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当玲可完完整整的把那天晚上的一面之缘的经过讲出来后,丹恒的表情堪称复杂,三月七发誓,她认识丹恒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丹恒淡漠的脸上同时看到这么多情绪。


    震惊、犹疑、喜悦……甚至还有一点愤怒?


    丹恒此时的心情的确是一言难尽。


    星海虽大,却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两个长的极为相似,连举止、言行都毫无差异的人。可明明死在建木的丹枫为何会复活?又为什么这么凑巧的出现在雅利洛六号? ……他当年走的倒是潇洒,知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个超级烂摊子?


    可他活过来,总归是件好事。


    前代饮月一死,死成了全罗浮的白月光。生前被频繁控诉的独断专行高傲冷漠通通被扔进垃圾堆,仙舟人只记得丹枫生前光风霁月,死时身殉建木,从此,仙舟与持明的盟谊万代不毁。


    可与此同时,再无人能控制持明内部,时任百冶莫名被龙师们推上龙尊之位后并无实权,持明族内根本不服他,龙师似乎也有别的谋划。


    这二十年里,罗浮龙尊之位实质是空悬的,当大约十年前,忠于丹枫的一支近卫队从仙舟叛逃——他们认为是仙舟与龙师害死了饮月君,不愿意再为仙舟和持明而战——就此消失在茫茫星海后,龙师就彻底把控了持明。


    就算不为了持明,那些怀念他的、爱着他的人也从未走出过那道阴影。


    丹枫死后,镜流的魔阴身前兆大大加重,提前退出云骑,卸去剑首之位。


    白珩离开了天舶司当回了开拓者,和镜流一起四处闲游。


    列车曾在星海中与她们偶遇,喝醉了的狐女望着银河的星星号啕大哭,原来她以前答应过龙尊,有朝一日带他来看浩瀚的银河,却没想到他们会就此猝然永别。


    应星的主业其实还在工造司,他带了很多学生,却很少再亲自开炉铸造。丹恒离开罗浮的前日,他带着“击云”来找他,把那柄封存了十年的神兵交给了他。


    龙尊之力的加持下,他明明不会老去,眼神却疲惫的如同暮年:“击云是把好枪,他用不上了,与其放在我这落灰,不如叫你带走。”


    “可是……”丹恒犹疑的不知道该不该接。


    “放心吧,饮月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这么说的。”他近乎强硬的把击云塞给了丹恒,“也算物尽其用,嗯。”


    至于景元么,他倒还是留在云骑,这些年来几乎已经成了钦定的下任将军,腾骁正逐渐把一些事务直接交给他处理。


    丹恒离开罗浮的那天下着小雨,景元撑着伞送他到了渡口,红发的女人从列车上走下来,从景元手里安全的接走了他。


    列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景元望着他的眼神好似送故人远行,雨水在他的脸上近乎泪痕。


    而丹恒自己,其实也很想见见他素未谋面的前身。


    想知道他为何执意要用化龙妙法创造自己,想知道他只身赴死之时是否有过一丝犹豫,想知道他……取血为药引时,究竟在想什么。


    龙的嗅觉能轻易分辨出各种不同的味道,从那位持明带来第一副药时,丹恒就知道了其中中和药物疗效的最关键是大量的龙血。


    只是当时丹枫早已尸骨无存,他想问也找不到人了。


    本以为这些陈年旧事最终都会成为一笔烂账,随着他们相继死去后在无人问津,却没想到命运峰回路转,让他们能以这种方式重见。


    丹恒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把翻涌的复杂情绪平复下去。


    他回过神时,发现三月七、希儿和玲可都在看着他,并且神色都很紧绷。


    丹恒默了默:“怎么了?”


    “呃,你刚刚看起来超——级生气。”三月七小声说,“丹恒,那是你的仇人吗?”


    “不,是一位……故人。”虽然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根本没见过面,但丹恒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了,“我与他素有些渊源,不想会在此处重逢。”


    三月七似懂非懂的“噢”了一声,姬子尊重丹恒的意愿,并未向其他人透漏过丹恒的过去,因而三月七只知道丹恒是仙舟人,这些前尘旧事则一概不知。


    “……不必担心,若有缘相逢,我和他好好说道便是,还是先处理眼下的事情吧。”她只把丹枫当了他的一位朋友,丹恒飞快的转移了话题,重新看向玲可,“你可有其他不适?比如……听到些奇怪的呓语、想要求长生之类的?”


    玲可感受了片刻后,摇摇头。


    那看来【丰饶】污染并没有进展到下一阶段,这意味着即便没有云吟术的净化,她暂时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只要最近不再次靠近【丰饶】就不会有大问题。


    “好。”丹恒点头,“你只需安心养好外伤,近日不要剧烈活动……”


    “……我想回家。”玲可小声打断了他,“哥哥和姐姐都不在家,家里只有妈妈自己,我要回去。”


    她态度十分坚决,三人无法说动,只好同意,只不过要吃完早餐再动身。


    凡妮莎夫人丝毫不过问他们聊了什么,又为什么一大早从外面回来,这位宽和的女士很少过问孩子们的事,她温柔的注视着这难得热闹的一个早晨,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温馨的记忆。


    “真好啊,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她一把抽走老瓦赫手里的贝洛伯格早报,“还有你,专心吃饭。”


    老瓦赫无奈的摊了摊手,拿起了刀叉,他似乎也因为这热闹的气氛而心情很好:“要是小娜塔*也在就好了,地下一片混乱,哎,也不知道我死前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凡妮莎瞪他一眼,“小娜塔那么聪明,当然不会有事,你还不如多锻炼锻炼,多撑几年等她回来。”


    “你这话难道就比我说的好听了吗?”老瓦赫熟练的呛了回去,“哼,我当然要等到小娜塔回来。”


    凡妮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最好是。”


    老夫老妻日常拌嘴,三月七憋笑憋的差点呛到,希儿趁机把自己的那杯牛奶推给她,玲可埋头干饭一语不发,而丹恒切面包的手顿了顿,刀片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三月七以为是他永不熟练刀叉,特意提醒他怎么使用,丹恒点点头,若无其事的切好了面包。


    早餐结束,三人就着手送玲可回家。


    白天的的贝洛伯格还算安全,犯不上出动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于是希儿主动站出来,自己送小姑娘回去。


    等她们走后,丹恒和三月七上楼,准备稍事休息。


    但在三月七回房间时,丹恒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啦?你好像从刚才起就有点心不在焉的诶?是在想你的那位朋友吗?”三月七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看起来丝毫没察觉到任何问题。


    “不完全是。”丹恒叹了口气,“三月,我想……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什么?”


    “瓦赫的死讯。”丹恒轻声说。


    “诶?!!”三月七下意识地睁大眼,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怎么回事?咱不都什么没说,瞒的好好的嘛……”


    “他们留在此处是为了等儿女回来,可刚才,二人却只提及了女儿的事,最可能的解释,只有他们确定另一个孩子……回不来了。”丹恒解释道,“我什至怀疑,从拿回那些笔记时他们就知道了,只是为了不让我们一番白费,才佯装不知道。”


    “欸……怎么会这样啊……”三月七极为失落的低下头。


    “我们的错,你我和希儿都想太当然了。”丹恒摇头,“好了,事已至此,暂且不要再刺激他们了,你记得提醒一下希儿,尽量避免提起瓦赫的事。”


    “好……”三月七蔫蔫的回去了。


    丹恒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折腾这一夜下来,就算持明体质好也得休息会,才能恢复精力。


    只可惜,丹恒刚合上眼不到一个小时,房门就被重重拍响。


    脸色难看的希儿站在门外,见到他张口就是一句:“出事了,那小姑娘的母亲不见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似乎还是昨晚上那东西搞的鬼。”


    丹恒残存的困意立刻被驱散,他点头示意明白了:“叫上三月,我们马上过去。”


    ……


    二十多分钟后,三人站在了阳光下的朗道家宅邸门前。


    夜里没人注意,白天才发现,朗道家族的老宅面积确实不容小觑。


    “据说朗道家族是上古筑城者的后裔,最鼎盛的时期,家族成员一度多达近百人。”希儿随口介绍了一句,“朗道家族的大部分人都是战死,使得这支血脉也日渐稀薄,现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昨夜里翻腾的花园依然一片狼藉,三人飞快路过,抵达了半掩的大门前。


    屋内静悄悄的,来过一趟的希儿带路,他们一路上了楼,最后到了一间女性的卧房。


    卧室内仿佛经历了□□烧,花瓶破碎、家具倾倒,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书。


    玲可站在大开的窗户边一动不动。


    丹恒率先上前去,把她从那个危险的位置挤开。


    窗户是被强行破开的,窗檐上存在着泥土和枯叶的痕迹,那很明显不是人类能留下的蛇形痕迹几乎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们它的身份。


    三人不知道这宅邸内还有一位毫无防备的普通人,他们急着抢救昏迷的玲可,却让她的母亲被折返回来的敌人带走了!


    “这下怎么办?”三月七捡起角落里一本沾着干涸的血硬壳书,她看着也有点慌,“贝洛伯格这么大,咱上哪找啊?”


    事已至此,丹恒反而格外的冷静,他示意三月七把书交给自己,便运转起他自学后就久未使用的云吟术中极为偏门的一式。


    准确说,这并不算是正统的云吟术,应该算丹枫的个人发明,丹恒久病时翻阅那人留下的各种手稿,意外发现了此法,彼时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把戏般的法术还能在这种地方用上。


    水流溶解了书页上干涸的血迹,它记住了这种血液的味道,很快,便从地板中卷起了散落的血滴,血滴一路蔓延到窗台,朝着外面去了。


    有戏!——


    作者有话说: *俄语里娜塔莉娅是比较正式的名字,娜塔莎是娜塔莉娅这个名字的昵称。本来想写娜塔莉娅的查了一下发现娜塔莎才是小名(捂脸),是我记反了,只好凑合一下……


    周末会同时修文,主要是改改错字,有几处剧情调一下顺序,提示有修改大家不用管,整体不会有大的变动


    第27章


    前代饮月丝毫不知道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小青龙正在地表筹划着怎么逮他,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此时大概也抽不出时间考虑这些。


    夺回矿区的计划遇到了全新的麻烦,他们布置的执行方案虽然取得了一定效果,但鉴于人员素质实在跟不上,任务完成率低于预期的同时,队伍伤亡率极高。


    [地火]成员对于拖后腿的聚落队员怨声载道,甚至需要娜塔莎强行命令他们出去执行任务,而聚落队员同样也不满被[地火]的人呼来喝去,双方短暂的联盟立刻岌岌可危。


    克拉拉的性格根本压不住这群人,于是镇场面的活还得丹枫来干。


    冷着脸的龙尊威慑力确实比小女孩强上太多,居然硬生生压住了蔓延的不满情绪,强行把任务推进到了第三天。


    人员素质导致了伤亡率过高,不管是能力还是现有的医疗资源来说,娜塔莎能处理的都相当有限,她便干脆揽过了指挥调度后勤等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救治伤员的事全交给了丹枫。


    云吟术治疗缺胳膊断腿的凡人很有效率,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短生种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短时间内反复进行重伤抢救反而会透支他们的寿命,等到再来几次就只能保住命后让其自行修养。


    因而循环几天下来,营地内的伤病号还是不可避免的持续增加,还能执行任务的人越来越少。


    第三天,神色疲倦的娜塔莎终于走进了这间临时被划归为诊室的营帐。


    年轻医生来时带着一小盒新鲜的浆果,是后方早上刚送来的新一批物资里捎带来的,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批物资了。


    地下本就资源匮乏,又不是战备地区平常也屯着一堆物资,几百号人的消耗不可小觑,因而几天下来就连物资也要断掉。


    “孩子们早上刚摘的,央着大人一道送来,这种时候新鲜的浆果很难找到了,真是难为他们。”


    浆果大概还没有完全成熟,九分的酸中只末尾夹着少许甜,龙尊原本只是礼貌的尝一点,却被酸的眉梢一颤,整只龙都诡异的僵了一下后,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这盒神秘的浆果。


    作为一名心细的医生,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娜塔莎失笑,开了个友好的玩笑:“好吧,看来孩子们有点着急。”


    鉴于龙尊自幼受到的教诲是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做一只礼貌的龙,所以丹枫佯装没听懂她的调侃,面不改色地引开话题:“出什么问题了?”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道,前线肯定出了麻烦。今日送来的伤员数量少却伤得重,证明最前线的压力陡增,想必娜塔莎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果然,年轻的女医师收起了神色里仅有的一点轻松,在一声沉重的叹息后,她声音沙哑的简述了现在的状况。


    对外围矿脉的切断基本完成,但当计划进行到剩下两处位于矿区深处的引爆点时,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


    在外围时,这支“联军”还能打的有来有回,打不过还能装完□□就跑。


    然而一进入矿区深处,所有的队伍都遭到了数倍于之前的猛烈攻击,伤亡惨重的同时毫无进展,娜塔莎只能紧急叫停继续任务。


    “大量截断矿脉的行为恐怕让敌人有所察觉,而且矿区深处也相对靠近对方的据点,敌人能更快更多的调动傀儡进行反击,都是坏消息。”


    “反观我们,各支部队的建制已经濒临崩溃。很多队伍只剩下了聚落的成员,毕竟之前都是普通人,现在他们都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敢再进去……只能靠[地火]了。”娜塔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名单,上面满是用鲜红的笔迹所划去的姓名,“我们还能再组织两队有战斗力的队伍,我会亲自带队……”


    “我来吧。”丹枫打断她,“你的父母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


    “……嗯,我也很想他们。”娜塔莎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它孤零零的留在一片红色的笔迹中间,顿了一顿,像是在说服他,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是[地火]的领袖,这些兄弟是我带到这的,既然不能把他们都带回去,至少我得陪他们一起。”


    娜塔莎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死亡与毁灭,她的精神几乎到了极限,却依然硬撑着:“我必须去。”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像故人,素来以独断专行著称的龙尊居然难得做出了退让:“既然如此,我们各带一队,尽快结束任务。”


    娜塔莎闻言愣了一愣,欣喜过后又有些犹豫:“但我们一走,营地里只有伤病员和克拉拉……”


    “克拉拉刚刚重启了机械机兵预留的自动作战程序,她和她的机械会在我们离开后接管防务。”


    克拉拉也是个天才小姑娘,居然真的靠自行摸索开启了这种在七百年间因传承断代,早弄丢了启动方法的功能。


    只不过他们根本没时间具体测试这个功能的实际作战效果,只能赌后方哪怕遭到袭击,也能靠自动机兵抵抗过去。


    这也是无奈之举,人手实在不够了,上百号伤员现在只能留在这,在所有人耗死在这之前,必须尽快引爆矿脉。


    听完他的安排,娜塔莎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苦笑着收起那份马上划无可划的名单:“看来也别无他法了。”


    在快速的分配了一下各自的目标地点与任务后,娜塔莎就去集结队员了。


    而丹枫也还有几件小事要处理,一是因为临时诊室空间有限,有些伤员被安置在了别处的空地上,丹枫还有几个没处理的伤员要做检查,因而和娜塔莎往相反的方向去。


    而刚好,克拉拉摆弄机械的地方也在那附近,他有些事要嘱咐她。


    让龙尊没想到的是,他到达地方先见到的不是一地奄奄一息的伤病员,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内讧。


    一方是一群轻伤甚至只是擦伤的聚落成员,基本是营地内现在少有的健康人,而和他们对峙的,却是……克拉拉和她的机械朋友们?


    龙尊挑眉,没有立刻前去阻止,而是站在不远处准备先观摩这场闹剧。


    仗着持明五感发达,丹枫站的相当之远,对峙的双方压根没发现多了个观众,专心致志的继续闹事。


    原来这群人是被惨烈的伤亡吓破了胆,想趁没人顾得上他们逃回聚落,又怕被人发现,于是觉得克拉拉好欺负,想从她这弄点物资出去躲几天。


    他们算盘打的很好:要是这里的人死干净了呢,他们就能是这支粗制滥造的“远征军”的幸存者,谁也发现不了他们的逃兵身份;要是赢了呢,他们再找个机会混进队伍就是,可以说进退自如。


    毕竟不是什么正规军队,出这种事倒也在预料之内,比较出乎丹枫意料的,其实是克拉拉的反应。


    这孩子天生性格内向,再加上从小被机器人抚养长大,几乎可以说有些害怕人类。


    若是放在从前,一群成年人气势汹汹的围上来,她就差不多该开始哭了。


    但现在,白发的小女孩近乎孤勇的挡在这群人面前。


    她其实还是很害怕,稍微地发着抖,却咬牙仰头直视着领头的闹事者,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你们可以走!但不能带走剩下的物资,伤员……伤员们还要用的!”


    闹事的人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如此固执,哄骗也好威胁也好都没有达到效果。


    眼见再拖下去肯定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闹事者恶向胆边生,居然撸起袖子,准备仗着体格欺负小孩。


    而克拉拉也没有后退,在对方冲上来时,她喊道:“帕蒂!”


    话音未落,一道激光在领头者的胳膊上烧出一道焦痕,蛋白质变质的味道里,上一秒还得意洋洋的家伙怪叫一声捂住胳膊,疼的缩成了鹌鹑。


    其他人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先前围在克拉拉身边的那些看起来破铜烂铁般的机械机兵应声动了。


    在某种命令下,这些金属疙瘩整齐划一的移动着机械附肢,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克拉拉前方组成了一道钢铁围墙。


    金属碰撞声中,数十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同时出声,让人背脊发寒:“发现威胁:第一次警告!立刻远离,警告!立刻远离——”


    第二波激光接踵而至,这次直接落在闹事者们前方不足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下一波激光雨到来时,手脚并用的爬着往后躲。


    现场仿佛变成了马戏团,匀速前进的机械机兵吓得闹事者们连滚带爬的四散奔逃,谁也不敢和这些没有痛觉还真的持有杀伤性武器的金属疙瘩硬碰硬。


    不出三分钟,闹事者们全都不见了踪影,失去目标的自动机兵们确认威胁消失后就回到省电模式,收起还在发热的枪口回到了克拉拉身边,又是一副乖巧无害的憨憨样子。


    这时候克拉拉才敢放松些,捂着胸口平复急促的心跳。


    “做的不错。”


    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机兵们枪口立刻上抬,在见到是丹枫后,克拉拉赶紧让它们恢复待机,不好意思地问:“您、您来多久了?”


    “不久,”龙尊难得有笑意,“做的不错,对付恶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最好打到他再也不敢为止。”


    “谢谢您……”被夸奖的克拉拉很开心,连身旁的机兵的指示屏幕上都开始不自觉地闪起小花,“诶诶,你们换回去啊!”


    发现这点的克拉拉尴尬的敲着身旁机兵的金属壳子,让它们不要再闪奇怪的图案了。


    等她们闹够了,丹枫才将他们即将要去矿区深处的事情告诉了克拉拉,并且着重强调,她将会是他们回来前这里最后的防线。


    被委以重任的克拉拉震惊的睁大眼,下意识的想要否认自己可以,但身旁打转的机兵却提醒她,她现在并不是手无寸铁,她也可以去……保护大家。


    “嗯!克拉拉……会尽力的!”——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修一天文倒欠晋江八百字。


    ps:写到这发现我忘了还有虎克……但算了算这个时间点虎克年纪好像太小了,就不加了……哦对还有卢卡,因为他没在贝洛伯格主线出现所以安排的时候我也忘了……呃……


    其实这章理论上还有个尾,但我今天太困了明天补上吧,也就是个几百字  ……


    好想看丹枫哥被蛋黄老师逮到的时候哦,感觉让小青龙枪挑枫哥下巴会很好玩(玄黄了但没完全玄黄)


    枫哥(死机ing):? ? ? (一直以为蛋黄老师没活下来所以毫无危机意识)


    蛋黄老师(生气ing ):这人好不容易活过来为什么要跑这种地方作死啊!跟我回仙舟——


    第28章


    据说因为地髓矿脉改变了附近土壤中的某些成分,矿区深处的岩石与土壤都呈现一种特别的棕红,整个贝洛伯格都找不到第二处。


    [地火]的一位年轻成员在出发前用带着骄傲的语气说,这些红色土壤非常肥沃,拿去种粮食再好不过,他的祖父母年轻时就是靠矿区运来的土壤和他们的勤劳,一度成为镇子上最富有的农民。


    但这些土壤虽然肥沃,矿区内部却因为长期的开采而几乎寸草不生,那里只有残存的红色土壤、黑色的基岩与残留的金色地髓纵横交错。


    然而丹枫真正踏足这里时,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从矿区外围进入深处不到百米,荒芜的矿山就摇身一变,郁郁葱葱花繁叶茂,好一副让人眼前一亮的春日盛景。


    如果这里不是不见天日水源匮乏的地下几百米,如果这些花草没有无风自动、充盈着某些不该有的生命力,如果这些花草中间没有游荡的不死怪物就更好了。


    大概是由于深刻体会过了自己在这颗陌生星球上与【丰饶】的不解之缘,看到此情此景时,丹枫居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相比起龙尊的心平气和,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位[地火]成员就没有这么镇定了,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那片如同仙境般的绿野,那片绿地甚至泾渭分明的与他们这一侧的荒地划开了一道界限,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那位出发前提起矿区土壤的成员在极度震惊中拧了一下队友的胳膊,被队友踩了一脚后终于确认这不是在做梦,结结巴巴地张嘴:“这这这……我早上来的时候还连根草都没有啊!”


    “这点我作证!”刚刚被他拧胳膊的队友捂着被拧的胳膊,抽了一口凉气后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的背影,“那……队长!现在怎么办?能过去吗?我们带的弹药估计撑不到目的地啊。”


    情况正如娜塔莎所说的那样糟糕, [地火]攒出的着两支队伍总共只有十多人,除了仅剩的工程机械和足量炸药,除此之外,没有携带任何食物、饮用水和药品。


    而又因为娜塔莎那队全是普通人,大多数武器弹药都留给了他们,丹枫带的这支携带的弹药非常少,反正有龙尊在这,战斗力足够抵上他们所有人。


    其实若不是布设定向引爆矿脉的装置需要专业技术人员,丹枫完全可以不带上这些人,自己把这两处麻烦解决。


    好在在如何从孽物丛中穿过抵达目的地这件事上,龙尊有自己的解决方案。


    云吟术可以通过编织水幕隐藏身形,而只是骗过这些没什么脑子又感官退化的怪物,连视觉上的遮蔽这一步也可以省掉,只需用大范围的水雾掩盖住活人气息,就能让对方完全发现不了他们。


    早在出发前,娜塔莎就已经提前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不管那位青年展现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能力都要保持尊重,不要多问,更不要质疑对方。


    但当亲眼目睹这一幕时,队员们还是纷纷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看着自己身边笼罩的薄薄的青色水雾,年轻的队友好奇地想要摸摸它,却在触及水雾边缘前被丹枫抓住手臂。


    丹枫看他一眼,松开了手,平淡的提醒所有人:“不想被它们发现的话,就不要离开保护范围。”


    刚刚还十分好奇的队员扫了一眼外面游荡的十多只人形怪物,顿时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打了个寒战后默默往队伍中间躲了躲,还撞到了别人。


    原来大家都往中间躲了躲。


    只剩那位神秘的青年还面不改色的留在外围,与一个游荡的怪物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还很有礼貌的停了停,给对方让了路!


    丹枫丝毫没有察觉到队员们眼神中的敬畏,他正在集中精神校正方向。


    [地火]提供的地图出自一些老矿工的手绘和口述,本身就不是那么精确,现在还要加上频繁地震可能导致的地貌变化以及标记物被茂密植被覆盖后难以辨识的困难,这让他哪怕记住了地图上的每一处细节,也只能起一个参考作用。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矿坑,矿坑下是矿区主矿脉最薄弱的一处,在二十年前因为存在崩塌风险而被迫停止开采。


    好在目标范围够大,些许误差并不影响他找到最后的目的地,眼下唯一的问题,只有矿坑附近徘徊的无数怪物。


    以及……


    一声咆哮打破了寂静,徘徊的低等怪物之中,赫然有一只体格远远比其他怪物壮硕的怪物,它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头颅上的两双眼睛锁定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被发现了。


    遮蔽气息的小手段只能蒙骗最低等的怪物,而稍微高等一些的怪物有着更强的感官与智慧,这种手段立刻就被戳破了。


    而在它的呼唤下,原本并无目的四处游荡的怪物们缓缓地停下了脚步,学着那只最大的怪物,一起望向了小队。


    被近百只杀不死的怪物同时发现,任何人都会为这一幕汗毛树立,然而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丹枫抬起一只手,挡在了他们前方。


    “你们按照计划去铺设□□,”丹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天崩也难撼动。下一刻,他一步踏出青色水雾,所有的怪物都立刻为发现新鲜的猎物而躁动不安,“这里我来解决。”


    话音未落,领头的怪物咆哮一声,朝这里冲了过来。


    它背后,近百只怪物汹涌而至。


    而龙尊挥手落雨,雨丝如刀锋,顷刻将最边缘的几只孽物搅成几段。


    孽物的碎块在地上依然不死,抽搐着要把自己拼合起来,然而它立刻被砸过来的同伴撞飞到不同的方向,个别部位已经不知道飞哪去了。


    一只手断刚好被甩到了小队面前,它还在不断想要抓住什么,疯狂活动的手指在如茵的绿草中扯断了不少草茎,那木质的皮肤表面上居然有藤蔓发了芽。


    年轻的[地火]成员第一次见到这种非凡力量的正面对抗,愣神之际,被他掐胳膊的同伴猛地拽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走!”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年轻人的身体下意识地先奔跑起来,微凉的水雾依然笼罩在他们四周,被彻底吸引走了注意力的怪物们压根没有管这几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任由他们穿过混乱的战场,抵达他们真正的目的地。


    ……


    同一时刻,后方营地。


    丹枫与娜塔莎离开时带走了[地火]最后的精锐成员,此时营地内,除了伤员外还有些被吓破胆的人。


    这些人虽然四肢健全,但要么眼神呆滞的缩在角落,任何人从他身边经过都会吓得他一哆嗦。要么精神极度亢奋,不停地走来走去并且喃喃自语,毫无规律的随机抓一个过路人讲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


    而还有一些人,虽然看起来还算正常,却已经在想如何逃跑了。


    他们一开始就是准备来浑水摸鱼、却没想到真的要面临生死危机,当然要找机会跑路。


    好在在机械机兵的激光武器震慑下,他们还没有抢夺物资逃走的胆量,要么默默失踪,要么还躲在角落里伺机而动。


    克拉拉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她学会了怎么对付坏人,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让没有做坏事的人鼓起干劲来。


    她试过再次强调矿区内存在的裂界怪物,然而听她讲话的对象只是苦笑一声:“那种怪物,我们根本赢不了的……克拉拉,别再提这事了。”


    于是克拉拉只能放弃,自动机兵接管了营地防务,她唯一能做且需要她做的事只有保证它们能以最好的状态运行。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平安无事度过这煎熬的十多个小时,等两支小队完成任务回来后引爆矿脉,她就能回到聚落找史瓦罗先生。


    然而不幸的是,墨菲定律的确是一条全宇宙通行的真理。


    [地火]最后的精锐小队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巡逻的机械机兵就与游荡出来的怪物交上了火。


    临时制造的警报刺耳的在整个营地里响彻,被吵醒的病患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旁极度亢奋的游荡者就因为这警报声彻底精神崩溃,又哭又笑地想要撞墙自尽。


    指挥着机兵控制住了发疯的人,克拉拉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一些,按照丹枫走前的嘱咐,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接入广播的播放器:“大家不要惊慌,只是一些有不小心游荡到附近的怪物,自动机兵会消灭他们的!”


    她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安抚效果,一些眼神呆滞的人重新躺回了自己的角落,没有制造更多的混乱,而伤病员们也都异常安静,这些人大多数还算神志清醒,但没有人反驳她。


    就算是虚假的希望也比绝望好。


    好在,第一波交火的确如克拉拉所说,自动机兵很快取得了胜利,零散的敌人被消灭后,受损的机兵按照程序返回回收点等待维修。


    克拉拉近乎本能的为机械更换着受损的零件,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连拆卸零件的手指都在颤抖,以至于她不得不停下来平复自己的紧张。


    在机兵真的与怪物交火之前,尽管告诉自己要尽全力去做,但克拉拉都对自己是营地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实感。


    作为整个远征军年纪最小的成员,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不让她面对一线的残酷,然而现在,再没有谁能挡在她身前了。


    克拉拉深深地呼吸,直到拆卸零件更换护甲的速度和平常一样快。


    她用最快速度装好了最后一块零件时,警报声再次响彻营地上空——


    作者有话说:悲报:想给饮月抽花火但小保底歪了杰哥(。)


    杰哥你都三命了你放过我吧,白露小姐你3+1了你也放过我吧(落泪)


    第29章


    丰饶造物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物种,它们的身上往往同时兼具着植物与动物的特征,执着于将植物动物化,动物植物化,死物活物化。


    总之,当你看到一个看起来非常古怪的丰饶造物时,它并不一定是你第一印象里的那个品种,而往往是最反直觉的那个种类。


    比如,四周那些似乎没什么脑子、感官迟钝,皮肤呈现出树皮般质感的人形生物,大概率是之前滞留在矿区后不幸被转化的矿工。


    而中间这个有点脑子但不多,似乎等级更高一点能够指挥其它怪物的东西长着四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翠绿的茎叶从它的皮肤里直接长出,当水流切开它表面的皮肤,就能发现被血肉包裹的却是一段段坚韧的植物表皮。


    虽然身体构造有点倒反天罡,但这只大号怪物确实比由矿工直接转化而来的低等丰饶孽物强悍一些,不仅是更快更精准的反应速度,也许是因为它本质更接近于一颗植物,再生速度比其它怪物要快上一大截。


    大概是由于此处的土地也已经被【丰饶】所改造,对方能源源不断的从土地中获取力量修复破损的躯体,虽然攻击力仍然不足——指根本近不了丹枫的身——但一时半会也难以解决它。


    第三次把大号植物拆成了支离破碎的一地,转个身的功夫对方又把自己拼起来大半后,丹枫决定换个打法。


    他又不是来清理丰饶造物的,杀不死就杀不死吧,反正他只要拖够时间就可以了。


    将水流凝聚成坚韧的绳索,这样,怪物冲过来时就会被重重绊倒,运气好还会一头撞到一旁的山岩上,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而在它愈发愤怒的召唤下,四周那些原本游荡的怪物就算有任何脱离战场的迹象,也会被迫立刻重返回一片混乱的现场,跟着它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进攻。


    真是一个好用的拉仇恨道具。


    而哪怕被怪物层层包围也没关系,先前丹枫用简化版的云吟术都能蒙混过它们的耳目,此刻完全用云吟术遮蔽身形,连那只最大号的丰饶怪物都找不到他。


    用这个法子摆脱包围,再换个空地重新把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如是流程可以反复重复无数次。


    这种遛狗似的战斗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期间丹枫还不慎杀掉了那只怪物几次,它那有但不多的智商终于知道被杀怕了,再次复活时,想进攻的步伐都显得犹豫起来,他只好故意卖了个破绽,才让怪物继续投入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他这边游刃有余,进入矿坑铺设引爆器的小队还在争分夺秒。


    引爆地髓矿脉是个技术活,需要多个点位同时引爆才能完全切断矿脉,他们携带的炸药只够进行一次引爆,这是唯一的机会。


    因为小时候家境不错,年轻的[地火]成员上过中学,在[地火]里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因而计算炸药量的任务被交给了他。


    他紧张的数着仅存的炸药包,因为心神不宁而输错了好几次数,身旁的队友看不下去,狠狠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干什么呢!这种时候还掉链子?!”


    年轻人被他拍的一个趔趄,手里刚刚数好的引爆器全掉了回去,这仿佛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身对队友怒吼:“滚开!别烦我!”


    队友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直接给了他一拳恶狠狠道:“耍小性子也别挑这种时候,整个镇子上的人就靠我们了,你还不明白吗!你父母,娜塔莎大姐头,还有队长都等着你呢!要哭也等回去哭!”


    吐了一口沾满血的唾沫,年轻人一语不发地挣开队友的钳制,闷头继续鼓捣起了炸药与引爆器。


    过了半分钟,队友还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万一自己失败了,会让所有人的努力都功亏一篑,是吗?”


    “……”


    “但你不做,死的那么多弟兄现在就白死了,我们的努力现在就会白费。”队友说着,提起一个安装好的炸药包,“难道这你就狠得下心吗?”


    他提着炸药包,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了矿坑更深处的矿洞,那里有一处非常脆弱的引爆点,在出发前就被计算在内。


    年轻人依然沉默着,突然,一种冰凉凉的舒爽感从脸上的伤口传来,它惊讶的发现那层若有若无笼罩在他身边的水雾原来并未消散。


    它轻轻的覆盖上红肿的伤口处,片刻后,伤口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少许微凉的水汽在他身旁额外停留了片刻。


    那感觉像是只在童年时溜上去的上层区里迎面而来的微凉清透的晨风,他因过度紧张而不安的心脏居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脑海中的每个数字都变得清晰。


    当队友安装完了外围最简单的引爆点返回时,年轻人已经分好了剩下所有的炸药,随时可以布置。


    见到他脸上的伤口完全愈合的时候,队友颇为惊讶地一挑眉,问的却是:“想通了?”


    “是啊。”年轻人身先士卒的扛起一个炸药包,“想起我爸妈还没去过上层区呢,那里的空气比这好多了,留多久都不会得肺病,我不试试怎么行?”


    ……


    在佩拉的帮助下,星成功在“家”里潜伏到了今天。


    因为自己不会被污染,短短两日她就把“树”用根系所连通的各个洞xue摸了个遍,掌握了这个地下迷宫的构造。


    那只怪物带她来的地方是“家”,也就是用来孕育新的“家人”的地方,曾经是肉体凡胎的生物接受长生主的恩惠后,会得以在“家”重获新生。


    这个家庭的家长是“树”,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根系就是它的触须与延伸,目前它们正疯狂的在地层的岩石里扩张,同时还在不断地抽取地髓矿脉的力量。


    而在这两处地方之外,还有一个被一个被“树”的根系保护的十分严密的核心区域,星只大概知道它的位置,却始终找不到溜进去的方法。


    “嗯,和我观察到的基本吻合,此外,还有一件事,‘树’一直在吸取地髓的力量,但奇怪的是,最近’家人’的诞生速度反而几乎停滞。”佩拉正拿拿着她藏在身上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天增加的新的“家人”的数据和她在这些日子里绘制的简易地图,“虽然’家’还是很忙碌,但基本只是在将损耗的’家人’修复罢了。”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树”吸取的力量如果拿来制造更多的丰饶造物,地下那点人根本不够看的,但它偏偏没有这么做,在转化了所有捕获的人类后,“树”只是又生产了一些由植物为原料诞生的类人生物,它们更加强大且富有生命力,完全可以碾压没有重火力的普通人类。


    那么,它所夺取的地髓力量都用在哪就很值得商榷了。


    “关键一定在它所保护的那个区域。”佩拉说着,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简易地图的最底层部分,由于她们两个都没能摸清楚那里的底细,那个地方只笼统的画了一个圈,“可惜……”


    她后半句话没说完,就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笔记本掉到地上,尽管她飞快的捂住嘴压抑住咳嗽声,却还是有血滴飞溅到笔记本上。


    星下意识地要伸手扶她,佩拉却躲开了,在平复呼吸后,她把血迹擦掉,动作极为缓慢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本子。


    和星不一样,她是依靠外力抵御的污染,蕴有【存护】力量的琥珀结晶能够抵挡丰饶一时,然而长期处于【丰饶】环境之中,这相当于两条命途在一个普通人类身上交锋,长时间下来先受不了的一定会是它们的战场,也就是人的身体。


    而且,就算佩拉还能坚持住,琥珀结晶也在不可避免的损耗。且不说它们是否真的是琥珀王的身体碎片,七百年了,其中蕴含的力量也在时间中不断逸散,迄今恐怕早已十不存一。


    身为银鬃铁卫的见习情报官,佩拉有资格查阅大量被封禁的远古时代的档案,她非常清楚的知道这种使用方法带来的后果,但在怀揣着发热的结晶蒙混入那些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失踪”的人中时,但她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执行这项任务。


    地下不见天日,她并不知道外面具体过去了多久,一开始她还能靠携带的琥珀结晶的损耗速度来计时间,但后来,琥珀结晶损耗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不仅必须尽快离开这,还得在走之前找到毁掉这个地方的办法。


    “……可惜,咳咳,我们没办法靠近。”佩拉拾起了笔记本,补上了刚刚未说完的话,“有东西能吸彻底引走‘树’的注意力,能趁机溜进去就好了。”


    她试着擦了擦笔记本表面的血迹,然而血迹已经干涸,她只好无奈的当没看见:“这些日子里,我也做过几次测试。”


    “‘树’平日里不太关注’家’里的事情,所以我们混在这里一般不会被注意,但它对其它命途的力量非常敏感。”佩拉说着,掏出了之前已经耗尽了力量的几块琥珀结晶,它们的颜色变得浑浊且暗淡,像几块锈蚀的金属,“利用这个,我应该可以吸引走它的注意。”


    “这样你可能会死。”理解了她意思的星歪歪脑袋,在她的视角里,佩拉头上的状态栏挂着明晃晃的虚弱debuff ,刚刚甚至还又叠了一层,“没关系吗?”


    “……”佩拉沉默了一会,摇摇头,“从选择来到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回不去了,但……如果这样,就能让大家都活下去的话,没关系。”


    第30章


    引爆器设置在三百秒后自动引爆,催命的滴答声在狭窄的矿道中回响,而众人不敢有任何停歇,立刻朝着来路狂奔。


    冲出矿坑的那一刻,一直萦绕身旁的冰凉水雾完全消散,矿区充满着灰尘与硫磺气味的燥热空气迎面而来,将年轻人带回了沉闷而不见天日的下城区。


    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他却连一口气都不敢多喘,一爬上地面,就疯了似的在混乱的战场中寻找那道清隽的身影。


    矿坑外的土地仿佛被犁了好几遍一样,原本连绵的青色上多出了大片斑驳,鲜嫩的花草都被外力暴力摧毁,裸露出片片黑色的基岩与深红的土壤。


    年轻人不知道在他们进入矿坑深处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不重要,他转了半圈,远远地从怪物的包围圈之中看到了丹枫。


    龙尊此时背对着他们的方向,又一次将试图进攻的人形怪物几乎完全包围了他,年轻人心下一喜,拼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大喊:“队长!任务结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接着是一梭子子弹从身后打出来,命中他视线死角里一只刚刚把自己半个身体拼起来就想偷袭他的怪物。


    怪物还没长好的连接处再次被破坏,飞溅的血肉和木屑在空中喷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早已拿好武器的队友从身后赶上来时停也不停,一边超过他一边喊道:“站这叫个锤子啊!赶紧拿上枪!冲出去!”


    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背上还有一把扛了一路的枪,身体适应这个重量后完全忘了这回事。他有些懊恼着自己怎么又掉链子,一边摘下枪跟上他们。


    靠持明耳清目明的优势,丹枫在混乱的战场里也听见了年轻人的呼喊,他刚挥手让水流织成网阻拦住又一波想要冲上来的不死怪物,回头就看到流水般倾泻而出的子弹,把拦路的怪物暴力打成几截。


    在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之后,队员们现在可以放松一些,尽情发泄这几天不断目睹战友死去的愤怒,他们嘶吼着朝四周不断站起又不断倒下的怪物倾泻弹药,弹匣打空了甚至上去肉搏。


    细密的水流没有阻拦他们,只是无声无息的将混乱中被意外弹开的子弹扫到一旁,避免误伤到自己人。


    这波怪物本来也就是刚刚复活,还没完全长好,因而消灭起来并不困难,直到一行人把它们都锤进地里再冲出战场范围,三百秒的倒计时也才刚刚结束,大地之下传来一阵持续了几秒钟的闷响。


    在厚重岩层的削弱下,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大,然而其真正的影响却很快显现出来。


    随着地髓矿脉被切断,先是地表上蔓生的花草绿茵便突然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生命力,转眼枯萎化作飞灰;接着,所有的怪物都在惨叫,紧随其后地遭受了那些花草植被同样的命运。


    而最后,矿坑附近的地面自内向外裂开了几道巨大的缝隙,就在他们眼前,小半个山体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坍塌,把所有的怪物、植被统统埋葬进了废墟。


    [地火]中有人过去当过矿工,因而十分了解矿区深处的结构,在讨论选择哪里对矿脉进行切断时,找出的切断条件的断点并不只有两处。


    而最终会挑选这两处引爆点的原因非常简单。


    不仅是因为有现成的矿坑,让布设引爆器的队员可以直接在矿脉上动手效果最大化,还因为这两个矿坑明明挖到了地髓却被废弃封锁的原因,都是附近岩体中存在着巨大裂隙,存在继续挖掘会导致矿洞塌陷的危险,坚硬的地髓矿脉反而成了维系其结构的支柱力量。


    这种地质条件对开采矿石只有负面影响,但现在他们是为了破坏矿脉,这就成了最大的优点——只要破坏山体内部脆弱的稳定性,矿脉绝对会在山崩的剧烈冲击下被彻底切断,绝无后患。


    现在,山开始塌了。


    足以让人窒息的巨量烟尘在山崩中滚滚扬起,好在有水雾及时凝成屏障为众人挡下危险,不然这种浓度的灰尘哪怕不让人窒息,也会对这些普通人类的呼吸系统造成终身损害。


    近十分钟后烟尘散去,眼前便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矿坑和大半个山体全都不复存在,只有原地残存的半截山体的切面上裸露着断掉的矿脉,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条重要但难以开采的地髓矿脉。


    队员们第一次近距离直面这种山崩地裂,一时间有人后怕有人震撼的,谁也没说话。


    就在这片寂静里,丹枫把阻挡烟尘的水雾回收成凝实的水流,原来那么坚韧的屏障也不过只有区区一杯水的量。


    只是在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水流后,他蹙了下眉,突然全给泼了出去。


    身后,注意到他这一举动的年轻人不明所以,立刻重新端起已经没有子弹的枪,紧张地问:“怎么了队长?还有埋伏?”


    “不,”丹枫重新招来干净的水流,洗掉方才和不死怪物缠斗时手上蹭上的怪物汁液,头也不回地平静地答道:“水脏了。”


    年轻人:“……啊?”


    ……如此朴实无华但又合情合理的答案让年轻人大脑宕机了三秒,在他艰难地想出什么回答之前,远处升起的一枚信号弹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由于距离过远难以联系,出发前两支队伍约好用信号弹来传递消息,蓝色代表任务失败,绿色代表请求支援,红色代表任务完成。


    那发信号弹是红色的。娜塔莎一队也完成了任务。


    半分钟后,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升空,按照预定计划,无论剩下多少人,他们都该返程了。


    同样也是按照计划,丹枫并不会跟他们一起回去。


    他在队员们的身上留下一层可以维持几小时的云吟术,保证他们能像来时那样不惊动怪物安全离开,自己就朝着矿区更深处的方向去了。


    不仅是因为星还在那个区域,在引爆矿脉之前,他得找到她。


    还因为这些仅仅认识了几个小时,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类。


    大概在扎根地下之前,【丰饶】从未把这里的凡人放在眼里,毕竟下层区的凡人尽了他们所有的努力,也只不过能切断几条矿脉,杀死几个最低等的不死怪物。


    任何一条命途的力量都是超越凡俗的存在,凡人的反抗如蚍蜉撼树。


    但蝼蚁也能啃食堤坝,噬断巨木,这些凡人拼尽全力切断的矿脉,会是拯救下层区的唯一可能。


    他来为他们完成引爆核心矿脉的最后一步,将可能变成真切的希望。


    ……


    自动机兵的防线在大量逼近的怪物面前不断收缩,激光武器需要充能,机兵坏掉的零件需要更换,但敌人似乎只需要原地等待一会就能修复破损的身体。


    在不死的祝福面前,连没有生命的钢铁都如此不堪一击。


    “帕蒂!”


    名叫帕蒂的小机器人在克拉拉的呼唤下一瘸一拐的挪动着机械附肢,勉强填补上了防线暴露出的缺口,终于成功打退了不死怪物第不知道多少次的进攻。


    这个年纪的女孩声音总是尖细的,但克拉拉喊出“帕蒂”的名字时,声音已经近乎沙哑。


    帕蒂是她从废弃的铆钉镇上捡来的机器人,也许是核心元件受损,总是不太聪明,克拉拉想尽办法也没办法修好它。


    这是个很笨的机器人,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史瓦罗检查后也没有找出问题,只能额外给它输入了一条“保护克拉拉”的命令。


    出乎意料的是,帕蒂对这个命令执行的非常认真,哪怕它只是个只拥有基础思考回路的自动机兵。


    先前回收了它的芯片后,克拉拉给它更换了新的躯体,重启了自动作战程序的小机兵却还是和别的机兵不太一样,只要没有强制命令就在克拉拉身边转。


    但现在所有的零件都用光啦,完全报废的机兵被当做路障堆积在怪物进攻的路上难以回收,而半报废的机兵在自行评估了受损程度后正在不断提交最终自爆程序的申请。


    为同时管理这么多机械,先前克拉拉临时把所有的指挥信号接入在了简易的接收器上,此刻那块小小的屏幕上只有一行行一模一样的鲜红字体飞快刷过。


    “机兵编号02234请求执行最终指令。”


    “机兵编号33248请求执行最终指令。”


    “机兵编号……”


    克拉拉没有同意任何一条指令,她将接收器关掉,一声不吭的走向摇摇欲坠的小机器人。


    这种等级的机械机兵智力很低,在帕蒂的思考回路里,它把这当成了克拉拉惯例的检修时间,于是窄窄的显示器上显示出高兴的表情符号,用它仅会的几个词语提醒克拉拉自己检测到的受损部位:“克拉拉!挡板损坏!克拉拉!……”


    克拉拉拆掉了它下面的挡板检查了一下,原来只是几处关键零件卡死,然而在刚才的强行命令中,这几部分零件被强行驱动后彻底损坏,已经完全变形。


    她试着用扳手把变形的零件掰回正确的形状,然而且不说这种办法能不能修好零件——她没力气了。


    扳手掉在地上,克拉拉筋疲力尽的靠着帕蒂,她真的好累好累,忍不住想要是史瓦罗先生在就好了。


    从前不管有多么大的难题和危险,史瓦罗先生都能从他庞大的数据库中找到解决办法,可是现在连史瓦罗先生……她抽了抽鼻子,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疲惫的向四周张望。


    营地内其实还有一些四肢健全、能动弹的人,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害怕的躲了起来,要么木然的看着机械机兵与不死怪物的战斗。


    这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彻底失去斗志,绝望的认为敌人不可战胜,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战斗开始后拿起武器,在机兵铸成的防线背后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反击。


    机兵们并不理解、也并不在意人类的行为,它们只是在忠诚的执行着作战指令,一遍又一遍的重返战场,直到彻底倒下。


    克拉拉重新拿出接收器。


    满屏鲜红色的“最终指令”申请中,唯独帕蒂的编号后面是一行黄色的待维修,以及一行核心运行指令:保护克拉拉。


    她看了那一行不可更改的核心指令很久,直到风中再次传来低声的嘶吼。


    下一次战斗要来了。


    克拉拉输入指令,所有机械卸下搭载的武器,“最终指令”申请通过,机兵们身上的指示灯开始重复闪烁以危险的红色灯光。


    在这危险的红光里,克拉拉再次接入临时搭建、时灵时不灵的广播线路,她近乎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地上空回响:“这里是克拉拉。”


    “巡逻机兵的折损率已超过百分之七十,无法继续维持防线,将在这次进攻中执行最终指令。”


    “下次进攻到来时,我们面前就什么都没有了。”她顿了顿,听到数百米外传来爆炸声,第一批前往前方的机兵已经与敌人短兵相接,“……对不起,克拉拉保护不了大家。”


    有人默默从躲藏的建筑后面探出头来,无声地注视着蜷缩在那个半废掉的机兵旁边的白发女孩。


    她纯白的长发与鲜红的大衣都已经沾满尘土与泥灰,无助而孤独的捧着一块金属接收器,脸上却没有眼泪。


    “……克拉拉好想回家,想史瓦罗先生。”她喃喃着,在愈发接近的爆炸声中,那声音细弱的像是梦呓:“但这里也有好多家人,克拉拉……不会放弃大家的。”


    她扶着帕蒂站起来,已经没用了的接收器掉到地上,她弯下腰,捡起的却是一把原本装备在机兵武器槽中的粒子枪。


    那些沉重的主力枪械她拿不动,拿起来也用不了,她捡起的是一把威力最小的武器,却勇敢的抬起枪口,对准了防线之外。


    轰隆隆的爆炸声已经逐渐变得稀疏,而爆炸扬起的尘土之中,一个个躲过了机兵同归于尽的不死怪物慢慢浮现出身形。


    瞄准最前方的怪物,克拉拉开出了第一枪。


    她没有接受过正经瞄准训练,力气也不够,尽管粒子枪的后坐力很小,但第一枪还是不出意外的打偏了。


    好在紧接着的第二枪打中了对方的大腿,怪物倒在了地上,暂时失去了移动能力。


    然而更多怪物接踵而至,克拉拉咬着牙继续开枪,怪物和防线的距离依然在不停缩小,粒子枪所剩无几的能量也在飞速耗尽。


    “咔哒。”


    当扣下扳机枪口却毫无反应时,克拉拉大脑一瞬间空白,而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刻,身旁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帕蒂突然动了。


    这个矮小的机器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了出去,阻挡在克拉拉与怪物中间,它的指示灯上闪烁的红光异常急促,在克拉拉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爆炸便已经发生。


    被近距离的冲击波把克拉拉直接吹飞了出去,好在她砸到了之前堆砌的沙包上,虽然没有伤到要害,脚踝却传来剧痛。


    克拉拉晕头转向的爬起来,手边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是刚刚被她扔掉的接收器。


    先前还一片鲜红色的申请信号此刻已经全部灰了下去,每一条最后显示的状态都是信号源已离线。


    在爆炸前帕蒂传来的最后信息记录里,它在没有得到最终指令的情况下,核心逻辑中的“保护克拉拉”制造了一串离奇的数据混乱,让它绕过了上级指挥权限,自发启动了最终指令。


    它的最后一条申请弹出的姗姗来迟:


    “机兵编号…#%帕蒂*##¥请求执行核心指令:保护*¥##¥克拉拉。”


    克拉拉拥着那块冰冷坚硬、如今已彻底失去作用的金属块,闭上眼睛,甚至没心思再看一眼身旁的战场。


    在新的怪物继续涌上来,嘶吼声愈发靠近之际,一阵枪声撕碎了死寂。


    克拉拉感到有人她被人猛地抱起来,她茫然的睁开眼,发现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女性聚落成员。


    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很是吃力的抱着克拉拉往后方跑去,而在她们背后,几十人拾起了被机兵抛弃在地上的武器,顶上了防线。


    他们中的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都是还能动弹的伤病员。


    “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前老子也先干他一梭子!”


    “去你的,让老娘先来——”


    众人的咆哮随着枪声与风声远去,抱着她的女人一边跑一边流泪,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话:“对不起……克拉拉,别睡……这次我们挡在前面……该死的……”


    克拉拉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精神终于松懈,她没听清女人后面说了什么,而是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似乎有一个清冷但温柔的声音响起:


    “再教你一件事,克拉拉。恨能做到的事,爱也能,甚至可以迸发出比仇恨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们可以被仇恨驱使着来到这里,那也可以因为爱着什么再次拿起武器。”


    “我听娜塔莎说,是因为你的救助,许多流浪者才会留下来,成为机械聚落的一员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