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子弹从黑暗的舞台后方射出,击碎了天花板上悬挂的一盏水晶灯,直径近两米的巨大灯具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轰然砸下,那些被精心雕琢了形状的水晶哗啦啦崩碎到数米开外,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这一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连正在慷慨陈词的“布洛妮娅”都愣神了片刻,而又一人走上了舞台。


    没有单独的灯光给她,只有边缘的光束模糊的照亮了她的身形:那是个已经并不年轻的、身形近乎枯瘦的中年女人,眼角有着细细的皱纹,一头沾着血迹的干枯金发凌乱的披在肩上。


    她手中拿着一把也许是随手捡来的步枪,和先前那两个怪异的男人一样的型号,她就是用这把枪打中了悬挂水晶灯的绳索。


    和狼狈的打扮相比,女人平静的神色中带着某种军人般的坚毅,她盯着舞台边缘的“布洛妮娅”,再次举起了枪:“朗道家族绝不同意这所谓的救赎,我们战斗了七百年,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变成怪物活下去的!”


    原来她就是朗道夫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现在,给我离开布洛妮娅小姐。”女人端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像在许多年前面对雪原上无穷无尽的怪物,而她每一枪都能射中要害一样稳,“你在玷污所有筑城者的牺牲与荣耀,入侵者,滚出去。”


    被瞄准的“布洛妮娅”依然云淡风轻,她故作天真地问道:“您在说什么啊?朗道夫人,我就是布洛妮娅·兰德。我没有受到任何存在的威胁、蛊惑,我现在很清醒,记得过去的一切,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滚出去。”


    朗道夫人端起枪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而“布洛妮娅”摊了摊手:“好吧,看来您并不相信,不过没关系,您总该相信她的。”


    她微笑着朝舞台一侧偏过头,一盏灯应声打在那个舞台之外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个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那个角落。


    她有一头和朗道夫人一模一样的金发。


    看到那是谁的那一刻,三月七猛地抓住了身旁丹恒的胳膊晃了两晃:“丹恒!是玲可!”


    她怎么会在这!难道她已经……那留在那看着她的希儿,又怎么样了? !


    突然出现的朗道母女让局势瞬间无比复杂,丹恒不得不垂下枪尖,优先护住不知【丰饶】险恶的三月七。


    台下愈发狂热的观众也暂时安静下来,目光在台上的四方之间反复巡回。


    明显不对劲的玲可仿佛一位应邀来参演的演员,迈着等距的步伐走上舞台,成为与朗道夫人对峙的人。


    在她出现的时候,朗道夫人举起的枪口明显的偏移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放下。


    “布洛妮娅”微笑着在玲可肩膀上拍了两下:“夫人,您为何不问问您女儿的意见呢?”


    “你……”


    “妈妈。”望着母亲对着她的枪口,“玲可”面无表情,“布洛妮娅小姐是对的。”


    “你还没有明白吗?你忘了父亲是为什么离开我们的吗?你忘了你总是在做哥哥和姐姐回不来的噩梦吗?”


    “你明明很害怕,有一天哥哥和姐姐再也不回来,也变成陈列室里那巴掌大的一小块铁片,和父亲摆在一起……”她轻声喃喃着,仿佛一场梦呓,“那天我说,我长大不想做铁卫时,你高兴的哭了。”


    “大家都不想死,我们的生命难道比其他人更廉价吗?我们的身躯难道比其他人更强大吗?为什么只有我们一定要为了什么而去死?”


    “妈妈,这些你都想过的,对不对?”她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像每一个对母亲撒娇的孩子,“你已经送走了父亲,只要他们还在铁卫一天,你就总还要送走哥哥和姐姐。”


    “别这样,妈妈,别让我们……再失去他们了。”


    朗道夫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终于,她以极其缓慢地速度放下了枪。


    “布洛妮娅”挑衅似的对列车二人笑了一下——看,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也不是——她轻轻牵起玲可的手,将某件东西放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只是和三人先前打碎的木雕相比,它显得异常精美,似乎……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做得很好,玲可。杰帕德说的很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如同一位长姐般循循善诱,“你知道怎么使用它的。”


    捧着雕塑,玲可走向更靠近观众席的地方,所有无关的灯光都被顷刻熄灭,只有落在她身上的那束光一如先前。


    “贝洛伯格会铭记朗道的牺牲。”在她身后,“布洛妮娅”微笑着介绍,“作为报偿,贝洛伯格的新时代,将由朗道亲手开启——”


    在上百双屏气凝神的眼睛里,玲可高高举起了木雕,她空泛的眼神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上,而那存在将悲悯的回应所有向祂祈求的声音。


    “无边博爱与慈和的长生主,愿您的乐土不受滋扰,愿您所经之处万物不必消亡。”她领唱般念出陌生的告词,某种宏大的概念从这看似普通的话语中荡漾开来,台下注视着这一幕的观众中有人不自觉的重复起告词。


    “愿您结束我等肉体凡胎的苦痛,驱散短寿与败亡的顽疾。”


    跟随告词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且响亮,越来越多的人被某种力量所感召,加入祷告的队伍。


    “愿从此花儿不必凋零,鸟儿永不坠落。


    教那江河湖海永不干涸,日月星辰轮转不息。


    教那万物的灵长也能千秋万载,不受疫病与死亡的侵扰。 ”


    愈发庞大的音浪在演出厅中汇聚成一首奇异的颂歌,在众人同一的愿望里,奇迹发生了:


    那被高举的木雕上长出了一株新芽。


    这无疑刺激了已经进入狂热的观众,在片刻“奇迹真的存在”“布洛妮娅大人说的是真的”“祂回应我们了”的惊呼过后,他们回应下一句祷词时便几乎疯狂。


    一些人甚至站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嘶喊,而那雕塑上的新芽也顷刻抽叶、长出含苞待放的花苞。


    第一花瓣在声浪中颤颤巍巍的伸展开——


    “砰——”


    花瓣伸展开的这一个呼吸间,同时发生了三件事:一枚寒冰的箭矢与一枚子弹分别击中了木雕与花苞,玲可毫无防备,木雕脱手掉到一边,立刻有一柄裹挟着森冷寒意的长枪飞掷而来,洞穿了木雕。


    木屑崩裂,附着着某种命途力量的枪尖轻易扼死了即将绽放的花朵,回荡的庞大的力量失去源头,便迅速溃散,不能再裹挟普通人类。


    三月七与丹恒默契的将矛头对准了“布洛妮娅”。


    尽管其中原理并不明了,但敌人具备某种通过污染控制受害者意识的能力这件事几乎可以确认。


    这玩弄情绪取代自我的手法让丹恒想起了岁阳一族,如果这里是仙舟,十王司的判官现在差不多就该到场了。可惜不是,现在只有丹恒和三月七,他们一起冲上去准备无论如何先制住对方。


    星穹列车奉行文明开拓准则,第一条准则是能动口不要动手,第二条准则是既然不能以理服人,那就只能以“理”服人。


    要不是现场还有上百号相当于人质的普通人类,而且丹恒也想看看敌人这么大费周章的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们早该动手了。


    不过这也不算全无收获,注意到对方始终在试图用歪理邪说蛊惑众人,并且除了掏出来那块木雕外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奇异力量,丹恒推测敌人在附身布洛妮娅的状态下并不会很强,否则它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控制下一任大守护者,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做这些。


    因此,丹恒决定走一步险棋,看看能不能直接抢回布洛妮娅。


    见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布洛妮娅”不仅不反抗,反而转身就要趁着混乱与黑暗逃走。


    而早有准备的三月七当机立断,射出冰箭阻拦在她的去路上,丹恒召回击云,趁着这个间隙封住了“布洛妮娅”选择的逃跑方向,与三月七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家伙,别想跑!”三月七再度拉弓,手指与弓弦上都凝出一层薄薄的的冰霜,箭矢也呈现出流光溢彩的粉蓝,显然正在蓄力。


    面对前后夹击,刚刚神色中还有慌乱的“布洛妮娅”却好似突然有了反败为胜的把握,她不紧不慢的把刚刚被削断的那缕头发别回耳后,开口道:“真是遗憾啊,你们还是傲慢的替他们拒绝了恩赐。”


    她对身后的三月七视若无睹,只是专心的盯着丹恒:“仙舟人,你很眼熟呢,说来真巧,就在前不久,我刚刚见了另一位来自仙舟的客人——他和你长得真像啊,你们是亲兄弟吗?”


    “与你无关。”


    “看来,与你有关。”“布洛妮娅”微微一笑,“让我想想,那天……他同样毫不避讳的表明他来自仙舟,我知道,他想要通过这个身份吸引我的注意力。”


    “不过他成功了,谁叫你们仙舟人总是很麻烦,所以我决定立刻除掉他。”“布洛妮娅”故作惋惜的摇摇头,“啊呀,为了保那个戍卫官,他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卫兵引进了裂界,想在那里无声无息的消灭它们,可惜……”


    片刻停顿之后,她猝然阴冷的笑了一下:“……可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一定会的,所以我毁掉了那块裂界,让他再也不用回来给我添乱。”


    听到这里的时候,丹恒的瞳孔明显缩了一瞬。


    他收到的那二人的最后消息,还是星闯进裂界断联前发回来的照片,丹恒想都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星体内有一枚星核、受过纳努克的瞥视不假,但在裂界坍塌这种灾变里,星核的力量能抵多大用?她……还有他,如今怎么样了?


    微笑着的少女很有礼貌的提起裙摆,做出道别的礼节:“不过别难过,客人,很快大家都会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的。”


    在丹恒注意力被分散的片刻,“布洛妮娅”以一种惊人的敏捷与柔韧性从击云与冰层的缝隙间跳出包围,消失在了黑暗中。


    明显也被这个消息所惊吓到而六神无主的三月七完全忘记了松开弓弦,她愣愣的松开紧绷的手指,眨眼间眼角泛起泪花。


    “星……”


    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利器撕破骨肉的闷响,以及一声咬牙忍住的闷哼。


    三月七本能的回过头去,就看到孤零零的聚光灯下,“玲可”与朗道夫人拥抱着。


    这位英勇的夫人并没有被说服蛊惑,先前只是在等待时机,在和丹恒三月七毫无商讨的情况下默契的同时开出了第二枪,二人光顾着追“布洛妮娅”,忽略了被打掉手中雕塑后愣住的“玲可”与黑暗中的朗道夫人。


    结果在他们围堵对方失败的短短两分钟内,就出事了。


    朗道夫人扔掉枪,两手空空的抱住自己的女儿,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刀锋。


    看着夫人白色睡裙上绽开的血花,三月七猛地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sorry……


    第42章


    玲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漫长的梦。


    梦里有着在贝洛伯格永远见不到的温暖春天,有永远不会离开的家人,有一花园永远不会开败的花。


    另一个“玲可”说,只要她愿意一直留在她想保护的“家”里,那么她就能永远拥有这美好的一切。


    为什么不呢?于是她不再踏出那扇门,相信这么做就是在保护家人,就算偶有困惑,另一个玲可也会一再向她保证她会处理。


    美好的日子似乎怎么过也过不完,什么也不必担忧,什么也不必多想,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不存在【? ? 】(某个概念似乎被抹去了)的生活。


    但幸福与满足过后,是空虚与疲倦。


    永远在摆弄花瓶的母亲,早出晚归的希露瓦和杰帕德,还有从不说话只是微笑的父亲。


    有点无聊。她想。


    于是下次见面,母亲不再摆弄花瓶,而是拿着一把枪说要去外面打猎;希露瓦和杰帕德在一夜之间爱上歌剧,隔着房门永远能听见他们房间内传出歌剧唱片的声音;父亲反倒开始摆弄花花草草,找了一个铲子在花园里挖坑,却从不见他种出什么。


    ——他们应该……是这样的吗?


    第一个困惑诞生,玲可开始试着回忆被美梦所掩盖的过去,但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场景里,她不再能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眼前和过去哪个才是真实。


    每一个天亮后,她走入她所“想”的一天,再在光怪陆异的一天过后入睡,重复这个循环。


    仿佛一个永远只有一个布景的舞台,台上包括她在内的五个人在每一集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撰写剧本的人,似乎也并不是她。


    “家人们”遵循她的想象,为她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家,唯独有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弥补的纰漏。


    那就是,他们永远不同意玲可离开“家”。


    即便除了玲可之外的每个人都经常出门,玲可也目睹着他们跨出那扇缠着新鲜藤蔓的大门,但当玲可提出她也要离开时,他们总会用各种理由拒绝。


    玲可尝试过趁他们不注意离开,可只要她靠近包括大门在内的任何“边界”,“家人”中就立刻会有人出现在一旁,半强硬的把她带离那里。


    他们的理由出奇的一致:“是不喜欢我们的‘家’了吗?”


    玲可沉默以对。


    朗道家的女儿似乎生来就比较叛逆,长姐希露瓦就是很好的榜样,而玲可也有着不输她姐姐的叛逆心,越被阻拦,她就一定要去外面看看才行。


    她等到了“只有她自己在家”的一天。


    这还是玲可第一次独自待在这个似乎什么都笼罩着一层柔光的家。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她走出家门,抬头看了许久。


    天上缺失了某个应该被称作太阳的东西,只有混沌的天光落下苍白的光明,但她有些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样的。


    她又往花园走去。


    她亲自摘下一朵花(很熟悉的模样,但这是什么花?),花枝发出某种玻璃般的脆响,转眼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烬飘散。


    原来花也是假的。


    她扬掉残余的灰烬,走向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


    门外还是阳光灿烂寂静无人的街道,一片安静祥和,连缠绕在栅栏上的翠绿藤蔓都鲜嫩的还有黄色的尖芽。


    然而,在玲可伸手握住金属栅栏时,外面的景象变了。


    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阳光灿烂的街道一片萧瑟破败,仿佛春天从未来过。


    雪花永不停歇般纷纷扬扬的落下,就在这大雪里玲可看到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她过去应该认识、只是现在难以回忆起姓名身份,只觉得脸有些眼熟的人。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家”之外的很多东西,而就连“家”也变得混沌不定。


    行尸走肉般人影在街道两侧徘徊不休,玲可一出现,它们就立刻注意到了这里,像秃鹫发现遗尸骸般涌过来。


    在他们靠近后,玲可才发现更为惊恐的事实:这些人的身上大多都有种种致命的伤口,残缺的创面暴露在外,已经发黑的肉块中流不出一滴血——这分明是一群死人!


    死人灰白的面孔涌上来时,玲可下意识地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后退半步。


    世界又恢复了先前阳光明媚,宁静美好的样子。


    身后毫无预兆的传来一个声音:“为什么想走?不是要保护我们的家吗?”


    她转过身,发现是许久未见的另一个玲可。


    说来也怪,当另一个玲可不出现时,她的存在就仿佛被屏蔽般,玲可几乎想不起有这么个人,而她出现,却又好像她就应该在那里似的理所当然。


    她们仿佛镜中倒影般别无二致,只是平静的“玲可”与玲可些许慌张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玲可”歪歪头:“你都看到了,那东(存)西(护)存在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玲可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从何而来,也很难想起自己先前为何会全然相信对方,其中缺失的逻辑在被外力掀起的丰沛情感退潮后格外突兀,以至于连眼前这张脸也有一瞬间显得虚假而可怕。


    见玲可没有反应,“玲可”露出悲伤的表情,继续咄咄逼人:“留在这是唯一能保护他们不被那东西所夺走的办法,为什么要违背诺言?”


    “……不。”玲可听见自己带着干涩的声音,她抬头直视着“玲可”的眼睛,“不对。”


    记忆在梦境中被飞速消耗,又混杂进大量虚假的片段,她其实早该沉溺在这“完美”的世界中,只是有一个巨大的漏洞,连遗忘和模糊的手段都无法掩盖。


    帕弗尔·朗道。


    帕弗尔·朗道的死亡早已成为一个象征、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过去的数年里,象征着玲可剩余的亲人终究不可避免的结局,也指向她余生要不断的去面对一个又一个小盒子、一个又一个陈列在展览室的冰冷勋章。


    她的恐惧来自失去家人,因而渴望他们能长久留下、不被外物夺走,然而这个念头的诞生,正是由于帕弗尔·朗道的死。


    因而,帕弗尔·朗道只要存在在“家”中,就必然是最大的漏洞。


    当第一个错谬被发现,其他的错误便也一览无余,所谓“完美”的世界有多么粗糙不堪。


    确认这点,玲可更有底气,她终于亲口讲出她所一直回避的事实:“我的父亲,帕弗尔·朗道……在很多年前就死了,他不会回来的,永远不会。”


    蒙上眼睛不代表伤疤就会愈合,它还在那里,只要碰一下,依然会传来痛感。


    而痛感会让虚假更加虚假,也会让真实更加真实。


    玲可逼着自己回忆帕弗尔的死讯传来时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晴天,回忆那个小盒子的细节与她曾沉默凝视过无数次的勋章,以那场死亡为分界,记忆中的虚假与真实被一分为二。


    “玲可”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


    她说:


    “你不想回来了。”


    “但‘家’很想你。”


    “所以,你不能走。”


    随着她话音落下,玲可所见的光辉灿烂的世界仿佛被拿掉了滤镜,一切光辉与温暖都消散殆尽,除了外面徘徊的人影外,包括房屋、花园、大街上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间风化,然后变成灰烬溃散。


    明明没有风,但那些掉落的灰烬却被某种力量所扬起,就在玲可眼前,它们崩溃重组,变成了她的“家人”。


    直白冰冷的恶意从四面八方传来,“玲可”露出微笑,他们也露出同一个弧度的微笑,五人站在一起,像一张完美的合照。


    直觉在瞬间给了玲可警示:跑!


    在他们扑上来前,玲可毫不犹豫的转身,翻过融化了一半的围栏,闯入仿佛灰烬的大雪中,从半腐烂的人影中间冲撞出去。


    古怪的人影们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仗着个子矮弯腰躲过,她竟然就这么冲出了包围,跑向这个同样陌生而怪异的贝洛伯格。


    “玲可”身边的人影纷纷前去追逐,她自己却停在原地。


    直到身旁的一切都溃散成一地的灰烬,她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跑吧。”


    “逃出这里,去目睹亲人的死亡,然后……”


    “……回来,为我们呼唤祂的到来。”


    她的身影在喃喃自语中也开始崩散,外人离开,这张借来的脸也就没有用了。她——它无所谓的抛弃了这具身体,意识下沉到梦的更深处。


    “布洛妮娅”在外面,她想要控制筑城者后裔的仪式被人打断,立刻决定换一种迂回些的方式。


    消灭一群凡人,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它无聊的想。要不是她是第一个发芽的种子,它才不想配合她做这些事呢。


    无聊、无聊、无聊……


    这个庞大的梦境还未苏醒,不过它的心跳已经比它上次来时更强大了些,他们的计划即将完成,到那时,它们会在短暂的生命结束前有幸目睹那一奇景的。


    它漫不经心的想着,神经中的一角活跃起来,趁着偷来的记忆还未褪色,它乐于制作一些全新的梦。


    然而就在它即将要制作完成第一个梦时,整个庞大梦境都晃了一下。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头脑里直接响起:“出乎意料。”


    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玲可”没搭理她,而是直接从刚刚震动的源头处探出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布洛妮娅”的声音同时冷漠无比的响起:“不过一次回光返照,不必在意。”


    她话音未落,“玲可”的视野突然被一抹金色灼痛。


    一颗火流星撕裂了梦中混沌的天光,坠向众影消失之处——


    作者有话说:开了个新预收()


    关于五龙远徙远到提瓦特这件事(?)


    总之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文的样子反正就是分开时很靠谱在一起很不靠谱的五条龙在提瓦特大冒险——


    sorry……


    第43章


    锐器划开骨肉的声音是那么尖锐,鲜血飞溅中,朗道夫人紧紧抱住了玲可。


    一弯下腰、低下头,她瘦削脊背上凸出的脊骨就藏不住了。


    她老了,这些年也病了太久,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原上连日行军、依然精力旺盛的年轻军官,全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着大不如前的身体到现在。


    没人知道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也没人知道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朗道夫人是会如何胜过她,将要对着台下刚从被影响状态中解脱出来的、还头昏眼花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动手的玲可禁锢在并不柔软的怀抱里。


    刹那间,不知道何时被塞进玲可手里的短匕毫不留情地洞穿了夫人的肋下。


    那位置已离心脏非常近,然而朗道夫人却毫不在乎,她只是死死的抱住玲可,用尽此生所有的力量,像曾经无数次接住花园里朝她奔来的那个小女孩一样。


    母亲不会拒绝孩子的拥抱,哪怕她等到的是刀锋。


    贴在玲可耳边,夫人轻声开口,神情温柔而坚定:“……玲可,你说得对。只要战争没有结束,我就会担忧你们会像他一样离开我。”


    她深陷的眼窝中有两行眼泪无声划过,消融在女孩金色的发间。


    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都蹭为那些可能发生的未来而哭泣,那一刻比世界上任何母亲都要脆弱。


    也许是因为夫人的怀抱太过用力,也许是因为玲可靠身体记忆认出了熟悉的气息,她奇迹般地停下挣扎,一动不动。


    夫人的压力小了很多,她勉强能空出一只手,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从上到下缓缓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发。


    她曾以为她们会有很多时间,于是并不急于告诉玲可那些太沉重的道理,她知道玲可是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自己会自己找到答案。


    然而现在,却在这可能是生命的最后,她不得不提前教导她关于死亡,关于存护的意义。


    “但是玲可,我们不能因为惧怕死亡,就放弃生命以外的一切。”


    也许是因为失血太多,也许是因为她即将要烧尽自己的灵魂,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每个人都会死。总有一天,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我们头上的这片星空,甚至整个宇宙也会灭亡……”


    “没有什么永恒不灭,在这片和七百年前最初的筑城者所见并无不同的星空下,只有一样东西,是我们真正要留下的、且唯一能留下的。”


    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唇角渗出的血缓慢地沿着下巴滴落,落在女孩金色的发旋上。


    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攒够说下句话的力气,声音此时轻的近乎耳语:“当你真正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死亡……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玲可啊,你知道吗?七百年里,朗道的血脉早就几度中断,只是每一次,都有人愿意主动接下这面旗帜,继续投身战场……维系朗道家族的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最初的筑城者所传承的信念。”


    个体的不死并无意义,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连神也有陨落之日——蝼蚁般的众生,唯一能留下的只有信念,筑城者亦是如此。


    只要【存护】的道路仍然长存寰宇,那么所有消逝的灵魂就不会远去,他们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与每一位后来者同行。


    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抚摸孩子头发的手垂下,最终松开了拥抱。


    失去最后约束的玲可没有试着再去攻击任何人,她无意识地松开手,夫人的身体便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和匕首一起扑倒在她身上,又缓缓滑落在地,像一朵凋零的白百合。


    就在夫人的身躯倒下的那一刻,玲可怀中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那光还十分微弱,只是一点烛火般的荧光,但很快,烛火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炬,也许是被烫到,女孩下意识地将拿东西从怀里拿出来,昏暗的演出厅顿时被照彻的亮如白昼。


    那是她早先带在身上的琥珀结晶,先前经过几人手也不过微微发热,此刻却迸发出无比辉煌的光辉。


    光辉之下,观众们或是迷茫或是后怕的表情,与玲可茫然中带着仓皇的神色,都格外清晰。


    ——她醒了。


    玲可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梦中那座灰白的贝洛伯格的追逐中,这次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停下,仿佛要跑到世界尽头。


    直到一枚火流星从天而降,焚尽了她身后的惶惶人影,和所有飘落的灰烬。


    她终于从梦境中挣脱,紧接着,身体传来的记忆就一股脑的涌进头脑,两段同时发生的记忆挤在一起,玲可捂住脑袋,只来得及接受一帧帧破碎的画面。


    她茫然的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与倒下的母亲,甚至来不及产生悲伤的情绪,脚下的整个建筑就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隆隆的巨响从地下传来,天花板上久不曾得到清理的灰尘簌簌抖落,高高悬挂的水晶灯也一个接一个砸出一地绚烂的碎渣,仿佛一场破碎的美梦。


    今日过后,贝洛伯格歌剧院恐怕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损失,但眼下没人顾得上抢救这些颇有年头的古董,因为在最后一声最为响亮的“轰”的巨响过后,一根巨大的根系从天花板上的破洞里探出了头。


    刚刚的古怪巨响,就是它暴力穿透楼板、凿穿墙壁所发出的!


    这种破坏力下,贝洛伯格歌剧院的建筑强度能否扛得住很成问题,这可是一栋有着七百年历史的老古董。


    天花板上悬挂的东西在一个接一个的掉下来,有更多的根系在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跑”,吓傻了的人们被叫回了魂,开始朝出口处跑去。


    混乱之中,玲可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还发蒙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三月七就一箭射开一根跃跃欲试的根系:“别发呆了,快跑啊!”


    “三月,带她们走!”丹恒从地上抱起朗道夫人交给三月七,好在三月七并非凡人,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也扛得起,“我去找希儿!”


    由于抱着人,三月七没手拿弓箭了,但几股水流即刻跟上,护在二人周围。


    情况紧急,三月也不多问,带上玲可就跟在人群后面往出口跑。丹恒瞳中的苍青比先前还要明亮,在演出厅内除了他已不剩下别人后,丹恒便往来路赶去。


    在他身后,演出厅的吊顶轰然坍塌,巨量的尘埋葬了华美的古董,墙上悬挂着的七百年前戈利尔建成歌剧院时的画像也一同跌落,仿佛预兆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但贝洛伯格的未来,无论如何不该属于丰饶。


    ……


    今天并不是歌剧院的开放日,路过的居民却听到了歌剧院中某种古怪的声音。


    歌剧院恢弘大气的圆顶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塌掉了一角,紧接着,其应该在休息日关闭的大门被人从内部打开,一群人十分狼狈的从中跑出来。


    路人惊奇地认出了里面许多熟悉的大人物的面孔,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向来衣冠楚楚的贵族们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由得发出哄笑。


    然而这些大人物们却根本不在乎路人的嘲笑,惊魂未定的注视着剧院的大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


    歌剧院的异动很快引来了街道上巡逻的铁卫的注意,不过五分钟,一大群铁卫就将歌剧院外围的道路封锁,挡住了路人好奇的目光。


    值班的医生也很快被叫到现场,好在除了朗道夫人,这里几乎没有重伤员,大多数也只是普通的擦伤和撞伤。


    伤的厉害一些的被直接送往了医院,只是面对剩下的人,值班的小队长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问剧院里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回答,只要求他们封锁街道,不要让无关人士进入,这里他们会自行解决。


    这些贵族们虽然吓得够呛,但脑子却还能转,他们很清楚的知道,不管现在那个“布洛妮娅”是真是假,下任大守护者出问题的消息足够在整个贝洛伯格掀起一场恐慌,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时刻。


    城中的异样他们当然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先前的失踪案等都只是发生在普通平民之间,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然而今天这一遭却毫不留情的扯掉了他们自以为的安全感——连下任被选定的大守护者都有问题,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如说只是对方之前没对他们动手而已。


    而现在,这把刀终于落在他们这些人头上了。


    勉强保持着礼仪的贵族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默不作声的相互对视着。


    筑城者的后代也分很多种,有的像是朗道这般世代忠诚于寒铁誓言,早早踏上战场;也有的忘记了那古老的誓言——北方的怪物?反正总有人要去杀的,为什么要是他们?


    这些留在城内的贵族子弟大多是后者,他们的兄弟姐妹在苦寒的北方鏖战,他们只想躲在温暖安全的贝洛伯格终老。


    没想到有一天,如此现实的问题会摆在他们面前,而这次没有替他们挡在前的兄弟姐妹,大守护者也不再可信,他们要如何做,才能保全贝洛伯格?保全家族?至少保全自己?


    贵族子弟们之间暗流涌动三月七并不清楚,她正躲在稍远些的一处无人死角,给丹恒发了定位后,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出来。


    看到歌剧院屋顶塌掉的时候,她差点就要往回跑,然而身边摇摇欲坠的玲可迫使她得先将二人交给赶来的医生。朗道家族的名气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医生立刻指挥着将二人送去医院抢救,也不需要人催促。


    在三月七即将因为担心而返回已经变成半个废墟的歌剧院时,丹恒带着希儿回来了。


    希儿脸色也很差,好在她除了一点擦伤外并无大碍,她满不在乎的把手臂上的红丝带解下缠住流血的伤口,表示自己没事。


    两个小伙伴都没事,三月七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些,但随即她又想起那个“布洛妮娅”所说的话,被剧变打断的悲伤再次泛滥。


    直到丹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星回来了。”


    “哎?”三月七被打断施法,连忙凑上去,看丹恒的手机界面。


    您的好友【银河球棒侠】已上线


    【银河球棒侠】:丹恒老师!我们回来了。


    【银河球棒侠】:你兄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银河球棒侠】:[一张明显是偷拍的背影.jpg]


    【银河球棒侠】:你们要不要先见一面?


    【丹恒】:……


    【丹恒】:见——


    作者有话说:sorry……


    第44章


    史瓦罗遗留的交接线程在自我销毁前传达了来自远古智械的警告,然而由于史瓦罗机体受损程度过重,数据库无法读取,无法告诉他们星核的具体位置。


    但交接线程提供了一条不算线索的线索,那就是铁卫内部也在长期进行着关于星核的研究,史瓦罗最后接收到的研究报告的提交人,是铁卫高级军官希露瓦·朗道。


    她有可能是除了大守护者之外,唯一一个知道星核位置的人。


    因而,他们要先于敌人一步找到星核,至少找到更多关于星核位置的信息,就得先找到这位名叫希露瓦的铁卫军官。


    该说不说,事情关键居然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兜兜转转又回到朗道身上,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通过备用通道回到地表后,星的手机重新有了信号,她激动的去联系她的两个小伙伴,几分钟后,她高兴地举着手机对一旁的丹枫宣布:“丹恒老师和三月离得不远,刚好,玲可也和他们在一起。”


    龙尊怀里抱着还在发烧的佩拉,娜塔莎特意给她找了一条毯子,虽然物理手段治疗命途污染的并发症聊胜于无,但稍微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在他们即将出发前,佩拉曾短暂清醒了一小会,意识到自己过于虚弱、并不能醒很久后,她毫无保留的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希望这能帮上他们一二。


    不管是铁卫内部的问题,还是一些贝洛伯格高层的现状,她都知无不言。至于她的亲人,佩拉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将她送去她的好友玲可·朗道家里。


    既然两个目标合二为一,那么接下来的目标也很清晰了,就是与星的两个小伙伴汇合。


    “既然如此,就先去找他们吧。”给怀里发着烧的小姑娘检查一下,确认她体内残留的污染依然在消退,丹枫帮她紧了紧毯子,便与星一同循着奥列格与佩拉所指的路往外去。


    身为资深前铁卫,奥列格曾经在连通上下层区的中枢塔短暂任职过,虽然不能说对这里了如指掌,但还是靠着记忆给他们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并且标出了铁卫值班的路线。


    只是由于备用通道多少年不用一次,铁卫平时也只在外围值班,奥列格对其内部的构造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个缺口最终被佩拉补上,这位入学两年就从贝洛伯格大学提前毕业的见习情报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凭借记忆在失去意识前重现了档案中地表中枢塔的大部分结构,充分展现了身为优秀情报官的职业素养。


    奥列格对此啧啧称奇,感叹后生可畏,和新一代即将成长起来的铁卫想必,他们这些老东西也是时候退位了。


    感慨归感慨,奥列格也没忘了正事,和地图一起交给二人的,还有一枚充满划痕的徽章。


    他说那是第一次在北方防线参加战斗时获得的荣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非常珍视这枚勋章,后来就算退出铁卫留在下层,他也专门将这枚勋章带到了下层区。


    这是他加入银鬃铁卫最初的信念,是他一生的荣誉。


    “我这老东西在铁卫里也还算有几分薄面,要是碰上我的老战友就给他们看这个,他们会帮你们的。”这位老战士豪迈地和他们拥抱了一下算是送别,在娜塔莎危险的目光里干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娜塔莎的家人都是医生,虽与铁卫有合作关系,却也提供不了这样的机密。她只是对即将分别的朋友表达了祝福,并且承诺她和奥列格会在接下来尽可能保护好下层区,让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


    靠着朋友们的祝福与帮助,丹枫与星几乎是用最短的时间就找出了离开备用通道的路,一路顺利的不可思议。


    感受着从外面吹进来的清凉的风,星颇有点兴奋。由于长期开矿,下层区的空气质量实在算不上好,许多矿工年纪轻轻就会患上肺病失去劳动能力,她忍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可以畅快的大口呼吸了,还能和失散的小伙伴见面,她的心情格外好。


    丹恒——老师的兄弟倒还是一如往常不动如山,对于重返地面这件事,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却也很好的藏住了对星核一事的焦急,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


    不知为何,星总觉得丹恒老师的这位兄弟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然而他藏得太好了,无论是关于他的过去,又或者他的未来,星几乎什么都没打听到,只从他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难言的沉重。


    ……真是个奇怪的人呐。


    这么想着,她就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什么东西。


    “啊!”


    由于注意力全放在别处,这又是条单向的直行道,星放心大胆的没有看路,没想到这种地方也能与人撞个正着。


    星核精强悍的身体素质让星只是踉跄一下,对面的倒霉蛋就没这么幸运了,被星这么一撞直接与一旁的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脑袋结结实实的发出“砰”的一声,惨叫一声后就倒在了地上。


    “呃。”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星连忙把对方扶起来,被撞的是个铁卫,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毫无医学知识的星核精当机立断,求助曾在下层区妙手回春的丹恒老师他兄弟。


    “丹恒老师——的兄弟!救命啊——”


    “怎么了?”被她大呼小叫引来的龙尊神色中夹着一丝无奈,了解了情况后,他把佩拉交给星,为这位倒霉铁卫简单检查一番后安抚道:“他没事。”


    果然,昏厥的铁卫在一分钟后就恢复了意识,自己站了起来。


    铁卫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到有点稚嫩的脸,面对这两个不该出现在控制塔内部的陌生人,他的神色中带着警惕,但还是保持了礼貌:“我是值班铁卫格里沙,感谢你们的帮助,但请二位回答我,你们是如何出现在控制塔内部的?与下层区的物资交换可不是今天。”


    丹枫与星对视一眼,星从口袋里拿出了奥列格给的那枚勋章:“认识这个吗?”


    “这是……”年轻铁卫有些疑惑的看着这枚充满划痕、也并不是什么极为尊贵的勋章,但很快,他就惊讶地睁大眼睛,“奥列格前辈的勋章?”


    丹枫道:“你认识他。”


    “是,奥列格前辈曾经是我的队长,不过从他退出铁卫留在下层区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格里沙点点头,神色中的警惕褪去了些,“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


    “我们在下层区解决了一些麻烦,回来前他给了我们这个。”龙尊言简意赅道。


    要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一遍显然太过麻烦,甚至哪怕是简单讲讲,也很难解释其中关于【丰饶】、[监督机器]史瓦罗的部分,不如直接全部略过。


    反正这个年轻人似乎和奥列格关系不错,他应当知道奥列格会在什么情况下才用这样一枚珍贵的勋章做信物,然后自动补全其中的因果逻辑。


    果然,格里沙眼神中最后的警惕也消失了,他近乎有些激动的握住勋章:“我明白了!奥列格前辈很信任几位才会把这枚勋章交给你们,既然如此,有我可以帮忙的请二位尽管提。”


    如此盛情难却,二人自然也没必要推却,靠着奥列格的面子,格里沙甚至不问他们去内城做什么,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们去往贝洛伯格内城的请求。


    控制塔的上层出口是贝洛伯格外城军事建筑的一部分,如果没人带领,从这里进入内城并不容易。


    格里沙借口有事与朋友临时换班,借了一辆车后载着三人往城内开去。


    这是个健谈的年轻人,在确认三人是友方单位后,他很主动地聊起了天。


    原来他是下层区出身的孤儿,在上下层还没封闭的时候加入铁卫,被分到奥列格手下当新兵。


    后来奥列格选择离开铁卫留在下层,他反倒是留在外面。


    “奥列格前辈在下面还好吗?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


    已经对过暗号的星主动接话:“大叔受了点伤,不过没大事,不用担心啦。”


    意识到他们在回避关于地下发生的事情,格里沙很机智的不再问相关的话题,而是提起了最近上层区的一些情况。


    “既然是奥列格前辈信任的人,跟你们说一下也没关系吧?”格里沙嘟囔一句,就自顾自的说起来,“据说最近铁卫里面有瘟疫在流行,不少人病倒了,上面还不断抽调人手,外城光正常值班都很紧张了。”


    贝洛伯格的铁卫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直面怪物的北方防线的铁卫所面临的压力最大、伤亡率最高,也是最精锐的部队。


    城内铁卫的工作是维护城中秩序,某种意义上取代了治安官的部分职责,不仅处理一些比较严重的案件,还要应对城内偶发的裂界灾害。


    而夹在两方中间的,就是外城这批铁卫。名义上,他们这些人应该是算作后备役,随时可以支援北方防线与内城。


    然而实际上,因为外敌入侵与维护秩序的压力都由兄弟部队承担,外城的铁卫平日里除了维持初代筑城者留下的巨大机械外,干的最多的也就是把擅自出城的家伙抓回来这种小打小闹似的活计。


    这种状态下,外城铁卫自然最容易被忽视的那批,除非北方防线缺编严重,才会从这里紧急抽调人马。


    然而根据格里沙所说,最近从他们这里调人的却不是北方防线,反而是城内的铁卫。


    “难道是城内的裂界侵蚀更严重了吗?最近也没收到相关警告啊……”


    显然,现在让格里沙知道城内混沌不明的状况不太合适,星毫无破绽的打了哈哈哈,俩人继续闲聊。


    而一直闭目养神的丹枫在这时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汽车正停在进入内城的最后一个关卡,哨兵正在挨个检查通行证,而就在一众行色匆匆的铁卫之间,一名衣着考究整洁的中年女人站在其中,就格外突兀。


    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重量的箱子,但她没有让身边随行的铁卫帮忙,而是坚持自己来。


    他刚好与她对上视线,妇人露出一个微笑。


    “提着箱子的是谁?”


    “哎?”正在和星聊天的格里沙闻言也朝外看了一眼,此时妇人已转过身去走远了,但他还是很快确定,“啊,那是凡妮莎医生,和瓦赫医生是夫妻。最近铁卫里有小型瘟疫在流行,她就主动来给我们看病发药了,真是个好医生啊。”


    这贝洛伯格还真是够小的。


    不过……出现瘟疫,立刻就有药水?这位凡妮莎医生,来的可真是及时啊。


    龙尊收回视线,“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格里沙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并未在意,继续驾驶着汽车往前——


    作者有话说:新章


    下一章还在写……


    第45章


    在展示了通行证后,格里沙的汽车顺利开进了内城,他把三人送到一条主干道上,就很抱歉的表示毕竟是临时离岗,他得尽快回去。


    二人对此表示了充分理解,目送着格里沙的车远去,接下来就是星的工作了。


    “三月七发了定位。”星打开手机,“他们就在朗道家等我们。”


    丹枫没有在意的点点头,他不知道,很快他就将后悔这个决定。


    由于先入为主的认为那颗持明卵没有活下来,从认识星并从她嘴里知道丹恒这个名字开始,他也依然十分自信的认为只不过是个巧合。


    虽然有两个长的相似、名字相似、都来自仙舟的人凑巧在同一时间来到这颗星球有点过于巧了,但鉴于近有这颗八竿子打不着的行走在【存护】命途的星球上出现【丰饶】,远在仙舟还有百冶当上龙尊这种更加匪夷所思的事,丹枫对他重生后任何可能发生的怪事都抱有了最大的宽容。


    他聪明的龙脑子在这种时候忽略了一个问题:就算仙舟有几十兆人口,和龙尊长的相似到能人当做兄弟的概率,也实在是过于小众了。


    星在前面带路,而丹枫则暗自观察着这座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的城市,这里和他离开前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街道上巡逻的铁卫密集了许多。


    这倒是和格里沙所说的情况对上了,就是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铁卫摘下面甲后,底下究竟是人还是怪物了。


    敌人抽调外城铁卫的数量已经多到连格里沙这种基层士兵都感觉到问题,这不是个好兆头,往往意味着敌人已不准备继续维系这座城市表面的安宁,时间所剩无几。


    对方既然最先入侵了克里珀堡,如果它的目标是星核,它肯定早有动作,北方防线的安全很成问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它提前抽调走外城的预备部队,且不说准备在城内做什么,光是北方防线遇袭后彻底没有支援这一项已经非常致命。


    它还专门派了一支对普通人来说战斗力颇高的怪物去下层区,下层区最强大的战斗力无非时史瓦罗和它率领的机械部队,都也只能暂时拖延入侵者。若不是他和星意外沦落下层区,恐怕以下层区与上层隔绝的状况,整个下层区会毁灭的悄无声息。


    上下都下此狠手,看来入侵者是打定主意让贝洛伯格没有一丝一毫生机,彻底毁灭。


    只是手段虽然狠毒,却不太像【丰饶】一系的作风。


    和丰饶民打了几千年交道,丹枫深知他们入侵无辜星球传播【丰饶】时的手段,比起彻底毁灭原住民,丰饶民更热衷于把那些本不是【丰饶】命途的生物转化为同类,这样才符合【丰饶】一系的观念。


    他一路所见,贝洛伯格虽也有【丰饶】转化居民的情况,然而这个布置手段却倒有点反物质军团的痕迹。


    真是奇怪,反物质军团与丰饶民也是老冤家,丰饶民把什么玩意都弄成死不了的怪物的作风在【毁灭】的部分人眼里简直是对【毁灭】的亵渎,多年前甚至发生过一名绝灭大君对仙舟发出邀请,请仙舟出兵一同浇灭一支丰饶民的事。


    自寰宇蝗灾之后的这两拨银河间最大的祸害要是同流合污,可就麻烦了。


    如此风险,他也许也该向将军……


    习惯性想到这,丹枫才突然回过神来——对于如今的罗浮来说,前代饮月君已死,他死而复生更不在仙舟,上哪去向将军告诉?


    ……或许,还是等离开雅利洛六号,借星核猎手之名留下警示为好罢。


    思虑之间,星拉了拉他,说:“到了。”


    龙尊定了定神,看向面前这栋虽然装饰精美、却还是能看出不少岁月痕迹的宅邸。


    他怀中忽然一轻。


    星把佩拉从他怀里接走,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说:“那个,丹恒老师想单独见见你。”


    丹枫有些莫名。


    虽然在星口中听说这个名字许多次,但他还是对丹恒这个形象没什么概念,因为星描述丹恒的所有的形容都可以总结为一句话——“你们真的好像啊”。


    他完全不知道,这位凑巧也来自仙舟的客人会是什么模样。


    直至此时,他也依然没有想过丹恒就是他当年留下的那枚卵,因而在踏入庭院时,他毫无防备,迎来了一场细雨。


    不,不是雨。


    是云吟术。


    天底下最熟稔云吟术的饮月君顷刻就判断出这点,而冰冷的水雾业已笼罩庭院,将这里单独隔绝。


    ……持明?


    雅利洛六号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有【丰饶】就算了,这地方又是哪来的持明?


    这简直是与见到【丰饶】痕迹同等的惊吓。


    丹枫反手夺回身旁一定范围内水流的控制权,对方对流水的控制力却也并不弱,立刻仗着剩下的水流发动了攻击。


    龙尊此行并无趁手的武器,先前都是随手抓一把水流聚成枪凑活一用,现在水枪对水枪,就变成了云吟术的比拼。


    受控于双方施术者的水枪在不停歇的雨水中碰撞对抗,眨眼间就是上百次交手,明明由柔软的流水所聚,枪尖相接时却传来金属之音。


    水枪一被击溃,立刻就有更多的水流被凝聚成枪,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间僵持不下。


    这个结果让丹枫颇有些意外,持明族人和饮月君玩弄云吟术无异于班门弄斧,对方能坚持这么久却不落下风,对云吟术的掌控也十分精妙,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起码得是龙师级别的能耐,然而那帮老东西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还专门在此埋伏——


    ……不对,星之前说了什么来着?她的丹恒老师要单独见他?那位丹恒难道是个持明?上来就开始攻击,难道是个刺客?


    “砰——”


    一声巨响在雨幕里沉闷的炸开,双方短兵相接的最后两支枪崩散成水流散去,第一轮交手结束,双方打成平手。


    龙尊沾衣未湿,在雨幕中负手而立,细雨落下却纷纷主动避开他的衣角发尾,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防护。


    云吟术能隐蔽身形,丹枫能感受到对方就藏在这片雨中,雨滴的扰动能极大地干扰对手寻找他的位置,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技巧,一般的持明根本无法同时完成这两项工作,更加证明了对手的确有几分实力。


    “阁下还不现身吗?”丹枫对着雨幕问道。


    没有人回应。


    雨幕中一柄水枪以刁钻的角度刺出。


    这次丹枫的应对却不再是以同样的水枪硬碰硬,他反手一拽,细细的雨丝就困住了那把朝他刺来的枪。


    接下来的几次袭击也皆被他轻易化解,丹枫却渐渐感到奇怪。


    对方弄这么大的阵仗,目的却不是要与他打个生死,这些偷袭的水枪所对准的位置都是些毫不致命的地方,与其说这是一场袭击……反倒像是要与他比划比划?


    实在是……不可理喻。


    确认对方并无主动站出来的意思,这样耗下去并无意义,丹枫决定速战速决。


    他不再有意的压制对云吟术的控制,而是直接开始从对方手里抢夺水流的控制权。


    这一招让藏在水幕里的人始料未及,顷刻间雨水倒流,湿润的土地重新变得干燥,水汽被喝令不得落下,盘旋成一团低低的云雾。


    被强行揭开的水幕再无法掩盖藏匿者的踪迹,丹枫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轮廓。


    意识到彻底暴露、且一时半会无法夺回控制权后,那人也不废话,果断放弃无用功,直接冲他奔来。


    在雨幕即将彻底被扯去的刹那,一柄真正的长枪如游龙般撕开水雾。


    那青碧色的枪尖刻着古朴的花纹,凌冽的寒光仿佛可斩星折日,实乃神兵。


    这是……


    “此枪名为击云,我以帝弓光矢的余烬所铸,穿云破海皆不在话下。拿着它小心些,龙尊大人。”


    ……击云。


    古老的回忆猝然浮现,丹枫手中已准备好反击的流水顷刻溃散,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持枪者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见到击云时会做出发楞这种在战场上要命的行径,于是在最后一刻仓皇的使枪尖偏离了原定轨迹,却因为用力过猛,带出的锐气还是在龙尊侧颈处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血流出,雨幕彻底散去,丹枫终于见到了对方的真容。


    那生着青碧龙角的年轻持明与他如同镜中倒影,这时候他反倒不需要猜测,就能知晓那是他曾在古海海底以血肉喂养,经历了二百次失败后唯一成功的希望。


    “你就是丹恒。”他说。


    丹恒与他对视片刻,平静的神色下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对,是我。”丹枫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今日之前,他从未与丹恒见过面,实在摸不准自己一手造出的这只小龙的脾性,“与其说应死未死,不如说是重返人世。”


    丹恒用力抿了抿唇,没说话。


    丹枫把他的这个反应当做不满意,于是他想了想,认为方才丹恒与他打这一架可能是警告他不要回仙舟:“放心,我不会再给仙舟添麻烦,待此事了毕,我便回我该去的地方。”


    丹恒闻言脸一黑。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不满了。


    他移动枪尖,迫使龙尊微微抬头,这是个会露出咽喉这种脆弱位置的危险动作,然而丹枫与其说是警惕,神色间不如说迷惑。


    丹恒几乎能读出他在想什么:你怎么更生气了?


    你说呢? !——


    作者有话说:改!完!了!


    第46章


    轮回转世百代,看遍世间众生生死形色的饮月君今天终于栽了个大的。


    活得太久的人大都早就练就了拿捏人心、玩弄人性的本能,虽不说事事都料事如神,却也能应付下大多数状况。


    但也许是猝然得知那颗卵成功孵化的消息过于震撼,丹枫只剩下本能的思考能力在运转。


    他猜丹恒上来就和他打一架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回仙舟,毕竟一个死人回去能惹出的乱子不会比他当初身殉建木小,而且这也可能会使得丹恒的存在变得很尴尬——一个罗浮不可能有两个饮月——可以理解。


    然而他说会回他该去的地方后,丹恒脸色一黑,击云的枪尖挑起他的下巴,丹枫不得不与之对视。


    年轻的龙裔瞳孔完全变成了明亮的青碧,证明他极为生气。


    就在丹枫以为他准备再打一场时,丹恒做了个深呼吸,居然硬生生控制住了龙的体征变化,收回击云时也收回了龙相,恢复成黑色短发的青年的模样。


    冷哼一声,丹恒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伪装后的样子很是眼熟,丹枫恍惚想起卡芙卡也说过他和某位她认识的无名客相似的话,一时恍然。


    脑海里自动转过既然丹恒活下来了为什么是百冶当了龙尊,丹恒又成了无名客的疑惑,丹枫一时间却提不起往下思考的力气。


    ……化龙妙法成功了,那颗卵活下来了。


    太好了。他在今生与前世里无数次埋葬的胞族,那些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到故乡的魂灵,终于有了解脱的希望,他也……


    “丹恒老师……的兄弟,你还好吗?”


    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回过神的丹枫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庭院外面进来了,正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大概是自己先前执意要二人见面,却没想到两只龙见面就打了一架的星心虚的目光不断瞥视龙尊脖颈上的还在流血的伤口:“呃,丹恒老师他平时很少生气的,我不知道他今天会……”


    “……我没事。”沿着星的目光抹开血迹,丹枫才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只是和从前受过的伤相比,这道伤实在太浅,他刚刚完全没有注意,“只是与他在仙舟过去有些旧事未来得及了结,你不必挂怀。”


    “那、那我们先进去?”虽然得到当事人的亲口否认,但星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进入房屋的大门,星就被三月七猛地抱住,三月七用力锤了她肩膀一下:“你这家伙!以后不要擅自行动啊!”


    星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没敢反驳,三月七用力的拥抱过后,带她去把佩拉安置好。


    主厅里一时只剩下丹恒与丹枫,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十分复杂,见面又刚打了见血的一架,气氛更加尴尬。


    丹恒抱臂站在离门口最远的角落里,似乎非常不想与丹枫对视。


    然而思考能力重新上线的丹枫这会却主动走过来,丹恒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撇了一眼,在龙尊强大的自愈能力下那道伤口已不再流血,看起来也很快就会愈合。


    他暗自松了口气,于是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在那三人抵达前,星就把他们在地下的经历讲了一遍,丹恒听完,突然就开始生气:虽然按照星的说法,龙尊大人在下层区依然运筹帷幄带领一帮临时凑起来的人马成功破局,但听到丹枫提着她跟另一个小姑娘,炸了整条矿脉时还是眼角一跳。


    帝弓在上,这条龙好不容易活过来,不回仙舟就算了,怎么还不知道珍惜生命,出手就是山崩地裂。


    丹恒越想越气,一时冲动就和丹枫打了一架,结果不仅是让星很难办,也让他们之间这个……兄弟?又或者该算是什么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关系?总之,也尴尬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上丹恒梦里见到的那个模糊的背影,又或者午夜梦回时听到温暖的海水涌动时,一人遥远的低语,他们在今天前其实从未见过面。


    然而丹恒的诞生与长大都和他息息相关,所以这二十多年里,丹恒总觉得永远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很多问题,很多不解,他曾经以为都是永远没有机会得到答案的。


    丹枫的死亡是那么确之凿凿,他的好友们在痛苦后接受现实,尽管丹恒和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都清楚——丹枫已逝,饮月君之传如今名存实亡,与其让丹恒也困在龙尊的无尽轮回之中,不如让他替逝去的挚友看看无尽银河。


    滕骁同意了他们的想法,在其中出了力。一方面,是丹恒活着对仙舟控制混沌的持明内政十分不利;另一方面,龙尊之死一事归根结底算仙舟对不住持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还这个与前尘无关的年轻龙裔自由也好。


    送丹恒离开前,景元告诉他不必回首,仙舟的纠葛与他无关,持明的责任也无需他来背负,他有着绝对的自由,不必为什么而困守天地一隅。


    他这化龙妙法唯一成功的产物,之所以能登上列车,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丹枫的死。


    现在,已死之人从死的彼岸归来,在最初的无名愤怒过后,丹恒实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态度来对他。


    丹恒从旁人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听过丹枫与龙师较量、整顿持明内政时的所展现的铁腕无情雷霆手段;听过古海海底他的侍女留下的蜃影将他误认,遗憾他依然清冷孤独;也也听他的好友说他话是少了些,却是他们几人中最温柔的那个。


    视线边缘多了一件纯白的衣角,丹恒依然沉默地低着头,直到丹枫问:“打完消气了吗?”


    他哑然的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青色眼睛。


    他们在伪装后样子的确很像,也难怪星见面就认为他俩一定是兄弟,只是丹枫眼睛选的灰青色比他更浅一些。


    这种浅色已不是大多数普通人类所应该有的范畴,似乎刻意展现了生人勿进的意味——星这种上来就帮他认兄弟的自来熟不算——但这双眼睛,其实并不冷漠。


    丹枫不问他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打架,为什么生气,他只关心——你现在消气了吗?


    丹恒紧绷的某根神经突然松了,他抬起头,认真道:“抱歉。”


    “这话该我说才对。”丹枫摇头,“我那时走的仓促,险些让你叫那群老东西带走吧?”


    先前他一直以为那颗卵在地震中毁了,因而也没往这个方向考虑。


    但丹恒却好好的出生了,他才意识到后怕。


    少了饮月君这个最大的保护,作为“化龙妙法”唯一的成果,丹恒的存在一旦教族内那群老东西知道,这孩子被他们带走,余生未必见得太阳。


    一个继承了龙尊一半力量与外貌,却又没有往世记忆与手腕,还是“化龙妙法”的完美成果的人造持明,简直是为那群图谋不轨多年的老东西们量身打造的傀儡。


    幸好,这件事终究没有发生,丹恒还成为了无名客,不必受他的过去所困。


    丹恒回忆了一下,他一开始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不太确定的道:“……并未,那时最先赶到现场的是你的近卫,在龙师来前,是他们把我和昏迷的百冶藏了起来。”


    “是吗?这倒是最好的结果了。”龙尊想起一些熟悉的、年轻的脸,“他们现在如何?”


    近卫部队只忠诚于龙尊,和龙尊不对付的龙师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样,丹枫撞见过他们私下里一起表达对一些比较过分的龙师的不满,一个个都气得不行,恨不得上去给大放厥词的龙师一记老拳。


    丹恒咽下了那批近卫早已叛逃仙舟多年的事,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只当他是不知道,丹枫并未在意,毕竟丹恒的这个问题也比较关键:“只是有一事须我前往了结,事后我自会返回。”


    “可你先前说,你要回你该去的地方?”丹恒提醒道,他的神色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丹枫说这句话的前置关键词是“重返人世”,使得这个该去的地方怎么听都不太阳间。


    丹枫极为镇定,他依然笃定且平静的点头:“当然是罗浮。”


    然而丹枫自己非常清楚,他在说谎。


    从星神那里莫名领受赐福而重生,这恩赐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被无声收回,他能在那之前阻止仙舟面临的大灾难已是大幸,奢求更多……有些东西,失去一次就足够了。


    得而复失太过残忍,他不愿让那些怀念的身影再为他哭泣。


    当然,他大概没有选择回不回罗浮的机会,正如隔世记忆中白珩引动星核所需的代价,只是这次和倏忽同归于尽的,会是他而已。


    “好,你说的。”丹恒深深地看他一眼,“不回去的话,我会在全银河找你的。”


    丹枫失笑,没当回事。


    而丹恒不再问别的,他拿出手机,在丹枫看不见的角度,他退出了和星的聊天界面,星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是:


    ——丹恒老师,你注意着点,我感觉你兄弟的心理状态好像有点危险。


    ——他亲口说他是个死人,不好打扰活着的人。


    ——你千万给他做做心理疏导啊。


    丹恒面无表情,点开了另一个置顶聊天栏。


    【丹恒】:景元,白珩她们最近回仙舟了对吗?你来的时候叫上她们。


    【丹恒】:丹枫说他不准备活着回去。


    【景元】:……——


    作者有话说:丹枫哥:化龙妙法成功了,和倏忽干架时要顾虑的事又少了一件。


    蛋黄:?


    蛋黄:给我撤回!


    ……


    枫哥好龙!


    第47章


    先前发现贝洛伯格的局势可能失控到单凭他们几人无法收拾时,丹恒就联络了景元。


    听说是【丰饶】作祟,景元很痛快的同意尽快带一支云骑来帮忙。


    当然,发现丹枫在这纯属意外,丹恒把星拍的照片发给景元后,对方惊的玉兆都摔到地上,许久才发来一条:丹恒,可否再确认一番?


    现在丹恒可以跟景元确认了。


    好消息是,虽然不知道丹枫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本人。


    坏消息是,此人不仅不准备回仙舟,好像还不准备活着回去见他的朋友们一回。


    尽管在今天之前从未正式与丹枫相识,但结合星提前透的风,丹恒以某种直觉精准捕捉到他温和神色下的危险念头。


    他果断叫景元带上最近回罗浮的镜流和白珩一起来,相信这三人出手,能够有效阻止貌似在计划找地方玩命的丹枫。


    至于为什么不叫上应星,景元解释说,朱明的炎庭君近日秘密来了罗浮,于情于理,都该由当任“饮月”接待。


    嗯……真遗憾。不然丹恒很乐意欣赏云上五缺一从罗浮杀过来抓人的场面。


    景元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消息:应星哥来不了了,但他托我捎一件东西。


    【丹恒】:什么?


    【景元】:捎一巴掌。


    【丹恒】:……


    【景元】:见笑了,应星哥现在比较激动,等他冷静会儿我再问一遍。


    丹恒关掉手机,一抬头,三月七和星刚好从房间出来,正自以为很隐蔽的打量他们。


    全然不知自己被卖了的丹枫并未察觉异样,主动邀请两个姑娘过来坐下。


    三月七和星在房间里面研究了许久该如何化解丹恒和他兄弟之间的矛盾,最后除了约好他们再打起来三月七负责拦住丹恒、星拦住他兄弟外毫无成果。


    然而当她们走出房间,却发现二人非常平和的坐在一起,刚刚的剑拔弩张好像幻觉。


    三月七和星面面相觑,想不通在她们停留在房间里的这短短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不过能和好就行,为了不让气氛再度尴尬,三月七和星对视过后默契决定不追问原因,反正她们相信丹恒老师有数。


    经过简单介绍,丹枫算是正式与列车组的另外两人认识,先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三月七一脸好奇,一边奇怪丹恒之前为什么还要说成什么“故人”……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鉴于罗浮那些前尘旧事不太适合讲给从未去过仙舟的小伙伴,丹恒默然两秒,含混解释为他这位“兄弟”离开多年,音讯全无,一时不敢确信。


    三月七和星很好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得寸进尺试图把丹枫也邀请上列车。


    星的理由是:“既然丹枫老师你也一时半会回不去,不如跟着列车一起走嘛!你想去哪我们捎你一程。”


    “对啊对啊,一个人旅行好危险的,而且这可是修复你们兄弟关系的好机会!”三月七也很赞同,补充道。


    而丹恒对小伙伴异想天开的想法一语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丹枫,准备听他作何回答。


    丹枫:“……”


    他想了想这两个答案可能引发的后果:


    要是拒绝,难免会被问接下来要去哪,去找倏忽同归于尽这种事肯定不能说,既然没有答案,那丹恒大概率会要他一起回罗浮。


    要是同意登上星穹列车,且不说他要如何去找倏忽,同样是列车成员的丹恒,早晚要他一起回罗浮。


    他选择沉默。


    幸好敲门声及时拯救了进退两难的龙尊,三月七和星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希儿就推开了虚掩的门。


    从歌剧院跑出来后,联络上了星他们的三月七和丹恒要和伙伴汇合,而也许是因为没能看好昏迷的玲可,最后酿成如此悲剧,希儿有些愧疚的主动提出想去医院看看。


    [蝴蝶]小姐是独自回来的,看着房间里多出的两个人,她疲惫的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随即又恍然:“这就是你们的那两位伙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对星和丹枫点点头:“我是希儿,‘地火’的[蝴蝶]。听两位朋友说你们帮了奥列格大叔和娜塔莎大姐头?谢谢。”


    星有点小骄傲的挺起胸膛表示小事一桩,而三月七则往希儿身后看了又看,惹怒朱困惑的问:“玲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提起玲可,希儿叹了口气:“朗道夫人的情况不是很好,玲可不愿意离开,不过听说我们要找希露瓦后,她还是尽量帮忙想了想她姐姐最近在哪。”


    “我来的时候顺路去[永动]机械屋看过了,那里关着门,附近的居民说那间店一天多没开门了。”希儿摇头,“按玲可的说法,希露瓦如果不在机械舞,可能是去找可可利亚了。”


    “可可利亚……那个大守护者?”三月七惊道,“可是克里珀堡现在……”


    “希露瓦和大守护者是大学同学,半年前莫名其妙闹翻了后,两人几乎再没见过面。”希儿简单复述了一下玲可的讲述,“说来也怪,前几天希露瓦联系玲可时特意强调,‘如果她最近不在机械屋,那她就是去找可可利亚算账了。’”


    星歪歪头,做出总结:“所以,下一站是克里珀堡咯?”


    ……


    总结两队人马获得的消息,如今的贝洛伯格可谓危机四伏。


    下层区遭到转化为不死怪物的生物攻击险些团灭,还有扎根在地髓矿脉中抽取力量的巨大根系——虽然星和丹枫摧毁了位于大矿区中的部分根系,阻止了其继续吸收地髓的力量,但根系在地下的扩展能力远胜过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想要清理干净是个庞大的工程。


    而地面上,因瓦赫的药水的缘故,城中铁卫已不值得完全信任,只有等待杰帕德从北方防线抽调回人手维持秩序。


    但北方防线本身的安全也面临挑战,如果那些超量地髓的去处是在城外,那么因地髓散发的热量而解冻的反物质军团将和裂界怪物一起,对北方防线产生七百年间可能是最剧烈的一次冲击。


    更别提先前在丹恒三人清理药师雕像期间,那些失踪后至今不知所踪的平民,以及以刚刚的仪式为例,其对筑城者后裔的关注也十分值得警惕。


    面对如此混乱且危险的局势,无论是为了抢先一步拿回星核以避免可能发生的更大灾难,还是为了找到那个从仪式现场逃走的“布洛妮娅”,他们都必须去克里珀堡一趟。


    简单收拾过后,四人便动身出发,希儿犹豫一番,还是选择不和他们一起去克里珀堡。


    希儿对此很无奈的解释,她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有了玲可的前车之鉴,再直面对那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可能只会拖他们后腿。


    倒不如留在城内,一是照顾着极受打击的玲可,二来现在铁卫内部出问题,万一出事,她还能帮上外面的居民一二。


    她说的很有道理,四人也不好挽留,只提醒她要格外小心。


    目送着四人的背影消失在克堡的方向,希儿深深地吸了口上层区微冷的空气。


    尽管在上层区停留的时间比起她在下层区生活的十几年远要短,但这里的环境比起地下简直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堆成山的垃圾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街道永远干净整洁,在这里待久了,过去在下层区和流浪者抢吃的的生活简直像是一场梦。


    当然,希儿很清楚,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不习惯街道上定时运行的有轨电车,那些满口礼节的贵族在她眼中仿佛来自外星的怪物,连纯净的空气都让她有时候觉得太冷了,还是下层区更让人安心。


    ……也不知道奥列格大叔他们怎么样了。


    希儿拉了拉领巾,挡住下半张脸,这是她长久在黑暗里活动时留下的习惯,在光亮中行走时总是不喜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她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奔跑,丝毫不在意路人投来的微微诧异的眼神,她路过了依然紧闭着大门的机械屋,在连续跑过了三条街后,她眼前又出现了那栋纯白的建筑。


    贝洛伯格上层区的医院当然远不是娜塔莎的小诊所可以比的,希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医院,以及这么多的医生和护士。


    她把那些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去的人的脸暂时放到一边,小跑进医院,又沿着楼梯爬到二楼。


    二楼收治的都是比较严重的患者,朗道夫人的病房在最里面,医生已经做过检查,结果并不乐观。


    朗道夫人本就因为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而久病多年,现在大量失血后又受了外伤,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不过医生也感到奇怪,这种伤情程度,夫人几乎不可能支撑到医生的到来。


    然而从她被送到医院,夫人的生命体征居然保持的非常平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希儿不懂这些医学问题,但她很清楚玲可受到了多大的打击,那孩子从出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旁人喊她要喊好几次才应。


    由于很担心她的状态,因此在传达完该传达的消息后,希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医院。


    然而,当她推开病房的门,迎面就被一阵冷风扑了满脸。


    病床上的朗道夫人依然昏迷,医生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疗措施,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看天意了。


    本该在留在房间里倍护的玲可却不见踪影,希儿茫然地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大开的窗户边。


    她把被风吹起的白色窗帘拉开,被打开的窗户边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证明不久前有人刚从这跳了出去。


    楼下是一片柔软的泥草地,会像母亲一样温柔的接住从这个角度掉落的任何人,不会让其受伤。


    她茫然地意识到,就在她离开的这不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里,玲可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作者是纯文科生,不懂这些医学问题(挠头)写错了的话可以提醒我  此时的罗浮:


    百冶(微笑):景元,你去的时候给那没死不知道回家的混蛋带一巴掌  路过的炎庭君:打个商量,能不能也帮我捎一尾巴?


    景元:……


    提前预警:预计是有其他龙尊出场的,但鉴于老米到现在也没写到所以我先擅自造谣其他龙尊的人设()


    应星是怀炎的徒弟,应该来罗浮前就和炎庭认识吧? (云离故事里有提她找炎庭玩诶),好,我造谣的道具有了!


    第48章


    从外面看,克里珀堡似乎一切如常。银白色为主的建筑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门口值守的铁卫严阵以待,把守着通往城堡大门的长阶,把一切无关人士阻拦在那扇神秘的大门之外。


    鉴于直接在大街上和值守铁卫起冲突并不是个好主意,四人并没有从大门进入克里珀堡,而是来到了其并不起眼的侧方。


    尽管相对于贝洛伯格这座寸土寸金的末日堡垒来说,克里珀堡的占地面积已然算得上可观,但从它的正门走到几乎没有人路过的侧方,也只需要区区十分钟。


    这地方是希儿告诉他们的。先前希儿强闯克堡时曾侦查过它的布局,果然叫她找到了几处漏洞,而看来这座城堡的主人事后并没有注意到这几处错误,现在又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跃跃欲试的星选手一马当先,却在抵达目的地后突然停下,跟在她身后的三月七好悬没跟上,见她停下后没好气的吐槽道:“你跑那么快干……哎?”


    三月七也愣在了那个角落,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最后在丹恒二人悠悠地跟上来时,默契的侧过身——展示出角落里那个实在是过于明显的缺口。


    在这个角落,原本连续的金属栏杆缺失了足足一米多的距离,而倒下来的栏杆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似乎被人用极大的力量强行拆开。


    “看不出来,希儿小姐原来这么暴力的吗……”三月七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条,一边看一边喃喃道。


    “虽然她确实喜欢用比较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但这应该不是希儿干的。”丹恒看了一眼那几乎被扭成一团的金属,“有人先来一步。”


    “啊?那我们岂不是要快点?”星看了看那个可以并排通过好几个人的大洞,率先跨了进去,赞同她看法的三月七果断跟上,外面只剩了两只龙。


    丹恒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这里的动静后,才跨过洞口,他又半转过身望向身后没动作的丹枫:“怎么了?”


    “无事。”似乎在出神的龙尊回神来,摇摇头跟上来,“只是想起那几个家伙——你应该认识他们——从前也是这么拆持明龙宫外围的阵法的。”


    骤然听见这么一句,丹恒很是诧异:“什么?”


    “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为何,一闲下来就爱往鳞渊境跑,龙师们不愿见我与他们厮混,又不敢当我面直说,就试图用迂回的方式把他们拦在外面。”丹枫从他让开的缝隙里穿过栏杆,一边悠悠道,“两拨人你来我往,斗了小半年,最后……”


    “……最后,你的朋友们拆的更快?”


    丹枫含笑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的补上结尾:“不,他们最后认为治病要治根,所以下次见面直接揍了对面挡路的龙师一顿,两拨人打塌了龙宫的一角,引来了值班的侍卫,当值龙师躺了两个月,至于那几个家伙……”


    他叹了口气:“他们破坏持明公物的罚款还是我交的。”


    丹恒:“……”真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就是他对那四人稳重可靠的印象突然碎了一角:砸了龙尊家罚款还要龙尊自己交,人干事?


    不过看丹枫的神色,龙尊本人似乎乐在其中,反正坏了的地方也不用他自己修,换算一下,相当于出点钱雇四个人揍龙师一顿……还挺划算?


    ……不,等等,他怎么也被带进来了。意识到这点的丹恒唯有沉默,最后决定转身往前走去。


    他没走几步,前方突然传来星的一声“救命啊”的大叫,紧接着,星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跑了回来。


    而在她身后,紧随而至的是一个以古铜色为主藏红色为辅、肩甲与躯干的护甲上雕刻着古朴花纹的巨大机器人,它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碎了那些装饰用的瓷砖,也顺带给了两位持明一点比【丰饶】出现在此地更大的震撼。


    丹枫沉默三秒:“金人……司阍?”


    是的,如同阿哈再度显灵般,在雅利洛星系的第六颗行星上的城市贝洛伯格中央区域,出现了一架产自仙舟的金人司阍追杀星穹列车的星核精。


    小小的雅利洛六号真是卧虎藏龙,不仅有【丰饶】派系暗自搞事,在集齐了信仰【存护】的原住民、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不知道跑哪里去的假面愚者、他一个姑且算是星核猎手成员的死人后,居然还能出现一架仙舟出产的金人司阍。


    握着击云的丹恒显然也为这过于无厘头的转折一时愣在原地,忘了上前:“……”


    就在丹恒愣住的片刻,星成功靠左右横跳跳出了金人的攻击范围,大喘气着躲到了另一侧。


    失去目标的金人开始自动锁定下一个攻击目标,终于回过神来的丹恒握紧击云,却在行动前被丹枫按住了肩膀。


    他的余光里,龙尊往前先一步踏入了金人的攻击范围。


    锁定到新的目标,金人立刻展开行动,两手空空的龙尊在两米多高的巨大机器人面前实在是显得颇为脆弱,丹恒下意识地要拉住他。


    “别过——”


    然而丹枫毫无畏惧,望着眼前的高大机巧,在丹恒拉住他的一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仙舟古语,大约也是龙尊传承的记忆里过多的无用知识之一,如今仙舟人自己也很少人懂得,而丹恒只听出了其中的“敕令”二字。


    仿佛什么咒语般,来势汹汹的金人在他话音落下时顷刻定住,智慧核心中传来一阵混乱的报错声后,它缓缓地垂下武器,原地待命。


    “身份验证通过。”


    “等待指令。”


    一旁的星目瞪口呆,而丹恒默默地收回击云:“你做了什么?”


    “早年工造司内相传的让机巧造物强制待机的检修口令。”丹枫随口道,打量着这架不该出现在此的金人,“现在还能用,也是多亏了那些不肯让位的老家伙们。”


    彼时年轻的朱明工匠刚进入罗浮工造司,就因为短生种的身份屡遭刁难。虽然应星以他的惊才绝艳一一化解,但一而再再而三总归是有点火气。


    一次小酌时,还不是百冶的应星说起此事,见他十分不忿,同样深受另一群老东西其害的龙尊深为同情,酒过三巡后,忘记是处于什么考虑,才从堆积如山的传承记忆里扒拉出这条秘密告诉了对方。


    后来丹枫听说,应星在工造司内部的某场评比里用这条口令,成功让尸位素餐的老头子们全体出丑报了仇,也算皆大欢喜,嗯……没想到他自己也有用上这东西的一天。


    丹枫走近金人,不慎熟练的寻找起其背后的一块特殊护板。


    这种以古老机巧术铸造的巨大机械在仙舟以军用品的标准管辖,和平时代用于看守禁地,战争期间则与云骑一同冲锋。


    由于历史上的金人叛乱,仙舟对这些机巧造物的管制非常严苛,每一台出产的金人都有编号,其生产与销毁都要记录在案。


    “至于身份验证,仙舟高层有额外控制权限是金人叛乱平息后的惯例,只是没想到我死后这些年,他们竟然没删掉……嗯?”


    他摸到了那块不起眼的特殊材质的护板。


    那块本应该刻写有其出产时间的金属上空空如也,什么信息都没有标注。


    这种特质的金属板一旦被蚀刻后无法修改,只有一种可能下会空白一片:这些金人从生产线上下来后,就直接流入了非官方渠道,从一开始就不在联盟管辖名单上。


    丹枫心里一沉。


    作为曾经仙舟高层的一员,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仙舟高层有人在倒卖这些军火,而且时间甚至早于他离开仙舟的时间,否则这些流出的金人不应该还记录着他的权限。


    若只是为了贪财都算最好的结果,金人这种具有单兵作战能力的军用武器真正致命的威胁还是政局稳定。


    仙舟三大种族的矛盾从未消失,只是这些年来各方都极力对外退让与对内节制才相安无事,而如今三角形的一角随着龙尊的死亡崩塌,罗浮的局势恐怕已走到危险的边缘。


    其实对此丹枫也不算全无预料,然而彼时实在没有时间过多考虑身后事,在建木复苏直接毁掉整个罗浮与龙尊的死亡击垮罗浮的稳定引发未知的混乱之间,他能选择的只有后者。


    只是现实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一些,他抿唇轻轻敲打着金属护板,沉默不语。


    丹恒也看到了他所触碰的那块平滑的金属护板,然而他拢共在仙舟待的时间不过十年,这点时间对长生种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十年里他又是几乎全靠书本留影了解外界,因而只是不解:“怎么?这块护板有什么问题?”


    “……无妨,先处理眼下的事吧。”默然片刻,丹枫很好的收起神色中少许的凝重,佯装无事发生的敲了敲那块护板,“跟上来。”


    金人头部的灯光闪了一闪,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跟上三人。


    转过弯,一片空地上竟然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着铁卫的生物,它们虽然穿着铁卫的铠甲,但铠甲缝隙里却无不长出一些奇怪的类似于植物的附肢,证明它们早已不再是人类。


    这些生物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却好像已经没了气息,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扭曲的姿势。


    见到他们过来,三月七才松了口气走出藏身地点,她刚刚先是叫突然活动的金人吓了第一跳,又叫突然尖叫引开金人注意的星吓了第二跳,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惊魂未定。


    星不好意思的“嘿嘿”一声:“那东西当时离你太近了嘛。”


    她们过来时,地上就横七竖八的躺着这些奇怪的铁卫,而这架金人在它们旁边徘徊,一副在守尸的架势。


    看了地上被堆起来的怪物一眼,丹枫道:“……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利用怪物复苏的时间差,一台金人就可拖住成倍的敌人,很聪明的办法。”


    “也证明对方人数并不多,否则不必采取如此麻烦的办法。”丹恒心有灵犀的替他补充了后半部分,“我们该去哪里找他们?”


    龙尊敲了敲一旁待机的金人的护甲:“靠它。”


    在丹恒并不熟悉的一番操作后,金人开始执行“寻找向它输入看守指令的人”的指令,这庞大的机械真正动起来时速度并不慢,一行人跟随它在奔波几个走廊,就在一片茂盛的观赏性灌木丛后,看到了两个人影。


    这里正是克里珀堡的后花园,只是眼下这里几乎找不到一丛鲜花,只有一片茂盛的有点过头的绿叶植物,很好的为他们提供了遮挡条件。


    灌木之后,一个阴鸷的年轻女声冷冷传来:“……愚者,哪怕没有面具,你的生命力也真是顽强到让我惊讶。”


    一听这个声音,三月七就认出来,这不是先前从歌剧院成功脱身的“布洛妮娅”吗?


    而和她对峙的是……


    银发的少女手握铁卫制式的长枪独自矗立,站在她对面的则是一个蓝头发男人,他吊儿郎当的靠在一根石柱上,语气轻佻:“老桑博我还真是承蒙‘布洛妮娅’小姐厚爱啊。”


    “布洛妮娅”懒得和他闲扯,她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愚者,这颗星球的死活和你们没有关系,我还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活着离开这。”


    “现在说这个可太晚了。”桑博依然笑嘻嘻的,他手里盘核桃似的盘着几个眼熟的银色小球,似乎在暗示他准备了一个大活,“您险些让老桑博我连累朋友,总要允许我来对他们的无辜受惊做些赔偿嘛。”


    “……好吧。”“布洛妮娅”面无表情的看了他片刻,“看来你更愿意接受死亡。”


    她用枪柄敲了三下脚下的石板,她身后大理石石柱的阴影中,便走出了六七个身材格外高大、形体也几乎失去人类模样的古怪铁卫。


    “布洛妮娅”挥挥手,甚至懒得再开口说什么,古怪铁卫们喉咙里便发出怪物的低吼,朝着桑博·科斯基发起了攻击。


    “哎呀,真是不讲武德——那我也只好给您展示,愚者的把戏了~”


    蓝发的愚者做出夸张的惧怕表情,笑嘻嘻的随手把手中的几个银色小球砸了出去。


    刹那间,大片烟雾再次笼罩战场,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谁也不知道雾中发生了什么,只是短短几秒钟后,便传出“布洛妮娅”的怒斥:“该死的愚者!你搞的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我炒,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最后这段我最后改了  刚刚修文发现我原来没改啊我草……


    果然上班上的我神志不清……


    第49章


    贝洛伯格歌剧院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一角之时,没人看到“布洛妮娅”悠然从侧门走出。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熟练地操纵着这具在它过去看来迟缓孱弱的人类躯壳,做出生动的表情。


    这堆孱弱的血肉保持着最低等生物的结构,信号需要通过神经电传播到肢体末端,一旦过度损坏不管给多久都无法再生。


    如此脆弱的身体,那些低等生物却不愿放弃,真是愚蠢又可笑。


    什么感情,什么记忆……都是些可以被消化的东西罢了,它漫不经心的把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那里窃取的最后一片记忆放入胃囊,却只得到了一点稀薄的残响。


    被取出来的记忆无论如何保存,也会像一块被敲下来的冰那样融化,它不无遗憾地想。


    好吧。但谁叫一枚种子的萌发并不容易,在降落到这颗星球的那天,它就幸运的在雪原上找到了落单的宿主。


    只是那个人类的意识太过强烈,过多的情感反而覆盖了她对自我的认知,直到被窃取的记忆中残存的反抗在“使者”细心地照料下全然消弭,它才从破土后的懵懂与认知错位中终于回忆起,原来她并不是所谓的什么大守护者的继承人。


    她和它来到这颗星球,只是为了窃取星核而已。


    然而计划在一开始就遇到了不顺利,名为守护者的人类与星核绑定太深,却拒绝了它们提出的所有条件,又以用星核毁灭包括它们在内的一切为要挟,让他们一时拿她束手无策。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毕竟它们有的是办法修改一个人类的意志与坚持,然而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到来,它们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达成目标。


    在她认清自我之前,使者已然借着这具身体在城内完成了预备布置,可惜意料之外的搅局者又多了几个,为了在局面失控前拿到星核,使者已然前往星核坠落之地长眠,将后半场戏码留给了她。


    当使者下次醒来,它就将成为一颗星星。


    从古老年代传承的遗传因子中还刻录着上一颗星星苏醒时的景象,那时星球上所有孱弱的生命终于融为一体,正如溪流汇成大海便不会干涸,脆弱的生命也将就此长久不灭。


    而当那一天到来,这颗星球上的蝼蚁,都不敌它的一呼一吸。


    神经末梢中荡漾着喜悦,它——她无意识的哼起一首古老的无名歌谣,在路过一颗行道树时随手敲击了几下粗糙的树干。


    刹那间,仿佛春回大地,满树繁花里,“布洛妮娅”随手摘取了一朵重瓣的白色花朵。


    这种行道树寿命极长,却由于热量不足,已经太久没有开过花,以至于连贝洛伯格人都以为这是个古老的传说,将其视作某种不开花的乔木。


    她捏着那朵荡漾着最饱满生命力的花朵,缓慢地摘下它的花瓣,再一次细数着唤醒使者需要做的准备。


    尽管有着小小的意外,但当那一天到来时,所有的波折都将不值一提,计划依然顺利。


    ……尽管最后一个能源囊在生产的过程中被捣乱的虫子破坏,但他们先前的储备业已足够。纯粹而庞大的力量将成为使者制造全新身体的基础。


    ……散播【丰饶】信仰蛊惑足够多的低劣凡人,让他们先一步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虽然因为意料之外的阻力,最终完成转化数量少于了预计,但没关系,筑城者的后裔比普通人类的呼唤更有效果,到合适的时刻,他们会把这座城里的【存护】连根拔起。


    ……还有那个正在孕育当中、无人知晓的梦。梦境是精神的温床,将支撑使者获得前所未有的庞然精神力量,以支撑那庞大的身体。


    当孕育之日到来,在【丰饶】神迹降临的日子,结合了无尽精神与庞然躯体的造物也将从长眠中苏醒,星核也不过是囊中之物,遑论这些挣扎的蝼蚁。


    最后一片花瓣在她指尖掉落,“布洛妮娅”微笑着扔掉花梗,踏入克里珀堡。


    作为大守护者与其下一任继承人的居所,克里珀堡在不需要召集大臣时总显得空档寂寥,只有少数值班的铁卫——当然,如今俱是它所控制的战斗傀儡。


    它们会对城内的无知者严守着这座城堡里的秘密,直到末日与新生的时刻降临。


    其实如果不是第一个向这枚星核许愿的人是阿丽萨·兰德的话,它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过也不用多久,她就能完成使者想要的一切。


    正好,在那之前,她该给那个不识时务、还敢用向星核许愿毁灭一切来威胁它们的人类一点教训了。


    ……其实她更想要永绝后患,但现在杀死这个和星核联系紧密的人类,说不定会对使者的行动产生影响;而且令人生厌的是,每当她生出这个想法,这具身体中还是会泛起微弱的抗拒,她只好作罢。


    “布洛妮娅”刚踏进克里珀堡后花园的长廊,就看到一个人影。


    蓝色头发的愚者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吊儿郎当的对她打了个招呼。


    ……讨厌的愚者,居然还活着吗?


    “布洛妮娅”不满地想,在发现这个计划之外的不安定因素后,它们就着手进行了清除,然而意料之外的变故让这个愚者逃过一劫……现在还很不长眼色的出现她面前。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稍微再打扫一下卫生。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了——假面愚者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点,这群【欢愉】的追随者正如他们的神明那般,喜爱命运于绝处如刀锋般的转折,而反转正是戏剧中最精彩的环节,正如此刻——


    “布洛妮娅”感觉到,在那呛人的烟雾爆发开的瞬间,她与那些傀儡的联系被某种力量所遮蔽,甚至被夺取了。


    它们背叛了她,反过来遵循着愚者的意志将她围困。


    而当烟雾散去,阳光下的愚者身上流淌着某种彩色的光辉,“布洛妮娅”瞬间明白过来,是【欢愉】之神的赐福。


    尽管银河间公认诸神中【丰饶】最为无私慷慨,但其实,【欢愉】之神同样是一位乐于给予力量的神明,在行者践行命途时,为了更大的乐子,祂从不吝于力量。


    “失去面具的愚者,宁愿把这点残存的赐福力量用于夺取几个傀儡的控制权,也要站到我面前吗?”因为清楚普通的武器在这些傀儡面前毫无用处,“布洛妮娅”干脆扔掉了那把铁卫制式步枪,“……希望在你最后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


    短暂的狼狈过后,她几乎立刻就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污染并不轻,看来先前的清理虽然让愚者侥幸逃脱,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确信主动权依然自己手中,她神态中流露出一丝傲慢,这是布洛妮娅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然而反正离最后的时间不剩多久,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布洛妮娅”懒于再去扮演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在被控制的铁卫的包围中,她拍了拍手。


    更遥远的阴影里走出更多的傀儡,数量远比包围她的多。


    “虽然愚者向来不介意自己翻车成为乐子,但老桑博我个人还是对您无缘无故发起攻击的行为略感不满。”桑博·科斯基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如您所见,我正是来为此向阁下复仇的。”


    复仇?好新鲜的词啊,生命的赐福有人恐惧有人欣喜,可敢来找她复仇的还是第一个。


    “布洛妮娅”为这个荒诞而可笑的理由笑的甚至咳嗽起来,当她笑够了——至少这具脆弱的凡人身体承受不了时,她重新抬起头,一瞬间面无表情:“我已经给过你一次离开的机会了,愚者,是你自己不珍惜的。”


    在她大笑的时候,新一批被召来的铁卫已经将桑博团团围住。


    “是啊,我也很遗憾……当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可笑计划的功亏一篑。”桑博耸耸肩,明目张胆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礼物盒,“乐子神会大笑着收下这个笑话的,让我们——向祂致意!”


    “你……”“布洛妮娅”眉头一皱,就要让傀儡先下手为强,然而愚者果然是愚者,不走寻常路:在说到倒数第二句时,桑博就打开了礼物盒!


    一瞬间,炫目的礼花与更多的烟雾在爆炸声中绽放,“布洛妮娅”难以置信的感受到自己几乎是在瞬间失去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不仅是她,所有被笼罩在烟雾中的傀儡,甚至桑博本人,都在爆炸之后缓缓倒下。  ?


    “布洛妮娅”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靠着柱子所以能缓缓靠着柱子倒下的桑博,愚者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我放了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桑博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来了一句话,然而即便这样还是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得意,“长效释放,稳定麻醉……嘿嘿,出其不意。”


    ……他有病吧? !


    “布洛妮娅”恨不得把地上那个破盒子扣这个神经愚者头上!


    她并未对这具身体进行太多的改变,普通人类脆弱的身体实在太麻烦,反正只是用一段时间就可以扔掉的东西,她被攻击了也有随时可以召唤的根系反击,哪怕被杀死也不过返回神经网络,如果不是为了执行计划,这具身体早就可有可无。


    带着这种自以为周全的想法,“布洛妮娅”打死都没想到,她会被麻醉剂偷袭。


    假面愚者这帮全银河乱窜的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场面参考桑博开q()


    抱一丝实在没改完,上一章我会修的……最晚周末,快的话明天


    第50章


    目睹了不远处所有人和人形生物缓缓倒下一幕的四人,在此刻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哪怕早就知晓假面愚者这个派系行事风格,但他们过于抽象的行为还是让人大跌眼镜。三月七发出感叹:“呃……能想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假面愚者的下限真是深不可测啊。”


    星没说话,她已经掏出了棒球棍,在丹枫刚刚烟雾爆开时随手撒出的水雾后探头探脑,看起来很想过去给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傀儡补刀抢人头。


    “麻醉效果没散,不能过去。”丹枫拦住她,淡青色的水雾把含有药效的空气阻隔在一定范围内,确保四人都留在安全区域后。


    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只要还有神经结构的生物都免不了遭殃,“布洛妮娅”转化的这些傀儡就算是丰饶造物,只要还没有完全变成一颗植物、只要他们体内残留着动物的神经结构都要遭殃。


    含有麻醉效果的烟雾没有随着风扩散到他们的方向,但在几乎相同的距离上,那些后来被“布洛妮娅”召集过来的傀儡正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可见这个愚者下药的药量何等惊人。


    身为列车三人组的大脑,丹恒皱了皱眉,道:“他在拖延时间。”


    二十倍的特效麻醉剂可以药翻现场所有生物没错,但麻醉剂本身对这些生命力顽强的丰饶造物远达不到致死量,这种做法的实际杀伤力约等于零,时间一过,它们还会恢复如常,而到时候这个被丰饶侵蚀得不轻的愚者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偏偏时间正是关键。


    桑博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豁出命来就为拖延这点时间,必然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丹枫给出了他所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希露瓦。”


    两只龙对视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克里珀堡的安保没有差到一天让三波不速之客闯进来的话,那么桑博和希露瓦大约是一起来的,而桑博在这里拖住“布洛妮娅”的目的,不出意外应该是为希露瓦争取时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就在桑博的礼物盒中的麻醉剂即将要消耗殆尽时,克里珀堡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克里珀堡的二楼是一排玻璃窗户,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走廊内横冲直撞,那些紧闭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从远及近的被从里面砸碎!


    终于,有一扇窗户被连着窗框暴力拆了个稀碎,在漫天飞舞的碎玻璃中,两个纠缠着的人影伴着一声怒吼从天而降!


    “可可利亚!”


    二人掉落的下面刚好躺了几个被麻醉了的傀儡,有肉垫缓冲,她们没受什么伤,就地滚了一圈后继续撕扯。


    有深蓝色挑染的金发女子不出所料就是希露瓦,而被她紧紧拽住的则大概就是可可利亚。


    “放手!希露瓦!”这位仍然可以称得上年轻的大守护者和希露瓦年纪相仿,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裙子,此时正在努力挣脱希露瓦的钳制,而在挣扎之间,她裸露出的双臂上道道黑金的怪异伤痕就格外醒目。


    那显然不是正常受伤会留下的伤口,更像是某种命途力量所导致。


    这不是【丰饶】,却也绝不是【存护】。


    在看到这些伤疤的时候,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布洛妮娅”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然而希露瓦躲过了跌落伤害,却最终没躲过队友桑博的全场AOE。


    在弥漫着高效麻醉剂的空气中,不出十秒,刚刚还和可可利亚势均力敌的希露瓦就腿一软跪倒在地,而可可利亚趁机挣脱了她的钳制,她犹豫的看了希露瓦片刻,然后一语不发的转身,往外踉踉跄跄的跑去。


    这时候,希露瓦才在余光里看见靠着石柱瘫坐的桑博,她的神情近乎崩溃:“……你怎么在这?!”


    很显然,她知道桑博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正好撞进他的陷阱里!


    因为麻醉效果太好控制不了舌头,桑博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希露瓦顾不上听桑博的狡辩了,她绝望地感受着身体在变得麻木,眼睁睁的看着刚刚还筋疲力尽的可可利亚的背影逐渐缩小。


    就在这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可可利亚往外的路线好巧不巧正好冲着躲藏在灌木后的四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最边缘的星。


    星核精虽然手里早就握好了棒球棍,但面对两手空空的可可利亚,她下意识的把棒球棍横在身前,试图挡住冲她冲来的女人。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星惊恐的发出尖叫,而可可利亚冲她冲过来!


    当两个与星核密切相关的人接触的那刻,时间仿佛变慢了,她们并没有摔倒在地在她们碰触的地方,反而激发了某种金色的波纹。


    黄金的波纹飞快扩大,就在一阵尖叫里,眨眼间把附近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当璀璨的金色光芒消散,一切都变得寂静。


    列车组、希露瓦、可可利亚和“布洛妮娅”都不见了,方才还热闹的地方只剩下依然懒洋洋的靠着那根大理石柱的桑博·科斯基,以及一地横七竖八的傀儡怪物。


    而当这些“观众”全部退场后,先前一副只能动动眼珠子模样的桑博立刻表演了一手满血复活,在一地丰饶造物都还只能抽搐之时,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就率先扶着柱子试试然地站了起来。


    重新确认现场的活人真的只剩自己一个,桑博有点意外的挑了挑眉:“星核对对碰能直接把人砸进另一个维度……花火那家伙,这次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极为夸张的语气就表达了不满:“花↑火↓大↓人↑千里迢迢的好心帮你,你居然敢质疑她的诚意?”


    “是是是,这档子事结束了我就亲自去感谢你。”


    听到这个声音桑博倒是不太意外,毕竟作为纯正的乐子人,花火自然不会吝于花时间专门来看他这个粗糙的临时计划的笑话。


    感谢阿哈,让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居然真的成了。


    桑博从衣服内侧把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撕了下来,那是一个纸剪成的小人,一得到解放就立刻迫不及待的飘了出来。


    纸片小人的表面流淌着某种彩色的光辉,刚刚他就是用这份外来的【欢愉】力量成功骗过了“布洛妮娅”,让她错估局势,给了桑博把这些傀儡一网打尽的机会。


    “花↑火↓大↑人↓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这个了——她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你最好不要死在那,当然,要是死了的话——她也不会给你收尸的。”


    “少说没用的,你不就是想看更大的乐子吗?”蕴含【欢愉】力量的纸片充当了他和花火联络的媒介,早已熟稔她本性的桑博对她的挑衅充耳不闻,“看看药师会不会因为一群凡人的呼唤现世点化这颗星球?”


    “是又怎么样?反正就算祂真的来了,也是仙舟人要处理的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成为愚者的第一课,就是从不嫌乐子大。”


    桑博本不想搭理她,然而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花火回答中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她似乎身处在一处闹市,而且那叫卖的语言也有点熟悉。


    “你在仙舟?”桑博分辨出那是仙舟语,他顿时大为惊异,“喂喂喂,你还真去招惹仙舟联盟了?”


    “乐子神亲自下达的质疑,我为什么不来?”花火的语气几乎可以想象她在那头翻了个白眼,“……仙舟果然是仙舟,可比你那颗大冰球有意思多了,呵呵,你知道吗?我刚来就在这找到了好东西,乐子神在上,居然有人想借助博识学会的力量造神,位置居然还在那颗破树旁边……说不定祂其实是想告诉我们,有一场宇宙大烟花在等着呢。”


    “什么?”


    “嘻~不告诉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来仙舟找我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没变成活过来的大冰球的一部分的话。”花火咯咯的笑声远去,这张承载着【欢愉】力量的纸片在力量耗尽后无声飘散为灰烬。


    桑博对她的喜怒无常习以为常,毫不在意的把灰烬弄走,重新摸出一张新的纸人贴上,不过这次花火没有出声,也许她现在暂时没有注意这边。


    【欢愉】的力量得到补充,【丰饶】的侵蚀速度再度被遏制,再度给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桑博招了招手,在稍远地方待命的金人接收到了新的指令走了过来。


    这个大家伙可是他花了不少功夫弄来的,原本并没有想用在这里,然而谁叫雅利洛六号的局势恶化的这么快,他也只好提前唤醒它。虽然金人只有简单的逻辑判断功能,但现在也勉强能算是半个人用。


    “好伙计,辛苦了,来把这些家伙清理一下。”桑博踹了踹脚边一个躺着的傀儡,麻醉剂的效果快要过了,它已经能撑着胳膊抬起上半个身子。


    结果下一秒,金人一脚踩在了它的背上。


    这样一坨巨大的金属疙瘩压上去的后果可想而知,傀儡的胸腔连带着它身下的大理石立刻一起爆开。


    刚刚还有复活迹象的傀儡原地进入躺尸状态,而金人如法炮制,令所有被迷晕的傀儡都进入复活cd 。


    等金人处理完了傀儡,桑博拍了拍手,指挥着金人对后续赶来的傀儡故技重施。


    “布洛妮娅”刚才也许是被他这一招气昏了头,居然敢把整个克里珀堡所有值守的傀儡就指挥到这里集中,那他也只好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