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丰饶民的面容隐没在周遭的黑暗里,他一动不动,似乎并不知晓方才隔着一扇门发生的惨烈战斗,也不知道他那些忠诚的下属都已经命丧黄泉。


    “鸣霄?”


    “是我。”首领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投下,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睥睨,“多亏有使者大人的提醒,我才能在此迎接我尊敬的客人。”


    那感觉让人不快,丹枫不动声色地用水汽检查着周遭的一切,他谨慎地问:“使者?倏忽还需要专门为你派来使者?”


    “神使大人正在沉眠,自然需要使者来确保它的意志。”首领发出模糊的笑声,“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吧,让我们聊聊正事……我等待您很久了,只是为了和您谈一笔交易。”


    “您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前来见我,我猜应该与与那位神使大人有关,对吗?”


    他低声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层层的回音,仿佛有成千上百个人同时在发笑:


    “您想从神使大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也可以给您,同时您还可以得到军团的助力。就算您想要灭绝步离野狗,军团也绝无二言。”


    丹枫沉默了。


    他并不是在考虑鸣霄提出的交易的可行性,而是他突然意识到,鸣霄是在跟他说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那个使者都跟这家伙说了什么?


    看着王座上那个衰老的、诡异的影子,丹枫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倏忽在哪?”


    “神使大人仍在沉睡,通往它长眠之所的路并不在穹桑,渴求神力的野狗们把守着唯一的通路,他们可比我要贪婪的多了。”鸣霄喃喃如梦呓,“客人啊,不如就在此停下,这样你我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造翼者的语气堪称温和,循循善诱,给出的条件听起来也好的惊人,问题只有一个——他的诱导对象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准备和倏忽做什么交易。


    但这难不倒和各路人马有几百年扯皮经验的龙尊,丹枫面上不显困惑,而是好似真的认真在考虑是否要答应。


    他的神色是如此认真,而当他最后开口时,好像真的为此动摇过似的:“……你区区一介丰饶民的首领,却妄言能与神使带来同样的奇迹?”


    这几乎是委婉的同意了,鸣霄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我一介凡人,的确不敢与神使比肩,但倘若我手中有神明亲赐的神迹呢?”


    丹枫眯起眼:“你知道我要什么?”


    鸣霄低笑一声:“凡人追逐【丰饶】,无非是渴求长生、拒绝死亡,区区起死回生、不老不死,在这一点上,神使与神迹并无区别。”


    “古老的年代里,生命的神祇赐予我族不死的穹木,羽皇凭借此引领我们的先祖穿梭星海,掠夺财富。”


    “那时求药的诸仙舟才刚刚启航,步离人还在青丘与狐族争夺赤泉的归属,宇宙蒙昧混沌,唯有造翼之民于丰饶之途上长盛不衰。”


    “我们是行走于生命之途上的最古老族群之一,时间赐予我们无穷无尽的宝藏,岁月带来的积累足以让给出你想要的一切。”


    “我听过你们的传说。”丹枫轻声开口,话语却异常残忍,“但那棵树不是早就被反物质军团烧掉了吗?”


    鸣霄的声音顿时卡了片刻,然后生硬的转折道:


    “……是啊,一切繁荣终有尽头,纳努克的金血点燃了药师的神迹,最后的羽皇于烈火中化作灰烬,黄金的年代戛然而止,祖先们不得不离开故乡,流离星海。”


    “但这一切即将终结,神木不日便将重获新生,只要您愿意与我等携手,我族也必然不吝与您分享这般荣耀。”


    丹枫对这煽动性的话语毫无反应,摒弃一切修饰语情绪,他抓出鸣霄这段话中的关键:“一介凡人,妄想复活神的奇迹?”


    被嘲讽的鸣霄一点也不生气,他的语气几乎平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我充分理解您的顾虑,毕竟过去我也怀着这样的念头,直到我得知,凡人要达成这样的奇迹并不困难,只需一枚星核。”


    一枚星核。


    故事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造翼者为复活穹桑而与倏忽结盟,但不知为何倏忽却没能让他们满意,于是鸣霄选择了它的使者——至少此人自称是倏忽的使者——想从他这拿到星核完成自己的目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可能是谁呢?


    知晓他手里有星核一事的人屈指可数,把范围限定到翡翠四后更是只剩下唯一一个选项;而好巧不巧,此人也在丰饶民中位高权重,还能直接接触丰饶民首领。


    这一次,丹枫的沉默几乎比之前加起来都要久,就在鸣霄以为自己万无一失时,就听见长阶下冷不丁传来一句话:“如果我拒绝呢?”


    鸣霄脸上虚假的微笑终于褪去了,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命挤出来的般,变得极为嘶哑:“您当然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只要你能……战胜我。”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中便蔓延出无数扭动的影子,朝唯一的敌人扑来。


    ……


    ……


    丰饶民向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生物,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在遭受头部的重创后眨眼恢复如初。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与巨响所惊醒的。


    恢复意识时,伐阳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从狼巢返回的军团长在得知这几日新穹桑发生的事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暴怒,只是要求立刻调整布防,并且召集了所有中高层军官在今夜来到圣巢商议要事。


    奇怪的是,军官们抵达圣巢后,鸣霄却始终未曾露面,也未曾下达任何具体的命令,只是让所有人都在门外等候。以至于伐阳甚至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鸣霄并不是让他们在等候自己,而是在等候……别的什么人。什么会在今夜抵达的……不速之客。


    当然,伐阳从来不会质疑鸣霄的决定,他原本也是那群等候者中的一员,直到他突然收到了自己手下的紧急消息,才得知下城的老鼠们居然趁着军团调整防务,内部空虚的机会们发起了全面叛乱。


    城内的少许驻军猝不及防全军覆没,而由于所有中高层军官都被召集到圣巢,早已被分散给各个军官的指挥权得不到调度,导致驻军应对几乎是一片混乱,竟然和叛军打的势均力敌,简直丢尽了军团的脸。


    事已至此,伐阳不得不出面去收拾下面的烂摊子,然而他连圣巢都没出,就撞上了不该在此的咥力。


    ……还有那古怪的银色铠甲!


    回忆起那燃烧的银色身影,头部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了几分,伐阳彻底清醒过来,他摸了一把脸上干掉的血痂,忍耐着疼痛快速权衡起当下局势。


    圣巢内、鸣霄身边有近百名卫天种防卫,几乎是小半个军团的精锐,如果这都赢不了,多他一个也没什么用,而群龙无首的下城驻军却立刻需要有人指挥。


    打定主意,伐阳立刻扶着墙站起来,一边踉踉跄跄的往中央舱段走,一边摸出通讯器,试图接通驻军的通讯。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他没能走出一条舱段,迎面就听见了几个陌生的声音说着古怪的话,再往前走,伐阳赫然看见本该是某个舱室的地方现在多出了一个大洞,洞里有一艘小型飞船,以及一群陌生人。


    红头发的男人正微笑着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的通讯好巧不巧在此时接通了,一小阵嘈杂过后,他最得力的下属弋风急躁的声音传来: “长官?长官!你能听得见吗……”


    与弋风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另一道冰冷的声音,白头发的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带来彻骨的寒意。


    那倒霉的通讯器没能幸免于难,在寒霜里裂成了两半。


    支离的剑锋离伐阳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镜流稳稳的拿着剑,一副你敢说一句废话我就宰了你的架势。


    伐阳被这一行人团团围住,镜流横剑指着他的脖子,剑锋上的寒气在凝结的血痂表面甚至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你是什么人?”


    被指着要害,伐阳喘了会气才有力气抬头,似乎认清了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不准备做无谓的反抗:“孔雀天使军团下属军官伐阳——你们又是谁?要做什么?”


    女人身边的白头发青年这时笑眯眯的开口:“别紧张,伐阳先生,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我们有事要和你老大聊聊。”年轻的骁卫人畜无害,笑容可掬,“事情紧急,可否请你带个路?”


    伐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镜流的剑就又往前送了两分,意思显然是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开口。


    沉默了一会后,伐阳深深地吐出一口满是血腥气味的空气:“……好,我带你们去见军团长大人。”


    要么死要么答应,他没得选。


    脖子上的剑锋远去了几分,造翼者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开始带路。


    ……


    ……


    叛军的骚扰仿佛没完没了。


    那些残破的、东拼西凑出来的飞船甚至连一支完整的舰队编制都凑不齐,却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成功拖延了军团的精锐至今。


    那些飞船体积都很小,驾驶员操纵起来简直非人的熟练,彼此之间配合灵活,各个方向的调度都毫无延迟——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事,那群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长官?长官!”


    好不容易接通的通讯不知为何被挂断,弋风暴躁的将通讯器砸到地上,咬牙继续对付视野内窜来窜去的众多小飞船。


    军团早该像碾死虫子一样碾死这些杂碎,他们当然有这样的实力,但阻碍军团这么做的正是军团自己!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孔雀天使军团与当年咥力叛逃时的军团,早已不是同一个存在。


    几大旧军团在重组时均已濒临崩溃,整个过程仓促而混乱,以至于虽然保持住了主要的建制,但却遗留下了巨大的问题。


    重组军团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而每个能享有利益的卫天种贵族都不想放弃自己得到的利益,大军团长不得不一再退让,才勉强完成了重组。


    但新军团的指挥权却被控制在了单个卫天种贵族手中,这些卫天种贵族们组成的权力核心才是真正控制军团的力量。


    中高层卫天种军官们单独掌握着自己手下一部分卫队的绝对主权,这份权力甚至高于大军团长的命令,平日他们只是向军团长出借了自己的权力,只要卫天种贵族认为某个命令不合自己的利益,他随时都能命令自己的卫队退出战斗。


    今夜也是同样的原理。


    得不到各自直属卫天种的命令,驻地的各个卫队只能进行极小规模的被动防御,反击也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反正被抢走的也不是他们的飞船,各个队长只要管好自己的那一小片地就好了,就算问责也可以以没有出击授权搪塞过去。


    当然,正常情况下这种事并不会发生,注重面子的卫天种贵族们根本不会允许一群老鼠在自己头上撒野。


    但偏偏是今晚,所有的卫天种长官都被召唤到了圣巢,叛乱发生后,他们与圣巢的通讯完全中断,没有人能拿到作战命令,各个卫队各自为战,与叛军打了场没眼看的烂仗。


    弋风气急败坏地要朝正前方叛军的一艘小型飞船开火。


    对面的小飞船似乎预感到了他锁定了自己,那艘飞船立刻朝左侧躲闪,紧接着就从视线死角里又飞出两艘飞船,角度刁钻的开火反击。


    又来了!又是这样!弋风恼火的中止开火,先躲开敌人的炮弹。


    叛军的小飞船火力并不怎么样,正面对射连军舰的防护罩都打不穿,但叛军却次次都阴险的瞄准了极为脆弱的燃料仓。


    放走几个老鼠顶多被长官们训斥一顿,可要是被老鼠弄坏了自己宝贵的军舰,长官们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卫队的每个成员都清楚这一点,他们的敌人也是。


    袭扰的几艘小飞船在战术成功后又瞬间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让人想追击都得先考虑追哪艘。


    又一次被戏耍的愤怒让弋风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理智像是崩断的琴弦一样炸开,他一把切入伐阳名下卫队的内部频道,声音阴鸷的下令:“所有人,跟我出击。”


    频道内传来沙沙的声音,队员有些失真的声音响起:“队长?你联系上伐阳大人了?”


    “没有,通讯还是中断的,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弋风冷冷地道,“这次出击的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承担,现在,执行我的命令。”


    几分钟后,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发现,有一支卫队飞出了军团驻军的空域,朝着叛军的后方冲去。


    它们像划开战场的利剑,直接击碎了叛军脆弱不堪的防线,而意识到自己不是卫队的对手后,那些飞船竟然开始主动给弋风让路。


    护卫舰纷纷闪开,露出原本被保护在最中间的指挥舰,在弋风瞄准它时,叛军的指挥舰突然发来了一条通讯申请。


    军官按下发射按钮的手顿了一顿,鬼使神差的接通了通讯。


    一个有点熟悉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在对我开火前,不准备先听听您长官的命令吗?”


    第102章


    游龙般的长枪从围攻的机械臂中挣脱,云吟术的效果或许对这些钢铁之躯大打折扣,但这里可是丰饶民的老巢——那些被装在玻璃罐中的血肉、那些在管线中流淌的液体,都是敌人暴露出的弱点。


    丹枫翻手握枪劈开偷袭的机械手,后撤的刹那掐诀抬手,水的绞索将从死角里探出的机械臂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硬生生给了他从包围圈中闲庭信步的脱身机会。


    高居王座的丰饶民不知是不想起身加入战斗、还是起不来,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垂头盯着这方战局。


    他并未发觉,视线之外无形无体的水雾正在这个空旷黑暗的空间中弥漫,直到又一个长枪与机械碰撞的瞬间,一种如同过电般的战栗沿着管线传开。


    所有疯狂舞动的机械与管线都如同被人按下开关般停滞了,一片死寂中,丹枫平静地挥开挡在面前的机械,再一次与王座上的首领对视。


    被扼制了流动的液体开始以相反的方向流动,浸泡了血肉的罐中溶液沸腾,整个系统瞬间产生了大量的报错,发出一大片毫无规律的急促警报声。


    四面八方的警报声用闪烁的红光照亮了四周黑暗的角落,只需要再用力一点,这里所有系统都会尽数瘫痪甚至在过载中熔毁,其中的威胁之意无需用言语即可表述。


    但就算事已至此,鸣霄也没有认输。


    在如同凝滞般的半分钟的对峙过后,他扶着王座的扶手,在迸射的火花、此起彼伏的电流与警报声汇聚的声浪中,缓慢地从那古怪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一百年。”造翼者缓缓开口,声音哀戚,犹如叹息,“距离上一次有人这样威胁我,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鸣霄几乎是造翼者军团中有记载的掌权时间最久的军团长,他曾参与过前两次丰饶民战争,一度是仙舟大敌名单上的常客。


    连药师的神迹都不再能阻止他的衰老,他衰朽的面容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沟壑,在明灭的电光中变换轮廓。


    “我得承认,您的强大超乎了我的预计,我的确无法靠这些东西战胜您。”


    这苍老的造翼者向前迈步,缓慢地走下王座前那长长的阶梯。


    这时丹枫才发现,那些管线并不是全部连接在那王座之上的,还有一些正随着鸣霄的动作移动、在阶梯上拖曳出沉重的撞击声。


    在圣巢的其他地方,到处都可以看见那些被泡在罐子中的血肉器官,但原来这种血肉科技并不只被用于了那些受害者身上。


    鸣霄,这位造翼者军团的最高掌权者,早已是个把自己与这些机械结合而成的怪物。


    或许是他神色里刹那的错愕过于明显,鸣霄居然笑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为嘶哑:“我居然是这副模样,让你很惊讶吗?客人。”


    “如果我年轻三百岁,我现在应该拿出武器,堂堂正正的与您打一场;如果我年轻两百岁,我应该为了保全圣巢与军团,就此向您妥协;甚至哪怕只年轻一百岁,我也有更好的办法处理现在的情况……”


    他接着往下走,一步、两步,身后的管线中有的已经达到了极限长度,接口脱落后,其中灌注的液体顺着阶梯流下,像是这只金属怪物流出的垂死的血。


    “……可是没有如果,事实是,我在一百年前圣巢建成的那天坐上了王座,直至今日。”


    鸣霄背后的管线已经脱离了一大半,而随着这些沉重的负担卸下,他弯曲的脊背居然渐渐挺直了。


    “您是仙舟人吧?”鸣霄的语气堪称平和,好像此刻他面前的不是他非要夺取星核的猎物,而是一位久别的好友,“仙舟有魔阴身的说法,长生种会在寿命的尽头变成怪物,那您知道,活到寿命尽头的造翼者也会迎来羽化吗?”


    最后一根管线脱离了他的身体,鸣霄完全站直了身子,枯瘦的身体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强大。


    只差最后一段台阶,他就能抵达丹枫面前,他长长的影子跨过数十步台阶落到丹枫跟前,开始伸展出一根又一根扭曲的、细长的翅翼。


    “……在穹桑仍在的上古年代,我们会将羽化的同胞投入烈火,按照古老的传说,他们的魂灵将会回归天空,庇佑子孙后代。”


    鸣霄看着台阶下一语不发的客人,目光却又好像落在了更远处,落在那个早已毁灭的黄金时代。


    越强大的造翼者往往拥有越多的翅膀,而鸣霄背后有足足超过六对翅膀,尽管它们似乎已经在长期的蜷缩中微缩扭曲,却依然不可小觑。


    他奋力伸展着自己的翅膀,骨骼摩擦、肌肉撕裂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头顶滋滋的电流声。


    面容衰朽的造翼者首领像个刚刚学会飞行的小孩一样,生涩的拍打着那些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动过的翅膀。


    不过很快,他就掌握或者说回忆起了飞行的诀窍,翅膀带动着躯体离开地面,飞向高空。


    没有光泽的、凌乱折断的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但随即就有更多的羽毛长出来、长在剥落的羽毛处,长在他的脊背、长在他的血肉之中。


    “我早就该死了,只是他们需要我活着。用外力维系□□的存续是对药师的亵渎,先祖们定然会驱逐我的灵魂……”


    “但为了造翼者的荣光,我还是要尝试这最后一次。”


    “来吧,客人,交出星核,或者杀了我。”


    丹枫提枪指向了停在空中的鸣霄那刻,一种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摩擦感极为突兀的响起。


    虫翅摩擦,窸窸窣窣。


    ……


    ……


    那种古怪的窸窣声是突然响起的。


    这庞大建筑本身仿佛都在颤动,那窸窣声沿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长廊扩散、徘徊,像母亲在呼唤远行的孩子归巢,像蚁后召集千千万万的子孙的号令。


    在这古怪声音响起的刹那,伐阳就遭到了一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刀,白发的女人手中凝起冰霜,而离得更近的机械牛仔则直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视道:“你们他宝贝的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军团长……”


    倒霉的造翼者无力的摇了摇头。这窸窣声有些熟悉,但伐阳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连那场发生在圣巢核心区域的屠杀都没有见到,何况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声音。


    然而伐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伟大的军团长向来有无数属于他的秘密,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东西。


    愤怒的波提欧被景元拉开了,素来镇静的骁卫此时语速也难免快了几分:“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鸣霄。”


    他的目光落在伐阳身上,造翼者从那双金色的眼瞳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寒意,他勉强点点头。


    孔雀天使军团的副军团长自然比咥力要熟悉圣巢,伐阳不需要任何箭头指示,也不需要任何通行证许可,他沿着自己所能知道的最短的路线飞快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充斥着古怪嗡鸣的走廊,终于——


    那古怪的嘈杂声从正前方出现了,在面前的拐角,且越来越近!


    作为一名不久前刚被萨姆锤了的倒霉蛋,伐阳的反应速度慢了许多,所以当视网膜上出现的景色被大脑识别,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竟然只有露出惊愕地神色,与面容惊恐的女人对上视线时,他张开嘴:


    “咥力……!”


    拐角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与他分别的女首领,她现在的狼狈程度几乎不亚于伐阳,背后翅膀羽毛凌乱,其中一边受了伤,混着纷飞的血肉秃了一大片。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名不知道哪来的少女,女孩深陷昏迷、眉头紧皱,似乎连昏迷都不安稳,不知道谁的血正沿着她的衣袖滴落。


    “砰——”


    在那滴血落地之前,一声枪响惊醒了伐阳。


    波提欧开枪了。


    子弹擦过女人的身体轮廓,击中了她身后以惊人速度扑上来的生物。


    一团血花轰然爆开,横飞的血肉沾染上女佣兵的侧脸,幸好咥力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枪响后她立刻朝前扑去,贴地一滚躲开了己方的攻击范围。


    单手抱着昏迷的少女,咥力与伐阳四目相对时神色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但她刚张了张嘴,被击中的人形生物就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只好闭嘴了。


    一场遭遇战就这么爆发了。


    在这个狭小的通道拐角,跟随着咥力狂奔而来的是一群造型奇特的人形生物,它们有着细长的、虫类般的四肢,正发出狂乱的嚎叫,似乎在回应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嗡鸣。


    枪声拉开了战斗序幕,巡海游侠嘴上骂骂咧咧,丝毫不耽搁他开枪的速度;与他背对背的纯美骑士挥枪横扫,二人成为堵在最前面的坚实路障。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么打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危急之际,一刀把一个从枪林弹雨中突围的怪物砍倒在地的景元头也不抬的喊:“哥!你来控水——师父,冻住他们!”


    五分钟后。


    战斗结束。


    狭窄的通道拐角处如今被一块巨大的冰块所阻塞,这冰块的切面上是大量的血液与残损的肢体,混着地上流淌的血水,场面十分少儿不宜。


    “景元,你再敢把我当丹枫使我就再也不给你修刀了。”冷着脸的百冶一边拍着衣服上的冰碴子,一边发出最可怕的威胁。


    他本来就不怎么会用云吟术,仓促之下也没下出几滴雨,只弄出一团潮湿的水汽。


    而镜流则习惯性的用力过猛,和应星配合了个稀烂,无差别攻击了技能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给每个人都挂了一身冰碴子。


    景元干笑着挠挠头,没敢搭这个腔。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还瘫软在地上的咥力身上,或许是觉得与乱跑再次被怪物追杀,不如看看这群人能不能提供庇护,也或许她只是单纯的精疲力尽跑不动了,总之,女人并没有趁乱逃跑。


    伐阳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询问怎么回事时,刚擦好枪的波提欧凑过来,看清了被女人怀抱的昏迷少女的脸。


    “这小姑娘怎么在这?!”巡海游侠大惊失色。


    而咥力也脸色大变:“你认识她?”


    双方面面相觑,顿时神色都警惕起来,被抢了话头的伐阳不得不站出来挡在他俩中间,以免双方一言不和打起来。


    幸好这种事终究也没发生,游侠嘟囔了几句“他宝贝的难道这么巧”后,突然问道:“就这小姑娘一个人吗?没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兄弟和他一起?”


    咥力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的道:“……如果你说的是我见到的那个人的话,他应该已经见到鸣霄了。”


    第103章


    一枪捅死扑上来的一只变异造翼者,丹枫再一次从包围圈中脱身。


    与造翼者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反手将天花板上流淌着未知液体的管线撕开,五颜六色的溶液混杂在一起,如一场大雨般自天而降,淋在了下方发了疯的造翼者身上。


    那些原本在各自管线里相安无事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后却成为了极为危险的东西,巨大的腐蚀力让原地立刻腾起一片白雾,难以形容的惨叫过后,地上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仙舟对造翼者的羽化一事记载寥寥。一方面,这种近似魔阴身的现象在某些时候像是一种忌讳;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大多数造翼者根本活不到自然死亡的时候就会先死在战场上,像鸣霄这种能活到显出老态的造翼者几乎是万里挑一了。


    丹枫不是研究丰饶民的专家,他不知道羽化与魔阴身有何区别,更不知道鸣霄在过去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他能确定的一点是,正常的造翼者羽化——甚至不管是什么丰饶民在生命尽头失控,都绝不可能还能觉醒召唤小怪这一功能——鸣霄肯定还干了别的,大概率和【繁育】有关的事!


    但造翼者本人已经不能回答他的疑惑了,当起飞之后,鸣霄已经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怪物。


    在长久蹉跎中干瘪断裂的羽毛纷纷掉落,血肉中长出更多的羽毛、甚至骨骼,从内到外。


    这早已不是能存活的正常生命形态,但生命的神迹在每一块血肉、每一个细胞中延续伸展,强行保持住了它的存活。


    活下去、活下去,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文明与道德都是虚假的渊蔽,生命的唯一目的便只有永无止境、永生永世的活下去。


    体表已布满增生的羽毛与肢体,血肉滋长让鸣霄的体型膨胀了数倍,完全褪去了先前枯瘦的老人模样,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只怪物了。


    为了那据说能复活神迹的星核,这只怪物决心牺牲一切也要留下他,想要离开这里,就只有杀死对方。


    说实话,在这趟动身前,丹枫做的最坏的预计也不过是和鸣霄过过招,毕竟要是一个丰饶民首领级别的角色要是这么好杀的话,幽囚狱底层也不会人满为患了。


    鸣霄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胜券在握,但他唯一没料到的恐怕就是,丹枫不仅是带来了星核,他还将星核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丹枫长叹一口气,有前世白珩的前车之鉴,他原本并不想在找到倏忽前过多动用星核的力量,但眼下恐怕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头顶的管线被大量破坏,这处空间原本的光源基本全部熄灭,他合上眼掩去眼底浮现的金色,呼唤着流淌的水汽确定鸣霄的所在。


    双方在黑暗里已经交手了数次,造翼者占据着空中优势,会随机在各个方向发起袭击,但气流的变化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与意图,留给龙尊充足的防御时间。


    丹枫则一直试图从这片空旷的战场上找到敌人,然而由于数不胜数的变异造翼者的拖延,他始终没能抓住鸣霄的行踪。


    双方谁也占不到上风,这场追逐战仿佛可以永无止境的持续下去,直到有一方露出破绽,或者外来者打破僵局。


    名为鸣霄的怪物如同蝙蝠般倒挂在天花板上垂落的管线上,它还在筹划着下一次袭击,然而这一次,敌人比他先动手了。


    空气中漂浮的水汽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凝结为流水,刺向倒悬的怪物,它张开翅膀想要像先前无数次一样强行挣脱它们的包围。


    然而它没注意到,这一次,流水中夹杂着缕缕金色,如同千年前点燃穹桑的神血。


    那缕金色如同液态的火焰般在水中燃烧,赋予流水匪夷所思的坚韧与破坏力,刺穿了怪物的无数对翅膀,然后瞬间点燃。


    鸣霄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失去平衡的身体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被它呼唤而来的变异造翼者身上,火焰蔓延,瞬间就将那些倒霉的怪物烧成了灰烬。


    “不,不……”它已异化的喉咙里居然再次发出了破碎的语言,但它似乎已经不具备说出完整话语的能力,只有单个的音节被嘶吼出来,破碎到难以分辨。


    【毁灭】的力量巧妙的遏制了【丰饶】的重生,哪怕火焰熄灭,被焚毁的肢体一时半会已经无法再生了。


    被焚烧了翅膀的怪物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提着流淌金血长枪的龙尊站到了它面前。


    丹枫说:“你已经输了。”


    他不确定鸣霄还能不能听懂,如果他能听懂的话,那接下来最好保持安静,这样可以给双方减少麻烦。


    而鸣霄听懂了,但却并没有如丹枫期待的那样老实一点,好让他尽快结束战斗。


    造翼者混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抽搐,在羽化过程中被毁掉的脑子回光返照,他似乎再次认出了丹枫,嘶哑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眨眼转变成了尖啸的嘶吼,他拖着残破的躯体从地上爬起,像为卫天种向来最为不齿的尘民那样用双脚、甚至四肢着地地飞扑而来。


    然后被数柄流淌着金血的长枪贯穿。


    那长枪枪出如龙,燃烧的金血焚毁了他的血肉,巨大的力道击碎了造翼者的骨头,甚至带着他朝反方向飞出去,将其钉死在地上。


    这次它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


    结束了。


    那些被召唤、游荡着的变异造翼者在鸣霄死后顿时如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呆在了原地,不再发起攻击,丹枫扫视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四周,叹了口气。


    死寂之中,丹枫挥散长枪,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毁灭的金血尚未褪去,在皮肤表面流淌出熔金般的纹路,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金色的裂纹让这双手看起来像是一具将要崩毁的泥偶。


    当毁灭的力量平息,其留下的灼痛便格外凸出,好在这种级别的疼痛尚可忍受,他沉默的忍受了一会,直到金血渐渐黯淡、最终消退,一切湮灭无形。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打碎了此处的宁静,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用力甩出,然后砸到了那扇巨大的门上。


    外面有人?


    ……


    ……


    咥力自己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寻找离开这里的道路的时候听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没走两步就迎面撞见了这些怪物。


    得知那些卫天种贵族当场变异的消息,伐阳的表情一时十分古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并不准备讲出来:“……军团长大人今夜召集军团高层开会,今夜留在圣巢的无关人员并不多,这些怪物的数量应该是有限的……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几秒钟后,景元一锤定音:“走。”


    伐阳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一路上他们居然都没再遇到大规模的怪物,就算偶尔窜出几个,也被镜流眼疾手快的解决了。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条走廊。


    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把所有人都笼罩其中,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浪潮般传来。


    看着这条熟悉的走廊,咥力脸色很差,她刚刚从这里逃出来,对怪物心有余悸:“一定要走这条路吗?”


    “通往王座的路只有这一条。”伐阳又朝另一侧偏了偏头,“希望你们做好准备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场恶战等着。


    镜流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反手把支离抛给了身边的工匠:“你拿着防身,应星。”


    “那你……”


    剑首摆了下手,手中便凭空凝出一把极寒的冰剑:“够用了。”


    “……行吧。”应星见状,叹了口气,他不和这群能随手搓武器的家伙计较。


    通道并不长,尽头便是那间空旷的舱室,地上满是残留的血肉残骸,而那些新出现的怪物站在一地残骸中,似乎在吞食自己的同胞。


    它们拉长扭曲的四肢有着惊人的灵活性,裸露的皮肤呈现一种怪异的硬壳质感,有的身上还挂着残损的布料,孔雀天使军团的翎羽徽记镶嵌在膨胀的血肉里。


    它们似乎已等候多时,咥力还没找到她此前躲过的地方,最前方一马当先的镜流就与敌人短兵相接。


    镜流与景元这对师徒冲在了最前方,雷光所到之处冰霜席卷,血肉混着冰碴横飞、一往无前。


    师徒二人在最前方清场,一口气冲进了通道尽头所连接的那片宽阔的舱室,波提欧和银枝、应星、白珩四人则跟在后面打扫那些漏网之鱼。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原本开阔的大厅几乎完全被无穷无尽的、半人半虫的怪物所占据,它们似乎依然保留了丰饶民极高的自我恢复能力,不砍的粉碎就能自愈,甚至有时候还会从地上带出什么不属于他们的肢体。


    这样下去不行。


    就算它们无法击溃防线,但不断倒下的尸体也足够阻碍前进的道路,一行人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眼见就要被困在战场中央。


    怪物的嘶吼中,景元的声音压过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嗡鸣,他劈出裹挟着雷霆的一刀:“师父,这边交给你!”


    镜流没有回答,却用行动接过了整个战场的压制权。


    她剑锋所指处霜雪奔涌,月光如瀑,无数的怪物凝固在飞扑前的一刻,而在这冰雪凝聚的中心,景元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着向手中阵刀灌注雷霆的力量。


    白发骁卫周身雷光大炽,在镜流一剑将遍地血肉尸骸凝固之际,他抬手挥刀,万钧雷霆,悍然劈落!


    “斩!”


    一个庞大而模糊、散发着无上威严的虚影随刀势轰然砸下。雷光炸裂,狂暴的将被冻结的怪物、连同后方涌来的部分都一并吞没、撕裂、化为齑粉。


    一切都安静了。


    众人视野骤然开阔,堆积如山的尸骸被硬生生清空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与一股莫名甜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挥出这一刀的景元被抽干了大半力气,拄着刀喘息,然而还不等他人上去扶他一把,一片死寂的战场上再次异变突起。


    就在雷霆犁开的焦黑尸骸尽头,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它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最近的镜流和景元甚至阻拦不及,它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裹挟着腥风与粘液,直扑向队伍后方、一路抱着女孩的咥力。


    那是一个扭曲得更为彻底的存在,它或许此前就在此蛰伏,只是直到现在才现身。曾经象征无上荣耀的卫天种徽记深嵌在肩膀处膨胀的血肉中,而双臂则完全异化成了螳螂般的镰刀前肢,带着致命的破风声斩落!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着血肉撕碎的噗嗤声几乎同时响起。


    伐阳挡住了这一击,怪物的攻击落了空。


    他横刀抵住怪物的一只前肢,然而肩膀却被另一只前肢所洞穿,但他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卫天种是天生的战士,伐阳眼中凶光一闪,用力挡开前肢,借力将怪物踹开一小段距离。


    淋漓的血肉在伤口中喷涌而出,还未落地就在极寒中凝固,怪物发出嘶哑的咆哮,沉重的身躯抖擞下零落的血肉,就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


    就在它即将再次暴起的刹那,一把通身漆黑、造型古朴的长剑从侧面刺入了它的身躯。


    手握支离的工匠借着剑身作为支点,以一种对短生种来说堪称匪夷所思的力气,如同投掷铁饼般生生将这个比他还重的怪物从地上掀起来、扔了出去!


    “哥!”景元的语气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眼睁睁的看着怪物朝着战场另一侧飞去。


    它在空中嘶吼着伸展开异变的羽翼,试图调整姿态恢复平衡,但一道轻若无物的月光在这时无声无息的从它扭曲的胸腹穿了过去。


    怪物原本飞起的抛物线骤然变换,撞向舱室尽头那扇巨大门扉,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它死在了孔雀天使军团的三眼徽记上,一切结束了。


    一时间,整个舱室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冰晶从怪物尸体上剥落的细微声响,连那原本无所不在、无边无际的嗡鸣都在减弱。


    咥力扶住半个身子被捅穿了的伐阳,深吸一口气混着冰晶与血腥味的空气后,紧着喉咙开口:“……我亲眼看见他进去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越过那被钉死的怪物,落在了那道漆黑的缝隙上。


    离怪物落点最近的波提欧正一扭头,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从黑暗的门扉内走了出来。


    显然他们刚刚见到的一地残骸都是此人的杰作,游侠真心实意的称赞道:“嚯,老兄,真不错,干了票大的啊?”


    从门里走出来的身影陡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有,嗯……


    第104章


    丹枫想,如果世界上还有比在这个地方,看见这对纯美骑士与巡海游侠组合更离奇的事的话,那一定是他们身边还站着四个他眼熟的老朋友和两个造翼者,以及被女造翼者抱在怀里的流萤。


    三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这人山人海的一幕让丹枫抬手擦掉脸颊飞溅血迹的手都顿在了抬起的角度。


    一种诡异的沉默弥漫开来,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时间仿佛在此被无限拉长,丹枫突然有些恍惚。


    在极为遥远的地方,呓语无声息地泛上来,他的意识像落入一片海、无边无际的海,海里流淌着无数融化的记忆,争先恐后的要朝他扑过来。


    而海面之下,记忆之下,有……


    突然撞上来的巨大力量将丹枫从幻觉中拉回现实,指尖下意识将要成型的水枪在一道难以忘怀的哽咽声里骤然消散。


    柔软的、细密的绒毛与发丝蹭在他的颈侧,丹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白珩,这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唯一且过早逝去的女孩是否安好,狐人少女就先踏过一地残骸与死尸,给了他一个真切的拥抱。


    白珩什么都没问。


    不管是他为什么在雅利洛六号拒绝丹恒,还是他究竟是如何忤逆生死重返人世,又或者他带走的星核、与丰饶令使的纠葛……那些所有不可言说的、或者来不及言说的秘密,在白珩眼里都不如这个原本以为再也无法给予的拥抱更重要。


    “太好了。”白珩边哭边笑,泣不成声,“阿枫,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她终于能哭个畅快淋漓,能流干二十年前来不及落尽的泪,不必在午夜梦回时叫眼泪沾湿衣襟。


    被拥抱的温度与哽咽包围,丹枫深深地吸了口气,安慰孩童般拍了拍女孩的背,缓慢地、轻轻地说:“嗯,我在这,你……你不要哭了。”


    白珩用力抹了把眼泪,带着狼狈的笑松开了手臂。


    凝滞的时间在此仿佛恢复流动,再与其余人一一对视,丹枫终于有了一点久别重逢的实感,却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张了张嘴:“你们……”


    “你不回来,我们只好跟过来了,饮月。”镜流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她好像看出了他的尴尬——也可能是看够了笑话,剑首总有一些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报复心——主动给眼下的死寂划了个句号,“不过叙旧的事恐怕得先放放,外面还一团乱呢。”


    圣巢内的冲突告一段落,但外面叛军与军团的战斗却还在继续,她话音刚落,几声急促的提示音就适时的响起。


    众人的目光看向声音来源,波提欧摸出一个有些简陋的通讯器,看起来像野路子工程师随便拿什么其他机械改的,外形与功能都十分堪忧。


    果不其然,波提欧摁下接听键,苏玛几乎失真的声音就从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


    “波提欧和……诸位阁下,情况紧急,如果你们已经完成任务,请协助我们打开圣巢的通讯系统……”


    背景音是一串剧烈的爆炸声,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眨眼消失在了其中。


    在场的两位造翼者此时都沉默不语,伐阳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而咥力死死盯着波提欧手里那个简陋的通讯器,脸上写着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


    尽管先前已经通过伐阳得知了她这位“忠诚”的副手叛变了她与军团的消息,但此刻,真正再次见到苏玛时,咥力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在她的记忆里,苏玛总是苍白而安静、孱弱而温柔的,但此刻,让她那种惯有的、伪装出的柔和随着微笑褪去后,她才发现,原来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冷漠的。


    丹枫并没有接触过除了波提欧三人外的其他叛军成员,对这个陌生的女声投以询问的眼神。


    景元低声给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以及他们来到这的直接原因:“叛军的火力不足以继续与驻军对抗,为了避免一败涂地,他们准备挟持鸣霄与军团谈判,所以准确来说——我们其实是来抓鸣霄的。”


    丹枫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你们可能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他指身后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具体情况很复杂,总之,鸣霄死了。”


    一线光从他身后的门缝中射入,叫众人刚好可以看见那只被长枪钉死的血肉怪物,他们终于注意到了它的存在,空气一时间安静极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奇异。


    那只怪物几乎已经失去了大多数人形,小山一样的身体只是一团界限模糊的血肉,从血肉与骨骼中直接生长出沾满粘液的羽毛……说实话,就算它没死,也实在不是能出去劝降军团的样子。


    事实上,如果不是丹枫亲自指认它就是鸣霄,他们甚至根本不能确认这点。


    “他的生命已经抵达了末期,最终发生了一种名为‘羽化’的现象,我只好消灭它了。”


    鸣霄是死是活现场没几个人在乎,可现在他们要怎么去给叛军解围?


    如果没人对军团下令,外面还要死更多的人,波提欧气急败坏的低声骂了一句,眉毛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这他宝贝的怎么办……!”


    这时,从刚才起就一语不发的伐阳终于抬起头,这位从被抓后就一脸晦气的副军团长放下了捂住自己肩膀伤口的手,缓缓挺直了脊背:“我来吧。”


    “你?”波提欧怀疑的目光投过来,“你能指挥的动?”


    伐阳没有躲避他的质疑:“我也是孔雀天使军团的副军团长,按照军团律令,当军团长无法履职时,总指挥权会自动移交给副军团长。今夜军团的损失已经够多了,我有义务让这一切停下。”


    无论如何,他主动配合是件好事,这确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他们身处的是圣巢核心区域,先前的战斗并不针对圣巢本身,是以这里的设备整体还是完好的,要接通外界的通讯并不难。


    现场唯一的技术工种百冶先生担当起了这个重责,为了避免这个不知道在打算什么的造翼者做手脚,伐阳没有上前,而是沉默的站在一边。


    在等待时,他凑巧与波提欧对上视线,巡海游侠威胁性的朝他晃了晃枪,示意他不要搞花样。


    造翼者不动如山的移开视线,余光落在一地难以分辨的残骸,以及残骸中那些有些许变形孔雀天使集团徽记上。


    ……军团长鸣霄以及一众造翼者高层都葬身在此,就算他们赢过叛军也改变不了军团元气大伤的事实。不论如何,都应该尽快结束这一切了。


    许多沉重的思绪从伐阳灰色的眼睛里流淌过,几分钟后,他字面意思的眼前一亮——面前的主光屏被点亮了。


    光屏的画面一分为二,首先出现的苏玛的脸,女人的神色带着一种陌生的坚毅与冷漠,透过过大的屏幕俯瞰着众人。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伐阳陡然产生了一点困惑,他没见过几次这个咥力手下的女人,在有限的印象里她都是苍白而沉默的,但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女人却简直像……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掠过伐阳,在咥力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嘴唇颤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接着,那目光继续往后,突然落到了他身后的某一处不再动弹——


    他身后?


    伐阳不动声色的转过半个身子,看见身后是那名从鸣霄的王座所在走出的黑发青年,他在一地尸骸中清理出的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正在用那种神奇的魔法治疗昏迷不醒的女孩。


    青年专心地操纵着法术,并没有注意到这道隔着屏幕的视线,以及在片刻停留后,女人突然毫无预兆的露出的微笑。


    伐阳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竟从苏玛眼中看到了一丝……怀念。


    不过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在有第三个人察觉到这件事前,她便收回了这道多余的目光,而是回头与伐阳对视,声音冷硬:“……好久不见,伐阳军团长,很高兴看到您还活着。”


    伐阳对这位算是罪魁祸首的女人的问候熟视无睹,如果放在从前,他都不会和这个连造翼者都不是的女人多说一个字,现在他冷声道:“给我接驻守部队的通讯。”


    苏玛摁了几个按钮后,屏幕另一侧亮了起来。


    弋风的脸出现在了那,伐阳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苏玛早有准备,但他没时间过问,因为卫队长在看到伐阳的一瞬间差点站起来,但随即,他注意到伐阳身边的众多陌生人,神色从惊喜变成了惊疑不定。


    卫队长欲言又止:“军团长?您……”


    伐阳无意在此与他过多解释,直接命令道:“弋风,给我接驻军的公共通讯频道。”


    “我是副军团长伐阳,由于鸣霄军团长暂无法履行职责,目前由我代行最高权力。”


    “现在我命令,所有人,卸下武装!”


    当这道命令透过通讯传遍整个军团驻地时,军团的内部通讯安静了足足接近一分钟,而后一阵嘈杂的争论爆炸般扩散开来,但伐阳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与错愕的弋风对视着,卫队长张了张嘴,最后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他咽下了自己的质疑,咬着牙以身作则,率先执行了伐阳的命令。


    “卸下武装!”


    于是,在这个夜色尽头,整个下城中,只要有人抬起头,就能看见唯一一支违抗了命令出击与叛军正面交火的军团卫队中止了战斗,打出了白色的、意为“无条件投降”的旗语。


    整个战场都静止了下来,这恐怕是孔雀天使军团历史中最为屈辱的时刻。


    一整队齐装满员的军团卫队面对着虫子般的叛军,武器系统关闭离线,防护罩功率降低到最低,现在哪怕是叛军的小飞船也足够对这些尊贵的军舰一击毙命。


    幸好叛军什么都没有做。


    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苏玛神色平淡的像只是有人给她递了一本书,她收回望向舷窗外的视线,重新看向伐阳。


    “感谢您的配合。”她说,“这样就足够了,现在,是时候让大家休息一会了。”


    她说话的时候,黎明总算到来了。


    已经无人操控的人造天幕按部就班的亮起,随黎明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场雨。


    不知道是因为战斗波及了新穹桑的天气中枢,还是不知道哪里的管理员手动操作,一场雨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黎明时分降落。


    它落在还阴燃着的城市残骸中,浇灭了那些可能死灰复燃的火苗,向劫后余生的人们宣布新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为了快点推剧情赶上更新,这几章稍微有点粗糙,以后有精力再详细处理一下吧,现在脑子疼[爆哭]


    第105章


    翡翠四发生的变故还远未传到千百光年之外的罗浮。


    低沉的嗡鸣声穿透列车的整个车体,丹恒适时地从睡梦里醒来,就听见帕姆在敲智库的门:“丹恒乘客,列车到站了帕!你醒了吗?”


    他应了毛茸茸的列车长一声,起床简单梳洗一番后就披上外套,来到了主车厢。


    车窗外已经可见成千上百条等待驶入回星港的飞船,其他人都已经聚齐了,只有他来的格外晚。


    离列车入港还有一小会,姬子正在和瓦/尔/特聊什么新的银河见闻;随他们一同来罗浮的克拉拉拘谨的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帕姆对这个临时乘客十分照顾,然而小姑娘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兔子会说人话,一直睁大眼怯生生的缩着……


    一同坐在沙发上的星和三月七发现了他的到来,神神秘秘的冲他招了招手。


    看见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丹恒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不得不凑过去,以免两个活宝真的整出什么麻烦。


    好在两个姑娘似乎只是在聊天,不过聊天内容是……


    “丹恒老师,你头发是怎么打理的?全靠遗传吗?”


    丹恒:“……什么遗传?”你们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茫然地坐下,听着星和三月七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大半天,终于弄明白这俩活宝是在问他持明本相时头发那么长还那么顺滑是怎么做到的。


    “你兄弟的头发也很长,一定是遗传吧!”


    丹恒:“大概……是吧。”


    反正每一代饮月的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的,龙尊的事你别管,谁说这不算另一种永恒不朽呢。


    “哦,”星举了举手机,上面是一个她发了几十条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的聊天界面,“对了,丹恒老师,你兄弟好多天没上线了,他是还不太会用手机吗?”


    丹恒思考了一下,丹枫虽然没怎么用过手机,但罗浮有玉兆做手机的替代品,应该不至于不会用。


    “大概是离太远了,没信号吧。”


    这个理由很合理,失魂星系确实离银河域内很远,没信号也正常。


    他最后一次收到景元的消息也是在他们到第十七太空港的时候,而域外本就十分混乱,连星际和平公司的通讯服务也难以覆盖,消息流通不畅也是应当的。


    贝洛伯格的情况稍有些麻烦,罗浮便增派了更多人手,列车离开的比景元他们晚了些日子。


    由于丹恒不便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云骑军面前,后续需要抛头露面的各种跑腿事就全给俩姑娘包了。


    她俩倒是在贝洛伯格和刚认识的朋友们玩的不亦乐乎,而丹恒只好担起照顾克拉拉的职责。


    七百年的寒潮带来的灾害并非一朝一夕可以修复,云骑军还需要在贝洛伯格留很长的日子,只不过那就不是列车要操心的份了。


    照顾孩子。丹恒没干过这事,他自己基本是被人照顾了好些年的那个,更想不明白丹枫之前是怎么带孩子的。


    ——后来听星详细提起他们在地下的经历后,丹恒确定丹枫也压根不会带孩子,叫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守阵地又是上战场的,这合适吗?


    然而丹恒随即想起,这代饮月君当年还是孩童之身就曾与还未成为剑首的镜流合作杀敌过多次,所以在丹枫的观念里,这好像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恒沉默了。


    ……果然,都是持明龙师的错。


    手法生疏地照顾孩子的丹恒熟练的把锅扔给了龙师们,一边略有忐忑的猜测如今罗浮的情况。


    要只是持明的麻烦追上来,丹恒是不怕的,可如今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反叫丹恒有了十足的忧愁。


    景元如约给姬子发了邀请函,那邀请却是腾骁写的。


    也不知道腾骁将军如何未卜先知,这封早就写好的邀请函用的理由竟是感谢列车在贝洛伯格帮助阻止丰饶灾害蔓延。


    刚好,几个月后,罗浮要举行这一代持明龙尊的袭名仪式,众无名客可以借此机会来罗浮游玩几日,体验仙舟美景。


    当然,他们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借口,所以在收到邀请后,姬子和丹恒单独谈了谈。


    红头发的领航员女士给丹恒倒了一杯热羊奶,让他不要紧张:“丹恒,我想知道,你对这份邀请意下如何?”


    丹恒握着杯子沉默不语。


    沉默过后,姬子再次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丹恒提及当年的情况:“十年前,那位景元骁卫通过另一位无名客联系上了我,他说……他有一名故人辞世数年,身后却机缘巧合,留了个无牵无挂的尾巴。”


    “可惜故人人虽身死,生前的恩怨却未随之一笔勾销,仇敌虎视耽耽,他恐故人遗留就此困缚浅海,无缘自由之身。”


    “听闻星穹列车重新启航,望列车能为他容留一隅,余生远走星海,也算圆满故人遗憾。”


    美丽的领航员记性很好,仍然清楚的记得多年前那封信函的内容:“……时隔多年,他又向我发来邀请,想来或是有太多迫不得已,才请你返乡一叙。”


    丹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姬子小姐,我同样不愿我带来的麻烦波及列车,或许,是就此别过的时候了……”


    “丹恒,你知道那时,我在给他的回信里写了什么吗?”


    姬子停止了搅拌咖啡,她明亮的金瞳在热气里有些模糊,像十年前丹恒离开罗浮时的那场细雨。


    “景元先生虽未曾详细解释,却隐晦提及了你或许背负的众多死结,而我告诉他,登上列车,就意味着除非你自愿下车,否则星穹列车将有义务保护每一位乘客,无论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你登上列车那天起,哪怕是你的故乡,也无权要求列车将你强行送还。”


    “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姬子说,“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罗浮的麻烦真的大到必须需要你回去,那也是你自愿同意的情况,联盟的律法约束不了来去自由的无名客,联盟更不会与【开拓】为敌。”


    “以阿基维利之名,丹恒,列车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不管你是否愿意回去,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姬子温柔的注视着丹恒,“我们还要在雅利洛六号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丹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手里的热羊奶都冷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膜,他说:“好。”


    不管是因为自己生来携带的一半龙尊的力量,还是因为如今丹枫的复活让罗浮局势死结有了解开的可能,甚至哪怕是为了再了解一下这个陌生的故乡……这趟罗浮,怎么看,他都非去不可了。


    姬子并不追问他原因,她只是微笑着,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就像现在这样。


    帕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列车进港了。”


    丹恒回过神来,姬子正神色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只是在想些事情。”丹恒摇头,在他走神的时候列车已经进了港,三月和星一边一个拉着害怕的小姑娘的手,兴致勃勃的站在车门前等他。


    这两个笨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


    “丹恒,快点啦!”三月七举着相机对他挥手,“别怕嘛,有本姑娘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丹恒老师!”


    丹恒失笑,心中的阴霾不自觉挥散许多,他叹着气走向伙伴们,途中听见瓦/尔/特在低声嘱咐三月七和星照顾好他……


    也不知道到时候谁照顾谁呢,他走到车门前,见人齐了,帕姆便推开了列车的车门——


    刺目的天光落入视线,丹恒还没看清这久别的回星港如今的模样几眼,就听见一道声音穿过港口的喧嚣,精准的落在他耳里:“两个大姑娘,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嗯,半个饮月。”


    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朱衣长发、金红瞳色的青年,正含笑看着他们一行人。


    “你是……”丹恒茫然,他在罗浮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这会更是只剩一个腾骁还留在罗浮,这位陌生人却如此熟稔?


    “哎呀,居然真的一点记忆都没继承啊,我还以为你能多少有点印象呢。”朱衣青年绕开人流,来到了列车一行人面前。


    这个距离上,丹恒才看清他那分明是龙类的竖瞳,持明? !丹恒瞳孔一缩,他如今已经是伪装过后的短发外貌,罗浮持明也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丹恒在星穹列车,怎么这就被认出来了? !


    察觉到丹恒瞬间的敌意,青年摆摆手:“哎,小朋友,莫要紧张,唤我炎庭便可。我自朱明而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腾骁那家伙见我整日无事可做,今日便支使我来接你们,也算提前认识一番了。”


    炎庭。


    这二字落在丹恒耳里,简直声如雷霆。


    他知道炎庭君来了罗浮,却没料到腾骁会直接让他来接他们……腾骁这是什么意思?


    冱渊君的使者,来维系建木封印的炎庭君,蠢蠢欲动的罗浮持明,还有他这个被隐瞒了存在的半个饮月,关键人物都够凑一桌牌的了,接下来得乱成什么样?


    但炎庭只是微笑,并不过多解释。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扇面上描绘着跳动的火焰,他摇着折扇转过身,便带一行人往港口外面走。


    “既然是将军的贵客,我自然不能轻慢,诸位舟途劳顿,且先跟我来歇息的地方吧。”


    三月七和星完全不知道炎庭是谁,只把他当腾骁将军派来的使者,便开始兴致勃勃的问她们来之前想到的各种古怪问题,很快扯远了话题。


    丹恒落在最末的位置,颇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们这一行人即将要踏出港口范围时,身后突然又是一阵不寻常的喧嚣。


    扭头看去,就见两列云骑步伐整齐的从人流中强行清出一条数米宽的通路,不少人都嘀嘀咕咕这是干什么,但云骑们不动如山,坚定的执行着命令。


    这动静实在太大,三月七和星也跟着停下,炎庭自然也不能继续往前,于是一行人全都等着,看看这边这是要干什么。


    大概半分钟后,一艘小型飞船无声无息的停泊在了云骑所清理出的位置。


    那飞船看着貌不惊人,外壳灰扑扑的,可谁也不敢轻视,因为它的侧面刻着一个偌大的星际和平公司的标记,而能让云骑军这么大阵仗迎接的公司成员——


    飞船的舱门无声滑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罗浮的土地上。


    浑身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年轻人一头金色的短发,戴着墨镜,两手插兜,怡然自得的接受了云骑的礼遇,从他们开的道路中走向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礼宾星槎。


    而就在登上星槎的前一刻、也是与丹恒他们离得最近的地方,金发青年突然抬了抬墨镜,貌似随意的冲他们这边挑了下眉。


    丹恒皱皱眉,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上车比他还晚的三月七和星更不可能认识,那他在跟谁打招呼?


    炎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公司派来与联盟商谈后续合作的使者,听说之前路上出了些意外,抵达日期才延迟到了今天。”


    “你认识他?”丹恒问。


    “未曾见过。”炎庭摊摊手,神色意味不明的看着使者踏上飞速离去的星槎,直到它消失在云雾之中,而列队的云骑也离开了港口,“那都是腾骁要考虑的事情了,走吧,我带你们先去收拾行李,大礼在即,现在的罗浮可是热闹的很啊。”


    ……那最好还是别太热闹了。


    丹恒想起“热闹”过头的贝洛伯格,不由得暗自摇头。


    ……


    联盟的礼宾星槎内部空间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微缩版本的会客厅,只不过此刻,这里只有一位客人罢了。


    为了尊重客人的隐私,驾驶室与后方并不连通,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寂静的小地方。


    金发的使者放松的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圆桌上放着一个花瓶,他从中抽出一枝花捏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飞速划过的仙舟景色。


    繁华的街道却并未在他异色的眼瞳中留下痕迹,若有人在此刻与他对视,便一定能透过他的瞳孔看见一缕青色的火。


    那阴冷的火烧在最深处,它跳动着,蛰伏着,想要引燃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使者听见火焰中传来一个声音,它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带着些许回音。


    “鸣霄死了,如您所愿。”


    使者冷冰冰地打断:“我要的东西可不是这个。”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当然,我保证,我很快就能为您找到的,找到那二十年前那位生命的神使从仙舟带走的东西。”


    第106章


    基因改造兵器没有做梦的功能,连睡眠也非常短暂,睡眠在AR-26710的记忆里的流程与机器断电无异。


    但现在,她在做梦。


    或者说,是他们在做梦。


    昔日的格拉默铁骑曾被一张以泰坦妮亚为核心的精神网络所连接,那张网络曾让他们兄弟姐妹亲如一人,深信帝国的一切。


    然而也是这张网络,让虚构的谎言在刹那间全盘崩溃,它像是一滴鲁伯特之泪,坚不可摧,却又一触即溃。


    作为新的女皇与最后的幸存者,死去的铁骑最后残留的记忆与情感顺着网状的精神网络流淌,别无选择的汇聚向她这唯一的洼地。


    他们支离破碎的记忆与自我认知最终汇聚成了“萨姆”,被这海浪所裹挟的AR-26710无力挣脱,也无力计数自己的编号与身份。


    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别无二致。


    虫潮战斗虫潮战斗,这就是他们作为战士的一生。


    为了活下去而无数次过载的装甲灼烧着她的皮肤,皮肤在疗养仓中愈合又开裂,沸腾的修复液还会带来□□上的痛苦,仿佛一场不死的无期徒刑。


    从未存在过的女皇还在精神网络中继续高呼着帝国的荣光,号令他们继续朝虫群冲锋,为了帝国……为了帝国!


    AR-26710在高温与疼痛中麻木,她几乎是无意识的抬起了头,又一次看见如同山岳般的王虫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驰骋宇宙的铁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也不过蝼蚁,肉身岂可筑成堤坝?凡人要如何赢过天灾?


    虫群振翅的嗡鸣在天空响彻,灼热的天地里,最后的铁骑军团还在为了不存在的帝国负隅顽抗。


    战友接连从空中坠落,五官中涌出的血液与修复液混在一起,将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血色。


    时间的流逝混沌不清,她感到窒息,由内而外的窒息,可死亡却迟迟不来眷顾,她不知道这一切要如何结束、又何时才能结束。


    与她脱生于同样的培养仓的兄姊都可以休息了,那她呢?同样被谎言欺瞒了一生的她呢?她又什么时候可以倒下来,慢慢合上疲惫的眼睛,再也不用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


    她茫然望着混沌的天色,分不清血红色到底是血还是泪水,直到一场雨毫无预兆的飘落在战场上。


    它浇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与烟尘,连无休无止的嘶喊声都渐渐停歇。


    最开始,雨水并不猛烈,如同春雨般雾气蒙蒙,而后雨势渐大,周遭所有生物都在这场雨中死去,飞翔的虫群开始坠落,王虫的甲壳融化出油画般的色彩,如山岳崩塌。


    雨水落在装甲表面,带走了过多的热量,沸腾的修复液渐渐冷却,疼痛褪去, AR-26710痴痴地凝望着这场并未存在过的雨。


    世界变成一片汪洋,AR-26710闭上眼,放任自己在这场滔天的洪水中漂流。


    她很累了,她想沉到海底,与那些埋葬在战场上的兄弟姐妹一同沉没,这样不管是就此消逝还是再次重生,她都不必一个人孤独地存在下去。


    她曾听闻星河间有个古老的传说,充满罪恶的旧世界曾被一场洪水淹没,当洪水退去,便是纯洁无罪的新世界的开端,到那时,一定会有白鸽衔着树枝飞跃大地。


    混沌的天空在水面上远去,格拉默星系的星空模糊成错乱的光影,水流像无数个漩涡拉扯她往下,四周的光线越来越黯淡,斑驳的光影错乱如另一个维度的投射,而那很快就将与她无关——


    下坠猛然中止了。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搅动了水流,将她从黑暗的沉重的深处往上带。


    AR-26710下意识地睁开眼。


    ……她看见龙的影子。


    青色的、美丽的、古老神圣的龙类。


    【不朽】的星神早已身故无数个纪元,但关于龙的传说始终未曾断绝,就连格拉默都有所流传,宇宙中存在这样一种古老而神圣的伟大生命,捍卫着某种不流向【终末】的永恒所在。


    其实她此前并没有见过、了解过这种生物,但她第一眼就知道这是龙。


    水中的青龙托起她的身体,他们从深暗的海底一路往上,黯淡的天光重新明亮,一切再度浮出水面,世界也随之新生。


    AR-26710发现,所有的血与尸体、硝烟与呐喊都不见了,头顶只剩混沌的、苍白的天光在涌动,一切如创世的第一天那般宁静纯洁。


    而后海水倒流回天,潮水褪去,大地重现,世界再造,她踩到一片柔软而潮湿的沙滩。


    龙消失无踪,眼前站着的是龙角华服的尊者,她认出了那张脸,被压抑的记忆也像浮出水面的大地一样回归,她一时茫然无措:“您……您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龙尊垂着眼,非人的亮青色竖瞳却并不让她害怕,“既然想活下去,就不要在梦里迷失。”


    “可是……”AR-26710愣了愣,被烈火焚烧的、无法控制躯体的记忆归来,她却感到另一种久远的、持续至今的痛苦,她喃喃道,“可是我犯了错,我违背了誓言……我没有资格回去了。”


    格拉默铁骑在苏醒后宣誓与帝国同生共死,她或许早就应该和她的兄弟姐妹一同埋葬在那片荒凉的星漠,为虚构的帝国随葬就是格拉默铁骑的宿命,而不是在苟延残喘中、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醒来。


    他们都已长眠,徒留她在这片冰冷的银河追寻着未必存在的生机。


    她突然捂住嘴,开始干呕,却发现翻涌的腹中空无一物,落在沙子上的只有眼泪。


    可她还是恶心,喉头痉挛着几乎要把心脏吐出来,或者其他的、更多的器官……


    “不。”


    一只有些微冷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微微用力,让她被迫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你是第一个为了活下去向我宣誓的人。”青年微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眼泪,水珠从二者接触的地方蔓延开,些许无法褪去的温度,“你有所有的、与任何生灵无异的活下去的资格,因我已应允你的誓言。”


    指尖向上,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而后将她从地上拉起,他抬手时,有温柔的风从他指尖经过,吹干了AR-26710脸上残留的泪痕。


    流萤愣了很久,仿佛在起伏的波涛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支柱,她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她又望向四周,世界在洪水中天翻地覆,变得一片荒芜:“但我要怎么做呢?”


    青年低声耳语,他似乎并不能在这个梦里长期停留,是以当耳语结束,他也化作那风那雨消散,徒留她望向无边无际的荒芜。


    过了一会,她突然从中分辨出了一点熟悉的轮廓。


    帝国的边陲?


    随着谎言被拆穿,关于帝国本身的一切都在日益模糊,流萤已经想不起很多东西,这个印象中的辉煌国度正在记忆层面逐渐消失,如果不是她自动成为了最后的女皇的话,恐怕连这些记忆都会被忘却。


    流萤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在这个固定不变的梦里活动。


    她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在这个梦里杀死“萨姆”,就相当于把对方的意识打散一次,短时间内“萨姆”就不会卷土重来。


    只是这梦境如此庞大,她要到哪里寻找那个怪物呢?


    这片区域不知道是谁残留的记忆,没有一点她熟悉的东西,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皆没有任何踪迹,更别说“萨姆”了,要是还在那片虫群侵袭的战场上,它出现的几率反而更大一点。


    ……等等。


    “萨姆”是铁骑残余的意识聚合成的产物,它对【繁育】力量高度敌意的基础完全是因为格拉默铁骑被写入了基因的战斗指令,这份指令在无数破碎的记忆中成为最大约数,像一根穿透了无数张纸张的钉子,最终主导了“萨姆”的存在。


    如果这个现象不是个例,那么“萨姆”应该还拥有第二个同等级别的念头——为了女皇陛下。


    在所有铁骑被灌输的记忆里,他们所效忠于帝国最初、也本应当是唯一的女皇泰坦妮亚阁下。而女皇陛下也永远不会离开她忠诚的战士,帝国连接所有格拉默铁骑的精神网络中,无论多远,战士们都能感受到女皇所在的方向。


    想明白这点,流萤闭上眼,感受着过去身为铁骑时一直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指引,过了片刻,她望向了远离战场的某个方向。


    ……女皇陛下。


    从生到死,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女皇陛下,也不明白帝国是如何崩溃的,她有可能在这个无数铁骑意识碎片构成的梦里找到答案吗?


    流萤召唤出自己的装甲。


    装甲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件武器,现在“萨姆”不在这,她现在可以自如使用它。


    她朝着精神中那模糊的指引的方向飞去,被洗净的大地不再是被虫血污染的暗红色,她在另一片绵延的沙丘中看见一片被掩埋了一角的白色建筑。


    那建筑全是一些古老的壁画中才存在的样式,高大的罗马柱支撑着白色的房顶,两侧树立着帝国传说中古代女神的雕像——当然,这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成为“流萤”后,她意识到这些女神来自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那位虚构史学家就是用这些碎片拼凑了一个帝国,他们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白色建筑的阶梯前,流萤仰头注视了这个宏伟但死寂的建筑片刻,才往里面走去。


    空旷的宫殿中四处都是坍塌的墙壁与石柱,雕像的阴影中长满青苔,这古朴的景色最深处,却是一间格格不入的充盈着科技感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金属的墙壁,无数根管线延伸到出来又埋入地下,所有管线最终汇聚向了中间的圆柱形培养仓。


    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所有克隆体苏醒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培养仓。


    培养仓中充盈着淡蓝色的溶液,浅亚麻色长发的女人在其中漂浮,她闭着眼,好似刚刚入睡,又好像从未醒来。


    这就是……女皇陛下吗?


    在真正抵达这里之前,流萤想了很多,她想这里也许会有一尊华丽的王座,甚至是一台最为先进的萨姆系列装甲,却唯独没想到,这里只有一个培养仓。


    她停在了门口。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房间的黑暗中传出,“萨姆”出现了。


    就在流萤面前,“萨姆”径直走向了“母亲”沉睡的培养仓,它钢铁的手甲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触碰了一下培养仓的玻璃壁,隔着玻璃与泰坦妮亚手心相对。


    然后,那年轻而美丽的“母亲”缓缓睁开眼,却是对着流萤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微笑的含义,因为下个瞬间,鲜活的女皇便在培养仓中如风吹散余烬般消逝了。


    只剩一捧脆弱的白骨无声无息的沉没在培养仓底,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也开始解体,从分明的骨骼化作破碎的骨片,然后碎成齑粉……像一场微小的、存在于水晶球里的雪景。


    流萤还未为这一变故做出反应,那触碰了培养仓的“萨姆”就陷入了疯狂。


    它暴怒的砸碎了培养仓的玻璃,骨粉随着溶液被搅动,内部环境被破坏,培养仓的维生系统开始闪烁警报,明灭的红色灯光中,“萨姆”看向了旁观了一切的流萤,好像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第107章


    意识像从深海海底上浮至海面,流萤渐渐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萨姆”彻底平静了下去。


    她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除了一点。


    她轻轻吐出一小口气,强行让自己不要去想杀掉“萨姆”的过程。


    他们的战斗几乎摧毁了大半个梦境,废弃的宫殿与损坏的培养仓都在高温中被焚烧殆尽,最后“萨姆”也熔毁在那点燃大地的火焰。


    流萤恍惚想起多年前格拉默帝国崩溃时爆发的那场内战,铁骑过载的烈火就是这样点燃了大半个星系,无数个克隆战士就死在这样的火中,精神网中回荡的惨叫徘徊多日都未曾消散。


    虽然“萨姆”并不是她,但所有的格拉默军人都是同一份母本的克隆体,从基因层面上来说,他们也可以当做是一个人。


    那感觉不太好,“萨姆”的战斗方法完全是AR-26710战斗的翻版,如果不是帝国终结后AR-26710成为了“流萤”,她唯一的选择或许只有同归于尽。


    当思维回归现实世界,流萤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昏迷了很久。


    眼前的天花板无比陌生,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处,她躺在这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床铺柔软,也很干净,带着一种很淡的植物的清香,让她想起某颗星球上曾路过的花海。


    在这安静的、略为昏暗的、让人放松的环境里,她又开始有些犯困,然而就在女孩即将要再次闭上眼时,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原来它一直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不过力度并不大,导致皮肤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此时,它动了一下,它是活的。


    人类基因中铭刻着的对于毒蛇的恐惧立刻被点燃,方才昏沉的困意消失不见,流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就在她要把这“蛇”扔出去的前一秒,她看清了它——


    那不是什么蛇,而是一只通体莹绿色、如同水流构成的龙。


    它比她在梦里所见的变得袖珍无比,不到一手臂长,但那种天生的神圣感并没有随之完全消弭,它水波磷磷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某种古老的珍贵矿物,摩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如水流般的轻柔触感。


    袖珍的小龙睁开了眼,它发现了她的苏醒,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小臂,随即松开了身躯。


    在小龙掉下去之前,流萤小心翼翼的用双手将它捧了起来。


    小东西倒是毫无警惕,轻巧的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盘成几个叠在一起的圈,接着小脑袋缓缓往下沉去,一副困倦的样子。


    流萤屏住呼吸,将小东西放到被子上,虽然她还没有弄明白这小家伙的来处、它为什么会被放在这,但她知道这一定与自己同行的那位先生有关,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如果没有丹枫,在那种程度的围攻下,发了狂的“萨姆”要么被消耗致死,要么它将不顾一切、带着她与敌人同归于尽。


    女孩撸猫一样用拇指轻轻擦过小龙光滑的鳞片,她正考虑着自己之后该如何表达感谢。


    “咔哒。”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维。


    接着,几道脚步声挤了进来。


    这个陌生的房间被一道布帘所一分为二,或许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休息,病床被放在了布帘所遮挡的区域里,窗户不在这,所以即便是白天也保持着昏暗,不会叫从长眠中苏醒的人贸然受到强烈光线的刺激。


    而也正是因为这布帘的遮挡,她并不能看见进来客人们是谁,只能听他们要说什么。


    兴许是出于习惯性的警惕,流萤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叫对方不发现她已苏醒的事,连撸龙的手都停下了,好在小家伙丝毫不介意的继续盘着,在她手下老实的像条假龙。


    来者们似乎知道这里还有一位本该昏迷的病号,因而进来后就有意压低了声音,流萤尽力听了片刻,却也只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果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他最近一直在躲我们……”


    “好过分欸……”


    “……找不到,与其到处去找,还不如在这埋伏……”


    “……按照……应该快到了……”


    “师父……你站这,我们……”


    大约有四个人。两个男性,两个女性……他们在谈论什么?谁在躲他们?为什么要到这来?


    流萤盯着布帘下方晃动的光影,或许是还没有完全从漫长的沉睡中清醒过来,或许是梦里的战斗激发的本能依然留存,将听到的关键词排列组合后,她最终不假思索地判断到:一定是敌人,他们要在这里埋伏什么人。


    既然他们选在这里,埋伏目标难道是……


    其中一个声音恰到好处的为她解答了这个疑惑:“饮月应该快到了,开始准备吧。”


    流萤抚摸小龙的手一僵,她听卡芙卡提起过这个称呼,是那位先生曾在故乡的名字……难道说……


    流萤无声无息的将小龙放到枕边,摸出了萨姆的启动器紧紧抓在手里。


    她想起临行前卡芙卡向她透露的事,她说客人先生如今不便回到他的故乡,那里有人不欢迎他。


    现在,流萤认为自己终于理解了卡芙卡的话,原来如此,所谓的“不欢迎”是有人在追杀他,而且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客人先生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在艾利欧的预言里,唯有他是阻止一场蔓延大半个银河灾难的关键,他决不能死在这。


    何况他们居然是想利用她做诱饵守株待兔。


    尽管帝国从未存在,但昔日军人的荣耀与骄傲也让流萤不愿在此拖累客人落入这个险恶的陷阱,否则就算此后她能从帝国的诅咒中活下去,也必然会为此事而愧疚一生。


    哪怕飞蛾扑火,她也必须这么做。


    小女孩无声无息的下定决心。


    布帘外的空间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传来了声音,这一次流萤清楚的听见一个青年说:“我看到他了。”


    青年话音落下,他的同伙便行动起来,他们把窗户的遮光板全部拉下,这下帘子里外都一样昏暗了,流萤不能再通过缝隙里的影子判断他们的位置,只能通过脚步与声音来源勉强辨认,至少有两人躲在了门口的视线死角。


    流萤朝四周看了看,她掀开被子,无声的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分割开的这个小空间并不大,除了一张病床外,就只剩下不知道被谁随意扔在角落的一面镜子。


    镜子不知为何碎了大半,上半部分用疑似废旧的窗帘遮盖,只剩下一小块露在外面,刚好对着布帘边缘的缝隙。


    透过缝隙下巴掌大的镜面,流萤看见了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女人站在门后的位置,她手中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某种直觉告诉流萤她很危险,或许全盛时期的“萨姆”能是她的对手,但现在她甚至不能完全使用“萨姆”的力量。


    她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她必须抓紧它。


    距离此前的报时已经过去了几分钟,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他们安静的等待着,等待一个既定的时刻,等待那扇门的开启。


    时间仿佛静止,流萤听见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她紧张的双手握紧萨姆的启动器,抿着唇死死盯着那破碎的镜面中的图像。


    在某个无比普通的刹那,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光从外面照来,一只素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手先探入黑暗,而后是一个逆着光的颀长身影站在门口。


    “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下文。


    流萤的心沉了下去。


    由于女人站的更近,她看不清客人的神情,却从这一句戛然而止的话语中,品味出某种不祥的预兆。


    偏偏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黑暗之中,藏在视线死角的白发女人无声动了。


    她的脚步悄无声息,一点莹莹的蓝白色冷光从剑鞘上淌过,像是上次出鞘后未干的血。


    只几秒钟,她就要走到门口,那把极为危险的剑似乎也将要出鞘,宣告陷阱的收网。


    不可以!


    在那点白色的冷光凝在女人的剑鞘末端、终于坠落的刹那,流萤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了。


    刹那间,高温席卷了黑暗,高大的银色铠甲点燃了临近的一切,原本昏昏欲睡的小龙被这一下烫了个正着,“嗷”地一声逃走。


    流萤却没心情安抚它,作战之中的每秒都十分珍贵,她似乎听到另一个女孩在这瞬间喊了什么,但变身带来的短暂耳鸣让她一个字也没听清,于是她毫不在意的秉承着心中的念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阻拦这场“阴谋”上。


    那扇遮挡一切的布帘理所当然的被引燃并且烧成灰烬,银色装甲如流星般冲出,先镜流一步抵达了门口。


    它周身的火焰阻隔在客人与危险的女人之间,像一道火焰的城墙熊熊燃烧。


    女孩拼尽力气朝身后被她挡住的人喊道:“快跑,我拦住他们,你快走——”


    她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剑光紧随而至。


    流萤毫不畏惧的以全部的火焰相迎,冰与火相撞,温度骤变之下,房间另一侧的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炸开的玻璃碎片表面凝结着冰层,边缘却又呈现融化的质感,而在玻璃碎片落地之前,凌冽而纯粹的剑意后发先至,逼近了燃烧的装甲。


    流萤也久经战场,她知道这个强大的敌人锁定了猎物,躲避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为被动的境地,与其将后背暴露给对方,不如孤注一掷。


    “萨姆”俯下身来,裹挟着火焰的拳头砸向剑光,灼热的火焰以它为圆心爆发,那一线月光般的剑光如雪遇火般在其中消融。


    第一个回合没有胜负,但流萤知道自己一直处于劣势。


    受限于“萨姆”的问题,她不能完全发挥铠甲的力量,而且狭小的室内也不利于高达两米的作战装甲行动。


    相比之下,这白发女人只有一把剑,并且战斗力看起来完全处于巅峰,她还能制造大范围的低温环境,而这对依靠火焰战斗的萨姆来说是全然的劣势——此前她已经吃过同样的亏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此刻,女人手里的剑依然没有出鞘,流萤完全摸不清她的底细,只能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发女人冷冰冰的神色中似乎夹杂着了些许困惑,在注视了“萨姆”片刻后,她抬手,周身扩散开极寒的冰霜。


    女人朝萨姆的方向走来,速度并不快。


    她每踏出一步,火焰的范围都会后退一点,而流萤几乎退无可退,她过于紧张,甚至没意识到丹枫根本还站在门口。


    当女人离她只剩五步远的时候,女孩一咬牙,将所有的能量集中到了一处。


    她手握仅剩的炽热火焰,主动朝女人发起了进攻。


    而面对她的攻击,白发女人随手横过剑鞘,挡在身前。


    短兵相接,流萤手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四面八方的冰霜在瞬息笼罩了她,她眼前黑了瞬间,绝对战斗的本能却没有立刻断绝,支撑她战斗到最后一刻。


    流萤上一次感受这种寒冷,是多年前格拉默帝国覆灭的时候。


    那时她穿着失去能源支持的“萨姆”装甲,于无尽黑暗的太空漂浮。


    修复液已经耗尽,燃烧带来的伤口无法立刻修复,剥落的皮肤与作战服黏合在一起,但偏偏这种程度的伤口对基因战士来说还不足以立刻致命。


    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像一场酷刑,她苏醒、睡去、再苏醒,一次次呼唤着再也没有应答的帝国内部频道,一次次感受着精神连接中另一端所有的空洞。


    在被卡芙卡找到前,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也是最漫长的时刻。


    AR-26710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默数着维生系统的倒计时,等待绝望而无声的死亡。


    现在,那种极寒的、冰冷的死亡的感觉再一次到来了,如悬顶之剑般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降临。


    就在烈焰与冰霜即将再次相撞之际,一条比刚刚只会卖萌的小家伙大出了近百倍的水龙横空冲进战场中间,饱含力道的一尾巴抽碎了寒冰的剑光,又以水流扑灭了燃烧的烈焰,生生将即将爆发的战斗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丹枫的声音打破了她关于死的幻觉,那声音中极为罕见的夹杂几分显而易见的崩溃:“都住手——!”——


    作者有话说:枫哥应该是那种轻飘飘的龙吧()


    我们青年体型是这样的()


    第108章


    丹枫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但他却没料到这件事会发生的……如此有戏剧性。


    恰巧苏醒的女孩误解了在此地“守株待兔”的四人的目的,孤注一掷变身要给他拦下敌人,而只是简单听说过流萤情况的镜流误以为她再次失控发狂,于是果决的出手应对。


    双方就这么误会叠加误会地开了打,灼热的气流与凝结的雪花同时出现在丹枫的视野内,这下他彻底不用考虑别的了。


    在双方的战斗进一步爆发前,一道水龙横空出世,冲进了冰火交接的战场,将火焰与冰霜尽数驱赶。


    十五分钟后。


    终于被解释清楚、这几人不是坏人的流萤被暂时请到了另一个房间,连带着那条惨被无辜波及的小龙一起。


    持明传承下来的法术数不胜数,丹枫身为龙尊不管有用的没用的都必须全部修习。


    这众多没用的法术平日最大的用处就是逗小孩玩,当年景元还是跟在镜流身后的小萝卜头的时候,还会因为他随手变个小雀扑个半天,直到那小雀随着其中的法力耗尽消散。


    取少许血液,又用褪下的一片鳞作为法力载体,用流水便可凭空捏了条栩栩如生的小龙。


    只不过和当年糊弄小景元的不太一样,丹枫在这小东西体内封存了几个云吟术,这样就算他人不在,云吟术也可以继续为昏迷的女孩提供治疗。


    这小玩意没什么智商,只不过由于本来就是用来逗小孩的幻形法术,看着真就像个活物似的能动,还能对一些刺激做出反应。


    将小龙体内受损的法术修复,丹枫把小家伙还给流萤,在目送着为自己的冲动尴尬到耳根发红的小姑娘带着它离开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一直在等待他的另外几人。


    无关人员全部退场,现在,罗浮昔日遥不可及的传说,终于在那场死别的二十年后,于罗浮千百光年之外的丰饶民领地上,这个普通到只是随机被选中的房间重新聚首了。


    尽管小姑娘刚刚一闹让本该十分沉重的氛围始终有点沉重不下去,但丹枫还是一时无言。


    此前在圣巢的重逢过于匆忙,于是本应有的聚首环节被镜流一句话无限期搁置,只有白珩来得及给出一个拥抱。


    那夜的叛乱最终成了政变,乱成一团的新穹桑亟待处理——至少在他们离开前,这地方不能因为缺少秩序变成吃人的地狱——步离人那边也很快做出了反应,两方同时发来邀请,意为让造翼者重新选择一次。


    这些日子他们几人基本都忙的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认真聊聊。


    他没有刻意躲他们,只是确实很忙,但丹枫又有些庆幸,因为他到现在也实在没准备好。


    先前就算知道丹恒已经告诉了景元,丹枫也没想到重逢会到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想过要如何应对——他本来以为这天会很遥远,远到他可以等从与倏忽的战场上活下来后再思考这些,而这大概是个小概率事件,所以那就更不需要急着考虑了。


    所谓近乡情怯,前提当然是“近乡”,罗浮远在千百光年之外,他自是只有远虑。


    可谁知道,这“乡”还能自己跑来找他,从远虑变成近忧的?


    长了腿的近忧带着二十年前那场仓促的死别,带着雅利洛六号上的拒绝,带着生与死,神明与阴谋……每一个都是他难以坦白的秘密。


    龙尊表面冷静,心里却生出九分的紧张,有种猫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他一一朝旧友们看去。


    右边镜流抱着她的剑冷淡地站在原地,但剑鞘上凝结的寒霜暗示着她的心情并不能称得上好;左边被他强塞了一半力量救命的应星先生抱臂别过头去,十足的不看他的别扭;中间的景元还是一如往常,笑眯眯的非常无辜,虽然从前每次看到景元露出这个表情,丹枫都得先怀疑一番这小子有没有背着他闯什么活。


    而白珩站在最前面,她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见他看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一把揽住丹枫的肩:“别紧张,阿枫,我们就是来找你聊聊天。”


    丹枫闭了闭眼,心想聊吧,还能怎么样。事已至此,他破罐子破摔地开口:“罢了,你们想问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第一个提问的居然是镜流,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支离:“饮月,二十年前的建木异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来就是个难题,丹枫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建木封印被人破坏是龙尊的失职,如果镜流为这点不满的话,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不知道后来罗浮对那次意外调查出了多少,而他能做出的最真诚的回答也只有:


    “……当日不知何人破坏了建木封印,鳞渊境海潮翻涌,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去寻找凶手,只能优先修复封印,以免建木复苏、毁灭仙舟。”


    这话本身有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毕竟整个罗浮能碰到建木封印的几乎只有持明的高层,排除了为重新封印建木而身故的龙尊,这个范围就只剩下了包藏祸心的龙师。


    这并不是个很难想到的答案。


    只是没有证据。神策府始终拿不到能证明此事的证据,而他们还需要持明长老维持罗浮持明的秩序,所以这个猜想始终都只是个猜想,不能继续往下查。


    镜流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过了几秒后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这是什么意思?丹枫迷惑的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了一点……古怪的释然,他模模糊糊的觉得镜流询问这个问题时想的是另一件事,而她需要、也仅仅是需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剑首只有这一个问题,她后退半步,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本来按照他们的站位顺序,下一个开口的应该是景元,但始终别着头不看他的应星却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抢在了骁卫前面。


    工匠有着比龙尊高半头的身高优势,近距离一站甚是唬人,丹枫还在思考建木的脑子刚切换到自己当年究竟干了什么,就听抱着臂的百冶没好气的开口:“你不回罗浮,准备来这干什么?”


    本以为他要抱怨什么自己当年强塞他一半力量的丹枫卡了下。


    ……我是来和倏忽同归于尽的?这么说好像不太好。


    他来不及搜寻一个更为温和、至少听起来不会火上浇油的言辞,因为素来温和的匠人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此时一点点透过牙缝挤了出来:


    “如果丹恒没有凑巧在那颗行星上遇见你,如果我们不赶过来,你个混蛋,是不是就准备这么再死外面一次?”


    “我……”丹枫哑然,他的确怀着这样的念头……至少在雅利洛六号时,他的确是为此而躲避着与过去有关的一切的。


    但丹恒强行带来了故乡与故人的讯息,鳞渊境潮湿的水汽随着年轻的持明一同扑面,生生将他拖回人间。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突出一句拙劣而无奈的辩解:“……现在不是了。”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个想法从主观到客观都已彻底不可能实现了,他不可能把这些人赶回去,于是接下来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得考虑他们的存在和安危。


    有一瞬间,丹枫想起那个梦里卡芙卡望过来的眼神,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到猎手因言灵术而迷离的紫色眼瞳中,底色原来是静谧的哀伤。


    她执意要他带上名为流萤的女孩,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艾利欧预言女孩能在此行中找到活下去的转机。


    善于玩弄人心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清楚,人惧怕的其实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与所爱之人的仓促永别,那些再也不可能弥补的遗憾。


    独行者不会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她要让流萤一起来,因为哪怕是出于责任,他也不会让这为了活下去而努力挣扎的女孩在异星赴死。


    想通这一点,丹枫几乎想长叹一声,这件事上他大概是错了。


    他该道歉的。


    “抱歉,应星……”


    他话没说完,就被拥入一个比白珩更温暖,更颤抖,更用力的怀抱。


    百冶在他背上发泄似的捶了一拳,他常年打铁的手劲可谓不小,捶的龙尊直皱眉头,然而他还不等说些什么,百冶先发制人:“你这混蛋……”


    丹枫勉强偏过头去,看见素来狷狂的匠人另一只手掩面。


    根据肩膀上传来的颤动判断,此人大约是哭了,还是不想叫他看见的哭。


    龙尊彻底没了脾气。


    他任由应星抱着自己,视线一侧又暗了下去,白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景元过来。


    狐女对他笑笑,她凑过来在丹枫耳边说:“忍忍吧,阿枫,小应星这些年内疚得很……幸好你回来了。”


    最后一句的语气接近叹息,丹枫眨了眨眼,随即被凑过来的景元吸引了注意。


    ……景元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自成年后就永远固定在青年模样的龙尊心里划过这样无关紧要的念头,就看见景元眼眶居然也是红的。


    只是他居然还能勉强笑出来:“好了好了,哥,高兴的事可不兴这么哭啊。”


    也真是十分的勉强。


    看不下去的丹枫只好勉强空出只手给景元抹了把泪,不料这一下却反而好似打开了泄洪的开关,景元眼泪越擦越多。


    丹枫手足无措,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反复叹气:“你……你也别哭了。”


    别哭了,都别哭了。龙尊这么想着。


    丹恒会出于同源的思考方式认同他,放他与卡芙卡离开,可景元他们不是丹恒。


    持明龙尊百代如一,他本该是所有人中唯一万世不朽的那个,或许在往后的某次轮回里,他会突然想起,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群人,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日子。


    就算他因轮回而永困人世,无法去往死的彼岸与他们相见,但至少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他仍将为记忆中的幻觉,获得在无穷困顿中走下去的勇气。


    应是墓碑,也是遗址。他将共享给他们以不朽的永恒,直至最坚硬的灵魂被风化成沙,不朽也被岁月腐朽……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谁会想到,最先离去的人竟是他呢?


    就如同“丹枫”在白珩死后必然走上那条禁忌的道路,他于当年的那场死亡,又让他的故友们何尝能从中解脱。


    他们只是没有化龙妙法这样忤逆生死的手段,没有能孤注一掷的选择罢了。


    幸好,神明眷佑。


    哪怕神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哪怕祂终究要回收代价,但他至少有时间做一场告别,而不是猝然离去,给故人徒留无边遗憾。


    这时白珩从身后抱住他们两个,她顺手也把镜流也拉了过来,剑首填补了他视线另一侧的空白。


    当然,昔日的剑首没有落泪,她也选择没有挤进水泄不通的四人里,只是在半步开外,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丹枫。


    玫红色与苍青色相撞,她素来清朗的声音喑哑如泥:


    “欢迎回来,饮月。”


    “……嗯,我回来了。”


    ……


    ……


    被请去外面等候的流萤此时稍有些纠结。


    因为没弄清楚情况擅自变身差点酿成流血事故,在弄明白这是一场误会后,她多少有点尴尬,抱着小龙坐立不安,于是她决定离开房间,去外面走走。


    这是一栋陌生的建筑,她发现自己在三楼,这一层似乎没有别的人,而当她试着往楼下走的时候,却好巧不巧,与上来的咥力撞了个对面。


    流萤最后的记忆还中断在他们在圣巢上要挟这位造翼者首领带路,此时仇人相见,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摸出变身器。


    然而女首领的表情比她还要扭曲,她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踉跄着举起手:“等一下,你……你听我说,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而流萤因为方才的教训,这会谨慎了很多,她打量了一下这位首领,在确实没从她身上感觉到敌意后,她收起了变身器,点点头:“您有事吗?”


    “呃,我来找……他们?”咥力似乎很是不习惯她用如此礼貌的敬称,说话差点咬着舌头。


    流萤思考了一下她离开房间前的景象,她直觉现在去打扰那几人并不是个好选择,她试探问道:“现在恐怕不太方便,你介意等一会吗?”


    咥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人最后一同坐在了楼梯口,无言的等待着那扇可能开启的门。


    由于她俩唯一一次见面并不太友好,所以气氛十分尴尬,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流萤绞尽脑汁开启了一个话题:“我昏过去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女首领一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但对萨姆的心有余悸让她又不能不回答,于是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了一番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日的叛乱最终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变,得知鸣霄身死后,伐阳出奇的乖顺,竟然主动提出让咥力暂时代表新穹桑。


    咥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升官,差点以为伐阳因为鸣霄的死受打击太大疯了。


    但伐阳却很认真的要落实这个提议,于是咥力就这么莫名当上了大首领,然后在这几天里忙成了狗。


    当然,她这个大首领没什么实权,军团残部还是听伐阳的,而苏玛则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有条不紊的安排佣兵们在下城重建秩序。


    好消息是,新穹桑的内政基本不需要她处理,坏消息是,她要去应付造翼者的“外交”。


    当然,在翡翠四这种地方,所谓的外交不过有且仅有与步离人的关系。


    此前,鸣霄与步离人战首候选昂沁达成了某种交易。


    然而交易刚刚达成,就随着鸣霄的死亡作废,步离人的两派人马再次开始了对造翼者支持的争夺,几乎同时送来了邀请函。


    这时候咥力才明白,伐阳为什么要把她推出来当大首领,因为如果新穹桑是伐阳主事,那么他作为鸣霄的继承人,只有选择继续与昂沁交易才能保住自身的正统。


    但咥力不一样,她完全是另一派实力的代表——至少明面上如此,她在这件事上有完全的选择权。


    这几天应付步离人使者让她心力交瘁,女首领深深的叹了口气,身上透露出一种多年社畜的疲惫。


    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唯一的职业就是佣兵,而佣兵的主要工作内容是杀人越货,不是在谈判桌上抠字眼斤斤计较。


    在这流萤昏迷的几天里里她看过的文书,比她前半辈子都多了。


    流萤沉默了一会,她并没有想戳人痛处,她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来找他们是为了……?”


    “步离人的使者要求立刻得到答复。”咥力说,“两边的都是,我们——他们得选一边。”


    流萤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时间,她们在这里的谈话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当差不多够了。


    小龙已经趴在她脖子上睡去,她从楼梯上站起来,朝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她原先的“病房”因为那场误会被毁了个七七八八,那五人进了隔壁的房间。


    她先是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但门没有锁,她试探的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不都说了让你别哭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内的五个人同时看向流萤,流萤也看着他们。


    这个房间倒没有变成一片废墟——她离开前的担心消散了——证明他们确实没有打起来。


    然而流萤一打眼,就看见了三双哭的有点肿的眼,以及被三人呈现包围态势围在中间,衣衫不整(白珩越哭越上头蹭的)、头发凌乱(不知道为什么越哭越生气的应星搓的)、神色疲倦(让景元别哭了他不听这会哭肿了又问哥能不能治而非常无语)的丹枫。


    唯一因魔阴身而置身事外的镜流冷静地提建议:“需要冰敷吗?”


    流萤呆了呆,面对这一幕有些大脑过载。


    她……她之前真的应该离开吗?不,最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她现在要不要离开……?


    女孩好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整个人愣在门口,直到丹枫终于从包围圈里抽身,帮她打破了卡死的思维:“怎么了?”


    “是那位咥力女士,步离人的使者在等候,她请你们去一趟。”


    流萤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


    龙尊让她稍等一两分钟,她关上门,下次开门的时候,五人整理好了仪容,除了其中几位眼眶还难免有点肿外,已经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狼狈。


    ……


    ……


    回去找咥力的短暂路程里,流萤正式认识了这四位仙舟来客,并且得知他们真的是丹枫的朋友。


    流萤尴尬的脱口而出“对不起”,但他们并不在意,那位叫景元的白发青年摆摆手:“无妨,你也是好意。”


    他乐呵呵的拍了拍小姑娘肩膀,顺手摸了两把油光水滑的小家伙。


    一旁又伸出一只手,白珩也凑过来摸了摸小龙的尾巴,高兴的狐狸耳朵都抖了抖。


    流萤:“……?”或许仙舟人的爱好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她看见这五人又分成了两队,丹枫、景元和镜流走向咥力,而应星和白珩则站在原地不动。


    察觉到她困惑的眼神,白珩热心的解释道:“谈判这种事让他们几个去就够了,景元搞不定的,阿流一定能搞定。”


    流萤不太理解她话里的笃定是为什么,但她有种直觉,这个“搞定”恐怕不是一般的意思。


    她明智的没有追问。


    “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应星也开口了,“你要一起来吗?饮月说你昏迷时间有点长,适当活动一下有好处。”


    “……哦,好的。”流萤迟疑地点了下头,左右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干,去也无妨。


    怀着这样的心态,她跟着两人离开建筑,直到来到外面,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造翼者是个颇为古怪的族群,他们的阶层歧视甚至蔓延到了技术水平上。


    军团旗下有着能横跨星海的战舰,而底层的尘民还住在近乎是贫民窟一样的落后城市里,双方简直像活在两个世界,却偏偏被划分为同一个种族。


    这种社会结构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眼前这样:即便遭受大范围的灾害,主要损失的也不过一大片破房子,在各个卫队的龟缩下,军团那些贵重的星舰并没有什么损失。


    “造翼者是一个侵略性的族群,他们的上层主要不靠底层供养,而是通过四处掠夺获取资源来存续。”


    白珩贴心的解释着,她作为无名客见多识广,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流萤的困惑。


    “军团豢养这些平民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补充底层士兵——或者说战场上的炮灰。”


    狐人语气平淡,讲述着冰冷的事实,而这也是仙舟与丰饶民的战争中,联盟方面最头疼的地方:


    丰饶民根本不把那些底层的士兵当人,那些底层的士兵也不把自己当人,他们像是牲口一样在战场上不断冲锋,但联盟不行,联盟要记下每个阵亡云骑的功勋与牺牲。


    “可是……”流萤看到被清理出的街道上走过的、衣衫褴褛的造翼者平民,“这真的有意义吗?”


    她也曾经是军人。格拉默铁骑虽然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却也是天生有着完美身体素质的标准士兵。


    正因如此,她太清楚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自然诞生的普通人类被推上战场的表现,那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个型号落后的机器人有用。


    把这样的平民推上战场有什么用?与其说是为了战斗,更像是为了屠杀。


    “在造翼者高层看来,这的确是有意义的。”白珩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却并不怎么轻松,“对一部分丰饶民来说,活人与血肉并无区别,拿起武器的人与裹挟着污染的肉球都可以是战士,而后者还能用于喂养那些更有用的丰饶灵兽。”


    一个造翼者平民和一个普通人类在战场上的区别是什么?区别就是,后者可以被一颗子弹、甚至一把刀彻底杀死,而后就会变成一具腐败的尸体等待回收,前者却可能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他可以作为“人”死去,然后在丰饶神迹的呼唤下变成失去人形的怪物;第二次,他作为怪物死去,然后成为更大的怪物的养料;第三次,更大的怪物也死去,而后循环往复,直到他的一切在其中彻底磨灭。


    流萤注意到,她往几米开外的应星那看了一眼,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听见,她的后半句放轻了声音。


    她还是不能很好的接受丰饶民的种种诡异设定,忍不住多看了路边衣衫褴褛的路人几眼,没想到却立刻目睹了一场暴力冲突。


    只见,从不同方向凑巧走来了两队平民,原本都垂头丧气的双方一见面,便好似仇人狭路相逢似的,先是开始争吵,没几分钟便开始上手撕扯对方。


    幸好,谁也没料到这场遭遇,双方都是赤手空拳,因而一时之间也没造成什么十分惨烈的伤害。


    流萤还在为他们突然之间毫无道理的冲突愣神,白珩却已经十分熟练的大步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双方分开:“都住手!”


    被分开的两方依然彼此瞪着,只是隔着白珩,谁都不敢再动手,各自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直到这时,流萤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白珩摇摇头,解释道:“是之前参加叛乱的叛军和当夜幸存的平民,平民觉得他们遭受的损失都是叛军造成的,叛军则觉得是由于平民不支持他们,所以只要见面,双方就得打起来……这种事每天都有不少,我们凑巧撞上也就撞上了,背地里就全看双方自己了。”


    叛军为了人群争取自由和生存而选择反叛,却导致了一场灾难,与他们昔日的亲友反目成仇,这到底算谁的错呢?


    流萤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先前聊天里得知的,所谓叛军的首领真实身份居然是佣兵团的一员:“叛军的首领不出面解决这件事吗?”


    “那位苏玛?她几乎整日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白珩叹了口气,目光转开时突然一窒。


    顺着她僵住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的流萤顷刻间明白了她为何突然停住的原因:就在她们不远处,赫然是堆叠如一座小山的尸体。


    下城损失惨重,活着的人都苟延残喘,这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更加顾不上处理,只能先找空地集中停留,在严重腐败前集中焚烧以防瘟疫。


    她们都沉默了下来。


    第109章


    “你在做什么?”苏玛问。


    扶摇独自漫步在大火过后的废墟里,与行尸走肉般徘徊的平民擦肩而过,似乎没有人能看见她。


    此刻,她的瞳孔完全被银白色占据了,苏玛看不见她眼中倒映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一如既往冷漠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她看不懂的事。


    扶摇在废墟中停停走走,时不时在某个地方停下,然后她合上眼睛,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漂浮起某种银白色的星光一样的碎屑。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星光便凝聚成一块碎玻璃一样的晶体,落在手心。


    她收集了许多这样的晶体。


    “收拢这里残存的记忆。”扶摇将又一块晶体放入口袋里,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要记忆不灭,生命便可以再次破土而出——有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终于理解了她的话后,苏玛露出了藏不住的讶异神色:她在救人?这个先前冷血的,让那么多人白白死去的怪物,怎么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居然开始救人了?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扶摇说道,苏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惊讶表现的过于明显了,她确信自己咽下了“难道不是吗”的反问。


    “算了,解释这个意义不大,总之,既然你们都认为我的做法是错的,那么我会将死者的记忆收集起来,等待……”


    她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苏玛发现她突然盯着一旁的什么东西,眉头紧紧皱起。


    于是她也跟着看过去,就见在不远处,矗立着一个人影……一个半透明的,亡魂般的人影。


    或许那的确是个什么亡魂,光线与尘埃就那么安静的穿过他水晶般透明的身体,穿过他被剖开的胸腔与半身的鲜血,而他神色安详,对她们露出微笑。


    他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示意跟他过去。


    “这是……”


    “……记忆的蜃影。”扶摇低声回答道,“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里明明不是……”


    “不是”后面的话苏玛没听清楚,扶摇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打算,而是立刻跟着那神秘的蜃影走去。


    两个看不见的影子一前一后,穿梭在坍塌的废墟之间,扶摇耐心异常的跟着影子走过了足足整条街,然后停在了一处半坍塌的建筑外。


    建筑之外的街道两侧似乎曾经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墙壁上满是凄厉的刀痕和狼的爪印,还有大片喷溅的暗红痕迹。


    “……造翼者和步离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扶摇判断道,“不过尸体应该被清理走了,为什么是这……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影子指引她往黑漆漆的建筑内去。


    当扶摇走进建筑的最深处,她终于知道影子要她见什么了。


    一个眼熟的、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中,半个身体被碎石压住,身下是一片暗红的血液。


    兴许是觉得他已经死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发现,先前清理废墟的队伍没有挪动他。


    “我还以为他跟着步离人逃回去了。”扶摇低声自语了一句,上前几步,蹲下近距离观察着一动不动的狐人幼崽,“原来你死在了这……”


    她碰了碰幼崽伤痕累累的手臂,在她触碰到十九号的瞬间,那陌生的人影骤然消散,而扶摇顾不上追究,她皱起眉,惊奇的发现狐人的身体居然是软的。


    丰饶民强大的生命力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她竟然从这具身体里找到了一丝尚未灭绝的生机。


    她可以直接救活他。


    “有趣。”扶摇说着,握住了幼崽的手,“好吧,让我看看他到底是谁吧。”


    水晶般绚烂的光从她手中绽开,流淌过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修复了那些已经流不出血的伤口。


    而其中残存的记忆也展现在她面前。


    ……


    ……


    被选中作为他们“成年礼”的这颗星球有着一场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季。


    十九号讨厌雨天,雨水会让毛发被打湿黏在一起,潮湿的水汽还会滋生病菌与虫豸,让伤口无法愈合。


    而无法愈合的伤口往往会带来更糟糕的下场,他在这片森林里没有同伴,“猎犬”的猎杀名单里不光有那些被抓来的“羔羊”,还有彼此。


    只有最后的胜者才能摘得唯一的皇冠。


    他无比相信着这唯一获胜的法则,然而现实并不是那么如愿,他在“成年礼”的一开始就遭到了其他“猎人”的袭击,没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一批候选者中最优秀的那个。


    十九号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离开了那片鲜血淋漓的战场,有人带走了他,他没有杀他。


    他依然昏沉的视线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影子,本能让他绷紧神经,呲出獠牙,但那个影子拍了拍他的头,说……


    “……还是个孩子啊。”


    他茫然地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影子脑袋上长着一对轮廓更大的耳朵,那是个未曾见过的青年人,他伸出的手腕上系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石。


    近在咫尺的玉石上刻着两个陌生的文字,他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它们,然而繁复的笔画最终融化在一起,连带着这个世界。


    从那漫长的梦里醒来时,他的鼻尖似乎还荡漾着那颗星球上永远不散的潮湿水汽。


    十九号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怎么会还活着呢?暴怒的步离人长官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像他这种屡次背叛的叛徒不会有好下场,十九号最后的记忆中断在疼痛中。


    可现在,他身上断裂的骨骼居然恢复如初,被掏出的内脏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待着,好像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又或者这才是梦?


    男孩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本能让十九号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露出獠牙,然而他看到走进来的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黑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呲牙咧嘴的狐人,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只非人的野兽。


    “你的运气不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活着。”女人冷淡的开口,语气难辨喜怒。


    十九号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救了自己?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她不是敌人。


    “我确实不是。”女人仿佛能读心般说,她走近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见过不少次了,不过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和你见面,我如今的名字是苏玛。”


    十九号头昏脑胀的从脑海里找出这个名字的指向,以及这熟悉的让人不快的语气:“……是你?!”


    佣兵团的二号人物,就是造翼者叛军的首领?


    “是我。”苏玛点点头,解释到此为止就好,时间有限,她开门见山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狐人迟疑了片刻,道:“你……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救了你。”苏玛说,“战后清理废墟的过程中,我发现你还有一丝生机,丰饶民的生命力的确让人惊叹。”


    “……我不信。”十九号狐疑的看着女人没什么波澜的脸,他不相信步离人会犯这种错误,而且他这种最底层的丰饶民更不可能有不死之躯,女人的解释简直胡说八道。


    “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你现在完好无损的活着。”苏玛却并不想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她一锤定音道,“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十九号咽下了“可我活够了”的抱怨,这会让他显得很矫情,他回想起自己先前干了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出乎意料的是,苏玛立刻就回答了,“过去白狼猎群豢养的战奴,编号十九,对吗?”


    十九号的瞳孔瞬间缩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造翼者女人会知道这件事,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他抬头死死盯着女人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还知道,你叛逃是因为在‘成年礼’上认识了一名仙舟战俘,他叫浮泽,最后死在与你同一期的战奴候选手里。”女人嘴唇张合,语气平缓,却吐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从浮泽死去的那天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对你很好,以至于你再也不能像恩主要求的那样残忍、冷酷,你杀了同期的候选为他复仇,却换不回他逝去的生命。”


    注视着女人银色的瞳孔,十九号难以遏制的颤抖起来,恐惧几乎如实质般摁住了他的喉咙。


    “于是在几年后,你逃出了白狼猎群,被追杀时昂沁的手下带走了你,你开始效忠你的第二任主人,终于,他在大半个月前派你们来到了新穹桑。”


    “你们一手制造了这场叛乱,一举毁掉了大半个下城,只是这中间出了一点小意外。”


    “鸣霄的突然命令破坏了你们一部分刺杀计划,而你因为先前帮我做事,被当做替罪羊以儆效尤。”


    “……呵,也算我该欠你的。”


    在他要濒临窒息时,女人终于说完了。


    十九号花了很久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疲惫的低下头,既不想追问女人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只是个没用的战奴,你费这么大力气知道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知道这些并不费什么力气,扶摇想。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女人露出了她走进来后的第一个微笑,“很快,新穹桑将要派使团前往狼巢,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联络上狐人叛军。”


    听完她的要求,十九号愣了许久:“你是不是搞错了,战奴是叛军最痛恨的存在,他们不会见我的……”


    “哪怕是为了浮泽,你也不同意吗?”女人打断他。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十九号默默地想: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连骨头都烂在那颗不知名的星星上啦。


    “他是云骑卧底。”女人斩钉截铁的道,眼中带着一种让十九号战栗的决绝,“狐人叛军之所以能存在至今,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卧底一个接一个牺牲在异乡,你是他留下的一颗种子,现在,你愿意再帮他一次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狐人抬起头。


    “我答应你,如果这就是他期望的……我会去做的。”十九号开门见山的说,“如果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理由的话。”


    在这么一瞬间,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醒来时的怯懦、被拆穿身份的恐慌与疲惫,这具瘦弱的身体里久违的爆发出一种生命的力量,像一只真正的野兽。


    扶摇看着这只野兽,微微点头。


    第110章


    在与步离人的谈判桌上,两边的步离人使者都抛出了巨大的砝码,以试图争取造翼者的支持。


    当前任战首呼雷被擒后,步离人为了谁来当下一任战首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大巢父昂沁与战首候选力萨成为最有可能的赢家。


    然而最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力萨与昂沁各自笼络了三个猎群,双方的实力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后就此僵持,只能寄希望于外部力量打破这个危险的平衡。


    正因如此,两边的使者才如此不遗余力,要取得造翼者的支持。


    此前鸣霄离开新穹桑、前往狼巢时,造翼者正有意与大巢父昂沁结盟,然而谁都没想到鸣霄刚返回圣巢就死在了叛乱里。


    而临时接手军团指挥权的伐阳并无继续与昂沁结盟的意思,当着两方使者的面,他拿出了步离人在暗中推动叛乱的证据,并且指认了染干与一位卫天种同归于尽的尸首。


    话说到这份上,继续谈判已经毫无意义,整场谈判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以昂沁一方彻底出局告终。


    会议结束时,昂沁的使者夺门而出,那张做不出太大表情的狼脸写满了阴郁,而力萨的使者则几乎有点恍惚,接着浑身上下都爆发出狂喜,全然不知自己将为步离人带回什么。


    选择力萨,也是景元他们的意思,这么做的理由有很多。


    景元选择力萨的理由有很多,一来力萨是个更为冒进的年轻首领,比起狡诈老练的昂沁要好对付;


    再来这也可以让挑动叛乱的昂沁偷鸡不成蚀把米,失去造翼者的支持后陷入被动局面,之后有所掣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可以借此机会,直接挑动步离人的内战。


    “步离人内战已经处于爆发边缘,接下来去狼巢,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卷入其中。”景元摸着下巴提议道,“既然如此,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出击,将计就计,提前引爆步离人的内战。”


    “到时候这么大的动静,只要倏忽还对外界有所关心,总归会出来看一眼。”丹枫立刻理解了他的思路,“我没意见,但只靠我们几个是否有些力不能及?”


    就算算上波提欧他们几个外来者,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能否引爆一场波及整个步离人的内战?至少,能这么快引爆?


    “我认为是有可能做到的。”景元说,“在动身前,腾骁将军转达了一条曜青方面的消息,他认为我们或许能用上——大约数十年前,曜青曾经开启过一项特殊的行动,派出了一批精挑细选的狐人卧底潜伏进步离人当中,以与反抗步离人的狐人叛军取得直接联络。”


    “成功了?”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失败了。”景元遗憾的摇摇头,“当时曜青曾试图与卧底配合,在叛军的帮助下将步离人的主力舰队引诱至一处陷阱一举歼灭,然而紧要关头,卧底却失去联系,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但狐人叛军却始终未曾消亡,一些被从步离人的奴役下解救的狐人都曾提起过他们的存在,也许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目标。”


    丹枫沉吟片刻,狐人叛军的确是个不错的助力,只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要如何在短短几天内联系上叛军?”


    他没说出口的是,而且,当年的卧底事件的真相尚且不明,狐人叛军未必会继续相信他们这些仙舟来客,因此,这条线可以作为备选计划,但他们还需要更可靠的方案。


    还得靠他们自己才行。他知道,景元也明白这点,但现有的情报不足以他们作出详细到一步步来的安排,造翼者也不是什么情报专家,能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这时,自会议结束后始终一语不发的伐阳突然慢吞吞的开口了:“如果你们确定要去狼巢的话,我觉得,你们可以试着寻找‘赤月’。”


    景元转过头,想看看这位造翼者的现任首领有什么高见:“赤月?”


    “赤月。”伐阳的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犹豫,但他还是坚定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实话,我不太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在我与步离人的接触中,我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普遍坚信,当赤月再次升起,便会有比呼雷更为强大的战首现世,带领步离人再度兴盛。”


    “既然军团是为了复苏穹桑这么……重要的事才来到翡翠四,两个战首候选不去召集散落的狼群,反而带着人也来到这的理由,应当一样很重要才对。”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猜测,“你们应该知道,在狼的上古传说中,长生主赐给步离人的神迹之一,就是一轮赤月。”


    二人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可能的思路,虽然一位令使凭空生有一个丰饶神迹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让这个逻辑成立不需要倏忽真的带来一轮新赤月,只需要让步离人相信,他们来这就是为了这轮月亮的。哪怕它此刻还未存在。


    “我们会试着寻找相关线索,但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景元说,“之前我们要求的事有结果了吗?”


    板着脸的造翼者闻言脸颊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在谨慎的判断了一下这两位仙舟来客的脸色似乎没有因为刚才成果不佳的讨论很不爽后,他回答道:“我尽可能分出人手去查了,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没什么进展,所有出现异变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完全失去理智被杀死。我去过他们生前生活的地方,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而且现在里外一团乱,我想,恐怕这件事一时半会很难有结果了。”


    当夜曾经当着他面强闯圣巢的黑发青年抬眼,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你作为地位仅次于鸣霄的副军团长,对此事难道毫不知情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确实对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一无所知。我是被军团长大人……鸣霄强行提拔的,原本以我的资历,我不该这么早得到这个位置,但为了压制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贵族,鸣霄越过他们做出了这个决定。”伐阳叹了口气,“我并不受其他高级贵族的欢迎,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他们都不会让我知道。”


    他这个不合群的家伙不知道是怎么躲开了这件事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躲开了最后的失控,竟然几乎相当于半个局外人。


    “我可以作证,后半部分……应该是真的。”咥力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她飞快的看了对面的仙舟人一眼,“军团内部的利益纠纷很大,尤其是最近这些年来,军团靠劫掠不能获得足够的财富后,彼此之间的矛盾便更加尖锐,相互坑害时有发生。”


    对于她给自己说话这件事,伐阳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收了起来:“这很正常,孔雀天使军团本就是几大旧军团仓促重组的产物,虽然军团一直宣称是在为了复兴造翼者的荣光而战斗,但我们自己明白,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根本原因还是利益。就像步离人的俗话,狼没有肉吃,就只能撕咬彼此。”


    “算了,这件事能查就继续查吧,但我要提醒二位,神明的遗骸是很危险的,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别的想法,最好还是收收心思。”


    ……


    ……


    昂沁的使者怒气冲冲的离开了会议室,他甩开了试图引路的造翼者,近乎是小跑着在陌生的走廊里前进。


    要不是为了保护步离人在这群鸟人面前的形象,他现在的愤怒大概可以足够他立刻变身,然后把遇到的所有鸟人全都撕碎。


    该死的造翼者,受到这么严重的损失后,居然还敢这么傲慢,对昂沁大人的恩赐一点不感激!还有染干那个蠢货,废了这么大劲、让计划失控了不说,居然还把自己暴露在鸟人面前,害的他被鸟人们一通嘲讽!


    该死的!该死的!


    怒火伴着血液在身体里蔓延,他几乎能感受到粗硬的鬓发在生长、变得坚硬,浸透着狼的不甘与怨恨,连这道普普通通的长廊都显得如此让人厌恶——


    一个人影突兀的出现在前方。


    使者猛然停下脚步。


    最开始,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到底是谁,但一种根植于躯体内的本能先一步爆发出来,寒冷、寒冷,刻在骨髓里的寒冷蔓延上来,顷刻间扑灭了所有愤怒与怨恨,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而后是记忆,像是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盆水,影像先于思维炸开,他看见天空被浓重的烟尘所笼罩,一颗惨白的恒星挂在苍穹一角,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尘土飞扬的大地上堆积着无数尸体,一半是丰饶民、一半是云骑,战况惨烈,但厮杀仍在继续。


    烟尘被一道凌厉的银光撕碎,一声愤怒的狼嚎后,大量腥臭的狼血泼洒在泥土之上,又是几声金戈相接的声音,一只格外巨大的步离人走出尘烟。


    他手持弯刀,反手朝着剑光来处砍去,但又一道银色的剑光劈来,他巨大的身体硬生生被那剑光所击退了数米,属于狼的后肢在地上摩擦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镜流、镜流……!”


    呼雷拄着刀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暴怒的咆哮。


    他的胸口处蛛网般蔓延着一片暗红的血管,那血管中间跳动着一颗猩红色的、如同心脏般的物质,它看起来像是寄生在这具庞大身体上的子体,却又在剧烈的跳动为其供能。


    然而这颗外置心脏疲倦的跳动却并不能为其主人赢得胜利,他前方的烟尘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白发的女人干净的几乎不像是在这样一个烟尘滚滚的战场上战斗过,她也没受什么伤,衣角上那点斑驳的血迹大约是来自敌人。


    要说唯一狼狈的地方,也不过是她的发带不知道掉到了哪去,披散开的白发在风里飘扬,一尘不染,如一道月光。


    然而她的眼睛几乎像是一滩干涸的血,那血中只有冷漠与疯狂,她微微睁大着眼,注视着自己面前的敌人。


    她主动发起攻击,支离在她手中挥砍出无数道月光般的冰冷剑气,那把由工造司千年一遇的天才百冶锻造的稀世神兵几乎承受不住她暴躁的力量,表面隐约浮现出道道裂纹。


    她恍若未觉,挥出更多的剑气。


    极寒的剑意大幅度遏制了步离人本身的恢复能力,很快,呼雷就在她的攻击下鲜血淋漓,他身上的伤口在残留的冰霜中难以愈合,连那颗镶嵌在他胸口的外置心脏都明显的衰弱下来。


    呼雷的弯刀在接了十几下剑光后断裂,却嘶吼着仍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个族群从来信奉这样的战斗宗旨,宁愿战死也不可苟活。


    前战首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狼嚎,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战友,四周的烟尘里竟也隐约传来其他的嚎叫,还活着的步离人在回应他们的首领,这会是最后一场战斗。


    呼雷如同真正的狼一样四肢着地。


    外置的心脏努力泵出最后的血液,毛发竖直,其下的肌肉与血管开始膨胀与扩张,渗出的血液在落地前就蒸发殆尽,他周身凝聚出一片稀薄的血雾,在这血雾里他原本就十分高大的身形竟然又膨胀了一圈,竟是在这样的绝境里的一次近乎月狂的变身。


    野兽甩动狼的尾巴,绷紧的后肢猛然发力,裹挟着那不祥的腥风,朝着相对于他此刻而闲的如此渺小的女人冲过去。


    但剑首只是轻飘飘的一挥手。


    她扔出了支离剑。


    在这比秒更短暂的瞬间,那柄通身漆黑的长剑如同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又如同一道月光一样明亮冰冷,它在惊天动地的野兽咆哮中无声无息地被掷出,漫不经心的洞穿了敌人的心脏。


    砰——


    爆炸的烟尘散去后,旁观者才看见,镜流用支离剑把呼雷也钉死在了地上,剑刺穿了那颗蠕动的心脏,宣告着战斗的结局。


    但镜流却并没有立刻上前检查战果,她维持着扔出剑的动作过了片刻,整个人忽然一颤,然后跪倒在地。


    她捂住嘴,无声的忍耐着什么,等到她缓缓地放下手时,指尖有一片沾满血迹的金色叶子。


    她随手将其碾成了尘埃。


    是……


    ……


    烟尘滚滚的战场骤然被无形的冰霜冰封,连带着他的意识。


    使者的眼神突然变得呆滞,镜流的身影倒影在他眼中,却再不能激起他半点反应,好像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他又是否见过那个女人。


    他呆滞的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而当使者消失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后,站在阴影中的扶摇喃喃自语:“魔阴身?”


    她看向镜流的背影,皱了皱眉:“奇怪,魔阴身如此严重……十王司怎会放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