贴着齐瑛的耳廓划过就消逝。


    “很早之前我就看到过一幅画面……你在我面前自杀。”


    仿佛耗尽了黎舒所有的力气,她阖着眸子,羽睫不受控地颤抖着, 仿佛在合眼的黑暗中看见了什么令人胆颤的画面。


    这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一段记忆, 在此刻经由她自己的口, 说给最想隐瞒的人。


    在秘密出口的瞬间, 迎接她的并非如释重负, 而是一种更加隐秘而沉重的负担, 虚虚压抑在胸腔,连喘息都变得缓慢而费劲。


    再次回忆徐霜降死前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钝痛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会变成厉鬼沉睡百年?又为何会忘却过往的一切?


    过程中有太多的未知,结局却是既定的悲剧,几乎让人无法往乐观的方向去想,只能一味地在消极之中沉沦。


    甚至影响到早已远离过去的现在。


    但她不得不说。


    黎舒太自私了,她无法忍受齐瑛的生活里没有自己, 这样的占有欲甚至压过了对那份记忆下意识的恐惧排斥。


    黎舒的手臂紧紧箍着齐瑛的腰肢, 仿佛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凛冽着寒光的剑尖直指天灵盖,而她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


    眼前飘过了徐阅微离开的背影, 彼时黎舒是如何反应的来着……


    记起来了,徐阅微松动的态度让她高兴坏了。


    黎舒反复咀嚼着当时的心情,墨瞳划过凝重的痛意,她正看着过去的自己欢喜地走向悲剧。


    那这一次呢?


    她的私心会害了齐瑛吗?


    “别怕。”


    轻柔却坚定的嗓音唤回了黎舒早被撕扯开的神志, 脊背被一下一下抚着,那温热的温度便是最好的安定剂,渐渐让深陷彷徨的心脏平静下来。


    齐瑛下巴在黎舒的肩膀上蹭蹭, “我在这里呢,我没事,好好地站在这里。”


    直至今日,齐瑛才明白藏在黎舒内心深处无法被根除的恐惧究竟是因为什么,往昔想不明白的事情,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随之而来的便是丝丝缕缕的疼惜,“你该早点告诉我……”


    话说到一半,埋怨又成了自责,“不,我该早点意识到,肯定是与我有关的事情才会让你这么困扰。”


    “不过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黎姐姐你不用再害怕。”


    “过去了吗?”黎舒垂下眼眸。


    “是啊,都过去了。”


    黎舒低声道:“那你可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还能相遇?为什么我没有去投胎?为什么我的记忆被封印了?而这一切……是否是有代价的,代价又是什么?”


    齐瑛哑然。


    “没过去,齐瑛,还没有过去。我们依然被困在上一世的阴霾中,仍有未知的危险在暗处潜伏着,我们或许会重蹈覆辙……”


    黎舒的嗓音空灵而幽幽,满载着沉重的死气,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生息。


    齐瑛心头一紧,连忙抬头看她,见那双眸子俨然已经被魇住了一般,她抬手捧住黎舒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黎舒!我们的结局会和上一世不同,没有人能再威胁到我们,也没有人能让我死。”


    最后一个字好似触及到了黎舒内心最沉重的伤痛,她蹙眉,戾气与脆弱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落在表面只显现出晦暗不明的神态。


    齐瑛陡然想到什么,“我们去找我姐吧,她一定知道更多东西。”


    “不过在此之前……”齐瑛看向书架上,那未合拢的木匣之中,静静躺在其中的无事牌。


    黎舒看出她想做些什么,红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书房内充斥着一股无言的肃静,齐瑛将无事牌握在手中,摩挲片刻。


    戴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了些感情了,想到它最终会被自己摔碎,齐瑛的内心也有些复杂,既有些期待,亦有几分紧张。


    她举起无事牌,猛地砸到地上,玉石磕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并不清脆,略有些沉闷,在巨大的力道作用下弹起,复又骨碌碌滚了一段,滚到墙边。


    轻轻撞到墙上,倒下,一整块的玉石安静而突然地裂成两半。


    书房的安静持续了许久。


    齐瑛与黎舒对视,不可置信地拉住她的手,依旧无事发生。


    两人眼中俱是诧异。


    *


    “你还要在我家待多久?”


    孙枣单膝跪在沙发上,手指落在书脊上,用力按下去,一张温和的脸便露了出来。


    赵年槐的唇瓣颜色比常人的要淡一些,像是嫣红花瓣的最外缘的浅粉,薄而淡,便显得格外漠然弱气。


    不止是唇,她整个人仿佛被清水彻底洗涤过,又或者说像是穿旧了发白的素衣,身上的颜色总显得过分寡淡,连瞳孔也是清浅的。


    只有微微弯起眉眼时,那点仅剩的色彩才会因柔软而焕发。


    “小枣又要赶我走了?”她不答反问。


    孙枣盯着她的笑容,不争气地又弱了语气,分明是控诉,听起来像在撒娇,“再不赶你,你要在我家住到地老天荒了,哪有这样的。”


    “我很招人烦吗?你总想着赶走我。”


    “……倒也不是。”孙枣皱了皱眉,只是觉得两人的现状属实有些诡异。


    说朋友不像朋友,说恋人又远远没到那个地步,说是暧昧……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孙枣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剖开了坦明了,可赵年槐却没有丝毫的反馈,无论是好是坏都没有。


    跟在耍自己玩一样。


    这就是吃窝边草的报应吗?说起来她根本没吃到啊!


    香甜可口的草天天在自己跟前晃,但是又吃不到,孙枣憋得都快出问题了。


    “不行!你必须从我家……”


    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孙枣的嘴被赵年槐两根手指掐住,小鸭子一样的造型。


    赵年槐:“再等等。”


    孙枣:“……”


    真想掐死你。


    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故意杀人罪的判刑,孙枣试图压下怒火,然而未果,她扑过去就要和赵年槐你死我活。


    赵年槐没什么抵抗就被压到沙发上,腰腹处多了两双作乱的手,她试图捉住它们,却没什么用,被蛮牛一样的孙枣轻轻松松压制。


    痒意顺着腰腹席卷,无法自制地笑出声,攀上脖颈脸颊,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眸盛着愉悦的润色,秾丽的颜色又染上了这件发白的旧衣裳。


    孙枣一下看呆了。


    挠她痒痒的手停住,见她放松后的喘.息,仿佛被蛊惑一般,慢慢靠近,鼻尖若有若无地相触。


    就快要触及时,有些凉的手心抵住孙枣胭红的唇,赵年槐清凌凌的目光看着孙枣。


    什么话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就是这样,光勾引,不负责。


    “哼。”孙枣起身坐到边上去,撅着个嘴一脸不满,自己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接拒绝我。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跟你绝交的,我们还是朋友。”


    赵年槐撑着沙发起身,依旧是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耳畔。


    “再等等。”


    究竟在等谁啊!


    忽地,门铃声响起,按门铃的人活像是屁股后有丧尸在追所以急着进屋求救一般,把铃按得跟警报一样。


    “谁啊!”火气很大的孙枣陡然站起身,打算看看是谁撞她枪口上来了。


    反而赵年槐怔愣一瞬后,了然一笑。


    孙枣怒气冲冲地去开了门,看清楚门外站的是谁以后,立马又关上门,砰的一声。


    然后才缓慢而僵硬地转身,看向客厅里安然坐着的赵年槐,两人对视上。


    孙枣:“齐瑛来了。”


    赵年槐:“嗯。”


    孙枣:“你快点躲起来。”


    赵年槐:“我为什么要躲?”


    “要是齐瑛知道你在我这里藏了那么久,但是我一直瞒着她,她就算脾气再好也会杀了我的!”


    赵年槐不轻不重瞥她一眼,“她要是不知道我在你这里,现在急着赶到你家做什么?”


    “……”好有道理。


    “去开门。”


    “哦。”


    孙枣转身又把门打开,与门外的人面对面,她笑了下,门外的齐瑛面色不善,一副很不好欺负的软包子样。


    “阿槐呢?”齐瑛开门见山道。


    孙枣眨了眨眼,“屋里。”


    原本只是猜测,现在猜测落实,齐瑛面上的凝重散了些,撇开孙枣往里走。


    客厅的一片暖阳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正端坐在柔软的沙发中,唇角浅浅勾着,望向自己的眼眸中那抹总是复杂温柔的神色,在这一刻不消言语就能明了。


    酸麻的苦涩从心腔中涌出,顺着血管流经四肢百骸,指尖末梢仿佛失去了感知一般麻了片刻。


    齐瑛喉头哽咽,眼眶蓦然发热,“姐姐。”


    赵年槐轻笑,“好久不见。”


    这声问候仿佛穿越了时间,将脑中两个不同的个体串联在一起,渐渐合二为一,贯穿了齐瑛两世的人生。


    她鼻梁一酸,瘪了瘪嘴。


    身后猛然扑上来一份重量,将快溢出眼眶的泪水压了回去。


    “你从来没喊过我姐姐!”过分吵闹的声音打断了姐妹两个跨越时间的重逢,将有些酸涩的氛围赶走,又把熟悉的感觉请回来。


    齐瑛背上压着一个孙枣,来不及悲伤,叫唤着让孙枣滚下来。


    赵年槐忍俊不禁,却也没阻拦,任由那两人闹作一团。


    直到屋里又多了一抹身影,孙枣才在她的目光之下悻悻放过了齐瑛。


    待到三人一鬼坐齐,微妙的氛围才让孙枣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视线在三人身上逡巡。


    “ 我怎么感觉你们有事瞒着我。”


    赵年槐没说话,只是笑,黎舒坐在边上,看着赵年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说话。


    只剩下齐瑛,皱起眉头,“有点复杂。其实我现在也没搞懂。”


    说完,她把眼神丢到赵年槐身上,像是在暗示她,又仿佛只是在观察。


    渐渐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赵年槐身上,被众人以目光包围的女人笑容缓缓淡去,眉宇间划过几许等待过久终于有了结果的恍然。


    她却是先看向了黎舒,“还适应吗?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感觉异常的,可以来找我。”


    黎舒一顿,眉眼柔和几分,“嗯,我挺好的。阅微姐,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


    孙枣一脸懵:“什么鬼?你们在说什么什么?”


    赵年槐拍拍她的腿,“一会儿和你说,我有些别的事要先问她们。”


    她拍完以后,手也没再腾地,孙枣跟被这手心封印了一样,一动不动,耳根还略有些发红。


    孙枣这反应实在明显,只是因为另两个人有更关心的事情,才叫她没被发现,否则少不得被调侃。


    赵年槐看向齐瑛和黎舒,“那无事牌,你们摔了?”


    齐瑛点头,“但是……记忆还是不全。”


    赵年槐语气清淡,“记忆不全是正常的,毕竟那么多年过去,总会有些遗漏的。”


    “遗漏什么都有可能,遗漏死因也太心大了吧……”


    赵年槐被她逗得弯了弯唇,随即垂眸。


    “我给你们两个都买了去英国的船票,只是出了意外,船只失事,你们死于海难,找不到尸身,我便给你们立了衣冠冢。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过分简洁明了的故事,与黎舒的刹那记忆有南辕北辙之差的故事,都不需要过多时间的判断就足以辨明真伪的故事。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起来,齐瑛气息沉重些许,半敛的眼睫掩住眸中神色。


    黎舒紧紧盯着赵年槐,却被她刻意避开对视。


    是错觉吗?


    黎舒蹙了蹙眉,察觉出几分异常。


    唯有孙枣还在状况之外,一双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问又忍着没问。


    许久的沉默后,齐瑛闷闷道:“你和黎舒一样,骗我。”


    赵年槐一愣,不由得看向齐瑛,发觉她眸中俱是笃定,赫然已经认定了自己在说谎。


    只是片刻恍惚,赵年槐迅速整理表情,状若无事,“黎舒骗你什么了?”


    齐瑛:“我的重点不是这个,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赵年槐道,“我好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


    “停停停停。”孙枣打断两人绕口令一般的谜语,“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先给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解释一下可不可以?”


    齐瑛看了眼一脸迷茫的孙枣,那些事情本来也不打算瞒着孙枣,作为与自己和赵年槐最亲近的朋友,她当然也有资格成为那个故事的倾听者。


    齐瑛原本想在尘埃落定,一切都明了以后,再把那些前尘往事都跟孙枣说。


    可赵年槐她撒谎。


    刚和黎舒因为此事冷战,甚至差点走到分手的地步,好不容易和好了,齐瑛却没想到赵年槐……或者说徐阅微也要因为这件事对自己撒谎。


    她在她们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是易碎的玻璃,还是只能放在展柜里需要保护的宝石,经受不得一丝的小震动,否则就会碎成渣也不剩的齑粉。


    这是对爱人,对妹妹该有的态度吗?


    过度的保护,不就意味着尊重和信任的缺失吗?


    如果是想要保护未经世事的徐霜降,那就算了。


    可齐瑛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的生活并不像徐霜降那样只有温暖阳光和温柔的雨露。


    凭什么她们理所当然地将她当做徐霜降那样过度保护。


    冰凉的手心覆在自己手背上,齐瑛感受到来自黎舒的安慰,她抿着唇瓣不说话,也没了给孙枣解释的心情。


    场面登时冷下来,哪怕是神经再粗的孙枣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断地拿眼神瞟赵年槐。


    然而赵年槐不为所动,甚至有功夫起身,去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温水。


    屋内没人说话,只有孙枣试图缓和气氛,但说了几句后也尴尬地沉默。


    僵坐了一会儿,齐瑛起身,带着黎舒离开了。


    门关闭刹那,黎舒带着探究欲的眼神正与赵年槐对视上,她一愣,仿佛觉察到什么。


    赵年槐收回视线,心头隐隐笼着烦闷。


    桌上的温水还氤氲着热汽,手指印都没留下,离开的人连喝一口勉强收了这份好意也不愿意,显然是带着愠怒离去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怎么……没太听懂,和上辈子有关系?”


    直到人走了,大气都不敢喘的氛围消失,孙枣才敢再开口询问,询问对象理所当然的是赵年槐。


    上次赵年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起了前世,孙枣当时只以玩笑话含糊过去了,但并不意味着她不相信赵年槐所说的前世。


    这世上连黎舒都能存在,投胎转世什么的,是真的也并不令人惊讶。


    只是她从没想过,上辈子的赵年槐和齐瑛之间有什么亲密的关系,更没想过这两人会因为那些事情吵架。


    她们可从没红过脸。


    赵年槐眼中也有迷茫不解,半晌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她是我妹妹。”


    末了,又补充道:“我一手带大的亲妹妹。”


    第102章 我本来就离不开你


    从孙枣家离开的齐瑛闷头往自己租住的酒店走, 酒店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以前的齐瑛多半是懒得走这十几分钟,宁愿花钱骑共享单车或者打车, 也不要在寒冬腊月里竞走。


    可如今从小区走出来的齐瑛, 多半是气晕了脑子, 一言不发地走了十几分钟, 直到回到酒店大厅, 感受到热烘烘的暖气, 才发觉自己外露的脸颊脖颈已经被风吹得僵硬。


    她搓了搓脸,勉强醒神。


    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后,呆坐在地毯上,双手环住屈起的腿,倚靠着床尾,若有所思。


    “坐地上干什么,脏不脏?”黎舒站在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起来。


    刚把人拉起, 下一瞬便被她扑倒在床上, 柔软而温热的重量压在身上, 黎舒敛眸,抬手抚摸她的后脑。


    怀中人将脸紧紧靠在自己颈窝边, 清浅气息扑在侧颈,有些痒。


    “黎姐姐,她骗我。”声音闷闷地传出。


    黎舒哼了一声,“是啊, 像我骗你一样。”


    “……”秋后算账来了。


    齐瑛就知道自己刚刚说漏嘴的那句话会被黎舒记住。


    她默了一会儿,没选择解释什么,反而问:“你们想的是一样的吗?”


    “不知道。”黎舒想起赵年槐的异常, 低了低嗓音,“不过我觉得可能不太一样,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怪?”


    “嗯。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和以前不一样。”


    黎舒所说的以前指的是前世,赵年槐还叫徐阅微的时候,齐瑛听明白了黎舒的言外之意,不禁抬起身,盯着她看。


    两双瞳子里装的是相似的情绪,半晌,齐瑛又一头倒回黎舒身上,语气懒懒。


    “算了,不管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选择瞒着我们,但我现在就是生气了。”


    黎舒闷笑两声,“又要冷战吗?”


    “你干嘛啊。”齐瑛拉长了语调,撒娇道,“你又翻旧账。”


    酒店的暖气对常人而言有些过热,但对于怀抱“凉玉”的齐瑛来说却是恰恰好,她贴着黎舒颈部的皮肤蹭,衬衫的扣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被蹭开。


    齿尖咬住锁骨轻磨,待到这处“磨牙玩具”咬够了才往下,暧昧的声音代替了轻声细语的交谈,细细的喘声如无形的线,纠缠在跳动的心脏上,带来难言的痒意。


    黎舒微微蹙着眉,敛下眼眸,望着正对自己又亲又咬的某人,轻咬下唇。


    “不是恼我翻旧账吗?”黎舒抬手抚了抚齐瑛后颈,动作却不像是在阻止,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鼓励,“现在又要自己凑上来。”


    “我本来就离不开你。”齐瑛说得理直气壮,又凑到她脸边,眨了眨眼,轻吻她脸颊。


    “黎姐姐难不成要赶我走吗?”


    这样坦白的依赖让黎舒不由得弯唇,墨瞳中满是愉悦,可还是嗔了一句,“我不赶你走,你就肆无忌惮地耍流氓?”


    齐瑛佯装惊讶,“耍流氓?谁?我吗?我做什么了?”


    黎舒哼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不知道呢。”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天旋地转,眨眼间齐瑛倒进了柔软的床榻中,黎舒坐在她腰胯间,苍白的指尖轻点在她的衣摆下,勾弄似的挠了挠。


    凤眸微阖,遮住半个瞳孔,眼尾挑起的弧度说不出的魅,微微凌乱的长发散落,平添几分温柔。


    语气也和风细雨般,“不知道,那我对你照做一遍,你自己感受如何?”


    腰腹间的那点痒意电流一般窜过全身,齐瑛看着黎舒的眼神都有些直了,主动摸到黎舒空余的那只手,牵住,指尖轻挠她冰凉的掌心。


    嘴上却道:“我们的事情还没聊呢。”


    和好是因为离不开对方,不代表两人之间的问题已经全部消失,那些事实存在的隔阂仍需沟通。


    但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俨然是调.情。


    视线在半空中对撞并迅速交缠,缱绻而浓烈的情绪在沉默中传递,上次亲密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之后就是格外折磨人的冷战。


    现下不需要言语,很多想法已然通过两双对视的眼睛共享,唇瓣相贴,鼻尖时而擦过撩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黎舒轻声道:“想要解决问题,做的,要比说的多,才可以。”


    气声掠过,激起唇瓣麻麻痒痒,齐瑛咬唇,轻微的刺痛稍稍压制了渴望,但仅仅是饮鸩止渴。


    齐瑛不老实的手被黎舒牵制住,手腕相叠压在她头顶,黎舒若即若离地贴着她唇角,感受她变得凌乱的呼吸。


    忍耐力达到极限,齐瑛主动仰起头,吻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下。


    舔了舔唇,嫣红的舌尖探出一点,眼神直勾勾盯着黎舒,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勾引。


    黎舒眸子一黯,俯身吻她。


    就当意识迷乱,气息交缠之际,电话铃声非常不识相地打搅了升温的气氛。


    齐瑛原本不想搭理,但那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跟齐瑛的耐心杠上了。


    她推了推黎舒的肩,偏头喘了一口气,低声道:“等一等,万一……万一有重要的事情。”


    黎舒不满地下嘴咬了一口,听见她疼得哼唧才松开齿关,伸舌舔了下,尝到点甜腥味。


    “最好是有天大的事。”她嗓音微哑,面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听了齐瑛的话坐起身。


    齐瑛撑着起身,拿了放在床头的手机看,是孙枣来的电话。


    她连忙咳了咳清嗓,然后接起电话,“喂?枣儿,怎么了吗?”


    “齐瑛,你在哪儿呢?”孙枣担忧道,“有地方住吗,不会打算回家住吧?不然你住我另一套房子怎么样,刚才你跑得那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听着好友关切的声音,齐瑛心里一阵暖融融的,就是背后那阴冷的虎视眈眈的视线有些难以忽视。


    还没说什么,身后忽地贴上微凉的柔软,齐瑛也放松地靠过去,脸颊蹭了蹭黎舒侧颈当做安抚。


    “我订酒店了,就不住你家里了,过两天我还要回临安。”


    “这么快?”孙枣诧异,“我以为你回来之后就不回去了,毕竟也快过年了。”


    “今年过年我就不在菱州过了。”


    孙枣默了默,估摸着是猜到了什么,没多问,转而轻松道:“那也成,到时候我初一初二去你家串门,你记得买点好菜招待我啊。”


    齐瑛跟着一笑,“知道了。”


    聊家常聊了几句,黎舒已经开始有些不悦,双手圈着齐瑛的腰,垂眸侧首,含住她的耳垂。


    酥麻如电流般往下窜,齐瑛不自在地挣了挣,反而被抱得更紧,唇瓣也从耳垂向下挪移到肩颈。


    “刚才你和阿槐聊的那些事,阿槐也和我解释清楚了,没想到你们上辈子是亲姐妹,怪不得赵年槐一见你就一副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的态度。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暗恋你呢。”


    “不过说实在的,我现在还感觉有点不真实。前世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啊,而且你们居然还有记忆……”


    “太神奇了,感觉你们现在在我眼里的形象都变得神秘了好多。”


    “是吗?哈哈。”齐瑛干笑两声,肩头忽地一痛,她倒吸一口凉气。


    孙枣一愣,“怎么了吗?”


    齐瑛抿唇,尽量稳住声线道:“没事,我这儿还有别的事忙,空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嘟嘟嘟。”


    手机下一秒就被丢到床下,黎舒掐着齐瑛的下巴迫使她侧过头来接吻,别扭的姿势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费劲。


    脖颈染上一片红,衣服不知不觉中褪尽,齐瑛靠在黎舒怀里,脑袋后仰抵着她肩头,望着天花板刺目的光线,光线渐渐晕开、发散。


    身前却没有什么能让她依靠,只能抓住黎舒的手腕,红肿的唇微张,吐息间泄出动听的轻吟。


    她整个人热得有些发烫,汗湿鬓角,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一点不难闻的汗味,有些让人上瘾。


    黎舒轻咬了咬她后颈,齿尖叼住一小块皮肉,感受到身前人一抖,她眸间划过愉悦。


    鼻尖蹭着齐瑛耳后,轻笑


    齐瑛掀起有些沉重的眼皮,艰难地转了个身,扑进黎舒怀里。


    “累了,昨晚上没睡好。”


    昨天从临安赶来菱州,因为记挂着要找赵年槐,所以齐瑛一晚上辗转反侧。


    这会儿疲惫感忽然如潮水涌来,齐瑛整个人都快强制关机了。


    她扯过一旁的被子,眼瞅着就要睡着了,脸颊被捏了捏,不痛,但足够醒神。


    齐瑛:“嗯?”


    黎舒吻了吻她,轻声道:“去洗澡。”


    齐瑛闭着眼睛,“嗯嗯嗯好的好的,我躺一会儿就去。”


    黎舒轻笑,吻便落在了她脸上、颈边。


    齐瑛睡意全被打搅,还未褪干净的余潮稍一撩拨又再度席卷,睁开眼时眸子里有些恼怒,更多的是难耐。


    进了浴室,在玻璃门上留下个难消的手印后,才得以疲惫地坠进床榻美梦间。


    大概是最近想的东西太多,睡着后的梦境荒诞无稽,没有丝毫逻辑的碎片化画面,前一秒还在海边晒太阳,后一秒就被寄居蟹锁喉了。


    早上天还蒙蒙亮时,床底的手机好死不死又开始闹。


    本就做了一晚上怪梦的齐瑛烦躁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你妈妈的电话,要接吗?”


    “大清早打什么电话。”齐瑛嘀咕着,还是勉强睁开一点眼缝,接过黎舒递过来的手机。


    接通后,她还没说话,齐母焦急的嗓音就穿过声筒传过来。


    “齐瑛,钰钰是不是在你那里?”


    “嗯?”齐瑛稍微清醒了一点,“什么意思?齐钰没在……我现在没在临安,齐钰没打过我的电话。”


    “你没在临安?!”齐母的声音扬起来,带着点命令的意味,“那你快点回去看看钰钰是不是在你那里。”


    大清早被人莫名其妙指使来指使去,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一晚上没睡好的齐瑛。


    她皱了皱眉头,念着齐钰的份上忍住挂电话的想法,沉了沉语气,“你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


    齐母一梗,“钰钰她昨晚离家出走了。”


    第103章 不要再对我说气话


    “离家出走?”齐瑛尾音上扬, 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候走的?门口监控查了吗?齐钰的朋友都有问过吗?有没有在同学家?”


    “都问过了,没有在, 所以我才来问你的, 她只能去你家了。”


    齐母的声音有些闷, 堵着鼻音, 像是哭过, “昨天晚上我们和钰钰吵了一架, 没想到早上喊她吃饭的时候就见不到她人了……”


    “我们也没想到这孩子会离家出走,她一直那么乖,那么优秀,怎么会干出这么不懂事的事情。”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齐瑛打断齐母的抱怨,接过黎舒递过来的衣服穿上,迅速地下床弯腰穿裤子。


    “我会打电话给齐钰,她也十七八岁了不至于离家出走一晚上就走丢了。”


    “你和爸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冷静下来,等齐钰回家了好好聊聊, 不要吵架, 知道了吗?”


    齐瑛眉间紧皱, 但说出口的话还是轻轻柔柔的,如一汪清泉渐渐抚平了齐母焦躁的内心, 小声应着齐瑛的话。


    安抚了魂不附体的齐母后,齐瑛挂断电话,检查了一下手机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确定了齐钰没有给自己发过消息, 心底也有了个底。


    齐钰多半没在自己那里。


    她直接打了齐钰的电话,嘟声响了几下,齐钰才接起, 手机那端的少女音色清脆,听不出丝毫烦恼的迹象。


    “姐姐,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啊?”


    齐瑛无奈道:“你说呢?”


    齐钰呵呵笑着,笑声清越畅快,“黎舒姐姐知道你这么关心我,不会吃醋吧。”


    还有心情调侃自己,看来齐钰的状态挺好的,这样的话,齐瑛暂时也能放下心了。


    比起齐钰离家出走,齐瑛还是更担心她想不开去做些傻事,正是冲动无脑的年纪,就算齐钰平时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也说不准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会不会降智。


    幸好没有,她妹妹还是很惜命,很懂得怎么爱自己的。


    齐瑛放松下来,低头单手系扣子,另一手拿着手机。


    “少来,你黎舒姐姐才没有那么小气。”


    “恋爱的酸臭味。”


    “少打岔,我有事要问你。”


    齐钰叹了声气,“你也要来逼我吗?”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封建啊。”齐瑛小声哼了一声,随后声音略沉了点,“我是担心你,你昨天在哪里过的夜?现在有地方住吗?”


    “我不知道你昨天和爸妈他们吵了什么,但这种时候还闹那么大,和性取向的事情有关系吧?是为了我吗?”


    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音掠过一点轻巧的铃铛声,然后才响起一声浅笑。


    “好自恋,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不行吗?姐,我现在很安全,你别管爸妈说什么,别让他们烦你,我和他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话没说几句,齐钰就把通话挂断了。


    手机发出嘟嘟嘟的提示音,齐瑛看了眼倚靠在墙边的黎舒,柔白色的丝绸睡裙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双手环胸,横眉冷淡。


    柔顺的黑直发散下,垂落,齐瑛伸手勾住一缕,顺而戳了戳黎舒的胸口。


    “嘿嘿。”笑得竟有些可爱的谄媚。


    黎舒淡淡道:“干什么,我有说你不许去吗?”


    “当然没有啊,黎姐姐这么善解人意的鬼,我敢说全世界都找不出一个心胸比你更宽广的鬼了。”齐瑛越说越夸张,都快把黎舒一个厉鬼夸成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圣人了。


    讨好意味十足。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两人刚和好,结果齐瑛今天找姐姐,明天哄妹妹的,忙着把感情四处发散,连温存的时间都不打算留多少。


    她自己也心虚,但又不得不去处理。


    刚才打给齐钰的那通电话里,熟悉的风铃声在背景响起,让人瞬间明了这孩子现在身处何处。


    黎舒不用问都知道,这大忙人准备订回临安的票了。


    先做了决定再来哄自己,装一副可怜样。


    黎舒捂住齐瑛还在喋喋不休吐出夸赞之语的嘴唇,“你刚才和你妹妹说的那句话,现在还给你。”


    “少来。”


    齐瑛吻了吻她手心,抬手拉下她腕子,“不要少来,我和黎姐姐要多来、常来。”


    “油嘴滑舌。”


    损完一句,见齐瑛还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黎舒蹙眉,“订票去,盯着我难不成还要我给你订票吗?”


    齐瑛揽住她的脖颈,在她微凉的唇上印下一吻,心中万千柔情化为一句话。


    “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馈。”


    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在背光的方向依旧清晰得根根分明,黎舒抬手轻触,待她颤着眼睫望向自己,才将指尖切实地落在她唇上。


    不甚用力地轻点。


    齐瑛呼吸一滞,就听见女人轻缓的声音,如一阵细风吹过,吹得心扉吱呀吱呀响。


    “往后这张嘴不要再对我说气话,那就是最好的回馈。”


    齐瑛心头一酸,跟浸了醋一样,她靠过去拥紧了黎舒。


    “对不起。”她闷声道,“上次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其实没有不想看到你,我只是太伤心……你跟我说分手。”


    黎舒捏了捏她的耳朵,“我什么时候说分手了?”


    “你威胁我。”仅是回忆,那一刻的窒息似乎又缠绕回了脖颈间,齐瑛闭了闭眼,“你不信我爱你,你觉得我会舍得抛下你。”


    黎舒没有再回答,捏耳朵的动作轻了又轻,良久才若无其事道:“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齐瑛的情绪整理好不少,她站直了身子面对黎舒,玩笑般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等着吧。”


    黎舒瞥她一眼,“等什么?”


    “等我爱死你!”


    “毛病。买你的车票去。”


    发表完“爱死”宣言的齐瑛买车票去了,买好回临安的车票后,又给孙枣发了消息告知。


    至于赵年槐,齐瑛没主动发消息,反正赵年槐也没有给她发消息的意思。


    回程的高铁是下午的,这时候虽然临近寒假,但不是节假日,票倒是很宽裕,齐瑛订的那节车厢内坐的都是些回家的大学生,安静得几个小时的车程一眨眼就结束了。


    等到下车已经是傍晚时分,齐瑛回家把包一放,然后出门径直往澜庭的方向走。


    穿过熟悉的商业街,再往东走两三公里左右,环境立时变得宁静而整洁,路旁的花圃精心修建成圆弧状,设计感的砖瓦围墙竖起,透过镂空的浮雕隐约可见小区内部的景色优美。


    齐瑛通过年毓雅给的通行证明进了小区,目标明确地往其中一栋楼去。


    当电梯抵达指定楼层,齐瑛抬脚跨出去,按响门铃。


    防盗门应声而开,门内的年毓雅笑道:“来了?”


    “真是抱歉,我妹妹太麻烦你了。”齐瑛歉疚道。


    “没事,她挺乖的。”年毓雅笑笑,言语间不似作假,她往后退两步,“先进来吧,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齐瑛进门,闻到空气中飘过红烧排骨的香气,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接过年毓雅递来的鞋子换上,跟在她后头。


    年毓雅走在前面,“刚好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是你妹妹在做饭。”


    “啊?”


    大脑还没消化完年毓雅这句话,眼睛就看见了在半开放式厨房内,围着围裙,手拿锅铲守着灶台的齐钰。


    齐钰余光瞥见来人,转过头,看见齐瑛后并不惊讶,很是开朗地笑。


    “嗨。”


    齐瑛:“?”


    总感觉情况有点超出预料。


    “姐姐,我等过了今年就成年了,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好骗。”齐钰把锅盖盖在锅上,然后才转身,双手抱胸戏谑道,“你不会觉得毓雅姐姐突然请客这种事,完全不会让我起疑心吧。”


    一旁的年毓雅笑笑没说话。


    齐瑛顿了顿,吐槽道:“你疑心病也太重了吧。”


    年毓雅请客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她跟年毓雅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年毓雅就请自己吃饭了。


    “明明是你心太大。”


    年毓雅打断姐妹俩的拌嘴,走进厨房,“我来收尾吧,齐钰你去和你姐姐聊聊天。”


    她停了一下,拍拍齐钰的肩膀,“别吵架。”


    “好的呢毓雅姐姐。”齐钰笑得眉眼弯弯,摘了围裙交到年毓雅的手里,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亲姐,“坐一坐?我给你倒杯水啊。”


    两人坐到沙发上,齐瑛看着齐钰给自己端了杯温水,内心不禁感慨齐钰的社交能力。


    这才多久,不知道的还以为年毓雅和齐钰才是亲姐妹。


    手心贴着温热的玻璃杯,稍稍缓解了冷得有些僵硬的关节,齐瑛摩挲着杯壁,思考该怎么开口。


    而齐钰也并不像她所表现出的那样真的无所谓。


    齐瑛只是稍微坐直了身子,齐钰就跟着动了动,见她没别的动作,又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镇定。


    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妹妹,短短的时间内齐瑛就摸透了齐钰的态度。


    “吃完饭你就和我回家吧,不想回爸妈的话就先住我那里,你和爸妈吵架的事……”齐瑛看了眼她,放轻声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倾诉。我也希望你有烦恼的时候可以找我。”


    原本隐隐紧绷着的少女垂眸,咬了咬唇角,难得流露出一点这个年纪的茫然。


    齐瑛没讲太多,毕竟现在是在年毓雅家里,在人家家里深聊这些家务事不太合适,更不用说还要顾及妹妹的心理。


    两人没再多聊,很快最后一道菜也做完,年毓雅招呼两人吃饭。


    餐桌上气氛还算不错,年毓雅没问齐钰的事情,齐瑛和齐钰也没主动提,吃过饭后,齐瑛再度跟年毓雅道谢后,才带着齐钰离开。


    夜晚的长街比白天安静许多,姐妹两个并肩而走,明黄色的路灯下映出长长的两条影子。


    差不多的长度,连轮廓都很相似,齐瑛看着看着,突然扭过头问齐钰,“你和赵年槐是不是长得也挺像的?”


    “啊?”齐钰被她这一句问得摸不清头脑,皱了皱眉毛回忆,“不像吧。”


    “那你觉得我和赵年槐长得像吗?”


    “你怎么会跟她长得……”齐钰蓦然一顿,忽而意识到什么,“你们俩好像长得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像。”


    “是吧,我们以前居然没有人意识到,真是神奇。”齐瑛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俶尔开始感慨起来。


    齐钰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你和黎舒姐姐最近感情不好吗?”


    阴风吹过,齐瑛打了个哆嗦。


    “胡说什么?我们感情好得要死。”


    齐钰:“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移情别恋赵姐姐了,一直问她。”


    第104章 被封印


    少女只背了个不大的书包, 里面是她离家出走带的所有东西,肩膀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 小白杨一样。


    嘴里却说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齐瑛实在没耳朵听。


    “少说这种违背伦理的话。”


    齐钰撇嘴, “真夸张。”


    她低头踢石子, 一脚又一脚, 石子在人行道上骨碌碌地滚动, 忽而一脚踢偏,石子滚到了齐瑛脚前。


    眼见得踢不到了,齐钰移开眼神,打算放弃它。


    一声闷响起,石子滚动的细碎声音再次响起,齐钰看着石子被踢到自己前面,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默契地把石子再次踢回齐瑛前面。


    齐瑛又一脚踢过来, 石子重复着在两人之间折返的过程, 一场不约而同地运石赛开始了。


    一大一小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踢石子, 身后一抹幽灵般的身影静静地跟着,将一切收之眼底, 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们疯了。”齐钰毫无预兆突然出声。


    齐瑛反应不及,“嗯?”


    “爸妈。”


    “哦。”齐瑛点点头,“他们说什么了?”


    齐钰皱皱眉, “说一些垃圾话。”


    “说什么垃圾话了?”


    齐钰扬了扬下巴,“具体的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们说垃圾话了。姐, 你以后对他们的态度不要太好,爸妈他们欺软怕硬,看你好欺负就会欺负你。你腰杆子挺直一些,会发现咱们家变得父爱母静。”


    夜风并不算温柔,将词句间强装出的若无其事分割得有些生硬,身为文字工作者,带到生活中的职业病大概就是总喜欢去分析字里行间的意味。


    将妹妹说的话咂摸了个来回,齐瑛若有所思地颔首。


    “所以你们真的是为了我吵架。”


    “我都说了,是为了我自己。”齐钰闷声道。


    齐瑛:“吵什么了?”


    “……没什么。”齐钰说完这句话,低下点头,抿唇不语。


    齐瑛看了她几眼,疑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还是说自己看起来实在是太弱不经风了,以至于所有人在面对难题时,都会下意识地对自己隐瞒。


    气氛由轻松转向沉闷,并肩而行的距离也分隔开了些,齐瑛当然能感知到这些变化,一时有些头疼。


    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齐瑛刚想说些什么,衣领忽地被突来的力道拽着向后。


    她哎呦了一声,撞进身后冰冷柔软的怀抱。


    惊吓在转瞬间转化为欣喜,齐瑛扭头去看,喊道:“黎舒,你怎么……”


    “出来买东西。”


    一旁的齐钰见着黎舒下意识立正了,乖巧地问了声好。


    黎舒看了眼她,点 点头,“你们吃过饭了吗?”


    明知故问。


    齐瑛憋着笑,“吃过了,在毓雅家里吃的。”


    “是吗?”黎舒的视线又转向齐瑛,“好吃吗?”


    她语气淡淡,似乎只是随意问问,又仿佛内含深意。


    齐钰生怕两人因自己的原因而争吵,连忙插话道:“一般,因为是我做的。”


    “谦虚了,明明超级好吃。”齐瑛挑眉,“可惜你黎舒姐姐是没这个口福吃到了。”


    闻言黎舒脸上也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霎那眉宇间属于厉鬼的难以磨灭的隐约煞气消散,唯剩无奈。


    “是可惜了。”黎舒对齐钰道,“你姐姐新学了很多甜点,回去让她做给你吃,省的她压榨你不给报酬。”


    “我是那样的人吗?”齐瑛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造谣的黎舒。


    齐钰也没忍住笑,眸间划过轻松。


    话语间,已经回了小区,等到到家时,原本走向僵硬的氛围再次回到了和谐,这次齐钰不需要齐瑛再找借口,主动去书房铺床。


    客厅里的齐瑛看得想笑,用手肘怼了怼黎舒。


    “天天让她睡书房,算虐待未成年了吧。”


    黎舒懒懒道:“马上就成年了。”


    齐瑛点头,“也对,我也不能为了不虐待未成年,就虐待民国老人。”


    一记眼刀甩了过来,齐瑛笑得倒进沙发里,眼角都溢出了点泪花,黎舒黑着脸,拿起边上的抱枕摔在她身上。


    刚布置完被褥的齐钰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收拾好了?”齐瑛撑着沙发坐起来,脸红扑扑的,看着齐钰,“晚上我给爸妈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如果不行的话,你就暂时先住我这里。”


    “至于学校那边……你有你班主任的电话吗,我跟她沟通一下。”


    学习这方面的事情齐钰一直不需要家里面担心,算算日子,高三上的学期末大概一轮复习都快结束了,缺课那么几天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至于期末考,到时候问班主任把卷子都要一份,在家自测也行。


    当然这一切的大前提都是齐钰足够自律且优秀,所以齐瑛处理起这些事情,只需要考虑少年的心理问题。


    “好。”齐钰乖巧地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瑛总感觉黎舒出现以后,齐钰似乎乖顺了许多,明明在自己面前还有小大人的感觉,在黎舒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心里装着这点微妙的发现,接下去的时间,齐瑛着重观察了一下齐钰的表现。


    然后惊觉这还真不是错觉,齐钰在黎舒面前表现得更像个妹妹,面对她的时候反而像她的同龄人,甚至隐隐将自己放在了照顾者的位置上。


    齐瑛微微蹙眉,为这新发现有些焦心,像齐钰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以再往本就不厚实的肩膀上扛不属于她的责任。


    正盘算着该怎么让齐钰改改这想法,门铃响了。


    齐瑛和齐钰愣神,对视上,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凝重起来。


    “我没点外卖。”齐瑛道。


    齐钰:“我也没点。”


    深更半夜的,没点外卖,会是谁在按门铃?


    总之不会有好事是半夜登门的,上次半夜按齐瑛门铃的还是那个疯掉的变态男。


    “你先回书房里。”齐瑛拧眉,对妹妹道。


    齐钰很明显有些不愿意,但看着齐瑛那不容反驳的眼神,还是起身去了书房。


    “我去开门。”黎舒语气不容置喙。


    “等等。”齐瑛忙拉住她的手腕,在她开口之前抢先道,“我们一起去开门,找人的就你来解决,找鬼的我来解决。”


    齐瑛没忘记之前张青岚说过的话,黎舒这种级别的厉鬼,道士只要一经发现踪迹,就会追到天涯海角。


    虽然她身上一直带着张青岚给的小荷包,但张青岚也说过那只是短期有用,齐瑛不能赌。


    一人一鬼僵持了会儿,黎舒才松口,“可以。”


    并肩缓步到门口,齐瑛把黎舒拉到身后,自己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走廊的灯在变态男的事情出了以后,换成了灵敏度更高的红外线感受灯,此刻明亮的光源充盈,将所有照亮。


    门外只站了一个人,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背着黑色双肩包,白色毛绒帽,格子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分不清是男是女。


    “你是谁?”齐瑛心中一紧,扬声警告道,“不说话我要报警了。”


    门外的人愣了愣,两只揣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两手还戴着棉手套,扒拉下围巾,露出下半张脸。


    “我是张青岚。”


    认出围巾下的脸,齐瑛愣了愣,居然真的是张青岚,怎么穿得跟要打劫银行一样。


    虽然和张青岚关系一般,但此人的确在齐瑛所认定的“暂时无威胁”范围之内,和黎舒对视一眼,得到许可后,齐瑛把门打开了。


    “你怎么穿得跟企鹅一样?”齐瑛好奇地打量盼盼小面包。


    “因为很冷啊。”张青岚说着还抖了抖,好像是刚才扒拉围巾那一下,被冷风打了。


    她眼神渴望地看向开了暖气的屋里,“可以让我先进去吗?”


    “可以可以。”齐瑛给客人拿拖鞋,张青岚换了鞋就自来熟地往屋里走,走到客厅把背包放下,开始在里面掏掏掏。


    还站在玄关的齐瑛和黎舒对视一眼,两张脸上难得同时写满了懵然。


    黎舒蹙了蹙眉,打算不管了,“你招惹的人,你负责解决。”


    “是我招惹的吗?”齐瑛不服气,“明明是冲着你来的。”


    黎舒:“哦,那我跟她走好了。”


    齐瑛立马把黎舒拉到自己身后,正义凌然道:“我来解决。”


    黎舒挑了挑眉梢,轻笑一声。


    齐瑛拉着黎舒走到客厅坐下,在包里掏了半天的张青岚终于掏出了想要的东西,将两个不知道什么用处的东西放到桌上,一个长得像路由器,一个长得像平板。


    要不是齐瑛知道张青岚是道士,看她掏这两个东西出来,估计会以为她是修宽带的。


    “今天冒昧打扰,是因为从毓雅那里知道黎小姐回来了。”在暖气里的张青岚摘下保暖装备,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周正模样,炯炯目光看着两人。


    “不知道上次我提的事情,你们现在有采纳的意向吗?”


    齐瑛又看了一眼黎舒,她当然是希望黎舒可以采纳,这样的话能威胁到黎舒生命的唯一一个因素也将不存在。


    但最终决定权还是落在黎舒身上,毕竟“配合研究”这个词太虚,其中具体包含了什么内容,除了张青岚大概没人能概括。


    更别说,黎舒的性子就不是甘愿受人牵制摆布的,生前就多少有点反骨,死后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齐瑛追问道:“你说的配合研究,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张青岚:“不用担心,最多就是像活人体检一样,测试一下黎舒的各项数值。以后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我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们。”


    这样的交易听起来没鬼会拒绝,然而黎舒仍垂着眸子深思,一言不发。


    随着安静的时间越长,齐瑛心底的希望越渺茫,都已经做好了送客的准备,黎舒轻飘飘的声音落下、落实。


    “可以。”


    齐瑛神色顿时一松,喜意自然地染上眉眼,牵住黎舒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黎舒瞥了她一眼,唇角也扬了扬。


    “好。”张青岚并不怎么意外,她这条件已经很好了,黎舒接受才是明智之举。


    “今天来得匆忙,我只带了简易的检测工具,先做个简单的魂力检查吧。”张青岚指着路由器说,“两只手握着这两支感应器。”


    黎舒照做,张青岚手捧着平板,在显示器上输入了密钥,随即路由器周边一圈逐步泛出红光,一格一格缓慢递增。


    齐瑛看着这幕,心底也有些紧张。


    张青岚的眼神却随着红光递增,由轻松逐渐走向凝重困惑,路由器周围一圈的格子几乎都被红光填满,最后一格以龟速进涨,却在即将顶格的瞬间,随着“滴”一声,迅速倒退了两个格子。


    “啊?这是什么情况?”哪怕是门外汉,都看出了不对劲,齐瑛着急道,“是黎姐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嗯。”张青岚拧眉,眸子里划过深思,“虽然我这机器是随身简易款的,但不可能出现问题。黎舒的魂力恐怕是鬼王级别的,但是……”


    张青岚看着黎舒,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她说的,“你有一部分被封印了,所以现在只能发挥出厉鬼级别的实力。”


    “那……那这有什么损害吗?”齐瑛看着比当事人要更加担心,相比而言,黎舒显得镇静多了,甚至像是早有预料。


    “从鬼的角度来说,害处很大,首先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就意味着生存概率降低,其次……如果她能发挥出全部的魂力,想要脱离你,将轻而易举,世间任她行。”


    “但是从人类的角度来说,百利无一害,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道封印大概是她现在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第105章 再回菱州


    “你的意思是假如黎舒身上的封印解除, 她会失去理智?”


    “对。”


    “那这封印牢固吗?”


    “很遗憾,不太牢固,我甚至觉得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有方法阻止吗?”


    “鬼王少见, 且失控甚至会伴随着区域性的天气灾害, 普通人力无法进行干涉, 不过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上面, 尽快想出解决方案。”


    “……”


    送走张青岚, 齐瑛站在玄关, 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她迅速收拾好心情,转身脸上便是轻松的笑意。


    “年毓雅之前说过,张青岚很厉害,有她帮忙应该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只不过没想到黎姐姐现在这么强大,居然已经是被封印过后的实力了。”


    她缓步走到黎舒跟前,低头看着此时好好坐在沙发上的黎舒,情不自禁地伸手捞住她肩上垂下的一缕秀发, 攥在手里。


    “不会有事的。”她笑了笑, 这么劝黎舒。


    但两人都清楚, 这只是安慰的话,真正的那天到来之后, 她们可能会迎来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黎舒身为力量的拥有者,更清楚其中利害,她看着强装镇定,实则眼角已经隐隐泛出泪花的齐瑛。


    “我要是真的失去理智要伤害你, 你不要拦着张青岚。”


    现实到有些冷酷的提醒,瞬间让齐瑛红了眼睛,她脸上的泰然彻底崩塌, 紧咬着嘴唇摇头。


    “听话。”


    齐瑛还是摇头,声音有些抖,“黎舒,你太残忍了。”


    黎舒弯了弯唇,拉着齐瑛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音伴着气声,“那你多趁现在抱抱我。”


    纤细的手臂牢牢锁在厉鬼的腰间,粗暴得有些不符合她往常的温吞性子,然而黎舒只是抚着她的脊背,轻笑着揶揄。


    “干嘛一副马上就要与我生离死别的表情,封印这么久都好好的,说不准还能再撑几十年呢。”


    “我害怕。”齐瑛带着潮湿热气的声音刮过耳廓,黎舒的唇角也渐渐落下去。


    良久,她声音低低的,保证一般。


    “不会有事的。”


    “……嗯。”


    伴随轻微的“咔哒”一声门开,齐瑛飞速从黎舒腿上下来,背对着书房的方向,擦干自己眼角的泪,然后才转若无事地转回身。


    “哎,把你给忘记了。刚才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爸妈。”


    “我知道。”齐钰走到客厅坐下,撇了撇嘴,又看了眼黎舒,“我偷听了一下。”


    “……”


    黎舒:“你都知道了?”


    “嗯。”齐钰显然还没从震惊的状态中抽离,表面的平淡反而是太过惊奇导致不知道作何反应的宕机。


    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人鬼情未了,跟电影一样,真牛。”


    “你……”齐瑛扶额,对她‘真牛’的评价有些哭笑不得,“算了,我们先解决你的事情,好吧。”


    堆在齐瑛身上的事情太多,哪怕一件件处理都让人觉得头疼,更别提这么扎堆出现。


    情绪的崩溃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缘由,对黎舒身上存在的封印的不安只是导火索,真正引爆的是连日来叠加在一起,穿越了前世与今生的所有未知和被动。


    唯一令齐瑛感到庆幸的是,起码黎舒还在,她在意的人都还没有出事,那么就算再混乱,齐瑛也能抽丝剥茧地一件件解决。


    遣了还在接受现实的齐钰去书房,齐瑛坐下来给父母打电话。


    电话是齐父接的,听到齐瑛已经找到齐钰后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让齐瑛把齐钰送回菱州。


    也不清楚是齐母没把齐瑛的意思转告给齐父,还是齐父压根没往心里去,总之他这状态,把齐钰送回去的后果只会是齐钰再次离家出走。


    下一次离家出走,就未必愿意让齐瑛知道她到哪儿去了。


    齐瑛先是劝,发现没用后就立马表示齐钰接下去这段时间都会在自己这里,让父母好好冷静一下,想想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离家出走的齐钰。


    齐父震惊不已,张嘴连着齐钰一块训,齐瑛抿了抿唇,等他得不到回应安静下来时,问道:“那就彻底把话说开。你们为什么要和齐钰吵架,真以为齐钰么和我说吗?”


    确实没说,但不妨碍齐瑛诈一诈。


    果不其然,刚才还吆五喝六的齐父立马哑了声,支支吾吾地开始狡辩。


    “齐钰跟你说什么了?都是小孩子乱说,她想多了而已,我们都是一家人……”


    越听越奇怪,齐瑛听着齐父说的话,可没一句像是自己所猜测的有关于性取向的矛盾,但确确实实与自己有关系。


    齐瑛看了一眼黎舒,“你们知道我身边有鬼了?”


    黎舒:“……”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句戏言偏偏点燃了齐父的怒火,抑或说是恼羞成怒,“我们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正常的吗,姐姐帮帮妹妹怎么了?居然说家里人是吸血鬼!齐瑛,你还有没有心!”


    齐瑛:“啊?”


    还没搞清楚状况,齐父就怒而挂断了电话。


    “吸血鬼?”黎舒咀嚼着这个略显陌生的字眼,半晌点了点头,“很合适的比喻,果然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黎姐姐。”齐瑛嗔了黎舒一眼,轻声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管他了,我还得跟齐钰的班主任沟通呢,天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老师了。”


    “我以为你最怕的会是鬼。”


    “呵呵,在老师面前,百年女鬼也得往后稍稍。”齐瑛拍了拍黎舒,靠到她怀里,一边跟她闲聊,一边开始联系齐钰的班主任。


    嘴上说得不在意,可眼睫垂落时难免有几许敛不住的失落从眼角眉梢溢出。


    ——你两个女儿差那么多岁,那大女儿长大了都能直接养小女儿了。省心哦。


    ——唉,我能养好自己就好了。


    ——齐瑛!你说话就这么冷血吗?


    那一双瞪着自己的,浮着一点红血丝的眼睛,齐瑛还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呢。


    散落在脸庞的发丝被人轻柔地梳理着,齐瑛蹭过去,用温热的脸颊贴住她微凉的手心,和班主任沟通完后,把手机丢到一旁,转身拥住黎舒。


    阖上疲惫的眼睛,任由黎舒将自己抱起,回到房间。


    *


    第二天清晨,齐瑛迷迷糊糊地听见卧室外的敲门声,一瞬疑惑后才想起来齐钰也在自己家里。


    她从床上挣扎起身开门,却见少女又背着她的包站在门口,眼下青黑,面色略有些憔悴,似乎一晚上没睡好。


    齐钰神色严肃,“姐姐,我准备今天回去。”


    齐瑛:“啊?”


    也不知道这孩子深思一晚上深思出了什么东西,齐瑛挠了挠一头乱发,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


    “你回去哪儿?菱州?”


    “嗯,我不能在这里连累你,我想通了。”


    “你……”齐瑛一口气堵在喉头,她问道,“你昨晚上又偷看了?爸爸说的那些话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这点不会改变。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他们的话,只是因为我想。”


    “我知道,但我也想照顾我姐姐。爸妈既然是为了我,那我就该自己去面对。”


    齐瑛怔怔看着坚定的齐钰,半晌无奈轻笑,“好好好。那你订票了没?”


    “订了,两个小时以后的票。”


    齐瑛:“退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齐瑛赶在齐钰之前道:“放心啊,没让你不照顾我,只是我也有事要去菱州,顺便送你回家而已。”


    “姐,我自己……”


    “那就说好了啊,我要先换衣服了,你在客厅等我。”齐瑛说完就把门关上了,没给齐钰继续说话的机会。


    关上门,齐瑛想想齐钰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笑。


    而门外吃了“闭门羹”的齐钰抿了抿唇,在卧室门口站定了约莫半分钟后,转身离开,却并不是打算留在客厅,而是准备趁着齐瑛换衣服自己偷偷出发。


    刚走到玄关,书包便被人拉住,往后一拽。


    神出鬼没的黎舒拎着齐钰的背包提手,面无表情道:“你准备去哪?”


    自从知道黎舒是鬼以后,原本就对黎舒很是尊敬的齐钰,面对她时更加谨慎小心。


    逃跑被当场捉住,齐钰缩了缩脖子,鲜见的没耍心眼子,认命地走回客厅坐下。


    等到齐瑛洗漱完,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后,看见的就是如同蔫儿了的花一般的齐钰。


    齐瑛勾了勾唇角,走到她边上,揉了一把她的发顶。


    “走吧。”


    *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内,在临安和菱州之间来回辗转,不是单纯为了体验高铁飞人的生活。


    只不过是因为齐瑛想通了一些事情。


    送了齐钰回家,到了家门口,只见到妈妈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眼眶红彤彤的,见着回来的齐钰便将她一把揽在怀里。


    齐瑛也不担心齐钰在家里会受委屈了,任他们去解决家庭问题,而齐瑛则早已熟悉了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去旁观,尽管他们的矛盾跟自己有关系。


    但现在有人说要替她讨公道,齐瑛就也放心地把申讨的权利交给她,面上不显,可其实齐瑛挺开心的。


    只不过想想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就又不由得叹了声气。


    街道嘈杂,齐瑛站在一个稍显安静的角落,打电话给赵年槐。


    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却是孙枣的。


    尽管伪装着镇定,但微微发抖的声线早已暴露殆尽,背景音中,隐隐有人在“抢救”之类的词。


    第106章 徐阅微已死


    医院大厅的人流来来去去, 电梯前站着许多等电梯的人,齐瑛来不及耽搁这么长时间,循着楼梯间一路狂奔。


    等到跑到了七楼, 推开消防门, 走廊尽头急救室门头“抢救中”的灯光亮着, 刺目极了。


    门口的长椅, 孙枣垂头坐着, 听见走近的喘气声, 头偏了偏,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小枣。”齐瑛声音干巴巴的,站在原地。


    “你来了啊。”孙枣搓了搓脸,保持清醒,“阿槐的妈妈在跟医院沟通,大概一会儿就会回来。”


    齐瑛沉默着坐到孙枣身边,不一会儿, 一颗脑袋挨在她肩膀上, 耳边是女人闷闷的啜泣。


    眼眶热成一片, 烫得有些难捱,齐瑛嘴唇颤了好久, 才问出口。


    “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次住院,是两天前,你刚走的那天晚上。但更早之前……不知道。”


    是这次住了院,孙枣才知道赵年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前两年就做过手术,但仍在修养期。


    时间刚好和当初她说要出国对上,所以赵年槐出国, 是为了做手术吗?可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隐瞒?


    甚至连赵年槐的妈妈也并不知道,从小就健康的女儿,什么时候多了个先天性心脏病的毛病。


    两天前,旧病复发,孙枣从上救护车起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赵年槐也没有从ICU推出来过,反反复复地抢救,不断在鬼门关徘徊着。


    “我说她怎么老是生病,看着一副虚弱得要命的样子……”孙枣像在苦笑,又仿佛在哭,连日的不眠不休连嗓音都变得仿佛老旧的机器般生涩。


    “齐瑛,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太玄幻了?前世今生,厉鬼,这些都算了,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得了心脏病呢?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被推进抢救室里,这么久都没出来,你说……”


    “不会有事的。”齐瑛按住孙枣的手,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只是用轻缓的声音重复。


    “嗯,不会有事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肩膀上的重量将肌肉压得发麻,旁边的呼吸渐渐平缓,齐瑛后脑靠着墙壁,盯着医院雪白的墙壁。


    细碎的脚步声渐近,齐瑛看过去,是赵年槐的母亲。


    和赵年槐认识这么多年,齐瑛其实很少见到她的家人,少数的几次见的都是这位温柔儒雅的夫人。


    “阿姨。”齐瑛放低了声音打招呼。


    “小齐,你也来了。”赵夫人勉强弯了弯唇,但这个节骨眼挤出的笑容属实难看。


    她或许也清楚,所以笑容很快下落,看向了靠在齐瑛肩上睡着的孙枣,叹了声气。


    “这孩子,我让她去休息,她非犟着。阿槐在抢救室里躺着呢,她守在这里有什么用,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赵夫人这么说,可她眼下的青黑不比孙枣的浅多少。


    “你们三个玩得好,小齐你劝劝小枣,让她回家去休息,再不济在医院边上的酒店开个房间,不能继续这么干守在门口。”


    “嗯,我会劝她的。”


    赵夫人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只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走后,很快又有赵家的阿姨赶到,守着门口。


    齐瑛看了眼亮着的抢救灯牌,轻拍醒了熟睡的孙枣。


    “我去旁边的酒店给你订个套房,你先好好休息一晚成不?”


    “不用。”孙枣搓着眼睛坐起来,“我不困。”


    明明下一秒就要昏过去,还在这里嘴硬,齐瑛抿着唇,扯着她走向电梯。


    熬了两天大夜的孙枣哪儿还有力气反抗,一边喊着“不去”,一边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齐瑛拽进电梯里。


    这层电梯是vip通道,除了齐瑛和孙枣外没别人了。


    惨白的灯光映得孙枣脸色更加难看,几乎透着黑青,再这么强撑下去,第一个去阴曹地府的还不一定是谁。


    齐瑛语气也凶了许多,“你守在那里有什么用?等阿槐做完手术被推出来,你顶着这么一张脸吓她一大跳吗?”


    孙枣绷着脸不说话,但电梯停靠一楼后,她死死扒着电梯门不走。


    “孙枣!你脑子坏掉了吗!”齐瑛气急败坏道。


    实在拿她没办法,齐瑛喊了黎舒出来,一点小法术下去,孙枣在齐瑛的背上睡得昏天黑地。


    睡着的人跟烂泥一样,背起来沉得要命,齐瑛咬着牙,凭着一口劲把人背到酒店,开了间房丢到床上。


    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人,齐瑛按了按发涩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气。


    没在酒店里待太久,齐瑛很快回医院。


    赵年槐已经出了手术室,但仍在ICU监护室。


    隔着透明的防护墙,昏迷的赵年槐躺在病床上,身上装着各种仪器,单薄苍白的身躯几乎要融化在雪白的病房中。


    手心下的玻璃墙冰冷得几乎刺骨,甚至禁不住地打寒颤,呼吸出的气息将眼前的视线模糊,渐渐的分不清身处何处。


    而僵立着的人的身后,即是连玻璃的反光都无法捕捉到的身影,黎舒目光深深地望着那张病床上,生机几近涣散的赵年槐。


    良久,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吐出一口气。


    *


    ICU的探视是有固定时间的,过了这段时间,家属就不能再随意进出,而没有在医院的时候,齐瑛就在酒店看着孙枣。


    赵年槐昏迷在医院,孙枣的魂好像也跟着丢在了医院。


    如果没有齐瑛的提醒,她可以一整天都不吃饭,满脑子都是等探视时间到了去医院。


    甚至如果不是齐瑛强盯着她休息,恐怕她又会继续那样在医院走廊长椅上不眠不休的行为。


    幸而赵年槐的状况越来越好,进手术室的频率降低,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能清醒过来。


    只要醒过来了,不久就能转移到普通病房。


    或许是因为这份期待,这几天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面色也好看了不少,更没有了那样神经紧绷的时刻。


    某个普通的午后,齐瑛和孙枣正在家属休息室吃饭,孙枣还在吐槽齐瑛买的菜她没一样爱吃的时,赵家阿姨推门而入,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赵年槐醒了。


    “醒了?!”孙枣猛地站起身,差点掀翻了身前的小茶几,好在齐瑛眼疾手快扶住了。


    但她也没比孙枣冷静到哪里去,含着满嘴的饭想说话,硬咽下去,差点没被噎死,猛猛捶胸顿足。


    孙枣被她吓得赶紧端水,又是拍背。


    两人兵荒马乱地了解完了情况,一刻也等不得,赶到了ICU。


    监护室外,赵夫人正和医生沟通着,脸上是难掩的笑容,瞥见两个孩子来了,笑意愈盛,优雅从容的女人堪称迫不及待地分享了好消息。


    “医生说阿槐的状况很好,恢复得也快,估计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真的吗?!”孙枣喜意跃上眉梢,嘴咧着傻笑,一味地重复着“太好了”。


    齐瑛心头的巨石是总算下落,鼻头却是一酸,在赵年槐昏迷的日子里发干的眼眶,在此刻反而有些湿润了。


    她赶紧转过身去,迅速地擦掉眼角泪花。


    两人还想见见赵年槐,但被告知了赵年槐在短暂的清醒后又睡着了,就没再想要打扰她,先回了酒店。


    或许是因为最为沉重的负担卸下,当晚齐瑛睡得很沉,第二天难得没在噩梦中惊醒,而是睡了个舒服的自然醒。


    醒来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孙枣在十点钟就给她发了赵年槐的新病房号。


    着急忙慌地起床洗漱后,齐瑛匆匆赶到了医院。


    新病房在另一栋楼,医院的病房环境很好,阳光透过窗口在走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毯,齐瑛踩过金毯,停在半掩着的病房门口。


    轻言细语从门缝中溜出,齐瑛抬手敲了敲门,心跳声莫名如擂鼓,震得手都有些不稳了。


    她推门进去,单人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孙枣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侧着身子,很不巧的将床上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齐瑛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于是倚在床头的女人便迅速移出孙枣的身影,映入齐瑛眼帘。


    赵年槐原本就瘦,生死线上走过来一遭之后更瘦了,连半敛着的眼睫都仿佛营养不良得快透明了,看见齐瑛,颜色浅淡的嘴唇微微勾起一点。


    “齐瑛。”


    嗓音又哑又轻,稍不注意就会被门缝里溜进来的风带走一样。


    齐瑛看着她,先前再多的争执与脾气在此刻随着窗外的白云远去,只留下一片湛蓝的天空。


    “姐姐。”齐瑛压着有些抖的声音,“你差点吓死我。”


    听见她的称呼,赵年槐的笑容一顿,随即唇角扬得更高,浅淡的瞳仁里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般。


    “抱歉。”她这么说,眼底却没几分歉意,只是惯常的宠溺。


    一旁的孙枣见两人冰释前嫌,手都没握就言和了,心底剩下的最后一点担忧彻底消散。


    齐瑛和孙枣两人坐在边上陪赵年槐,谁都没问赵年槐心脏病的事情,齐瑛连孙枣昼夜不眠的事也一并瞒了下来,只聊些有的没的。


    生怕说些什么东西就刺激到那颗物理上相当脆弱的心脏。


    因为赵年槐刚从昏迷中清醒不久,聊了一会儿就再次感到疲惫,需要休息,齐瑛和孙枣就约好了下午再来,离开了病房。


    护士过来查看了一番赵年槐的情况后,看着她吃完了药就离开了,病房里剩下赵年槐一人。


    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声响着,赵年槐看着窗外的阳光,余光忽地捕捉到一抹浅影,她顿了顿。


    “阅微姐。”穿着墨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床旁,看着赵年槐的视线复杂。


    赵年槐转头看向她,温润的眸子如玉石般,她弯了弯眉眼。


    “以后就叫我阿槐姐姐吧,徐阅微已经死了。”


    第107章 探前世


    从黎舒知道赵年槐住院, 危在旦 夕时,她就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身体里的封印似乎被揭开一角,一缕缕的力量从缝隙中溜出, 回到黎舒的掌握中。


    随着时间验证, 几乎每次赵年槐被送进手术室的同时, 封印的一角就又被撕开一点更大的口子, 更多的力量回归。


    直到赵年槐从危机中逃脱, 黎舒所有的力量尽数恢复, 而那道摸不着看不见的封印,复又牢牢锁定在体内,控制着那些属于厉鬼的阴鸷与疯狂。


    但记忆中,仍有一隅空白。


    黎舒无需多想,就能笃定这一切与赵年槐有关系。


    “要聊一会儿吗?”赵年槐先道。


    黎舒默然,坐下,脑中整理了片刻思绪,红唇微动。


    “你还好吗?”


    赵年槐的眸光柔软, “还行, 熬过了这一关, 往后就不需要再担心了。”


    她说的这句,似乎是在说自己, 又仿佛是在安慰黎舒。


    赵年槐:“齐瑛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黎舒摇摇头,“我还没有告诉她。”


    “嗯,暂时先不要告诉她。”赵年槐有些无奈道,“她脑子转得快, 你现在跟她说,她肯定会联想到跟我有关系,到时候肯定又要掉眼泪。”


    黎舒抿唇, 闭上眼睛,“究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赵年槐看着黎舒,她闭着眼睛,苍白的脸色连阳光都无法暖化分毫,没有活人的呼吸,也没有活人的心跳。


    熟悉的疼痛如铁锤敲击着心脏,赵年槐呼吸急促了几分,她移开眼,迅速平复好心情,但那片刻的波荡还是骗不过一旁的心电监护仪。


    机器发出两声警报声,黎舒一愣,医生护士便推门而入,查看赵年槐的情况,一番检查后,确保了赵年槐无恙后,才又离去。


    面色白了几分的赵年槐抱歉一笑,“没吓到你吧。”


    黎舒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并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可看着赵年槐却总有万千心绪难以化作言语表达的沉重。


    她望向自己和齐瑛的眉宇间,仿佛总是笼着一层隐隐的忧伤和疲倦,似乎是背负着许多东西,实在是累极了,最终也只是轻声叹一口气。


    “刚才聊到哪里来着?”赵年槐想了想,“发生了什么……”


    “非要说的话,只是两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我的疏忽,离开了。”


    黎舒拧眉,“阿槐姐姐,你别这么想。”


    赵年槐没直接反驳,只道:“我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好奇心都强,但既然都已经是前世了,就不必再追究了。好好过好这辈子,就当……这是你们的初见。”


    “那你呢?你也可以把那些都忘记吗?”


    “我早就不在意了。”赵年槐笑了笑。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依然规律,似乎在印证着赵年槐说的话,黎舒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现在的赵年槐需要修养,不适合聊再多的东西。


    黎舒离开医院后,往酒店去。


    套房里的齐瑛焦急地徘徊,见黎舒出现,忙迎上前。


    “怎么样?”


    黎舒点头,“是她。”


    “我就知道。”齐瑛得到了答案,却失了力气般,坐在床沿,双手捂脸。


    黎舒看着她,无端想起倚坐在病床上的赵年槐,赵年槐一直隐瞒着那些秘密,恐怕就是不想看到她这样吧。


    赵年槐大概是觉得黎舒跟她想法一致,所以不担心黎舒将封印的事情跟齐瑛说,以为黎舒会同她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阿槐姐姐似乎对我们两个前世的死亡很愧疚。”黎舒轻声道,“她让我们忘却了那段记忆,但又惩罚自己记得。”


    齐瑛一顿,蓦然抬头,“你说,张青岚会有办法吗?”


    黎舒勾了勾唇角,“不知道,但她应该会很感兴趣。”


    *


    “我可以去见见那人吗?我还带了我师傅来,我师傅的道行比我深,能看出来的东西更多。”


    还没上飞机,张青岚就忍不住又给齐瑛打过来一通电话,迫切地希望能见一见赵年槐。


    毕竟能够做到封印厉鬼凶戾之气,保留前世记忆的人类实在是太少见了,哪怕是她家这样的阴阳世家,这样的天才也没出过几个。


    虽然齐瑛再三强调了,赵年槐看起来并不像是此道之人,张青岚还是不信邪,想要亲眼见证一下。


    “不行。”


    果不其然,再次被拒绝了。


    齐瑛:“她现在还在医院养病,别去打扰她。”


    张青岚失落道:“那好吧。”


    挂断电话后,一旁沉稳的女声道:“如果对方不同意,便不要再强求了。”


    张青岚正了神色,“是,师傅。”


    “见不着面,也有见不着面的方法。正好借此次机会教你。”


    “好!”


    傍晚六点的菱州机场,一对师徒从机场打了车直奔某家酒店,敲响某间房门后,门缓缓而开。


    一个散发着鬼王级别威压的厉鬼站在门后,神情冷淡,泛着一点血色的眼瞳显得凶煞之气满溢,师徒俩几乎是下意识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下一秒,只见厉鬼往一旁站了站,给两人让出一条道来。


    “进来吧。”


    张青岚只一瞬就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拉着自己师傅进门。


    “这位是我的师傅。”


    荣玟默不作声地将法器放回口袋里,“免贵姓荣。”


    “荣大师。”齐瑛看见两人来了,露出笑容,“你们来得好快啊。”


    “嗯,我跟上面汇报了黎舒的情况以后,上面很重视,知道黎舒的力量都恢复了以后,就派了我们师徒二人来对接。”


    张青岚看向环胸站在一旁的黎舒,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的气息变得深不可测,已然不是自己能够探寻的境界。


    如果一开始她遇到的是这时候的黎舒,别说是打伤她了,恐怕黎舒一只手就能将她拍死。


    事关重大,几人没耽搁时间寒暄,四人围坐一桌,齐瑛和黎舒并肩,张青岚和荣玟坐对面。


    虽然不清楚荣玟是什么水准的天师,但齐瑛只接触过张青岚这一个天师,光是张青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身为她师傅的荣玟必然是满身本事。


    这么想着,不安的心稍稍镇定了些。


    荣玟拿出了一堆齐瑛不认识的东西,又拿出了一堆文艺作品里常有的黄符朱砂之类的东西。


    “先明确一下。”荣玟拿出了东西,却没第一时间动作,而是看向对面的一人一鬼,“你们现在的需求是想要知道前世的记忆,以及想知道那位赵小姐身上是否因前世纠葛而缠上负面的诅咒之类的东西,对吗?”


    齐瑛点头,“对。”


    “你这样的情况可以说百年难得一见,不过很巧的是,上一个百年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上次接触这样情况的便是我的师祖。”


    “我可以帮助你们,但有前提条件。”荣玟看向黎舒,等她表态。


    黎舒没犹豫,“可以。”


    “不先听听是什么条件吗?”荣玟笑了,眉间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们的条件就是黎小姐往后不得随意出国,出省需提前报备,我们会不定期派人拜访二位。并且,二位欠我们一个人情。”


    黎舒:“可以,我接受。”


    荣玟笑道:“黎小姐是我交谈过的,最好说话的厉鬼了。既然如此,就不再耽搁时间了,请闭眼,让我来探一探二位的前世吧。”


    第108章 前世(1)


    “家主这几天外出了, 商会有要事相商。”


    “那黎舒呢?”


    “黎老板仍是往常那样,只不过这几日戏班子未开门。不如说是整条街都没几个商铺敢营业。”


    “啊?为什么啊?”


    “这两天军队进驻临安,大家都避着呢。”


    “嗯……我知道了。”徐霜降从钱袋子里掏出几块大洋, 打赏给了下人。


    不过是说几句谁都知晓的消息, 便得了这样多的赏赐, 下人高兴得喜上眉梢, 不断点头哈腰地说着吉祥话。


    徐霜降挥了挥手, 将人遣走后合了窗, 房门旁守着的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瞧见。


    家主临走前可说了,看好二小姐,但决计不能委屈到二小姐,在不让她出门乱窜的前提下,她提的要求尽量满足。


    像这种找人打探消息的事情,守门的可没胆子拦。


    到了饭点,送午饭的下人端着餐食进屋, 很快又离开。


    屋子里不时传出一点呜咽声, 守门的下人以为是二小姐又偷偷哭了, 不敢多听。


    可时间长了,那点呜咽还没消停, 守门的生怕体弱多病的二小姐哭晕过去,叩着门扉询问。


    可屋里的人没有回应,下人意识到不对,忙开门去看。


    床上坐着的哪里是他们家二小姐, 那分明是送饭的!


    “好高啊……”


    艰难爬上院墙旁槐树的徐霜降扶着树干,往下望了望,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让她不禁咽了咽喉咙。


    要不是徐阅微派人把狗洞给堵了, 她哪还用遭这种罪啊。


    但是为了心上人,这些都是小事!


    正是除了热忱和真诚以外,目空一切的年纪,面前的难题在徐霜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用来伪装的下人的外套被她脱了,挂在树枝上。


    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脚下的老槐树枝丫粗壮,支撑一个苗条的少女绰绰有余。


    等到徐霜降从老槐树转移到墙头时,剩下的便简单多了,她骑在墙头上,正打算找个姿势下墙,却见巷子里匆匆跑过去个婶子。


    定睛一看,却是个熟人,这婶子开了间甜点铺子,盘的是徐家的店面,恰巧的是黎舒最爱吃她家的甜豆糕了。


    “李婶!”徐霜降压着嗓子喊她,正打算走的李婶便停了步子,左右找着声音的源头。


    “我在这里呢,墙上!”


    “哎哟!徐小姐您怎么跑到那里去了!我帮您喊人!”李婶吓了一大跳。


    这临安谁不知道徐家二小姐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药罐子,身娇体弱的,多吹一阵子风都能惊得徐府请遍全临安的大夫看诊。


    “不用不用,我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徐霜降立马叫停了她,生怕她把家里的下人引来。


    “我准备去找黎舒,她最爱吃你家的甜豆糕了,你帮我送一份过去好不好?等我回来了再给你钱。”


    “徐小姐。”李婶有些为难道,“我这两日都没开铺子,临安要进军队的事儿您知道吗?听我家那口子说,他们已经到城门关外边了,很快就要入城了。”


    “现下这临安城恐怕要闹腾好久,您还是别出门了。”


    “我知道啊,但是就路上这一会儿不会有事的。”徐霜降瘪了瘪嘴,“我姐姐出门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太无聊。反正在徐府躲风头也是躲,在黎府躲风头也是躲嘛。”


    “李婶,你别跟我家里人说啊。还有还有,甜豆糕。”徐霜降想了想,“这阵子临安动荡,李婶你还是在家躲着吧,等日后风波平了,我再去你家买甜豆糕啊。”


    少女坐在墙头,笑得开朗,仿佛她的世界里从不存在阴霾。


    李婶见了这样的笑容,忐忑的心也短暂地安稳下来一瞬间,她帮忙搬了个梯子,免得徐霜降还得从院墙上跳下来。


    徐霜降道过谢后,顺着梯子爬下墙,迫不及待地就往黎府的方向跑。


    城外的军队让临安城人心惶惶,连天气都极为应景,乌蒙蒙的阴云压在头顶,呼吸都费劲。


    往常总是热闹非凡的街市,如今冷清得只剩下墙角一溜而过的耗子。


    赶到黎府门外,深色漆着的大门紧闭着,徐霜降跑过去敲门。


    “今日不见客!”门房扯着嗓子喊,连头都不露。


    徐霜降:“是我,徐霜降!我来找黎舒玩。”


    大门很快被打开,门房诚惶诚恐地将徐二小姐迎进府,引着她去见黎舒。


    进了黎舒练功的院子,身穿练功服,挥着水袖唱吟曲调的女人瞬间俘获了她的视线,她呆站在院门口,看着黎舒唱完一整段,才回神一个劲地鼓掌。


    黎舒早发现了来人,此刻才挽了挽水袖,“傻站在那干什么?”


    “看你表演啊,黎老板唱得真好。”徐霜降小跑到她面前,嘴里叫着黎舒在外的敬称。


    黎舒嗔她一眼,转身往亭下走。


    徐霜降跟在后头,笑意盈盈的。


    “上次你和我姐姐碰面,她没有骂你吧?你不用担心,和我说,我去跟她谈。上次回府以后我就想和徐阅微聊的,但她不乐意搭理我。我总觉得是不是她欺负你了,所以心虚。”


    黎舒在石桌前坐下,听着徐霜降对她亲姐的“恶意揣测”,不由得一笑。


    怪不得阅微姐不想和徐霜降聊,这还没什么呢,亲妹妹就已经巴巴地站到对面去了,徐阅微有多糟心都不用多想。


    “阅微姐不是禁你的足了吗?你怎么有机会出府,来我这儿的?”


    “我翻墙来的。”徐霜降双眼亮晶晶的,“人生头一遭,感觉还不错。”


    真是可爱。


    黎舒眯了眯眼,舌尖抵在齿关,压下心头泛上的酥麻,故作游刃有余地继续与徐霜降闲聊。


    不谙世事的二小姐嘴实在是松,或许也是因为对黎舒太信任了,问什么就答什么。


    所以从她口中,黎舒得知了徐阅微这段时间不在临安。


    “不担心阅微姐回来了找你算账?”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在满社会都崇尚自由恋爱,只有我姐姐古板得像个封建地主。”


    分明徐霜降才是那个从小到大都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的闺阁千金,而徐阅微走南闯北,年纪轻轻便已见识渊博。


    徐霜降倒是自诩进步,对姐姐的老封建做派嗤之以鼻。


    黎舒自始至终笑吟吟地看着她,时而被她逗得眼角眉梢都漾着愉悦,徐霜降见她这个反应,更是尽心耍宝。


    气氛正好时,门房却慌慌张张地跑来,阴凉的天里,却是吓得一头汗。


    “外边……外边的军队进城了,说要看老板唱戏。”


    随后门房将情况说明,原是城外驻扎的那伙军队方才入了城,在街上一通抢掠,见商铺关了门,便闯进民宅。


    刚进城便是土匪做派,搅得城里不得安宁。


    大概是抢累了,便想着娱乐消遣,这不,直奔了临安最有名的戏班子,点名要最出名的角去唱。


    黎舒的面色愈发凝重,徐霜降意识到事情不妙,有些担忧地看向黎舒。


    “要不去徐府避一避吧。”


    徐家虽是商贾之家,可结交的权豪名流不少,徐阅微更是身任南派商会会长一职,地位低些的军阀恐怕连徐阅微的面都不配见。


    更不必说现在这伙土匪出身的军队,能进临安恐怕只是作为先头军来的,这才控制不住□□,生怕后头的大部队来了,自己分不到一点残羹冷炙。


    “知道了。”黎舒很快恢复了镇定,吩咐道,“你先去回话,让班主先稳住他们,我稍后就去。”


    “是!”


    “黎舒!”徐霜降猛地起身,满脸担心与不赞同,“你真要去?那伙人明显就是强盗作派,你去了会很危险!”


    “我知道,但这群人是匪徒出身,没几分见识,不懂得掂量轻重,此时更是在兴头上。你怎知他们不会被激怒,然后硬闯进徐府?”


    “若是阅微姐还在,那好说,可阅微姐不在,他们瞧不见威胁,做事便不会有顾虑。要是连累了徐府、连累了你,等阅微姐回来我该如何跟她解释。”


    黎舒有理有据,句句都是为徐霜降、为徐府考虑,可越是这样,越让徐霜降心焦。


    她拉住黎舒的袖子,“不行,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好了,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她拉开徐霜降的手,神色温柔,“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想听戏,那我便唱给他们听就是了。”


    “你乖乖在府里等我回来,或者回徐府。”


    眼见黎舒油盐不进,徐霜降咬牙,“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又不会唱戏,去那里做什么?给那群人表演新学会的上树吗?”


    “黎舒。”徐霜降闷声道,“我担心你。”


    黎舒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就在府里等我,若是我有事要帮忙,会让下人来告诉你的,行不行?”


    *


    天阴沉得厉害,头顶的乌云像憋了沉甸甸一肚子水,只等着一声雷鸣,便要浇透这临安。


    黎舒走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对徐霜降而言实在是度秒如年。


    她不停地在亭下踱步,眉间紧紧皱着,脑海里划过无数种黎舒被刁难的可能性。


    实在是等不住了,她迈步离开了庭院,走到黎府门口时,拉着门房问:“黎舒有没有让人传什么话回来?”


    门房一愣,摇头:“没有。”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徐霜降松了口气。


    “黎老板没带下人去。”


    徐霜降的心又提起来,声音不自觉上扬,带了几分质问语气。


    “没带下人?!”


    门房吓得一缩脖子,“对对对、对不起,黎老板让我们留在府里的……”


    连下人都没带,那先前说的遇到麻烦了再找人求助根本就是撒谎。


    黎舒从头至尾就就没有打算让自己掺和过这件事。


    徐霜降咬着下唇,指甲尖端掐进手心里,心脏砰砰直跳,大脑却意外地冷静。


    迅速分析了情况后,她吩咐门房赶去徐府,通知徐府管家去警察厅麻烦厅长去戏院一趟。


    整个临安,现如今能在那一伙军队面前稍微说上话的人寥寥无几,警察厅的厅长算是其中之一,厅长看在徐家的面子上,也会愿意帮这个忙。


    交代完一切后,徐霜降还是安不下心,思索再三,依旧决定赶往戏院。


    黎舒所处的戏班子是整个临安最出名的,盘下的戏园也是在最繁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


    据说曾是前朝状元的府邸,封建王朝被推倒后,各地爆发起义,状元携家眷逃之夭夭,留下一座状元府,几番波折下,落进班主手里。


    此刻几个兵士背着枪,坐在门口玩牌,吵闹声震耳。


    徐霜降紧咬着牙根,走上前,几个兵士只扫了她一眼,问她是干什么的。


    “我是戏班的。”徐霜降人生头次撒谎,僵着脸生怕露出破绽。


    好在那几个兵士估计是见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毫无戒心,手一挥,便让她进去了。


    唇边泄出一口气,徐霜降放松了些,抬脚迈进戏园。


    这里她实在熟悉,每次黎舒登台演出,她都会提前来戏园,班主会亲自领她去后台找黎舒。


    熟门熟路地走过长廊,悠扬的小曲隐隐传来,听了一年多曲儿的徐霜降早练出一副好耳朵。


    此刻清晰地听出了那嗓音里的颤抖与恐惧,而正唱曲儿的人并非黎舒。


    徐霜降心头愈发沉了。


    若是唱曲的并非黎舒,那黎舒在哪?


    心下焦急,脚步更快,徐霜降小心翼翼地走到长廊尽头,一转头,便是熟悉的偌大戏台。


    台上,两位演员正唱着梁祝。


    台下,观众席最中间坐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而他身边坐着身穿旦角戏服的黎舒。


    “谁!”枪械被举起发出的细碎声震耳,一杆杆长.枪对准徐霜降,抬眼尽是黑黝黝的枪口。


    徐霜降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台下坐着的两人回过头来。


    主位的军装男人膀大腰粗,脸上横着刀疤,凶神恶煞,看着徐霜降的眼神透着玩味。


    而黎舒在瞧见徐霜降的一瞬间便慌了,下意识攥紧了膝上布料。


    气氛紧张,台上表演的两人哑了声,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你是谁?”刀疤男问。


    徐霜降迅速扫了一眼黎舒,见她没事,才弱声道:“我是徐家二小姐,徐霜降。”


    “徐家?”刀疤男皱了皱眉,像在回忆,“是那个很有钱的商人家?”


    一提到有钱,院内的兵士们眼神立马变了,看着徐霜降如同豺狼盯着肉骨头一般,觊觎贪婪。


    徐霜降假装没察觉到那些视线,害怕地点头,“对。”


    刀疤男起了兴致,“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我是来听戏的。我姐姐说,她不日就要回临安了,让我顺便请黎老板回府做几天客。”


    听她搬出姐姐,刀疤男又眯着眼回忆,嘶了一声,“你姐姐是不是叫徐……徐……徐悦……”


    “徐阅微,我姐姐叫徐阅微。”


    “哦,对,徐阅微。”刀疤男想起什么,兴致缺缺。


    进城前,顶头长官就有提点过他,入了城想干什么都行,但不要惹徐家,不要惹徐阅微,那不是他能触怒的存在。


    嘁。


    一个商人而已,能硬得过子弹?


    可长官再三警告的事情,刀疤男还是不情不愿地记下了。


    此刻见了那位徐阅微的亲妹妹,刀疤男懒得戏耍恐吓,手一摆,就想赶人走。


    “滚。”


    徐霜降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黎舒,“我……我姐姐让我带黎舒回去。”


    刀疤男:“她你可带不回去,我们两个还没叙完旧呢。”


    男人皮笑肉不笑,阴鸷的眼神落在一旁的黎舒身上,带着满腔的仇怨,让人一眼看出,叙旧叙的恐怕是旧日之仇。


    可黎舒仍旧眉目淡然,“二小姐,你先回府吧,你身子不好,要是病了,徐会长该心疼了。”


    “我不走,我好得很。”徐霜降咬牙切齿,“要是没法带黎老板回去,我姐姐才要生气的。”


    “好了好了。”刀疤男哂笑,眼皮下的浑浊眼珠扫过两人,“争什么呢?徐二小姐且坐下听完这一曲,等我叙完了旧,你再带着黎老板回去。”


    不等黎舒开口,徐霜降便扬声应下,迅速跑到黎舒边上坐下,冲着两人笑了笑。


    黎舒的脸色青黑,满眼愠怒与急切,倒是那刀疤男,跟见了什么有趣事物般,忍不住发出两声难听的笑声。


    戏台上中断的唱段,再次继续。


    然而从唱戏人,到听戏人,却没有一个真的沉浸于其中。


    “看来大家都不是很感兴趣。”刀疤男阴沉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干脆我来讲个故事好了。”


    黎舒垂了垂眸子,呼吸微不可察地加快,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忽地一抹柔软牵住她,带着温热的体温,黎舒却仿佛被烫到一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徐霜降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先被刀疤男说的故事给吸引了注意。


    从前,有个山匪因身高体壮很受老大青睐,匪寨中三把手的椅子空着,他曾以为那会是他的位置。


    直到某次,老大让他去山下戏班中掳一个压寨夫人来,他原本想抢戏班中的当家名伶,但戏班主百般央求。


    退而求其次,选了个黄毛丫头,他仍是气不过,只因为兄弟劝解,所以勉强接受。


    原以为这事就此了了,但那个黄毛丫头半路跑了。


    回到山寨后,老大勃然大怒,举起枪便朝着他和他的兄弟扣动扳机。


    两颗子弹,一颗打穿他的肾脏,一颗打穿他兄弟的心脏。


    后来他杀了老大,向军队投降,也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故事到这里,我原本以为又要结束了,但这个世界可真奇妙。”刀疤男笑出声来,视线投向身旁的黎舒。


    “我竟然……又见到了那个黄毛丫头。你说,这两枪我是不是该还给她?”


    第109章 前世(2)


    戏台上的伶人被请走, 院中只剩枪械上膛的声音,夹杂着枪弹自带的硝烟味。


    被兵士用枪指着,从未被这样无礼对待过的徐霜降失色一瞬, 但余光瞥见站起的黎舒, 便立马紧跟着站起来。


    黎舒:“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恩怨, 不要牵扯到旁人。


    刀疤男原本也没想把徐家这二小姐怎么样, 虽然他并不觉得徐家真能对他产生威胁,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左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 杀了还是放了,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估计只有黎舒这样无权无势的唱戏的会在意这些。


    所以听着黎舒这话时,刀疤男准备挥手让人将徐霜降赶出去。


    徐霜降却焦急地拉住了黎舒的袖子,“我不走!”


    她扭头对刀疤男说:“警察厅的厅长马上就会来了,你别想对我们做什么。”


    “警察厅厅长?”刀疤男嗤笑,“给我擦皮鞋都没资格。”


    “好了,霜降, 回家去。”黎舒稳着语气, “我不会有事的。”


    “谁说你不会有事的?”刀疤男掂着手枪, 歪着脑袋,枪口从上到下晃了一下, “你以为我今天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吗?”


    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徐霜降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挡在了枪口前。


    黎舒被枪口指着的时候没慌,在徐霜降挡在自己身前时, 心跳几乎快从喉腔蹦出去。


    伸手去拽徐霜降,却被她猛地一下甩开了手,黎舒从未这样慌乱过, 头一次带着愠意喊徐霜降的名字。


    徐霜降抿着唇,死死盯着刀疤男,大有一种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刀疤男瞧见眼前景象,却是笑了下,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们……关系很好啊。”


    “是又怎么样?”


    “没有!”


    两个回答在同时响起,刀疤男笑得弯下了腰,被烟浸久了的嗓子笑起来粗粝难听,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尤为刺耳。


    “哐当”一声。


    院旁武器架上的长剑被丢到地上。


    刀疤男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眉毛一挑,“你们两个,死一个,剩下一个我放她走,如果不动手的话,两个人都得死。”


    这种话,怕是只能哄骗住不经世事的小孩子,刀疤男既然在此时给出了这样的选择,就说明在他眼里徐霜降也是可杀之人。


    最后无论是谁先死,剩下的那个,也活不下去。


    黎舒的太阳xue突突地跳着,“你要杀我便杀,徐霜降是徐家二小姐,徐阅微是她亲姐姐,要是杀了她,你会很麻烦。”


    可显然刀疤男完全没将黎舒的话放进心里去,他掏了掏耳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会怕?”


    黎舒咬了咬后槽牙,正欲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抹身影捡起地上长剑,瞬间惊得失色。


    “徐霜降!”


    长剑抵在少女细白脆弱的脖颈,她执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眼里像冒着火,灼灼得让人不敢直视。


    “把剑放下,你疯了吗!”黎舒想往前走,可她的靠近却刺激到了徐霜降,剑尖更用力地压在皮肤上,挤出血丝。


    黎舒的双腿僵硬着,不敢再近分毫,院中只剩下刀疤男的狂笑。


    徐霜降也害怕,剑尖太冷,划破皮肤的感觉好痛,但她不做这些,黎舒真的会死。


    她只需要拖时间,至少坚持到警察厅厅长来,就算厅长在这个男的面前说不上话,也会看在徐家的面子上去找援军。


    但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徐霜降还是害怕到发抖,连呼吸都在颤,她集中了精神观察刀疤男,同时也注意着黎舒的动向。


    她知道黎舒从小练功,功夫很好,想从自己手里夺剑再简单不过。


    她更知道,如果让黎舒去做选择,黎舒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以保全自己。


    “徐霜降,你把剑放下,别做傻事好不好?你这样没用的,他不会放过我,你别信……”


    黎舒好话坏话说遍,都没能劝徐霜降把剑放下,方才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但渗出流下的血丝早已染红了雪白的衣领,刺目非常。


    心脏在隐隐抽痛,黎舒望着徐霜降,无力与愧疚砸在头上,砸得她不得不低下头颅,复又抬起,眼里闪着破碎的光,以几乎央求的语气。


    “求你了,求你了,把剑放下。”


    见心上人如此,徐霜降也不好受,但还是低声道:“不行。”


    刀疤男坐在一边,似乎看腻了,换了个姿势,此时一个兵士从圆拱门进来,附耳小声说了什么。


    刀疤男点头,“放进来。”


    听清了刀疤男说的话,徐霜降内心一喜。


    很快,穿着制服的男人小跑着进了圆拱门,远远地瞧见了刀疤男,脸上就露出了谄媚的笑。


    “连长……砰!”


    重物倒地,砸出沉闷的一声。


    鼻端可以嗅见火药燃烧后的淡淡硝味,徐霜降瞳孔震颤,看着警察厅厅长额头上正汩汩冒血的黑洞。


    她想吐,又吐不出来,巨大的震撼将她当场镇在原地,连挪眼都做不到。


    “砰!”


    又是一声,紧接着的是女人的闷哼。


    耳朵比眼睛反应得更快,徐霜降脸色骤然苍白,撇下长剑,扭头扑到已经倒地的黎舒边上。


    刚才那一枪打中了黎舒的右腿,大腿上止不住地往外冒血,黎舒在徐霜降的怀里疼得发抖,可却还是用力地将她往外推。


    “你走,快点走。”


    泪花模糊了视线,徐霜降狠狠咬着下唇,几乎品出了铁锈味,她用力摇头。


    “现在知道我说的是认真的了吗?这位小姐,我可没有在和你玩闹,也没人能救得了你和黎舒。”刀疤男恶劣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宽阔的阴影笼罩而下,盖住了依靠着的两人。


    徐霜降眼尾红得像快要出血,她抬头,恶 狠狠地盯着刀疤男。


    刀疤男走到长剑边,长靴一踢,将剑踢到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想好了吗?让谁死?”


    徐霜降盯着地上泛着寒光的长剑,她一动,手臂被黎舒死死抓住。


    “我的建议呢,是你杀了黎舒,毕竟她已经伤了腿了,不死,岂不是可惜了?”


    徐霜降紧绷着脸,用力挣扎出黎舒的桎梏。


    “徐霜降!你不许!”黎舒急了,迫切地向站起来,可重伤失血的腿不足以支撑。


    几次站起失败,眼看着徐霜降就要摸到那把剑了,她匍匐着朝那处爬去。


    徐霜降一扭头,见着的便是心上人通红的双眼,失了色的唇,以及被血污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裙摆。


    鼻梁酸了酸。


    “黎舒,我不想你死。”徐霜降轻声说。


    黎舒颤着声道:“别……”


    刀疤男大抵是不爱看这样磨磨唧唧的场景,抬手又鸣枪。


    警告二人,“再不动手,你们两个都得死。”


    徐霜降举起长剑,再次放到脖颈边,她想得很周全,如果她死了,姐姐一定会替她报仇,黎舒也能活着陪姐姐。


    最重要的是,徐霜降觉得如果人注定会死,她觉得她的死亡让黎舒能够活下来的话,那也值了。


    因为从来没用过剑,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划破一个人的血管,她比较怕疼,只能尽量用力。


    滚烫的血喷到手上。


    好疼。


    模糊的视线中,是黎舒的脸,徐霜降从未见过黎舒这样的神情。


    *


    “戏园一百六十八具尸身,却独独少了令妹与黎舒的,或许……她们两人便是造成这场屠杀的刽子手。”


    “大师您确定吗?我妹妹……我妹妹她生前最是良善,怎么会成厉鬼呢?”


    满头华发的年轻女子形容憔悴,她站在怨气丛生的戏园中,空气里还缠着浓重的血腥气。


    双目环视周围,无比期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能从哪个角落跳出来。


    笑嘻嘻地对自己说:‘姐姐,又被我吓到了吧!’


    但没有,没有。


    所有人都说看见了徐家二小姐进了戏园,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不过是外出了几天,处理了一些商会事宜,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都怪她,她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样的关头,把徐霜降一人留在家中,都是她的错。


    身旁大师神色一变,“等一等,我寻到了两抹鬼魂的踪迹。一个应当是徐会长的妹妹,另一个……竟是鬼王级别的厉鬼?!”


    “什么?!”徐阅微焦急道,“我妹妹有危险吗?”


    “您拿着这个,站到檐下去,我将这两鬼逼出来。”


    徐阅微拿着道士给的法器,站到檐下,见道士嘴里不断念着些什么,怀中一张张黄符飞到半空。


    “现!”


    随着一道爆破声,空地上忽地出现了两抹漂浮的身影,穿着血色戏服的女鬼将一身洋装,正处于无意识状态的女鬼护在身后。


    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珠阴森森地看向道士,暴起,与道士打作一团。


    徐阅微找来的道士是有大本事的,所以即使黎舒是鬼王,但也是新降生的鬼王,一番缠斗后,便被道士困住。


    “徐会长,这是您的妹妹吗?”道长指向树荫下站着的神情混沌的鬼魂。


    早在她出现的第一秒,徐阅微就认出她了。


    可此时,她反而放缓了脚步,不敢去触摸这片真相,但本就短的距离再怎么拖延也会抵达。


    徐阅微下意识去摸妹妹的发顶,摸了一片空,她不忍多看,低下头哽咽。


    “是,是她。”


    “那这鬼王?”道长道,“戏园内的一百多人恐怕皆是她杀的,您妹妹只是普通魂魄,再过不久,便该要去投胎了。”


    “黎舒她怎会如此?”


    “临死前怀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再加上她本身命格特殊,死时又恰好是纯阴之时。机缘巧合之下,便成了鬼王。”


    道长说:“徐会长,您想超度,还是诛灭?”


    徐阅微怔怔地看着两个妹妹,许久才回神,“何为超度,何为诛灭?”


    “诛灭便是我将其打得魂飞魄散,超度则是送她去阴曹地府,接受十殿阎罗的审判惩戒。不过她所犯下的罪孽,足以下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徐阅微重复念着,忽地她注意到失了神智的徐霜降一直在喃喃自语。


    “道长,我妹妹在说什么?”


    道长掐诀,静聆,“……没事的,姐姐会保护黎舒。”


    徐阅微苦笑出声。


    原来如此,死前最后的执念是希望她能够保护黎舒,可谁曾想,两人竟是一同殒命于此。


    她连妹妹死前最后的夙愿都没能满足。


    第110章 肯定是心疼我


    “想吃苹果还是梨?”


    孙枣站在单人病房配置的桌子前, 扒拉着果篮里的水果,头也不回地问病床上的病人。


    距离吃早饭的时间不过半个小时,赵年槐没什么胃口, 恹恹地靠着身后立起的枕头。


    “不想吃。”


    “噢, 那我给你削点梨。”


    “……”


    举着梨转头, 迎上赵年槐无奈的目光, 孙枣唇角上翘, 又用力压平, 用“你能拿我怎样”的眼神瞥了一眼赵年槐。


    威慑力无限趋近于一只小猫亮爪。


    赵年槐垂下脑袋,长发垂落,遮掩了上扬一瞬的唇角。


    幸亏孙枣没发现赵年槐在笑,否则估计要更恼了,她还没原谅赵年槐瞒着她出国治病的事,要是发现赵年槐居然在偷笑,更是罪加一等!


    孙枣洗干净梨,坐在病床边削皮, 沙沙的声响挺悦耳, 还很催眠, 赵年槐垂着眸,安静得像睡着了。


    直到孙枣把梨往她面前一递, 她才仿若惊醒般蹙眉,偏头,全身都在表达抗拒。


    孙枣“切”了一声,梨转了个方向, 进了自己的嘴里。


    把梨吃完了,降火的功效起得很快,孙枣又不计前嫌地跟赵年槐搭话。


    “昨晚没睡好?感觉你今天精神一般。”


    “做噩梦了。”赵年槐低声道。


    “梦见什么了?居然能吓到赵总。”孙枣夸张地说, 比起奉承,更像是在阴阳怪气。


    赵年槐抬眸,看了孙枣一眼,“一些陈年往事。”


    孙枣不说话了,把吃完的梨核丢进垃圾桶,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擦手,手指擦得泛红,明显心思不在这上面。


    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你这病,和那些陈年往事有关系吗?”


    赵年槐看着她,“有所得,必有所失。能有现在这个结果,已经是老天对我手下留情。”


    孙枣皱眉,“手下留情都让你在鬼门关躺了那么多天,臭老天,心这么狠。”


    赵年槐浅笑,“不过挺过这一遭,往后就前尘尽了,无需再等了。”


    孙枣听着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抬眸,发觉赵年槐一直看着自己,眉眼含笑,温柔得不像样。


    脸颊忽地有些热了,孙枣一顿,品出一些不一样的意味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年槐,“你什么意思?”


    赵年槐没回答,只是柔柔地望着孙枣,眸若秋水,浅笑盈盈。


    孙枣觉得头有点晕,愣了好一会儿,忽地慌张低下头,通红的耳尖在棕色长卷发间若隐若现。


    冷清的病房顷刻间溢满了潮湿的甜意,孙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摸摸脸,又捋捋头发,忙得很。


    敲门声打破了这氛围,孙枣立时站起来,“谁……谁来了?”


    她转过身去,瞧见了紧紧抿唇跟雕像一样站在门口的齐瑛,好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孙枣一眼就看出来齐瑛此时正憋着眼泪呢。


    “你咋啦?”孙枣懵懵地看着齐瑛。


    齐瑛压着嗓音里的哽咽,“我有些话想和阿槐说。”


    孙枣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心道这两人还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但也只能点点头,给两人留了空间。


    两人对望,赵年槐看着她的眼神,微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颇有些无奈。


    “怎么我每次说的话,你都不听啊。”


    私人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很大,几乎快跟一个公寓差不多,但即使如此,齐瑛还是觉得从门前走到赵年槐面前的这段路太长,脚变得好重,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


    等她站定在赵年槐面前时,身上的重量压得她再无余力去抑制哭腔,泪水掺着无边愧怍倾泻而出,她半蹲在病床前,额头磕在床沿,哭得泣不成声。


    而发顶处落下的抚摸,一如记忆中那样温柔包容。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言语在此刻显得太单薄,齐瑛只要一想到赵年槐为她和黎舒付出了什么,便连心都在颤抖着抽痛。


    “不用道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赵年槐揉了揉齐瑛的脑袋,看向边上垂首罚站的人,“黎舒,帮我把她扶起来。”


    黎舒垂眸,扶着齐瑛站起来。


    “阿槐姐。”黎舒看向她,“我欠你许多。”


    那样的因果,一半由赵年槐担了,历经三世短命、贫困、多病、无福才还清的孽债,甚至今生仍留有余患。


    而自己,只需要无知无觉地躺在封印里静待百年,堪称是在享福。


    赵年槐摇头,“你不欠我,我只是在实现妹妹的遗愿。况且……也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一听到这种话,哭声稍歇的齐瑛哭得更厉害了。


    赵年槐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头,“别哭了,我这病才刚好呢,你哭得我头疼。”


    好不容易等齐瑛平缓了情绪,黎舒抽了纸巾给她拭泪,赵年槐在边上瞧着,打趣般叹了声气。


    “哎呀,真是蜜里调油,好在我现在什么事都见多了,否则真要气得脸都黑了。”


    想起徐霜降那时与黎舒亲密,自己也还是个小年轻,见着从小养大的白菜跑到别家菜园子里去了,气得真真是恨不得把两人一个丢到南极,一个丢到北极。


    赵年槐乐呵呵地调侃,齐瑛脸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今日,前尘事才算是真的随风而去了,无论再多的愧疚与抱歉,感激与真情,都不再是昨日事,而是亟待未来。


    病房里三人聊得差不多了,孙枣也进来了,一来就扫视屋内三人。


    瞄见齐瑛哭得通红的眼睛,指着她嘲笑这么大人还哭鼻子,气得齐瑛追着她锤。


    报复回去后就往黎舒边上躲,人仗鬼势。


    认识这么久了,孙枣虽然不怕黎舒,但多少也给她几分面子,更重要的是孙枣自诩没有齐瑛那么幼稚,“切”了一声就坐回床边椅。


    赵年槐瞧着几人闹,唇边始终扬着一点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到了赵年槐要休息的时候,孙枣因为要留下来照顾她,便只送了齐瑛跟黎舒出门。


    齐瑛进了电梯,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又感性十足地想落泪了,她强压住鼻酸,吸了吸鼻子,暗道不能在外面哭。


    垂在身侧的手被一根微凉的手指勾住,齐瑛偏头,看向黎舒。


    黎舒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齐瑛抿了抿唇,“我没哭。”


    黎舒看着她,笑了下,抬手用指节擦去她眼角的泪花,“没有不让你哭,只是担心你在外面哭,我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别说这么感动的话。”齐瑛更想哭了,语调都开始有些发飘。


    电梯叮一声到达低层,齐瑛猛吸了一口气,忍着心头酸胀胀的感觉,拉着黎舒出门。


    回酒店的一路上,齐瑛始终紧绷着,还好黎舒没再说什么惹人哭的话,让齐瑛一路上一直保持眼睛干燥。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齐瑛才转身抱住黎舒。


    连再走进去几步也等不得,两人在玄关处相拥,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与温度,良久,齐瑛才闷闷道:“我还是好难过啊黎舒。”


    黎舒抚着她后脑柔顺的长发,思索片刻。


    “那我们去照顾年槐姐住院,怎么样?”


    齐瑛立马精神了,双眸亮晶晶的,抬头啄了一口黎舒的唇。


    “对啊,再说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黎舒弯了弯唇。


    打定了主意,齐瑛很快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事宜。


    傍晚再次走进医院,迎着孙枣诧异的眼神,说了要代替孙枣照顾赵年槐的事情。


    然后……


    然后被孙枣乱棍打出医院。


    齐瑛蹲在马路边:“……”


    私立医院地处僻静,车辆限速没有城内那样严苛,接连几辆小车疾驰而过,甩了齐瑛一脸车尾气,她才“呸呸呸”地站起身。


    “黎姐姐,这走向根本就不对!”


    黎舒意味深长道:“是我们碍着别人了。”


    “我能碍着谁?”齐瑛压根没听懂弦外之音,哼了一声,“根本就是孙枣白天挨了我一下,现在还在跟我闹脾气,就要跟我对着干。”


    黎舒:“……”


    “但是她跟我对着干,我姐姐怎么也跟她是一伙儿的。”齐瑛抿了抿唇。


    就当黎舒以为齐瑛要想明白时,齐瑛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眶。


    “我姐姐肯定是心疼我。”


    黎舒:“……”


    黎舒此时觉得齐瑛能意识到她喜欢自己,实在是奇迹一桩。


    往后一段日子,齐瑛虽然没代替孙枣,但也天天去医院报道,陪着赵年槐聊天说笑。


    或许是心情好,赵年槐恢复得也快,比预计的还要早小半月就出院了。


    齐瑛也准备回临安了。


    齐钰和父母那边似乎谈妥了什么,虽然没和齐瑛说明之前究竟是因为什么吵架,但对她的态度比以往好了许多,这些日子里打来的几通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单纯的关心。


    齐瑛照单全收,却也并不会因此和父母从此不计前嫌,只不过是保持着和谐的关系,互不打扰。


    待在菱州这几天,齐瑛抽空去看了趟奶奶,再之后便买票回了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