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在旅途的尽头,我成为了新的【不朽】星神,然后,我回到了过去,也就是你们的现在、甚至更早。”


    自称神明的丹恒静静地盯着丹枫,而后者注意到,他——又或者祂的那双青色瞳孔的巩膜边缘是被一缕金色的光华环绕的。


    那光辉如潮汐起伏、如圆恒满。


    那是一种……神性。


    然而这双眼睛之外的脸,青年人——比他见过的那个持明青年要略显长大了点,却总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哀伤。


    那哀伤躲在祂微微蹙起的眉头,略显湿润的眼角,无意识紧绷着的唇线里。


    丹枫默了一默,他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若我没记错,【开拓】的宗旨应当是向前?”


    “我走了回头路。”丹恒近乎坦率的承认。


    “因为你无法接受最后的结局?”丹枫问,他想起另一个“丹枫”决心复活白珩时的绝望与决绝,或许他们本质始终是一样的,宁愿为反抗既定的悲剧而抛却一切。


    “是,我不接受。”


    “那是个……怎样的未来?”


    丹恒沉默了一会后,才轻声说:“是绝对毁灭的未来。”


    “我们于旅途中认识的所有人都渐渐逝去,星球崩溃成碎片,灭绝的浪潮吞没银河,所有的知性生命都退化成只知道生长的肉块,文明覆灭,星光溃散……这个宇宙彻底死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将种子带去新的宇宙。”


    “但你没有这样做。”


    “因为新的宇宙一但诞生,过去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丹恒说,“那会是个纯洁无暇的全新世界,但……不是我们的世界。”


    祂特意在“我们”一词上加重了读音。


    旧世界的一切都将化作无人知晓的灰烬,新的宇宙里有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文明,全新的神祇……却再无他们熟悉的一点事物,那些英勇、牺牲、努力和爱,在化作灰烬后都已无人认识。


    “所以,你——或者你们,拒绝了创造新世界,而试图拯救旧世界?”


    “所以我们回到了过去,以期改写结局。”丹恒轻声说,祂哀伤的垂了垂眼,遮住瞳孔中流转的光华时,祂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丹枫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关心另一件事:“但是,为什么?比【繁育】的星神更可怕的神明诞生了?还是哪位旧神的陨落摧毁了世界?”


    “不,没有新的神明诞生,也不是因为哪位旧的神明在后来死去。”丹恒说,“事实上,造成这一切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朽】死了。”


    “你知道所谓【不朽】,究竟代表着什么吗?”


    丹枫摇摇头。


    “是宇宙存留的命运。”丹恒说,“我们花了很多年,直到走遍最后一颗还未熄灭的星星,埋葬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后,才终于弄明白,【不朽】是世界的基石,当基石空无,我们于空中做何种修补都毫无意义。所以在【不朽】死去的时候,宇宙就是一辆开往悬崖的列车,不管我们加速、减速、还是变轨,它都是必然要坠落的。”


    “所以,你回到过去,是为了成为我们现在——旧世界的【不朽】?”丹枫不太明白,“你现在不仍然是星神吗?还是,你要让我认识的那个丹恒也……”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丹恒。”祂打断他的话,“只是我需要一个能够介入现世的身份,所以我拜托你创造了他,‘丹恒’不可能再一次成为【不朽】,这件事——要你来做。”


    就算是龙尊,也为这惊世骇俗的要求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我?”


    “其实,就算是近些日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以这种模样见面了。”丹恒突然话锋一转,祂再次牵起丹枫的手,手指点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个面具形状的印迹便突兀的浮现出现,“你还记得吗?在贝洛伯格的星球之梦里,就是这个东西……”


    被祂这么一提醒,丹枫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忘了问的事,这阿哈送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明显属于别的神明的力量。


    “……当时是你做的?”


    丹恒唇角绷出一点笑,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具将它拿在手中,祂解释道:“对,是我,我当时……咳,有点太着急了。”


    祂说完,用双手拢住面具,那黄金便轻飘飘的在祂手中融化作一拢月光似的银白色液体。


    “这么说来,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阿哈。多亏有祂的帮助,否则我不能这么顺利的完成预定的计划。”液体缓缓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规则的圆形,“……某个时刻,祂欺骗了命运和世界,将生死宣告为一个玩笑,于是死与生的界限被模糊,我才能将你唤醒,而为了完成这个谎言,我们不得不暂时将世界一部分‘记忆’抹去。”


    “这就是‘死而复生’的真相。”丹恒手中的月光凝聚成了……一个平安扣的形状,它看起来有点眼熟,“就是这样。”


    在丹枫对这些真相说些什么前,祂把平安扣塞给他:“这个还给你,这是白露的遗物。”


    “……白露是谁?”丹枫接过触手生温的玉石,上面的裂纹越看越眼熟,只是中间似乎还藏着洗不净的血。


    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这不是白珩曾经送他的那块平安扣吗?


    “饮月之乱里,‘你’制造的那头孽龙后来成功蜕生、并且孵化了。”丹恒轻声说,“这玉扣本是你死前交给景元的,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这件事,后来景元送给白露做礼物,最后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


    他握住了布满裂纹的玉石,这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丹枫突然开口:“如果我拒绝成为【不朽】,你准备怎么做?你的计划,难道寄托于我一定会答应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丹恒很是平静的回答,“首先,我们是一个灵魂的不同投影,我相信我会做的事你也会做。其次……”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二十年前你已经问过我了。”


    “你二十年前就答应了这一切——而这,就是所谓与星神交易的真相,卡芙卡应该说过这件事吧?”


    “……所以,星核猎手背后的神明是你?”


    “不是我,是我的……同伴。”没想到丹恒竟然否决了这个疑问,“但祂有时候会用我的名号做事,那家伙……哎,你应该也见过的。”


    “……那位最后的领航员?”


    “那家伙,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吗?算了,这么说也没错。”


    两个人又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丹恒问:“好了,还有别的要问的吗?你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里毕竟是属于神的领域,而且有外来者要到了。”


    丹枫说:“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和我计划了什么,你还没说呢。”


    丹恒想了想,摇头道:“那些东西等你回到现世自然会想起来,而我没有解释的其它部分,则暂时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惊醒祂的时候。”


    祂?丹枫直觉这个祂应该不是先前那位“最后的领航员”,但丹恒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继续说下去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对么?”


    祂又拉起他的手腕,指向身后那片大海。


    “这片海就是死,是永恒的一部分,你从海里走出来,便意味着你跨越了死的尽头。”祂又指向身后,那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的光辉之处,“不朽是首尾相接的圆,你要继续往前,将他们带回生的世界……就像我做的那样,而后,你也将踏上【不朽】之路的第一个台阶。”


    当自称神明的青年话音落下,那原本在地平线尽头的光辉仿佛活过来般倏然生长、扩大,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丹枫不知道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唯有手中那块裂痕斑驳的平安扣证明祂真的存在过。


    当光辉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血迹斑驳的战场上,周遭的一切血迹斑驳,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人的残骸,但更多的则是形状古怪的血肉。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见了,有一颗星球正遮天蔽日的覆压而来,带来灭顶般的恐惧感。


    他能看清星球表面上有无数畸形的堆叠在一起的人形,还有更多恣意生长的植物在舒展根系,并试图将根系在脚下的大地扎根。


    恍惚了片刻,丹枫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苍城覆灭的那一日的景象。


    仙舟苍城,一千年前,被活体星球噬界罗睺袭击并吞噬,只有少数幸存者被赶来救援的其他仙舟的云骑部队救走。


    苍城的覆灭是联盟历史上一道惨痛的伤疤,后来游星计都蜃楼袭击玉阙,他们五人曾携手前去御敌,终成功将其击溃。


    丹枫还记得,当年计都蜃楼溃退后的庆功宴上,向来还算克制的镜流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只留下龙尊一个人把他们扛着送回包厢。


    他把白发的剑首放到床上,正准备离去时,却发现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却不像是清醒。


    她凝视着玉阙陌生又熟悉的月亮,瞳中水光粼粼,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喃喃自语着:“这样好的月亮,我竟还能再见到么?”


    丹枫还没想好要回答什么,镜流就已经倒回了床上,彻底沉沉睡去。


    后来丹枫偶然知晓,苍城覆灭的前日,按仙舟上掌控季节、调整天体运行使用的旧历算,正好是月中十六的月满之夜。


    那是镜流见到的,故乡最后一轮月亮。


    这里是她的,死后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设定全是作者构史,不要当真,写这段大纲的时候鬼知道还有四末说这种东西,秦始皇你浓眉大眼的居然是来毁灭世界的()


    ps :终于把面具的坑圆上了,其实这算是一个遗留问题本来在我最早的大纲里面具应该确实是阿哈赐福转化力量用的,但我实在不会写那种升级啊加经验啊之类的剧情,于是这个面具在第二卷基本隐身了……我的锅()


    第162章


    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丹枫想起这句流传许久、却始终无人能够理会其深意的话。


    圆是最圆满的图形,它是数学中最简洁的形状,亦是宇宙运转中最基础的逻辑。


    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理解了圆,便理解了不朽。


    记忆中面目模糊的长者曾抚摸着他不知多少代的前世的头顶,在海边礁石的群星下讲述这样的教诲,他用手杖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满的圈,那是群星的轨道,那是太阳与月亮的形状。


    那是个圆。


    可惜龙尊做不成囿于高塔的智者,他终究无法将所有时间用于思考这些哲学概念,漫长的时间过去,到丹枫这一代,就算有前尘回梦的帮助,他也记不起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当初对他的前世讲这话的师长如今身在何方,那个能解答一切困惑的圆……究竟在哪?


    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饮月君,丹枫也曾试着思索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却都无疾而终,眼下他却突然有了一点眉目。


    【不朽】的丹恒说:他已经跨过了“死”,现在他要做的是回到“生”。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与死在他身上不可思议的首尾相接,【不朽】便由此而生。


    在这件事上,【欢愉】之神功不可没,是祂愚弄了世界,让世间最为冰冷的法则不再界限分明,多么伟大的“奇迹”。


    不过……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在现在,而不是他刚刚醒来的那段时间?


    “因为只有再一次回到原处,才能被称得上‘循环’。”丹恒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当第二次跨过死与生,才是永恒真正的开始。”


    丹枫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平安扣,挑眉道:“你没有走?”


    “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再留一会。”祂的声音从玉里传来,不知为何有些闷,“……只有一会。”


    丹枫点点头,一边从废墟里往前走,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祂说的话:有第二次,那么还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吗?


    “有。”丹恒轻声说,“你应当记得,仙舟古籍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乃万物之源数。”丹枫低声念出古籍上的注释,沿着这个思路,他突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想。


    第一次,他只是自己的死亡又复生。


    第二次,连带着他在内,景元等人一同被纳入了这个死生的循环。


    那么下一次,第三次,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他听见丹恒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答什么,但无言是最大的肯定,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再往前走走吧。”良久,丹恒突然开口,“我感觉到了,镜流就在前面……记得,让她重燃起‘生’的意志,你才能将她带出这个’死’的世界。”


    他便接着这个方向往前,前方有一条河,河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岸边的泥土中埋着无数白骨,不知名的植物根系与之纠缠共生,竟在水底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白花是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唯一的生机。


    丹枫在前方的河岸边看到了镜流。


    她跪在岸边,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身边插着她的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凌乱的白发垂落在身侧,染上不知道是谁的暗红的血。


    丹枫站到她身后,他没有贸然叫她的名字,而是先从她的角度往前方的河水中看去。


    暗红的水中没有镜流的倒影,倒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流水起伏。


    ……那是一把白色的长发。


    长发出自水底,当河水稍微下去些时,丹枫终于看清了水中有什么。


    白头发的小女孩阖眼躺在水中,脑袋搁在镜流的膝盖上,神色像是正在午睡一样安详。


    一大一小的两个镜流保持着这样一个温馨又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仿佛化作一尊双人雕塑。


    丹枫沉默了一会:“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对死最本能、最起初的印象。”丹恒说,“她被困在了过去的‘死’里。我没记错的话,苍城毁灭的时候……她只有十多岁。”


    十多岁的小女孩注视着一整颗活体星球从天空压下来,就算后来她再勇敢,有了再强大的力量,那种根植的对死亡的恐惧……也难以彻底抹去,会在她往后的余生里如影随形。


    “我以为玉阙那一战后,她已经放下这件事了。”丹枫轻声叹息,他犹豫的在两个镜流之间看了一会,最终试探性的拍上了坐着的、他更熟悉的那个镜流的一侧肩膀:“镜流?”


    剑首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听不见他说的话。


    “还认得我吗?”他轻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这要怎么办?难道他要打消耗战,在这里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桩桩讲给她听?看看能不能唤回她的意识?


    ……四个人难道要他每个都来这一出,这花费的时间是否有些过于漫长了?


    “等一下,我想……也许你搞错了。”丹恒在这时候开口了,他有些犹豫的提醒道,“现在这个时间上,她应当还是个孩子,所以……”


    “你是说,水里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镜流?”丹枫将目光转向那个枕着女人膝盖睡去的小女孩。


    他并未见过这个年纪的镜流,小女孩穿着一身镜流从来不穿的复杂长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左右没别的办法,丹枫只好绕开大镜流,踏入水中试着唤醒小女孩。


    “……镜流,听得见吗?”


    小女孩一动不动,丹枫等了一会,发现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的换了一下姿势,还知道借着水流做掩护。


    ……这算什么?小孩子赖床?


    丹枫有些失笑,但她有反应,多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镜流,起来,该回家了。”他俯身轻轻推了一把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还是闭着眼,却回答了他:“……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龙尊有些头疼,他实在不怎么会照顾小孩,也很难理解小孩的脑回路,只能耐心的问:“那就当出去玩?”


    “……不。一旦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小女孩喃喃自语,“我看见一颗星星,一颗活着的、长着五官的星星,从天空落下来,啃食着大地……它把我吃掉了,我只好永远永远都留在这,和家一起在黑暗的地方飘啊飘,枕着妈妈和爸爸锈蚀的骨……就不冷了。”


    这些话从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简直毛骨悚然,但考虑到她的确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毁灭,和从天而降的活着的星星,一切就又变得正常了。


    所以,她是认为自己已经死在了活体星星入侵的时候,所以要永远留在这么?


    丹枫突然在水里跪下,一只手将女孩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温度,皮肤带着些许溺死着的滑腻。


    但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握紧了小女孩的手,将自己手心些许微薄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抿了抿唇,开口道:


    “星历6300年,活体行星噬界罗睺袭击苍城,苍城覆灭,其上生灵生灵,只有不足百分之一幸存。”


    小女孩颤抖了一下。


    “你是那百分之一。”


    “不……”


    “你跟着救援部队来到了罗浮,而后加入云骑军,之后一路高升。我和你见的第一面,就是在云骑的演武场上。”龙尊垂着眼,神色中浮现出些微笑意,“持明生长期比天人长许多,所以那时我还是个孩童模样,你见我第一眼,就震惊地说:持明居然还用童工。”


    “……”


    “……不过你这么说也不错,毕竟龙尊这个职业终身绑定,所以龙尊做童工是持明传统。”他笑着说,“后来我们并肩作战了许多回,云骑生怕我这个龙尊在你们手里出什么意外,每次都叫你来做我的护卫,结果有时候还要我来救你。”


    “……”


    “我按计划放水淹了战场,你居然能把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冻上,一个个砸碎冰层把你们挖出来可不容易。”


    过了一会,小女孩半梦半醒般的轻声呢喃:“这不能全怪我,你那时候看起来真的是个小孩子,除了你们族里的老东西,谁放心的了让你上战场呢。……还有,你们持明的怪力,真是不可理喻。”


    丹枫笑了笑,手心的手指似乎恢复了一点活人的柔软,小女孩的面容在起伏的水流中不知何时发生了些许变化,她居然长大了一些。


    “然后,你认识了白珩。”话语戛然而止。


    女孩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似乎是在询问为什么他不往下说了。


    “呵,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有一天你突然带她来见我,她第一件事是打招呼,第二件事是问我能不能签名。”丹枫好笑的回忆着那天,“你可以亲自听她讲讲,或者等会去讲给她听。”


    “在你夺得剑首的那日,我们的百冶大人送了你一柄剑,他说只有这样的剑术才能配得上他的剑。”


    “他啊……”少女叹了口气,她手心中逐渐出现清晰的脉搏,惨白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


    “最后,你收了景元为徒弟,那臭小子,可没少给我们惹事,惹了你就来我这躲,惹了我就去你或者应星那躲,可叫他玩明白了。”丹枫说着,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你们这次来,不会也是他提议的吧?”


    “……确实是他。”女人终于从水中睁开眼,隔着水面望向故人,“我们来……带你回家。”


    龙尊笑了,他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他的衣袖滑落,他身上却滴水不占。


    他并没有松开拉着镜流的手,而是就这样往外拽她,当镜流穿过水面、从水中站起的瞬间,另一具记忆凝聚的幻影便支离破碎,溃散做倒影。


    “谢谢。”丹枫拉她上岸,死的世界开始崩溃,只有他的声音清晰,“现在,换我来带你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宇宙恐怖月亮活了,一说活体行星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玩意()


    一生二这部分纯属在扯淡哈别当真()


    第163章


    【旅行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迷路了,星图上没有标注刚刚路过的那颗星球,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我在上面接走了两个想要搭飞船的旅客。


    他们说准备正乘飞船回家,却错过了公司的最后一班星际航班。


    作为一名好心的无名客,我决定顺路载他们一程。他们说他们的家乡,嗯……叫罗浮?好熟悉的名字,难道我以前去过吗?


    哎,想不起来,算了算了,还是先看看我还剩多少物资吧。 】


    狐女搁下笔,将厚厚的一本手写的游记合上,伸了个舒坦的懒腰后,她从驾驶位上站起来,前方航线通行度为绿色,可以将飞船交给AI自动操作。


    作为一名正旅行——或者说行走在【开拓】之路上的无名客,在航行途中独自驾驶飞船穿越空寂浩瀚的宇宙是常事,只不过就在不久前,这趟孤独的旅途暂时迎来了两个同行的伙伴,这是件不常发生的好事。


    一个人的旅途太过孤独,对时间的感知很快就会被模糊,有时候,她会想象飞船是一粒小小的金属种子,在空荡的星际空间中向着远方的一个点飘啊飘。


    但现在,这颗种子内部的小空间里有了三个漂泊的灵魂,宇宙空旷,前途未卜,他们至少还能相互依偎取暖。


    狐女心情很好的哼着不知道哪个星球听来的民谣,检查了一遍物资库存,确定足够支撑相当长一段距离后,她决定庆祝一下,将自己珍藏的美酒和烤肉分享给难得的同伴。


    她抱着一大堆东西,推开客舱的门,一进门,就被四只眼睛一同注视,狐女的耳朵抖了抖,不明所以的问:“这么看我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那位青年轻咳了一声,说:“因为你来了。”


    两位客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三个茶杯,其中两个已经空了,第三个似乎在等她来。


    “喔,好吧,你们是在等我吗?”狐女很是自来熟的甩甩尾巴,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坐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她端起茶杯,沁人的茶叶香气便一股脑钻进鼻子,茶叶的清香在恰当的温水里恰到好处的释放出来,叫人一闻就知道是好茶!


    狐女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独自一人的星际旅行客想喝到这么好的茶可太麻烦了,没想到她在半路捡了两个人就能享受到这么好的东西,简直赚到了。


    她沉浸在这种幸福中足足半分钟,直到两位客人中的那位白发女子开口:“旅途漫长,聊聊天如何?”


    向来喜欢与人聊天的狐女当然不会拒绝,他们首先交换了名字,她知道女人叫镜流,青年叫丹枫,而当轮到她的时候,狐女不假思索的说:“叫我阿狐就可以了!”


    镜流和丹枫又对视了一眼,似乎在一瞬间交流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丹枫问:“阿狐……这听起来可不像个正式的名字,你不信任我们吗?”


    自称阿狐的狐女连忙摆摆手:“怎么会!这就是我的名字啊,有一天我突然从飞船上醒来,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第一页就只写了这个狐字,所以我就叫阿狐了——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人在乎我叫什么。”


    镜流端着杯盏摩挲,慢慢地问:“阿狐,你为什么要踏上旅行呢?”


    “旅行还需要知道为什么吗?不就是去自己没去过的地方看看?”阿狐向后一躺,盯着头顶的白炽灯发了一会呆,突然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是为了什么事,才决定踏上旅途的。”


    “是想去什么地方吗?”


    “……不,与其说为了起去哪里,不如说是为了找什么人。”阿狐喃喃自语,“可是,我要找谁呢?”


    她想不起来了,启程似乎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也忘记了去处。


    于是旅途永无止境,漂泊也永无止境。


    “……我忘了。”狐人失落的低下头,“你们有见过我要找的人吗?”


    “或许。”丹枫回答说,“你要找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小孩,头发总是毛茸茸的炸开,像只白狮子,里面甚至可以藏几只团雀。”


    “听起来很耳熟,不过我还是想不起来,能再详细说说吗?”阿狐的耳朵都立了起来,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轻甲,坐在树上捧着一瓶羊奶晃腿,看见她的时候打招呼:“——姐!”


    他在叫她的名字吗?


    阳光从树叶间斑驳落下,他也从树上跳下来,像一只轻盈的猫。


    “有一次,我和族中长老起冲突,凑巧叫他遇上了,他还替我生气上了,回头和你一合计,你俩联手偷了我的印、造了张假的龙尊谕令,骗老头子们白白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在回星港站了一整天。”丹枫丝毫不遮掩唇角的笑意,“我还说那天怎么那么清静。”


    “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实是我的作风!”狐女听着也不由得笑起来,“不过听起来好像给你惹了大麻烦?”


    “就龙师们自己给我找的麻烦来说,这种小事还是相形见绌了。”丹枫轻描淡写的说,“事后他们气势汹汹的来质问,我便说就是我的意思,我倒要看看诸位长老还听不听我这个龙尊的话,把他们气的半死……但话说回来,偷东西确实不好,还会带坏小孩,所以事后我叫上镜流,去找你们。”


    “哎呀,对不起啦。”狐女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自己的耳朵,这是她在尴尬时的习惯,“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整个罗浮找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影,最后还是收到了某人的消息——他说你俩在他的锻造室躲了一天了,到底怎么了。”镜流补充道,“你还记得他吗?”


    “锻造室,锻造室……嗯,我想想。”狐女闭上眼,开始以这个词为中心回忆,这个词仿佛一块磁铁,被投进一片空白的记忆之海中,真的吸附上了一堆碎片。


    火热的小房间里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融融烈火前背对着她的背影,在一角堆积如山的机械零件,还有稀奇古怪又活灵活现的机械造物。


    她无聊的坐在窗台上等,等男人从里间的锻造室里出来,天气好热,房间里更热,她带来的冰镇过的酒已经变得温热了,她快喝光了也不见到男人有结束锻造的意思。


    “喂,”她听见自己拖长了声音喊出一个名字,“还没好吗?连饮月都到了喔。”


    狐女艰难的将那两个音节拼凑在一起:“应……星?”


    “没错,他是叫应星。”丹枫点头,“你第一次进他的锻造室时被火燎了尾巴毛,因为觉得燎秃一块的尾巴太丑,你一个星期都不出门,还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狐人用的生发膏。”


    狐女嘿嘿一笑,习惯性的抱住自己的大尾巴:“秃了就是很丑嘛,我这么漂亮的尾巴不见了岂不是很可惜?”


    “事后应星连夜加装了安全护栏,确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丹枫笑,“那家伙,有点不善言辞。”


    “我知道,嗯,我知道……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他啦,那时候他还只有我的尾巴高。”狐女闭了一会眼,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道,突然她睁开眼,看向镜流,“……等等,我想起来我是在哪里见过你了,镜流,不……阿流。”


    镜流安静的看着她,眼神似是鼓励。


    “对,命令,一道好突然的命令,上面叫我去某个小行星接应你,结果我在降落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你的星槎在我眼前坠毁,吓了我一大跳,结果你完好无损的从星槎残骸里爬了出来。”镜流接上后半段,“我只好和你一起在小行星上蹲了十几个小时,直到救援抵达。”


    狐女不好意思的笑笑,丹枫看了镜流一眼:“这就是你从来不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原因吗?”


    镜流平静的回复:“……她说这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不让我提。”


    丹枫又看回还在傻笑的狐女,她笑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时眼泪从她眼角流出,笑中便多了呜咽,她捂住脸又哭又笑了许久,最后沙哑着嗓开口:“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会忘记……不应该、真不应该啊……”


    当狐女终于平静下来时,丹枫重新开口,询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那么,白珩,你为什么要踏上旅行呢?”


    “因为……我有四个很重要的朋友被我弄丢了,我要把他们找回来,哪怕要走无限远的路,拜访无数的星星……也没关系。”


    “那你找到了吗?”镜流终于放下了那个茶杯,她站起来,走向她。


    “已经找到两个了。”白珩仰起头,露出熟悉的微笑。


    丹枫也放下茶杯站起身:“找到他们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白珩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扑向两个失而复得的挚友,哽咽着回答:“当然是和他们一起回家。”


    飞船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透明,他们漂浮在无尽的银河中间,群星温柔的注视着这三个依偎的灵魂,那蔓延向无限远处、指向无数不同方向的航图轨迹在这一刹那开始坍缩,最后化作一条唯一的航路。


    世界崩塌,远方的银河坠入黑暗,只有航路尽头仍存留光辉,一艘无比宏伟壮观的仙舟漂浮在虚空中,静静等候着远行的旅者归家——


    作者有话说:超大杯云五贴贴()每个人都要回家哦()


    第164章


    距离委托结束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工匠却还是没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他将烧废的金属扔回锻造炉里重新融化,长叹一口气。


    许久之前,又或者是不久之前——终日紧闭的窗户让他难以判断时间的流逝,而人的主观感觉总归不那么可靠——他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桌子上放着几张半成品设计图,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得在期限前为委托人打造完他要的东西。


    他不能确定期限是哪天,只知道每过去一些时候,窗外的那些东西就会膨胀一些、降低一些,或许那个时刻就是它们吞没他的时刻。


    扭曲的血肉与骸骨在天上漂浮,像是一团团血红的云层,腥臭的风刮过时,它们就会发出恶鬼一样的嚎叫。


    云落下来、落下来,血肉的云落到地上,渐渐将院子里的一切覆盖吞噬,渐渐遮盖了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只有一片血红,滋生的眼珠紧贴着玻璃向内窥视,工匠只能将窗帘拉死。


    工匠不知道这是什么,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曾经有过相似的景象,他被几双手藏进小小的救生舱,隔着窥窗看见血肉之潮吞没了天地和他熟悉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不去了,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暂时还是安全的,还有充足的、似乎永远消耗不完的水和食物,以及这个委托。


    有人委托他打造四件各不相同的武器,一把弓,一把剑,一柄枪和一把刀。


    委托人在纸上唯一的要求是:这会是你最好的作品。


    会是。


    这个奇怪的用词让这句话不像一个要求,倒像一个隐晦的预言。


    曾经打造过无数宝物的工匠对这个要求难以理解,此前他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满意。


    于是他一次次地把初步成型的金属扔回锻造炉中,注视着它们在高温下融化成不定形态的液体,跳动的火焰灼烧的他面颊发烫、眼睛干涩,直到无法忍受时,他才闭上眼,在轻微的疼痛里继续思考下去。


    武器是死物,只有被拿在人的手里时,它才有资格被评判优劣。


    要锻造最好的武器,他应当先了解使用它的人。


    是什么人?


    思索许久后,工匠突然大步走到外间,将桌子上堆叠的,这些日子里他反复修改过的图纸全都随意的抱在一起,连同那张委托一同像焚烧垃圾一样,全给塞进了炉火里。


    纸张瞬间被火苗吞没,窜出的火焰险些烧到他的头发,工匠却毫不畏惧,在将这些日子所有失败的思路付之一炬后,他在炉前盘腿而坐。


    闭上眼,火光隔着眼皮依然十分明亮,一切外物似乎都随着图纸一同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他与眼前的烈火,在黑暗的世界中心存在。


    火烧穿现实与思维的边界,在工匠的脑海中点燃。


    一把弓。


    摒弃所有后来添加的装饰与修改,一把最简单的弓只有两个零件:弓弦与弓身。


    最好的弓弦是不会断的。在这点上,人造之物还是难以匹敌神明留下的奇迹。


    据说星空中有一种从上一场诸神之战中幸存的古老野兽,它能活数十万年,等它老死,要趁着新鲜,将它体内最粗最长的筋抽出来,糅制九十九个日夜,才能得到一臂长的弦。


    将弦用尽力气绷到弓上,射出去的箭矢才能飞得准、飞得远,能够跨过星海,照亮长夜。


    用弓的人有意想不到的力气,能拉开那紧绷的弓弦,食指与中指间夹上白羽的箭矢,举弓瞄准,松手的同时,百米之外的敌人便无声无息的倒下,箭矢穿过血肉,粉碎岩石。


    “我射中啦!”一个轻快的声音从火里传来,他看见拿着弓的手白皙而柔软,是个女孩,她轻盈的从什么地方落下,白发擦过还在颤动的弦,顺着她的转身在空中转了个完美的圈。


    她把弓随手背在身后,对他伸出手:“——,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乍破的天光自上而下落到她的脸上,这一刹那,工匠看清了她手里曲弓的模样,每一道雕琢的花纹与磨损,都仿佛曾在脑海里描摹过千百遍一样熟稔。


    咔哒。


    鞋跟落地的轻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一缕发梢擦过手背,羽毛似的带来轻轻地痒意。


    “第一个居然是我啊,哎,我就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本姑娘。”


    女孩似乎完全不怕烈火的灼烧,徒手将那把弓从火中拿出,爱不释手的抚摸几下:“这可是我用过最趁手的一把弓,我现在到哪都带着它。”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但工匠没有睁眼,他依然在注视着头脑中燃烧的那团火,勾勒着下一柄武器的轮廓。


    一柄剑。


    剑长约五尺,以天外玄铁金石投入炉中三月,百炼而成,剑身漆黑。


    与这把剑相契合的人,定然是个冰冷的家伙,像这把剑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一头白发从余光里出现,像是寒冬腊月一捧刚落下的初雪。


    一只手握住剑柄,漆黑与苍白交错分明,天外金石重逾千钧,拿剑的人却轻飘飘的自如挥舞着它。


    刺。


    斩。


    缠。


    …


    剑锋划过之处带起一片血色,泼洒入燃烧的火苗,火苗越旺,火光却暗了。


    漆黑的剑身上血色流淌。


    持剑的人与剑一样,身上有着冷的血色,那最好是一双眼睛,暖调的红,鲜血的红。


    “好剑。”红眼睛的女人从遥远的地方投来目光,言简意赅的赞美道,下一场战斗要开始了,她再度举起剑,对着扑上来的敌人挥砍,挡在他身前。


    剑锋高举,指向天穹,他看清了它的模样。


    剑身漆黑,通体生寒,剑身中藏着丝丝不尽的血色,像是一个不祥的诅咒。


    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脚步声悄无声息,是从后面又或者更远的地方来的,她站到另一侧,只说了一句:“这就到我了。”


    她从火中取走了剑,火苗开始变得黯淡。


    还剩下两件武器。工匠闭着眼,思考着枪的一切。


    枪乃百兵之王,最好的枪枪尖需利,进可强攻破敌,枪身需坚,退可固守阵地。


    进退灵活,如水无常形,游龙自如。


    他先是听见不知何处而来的水声,而后火中的长枪表面竟被水流所包裹,水火并存的奇景,他却并不觉得惊讶。


    理论上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如果是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他看见了水的来处,一只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圆润,指骨细瘦,却藏着惊人的怪力,能将长枪随意舞动。


    水重新附着到枪尖,刺穿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敌人,围攻的敌人愈发多起来,最终,那持枪的人以枪指天,身后浩瀚流水如泄洪般涌出,顷刻间淹没整个敌阵。


    敌军首领发出愤怒的咆哮,挣脱流水扑来,持枪之人面色冷漠的转身,腰部发力,将手中长枪掷出,生生将首领钉死在地上。


    他忍不住心说:我锻这把枪不是让你拿来当标枪使的!


    当洪水褪去,手无寸铁的青年才绕了个大圈,把枪从尸体上拔出来,水流洗干净了上面的污秽,枪尖依然锐利如新。


    不知道怎么听见他的话的青年露出一个无辜的神色,他认真的检查了一下枪尖,然后平静的说:“你看,它并无损害……你若还生气,下次扔我自己用云吟术捏的枪便是。”


    他近距离看清了那柄枪的细节,枪尖偏长,泛着青铜般古朴的质感,一缕青色的光辉从枪锋流淌而过,像极了持枪之人的眼睛。


    流水声陡然清晰起来,又一把武器被从火中取走,此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揶揄道:“想刺穿龙鳞?嗯?”


    虽然暂时还没想起来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但工匠磨了磨牙,忍住了睁开眼的冲动,去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阵刀是给将军,和将来要成为将军的人用的。


    以后才能当将军的人,现在必然只会还是个小鬼,个子还没有刀高,倒已经聒噪的比得上一窝团雀。


    连头发都一样毛毛躁躁,一只炸毛的长毛猫,一般梳子都会被卡住,只得扎起上半,好叫这茂密的头发不至于显得像个街头流浪汉。


    聒噪的臭小子嘴上功夫一进千里,比他的剑术进步的可快多了,叫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来学剑的,还是来磨练嘴皮子的。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一切进展的极为迅速。


    臭小子抱着比他还高的阵刀晃晃悠悠的出现在视野边缘,头上一根不知道谁给他的红色发绳冒出来,走一步,晃一下。


    “哎,哥。”太阳那样好,落在刀锋与小鬼的眼睛里,都是一抹同样纯粹的金色,“谢谢你。”


    最后,一只手从火里取走了刀。


    工匠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你干嘛?”


    取刀的人并不是白头发的小鬼,而是先前已经拿走了枪的青年。


    “别想了,景元还没找到,只能我先帮他拿着。”


    “……”


    火焰陡然之间熄灭了,这场记忆中的锻造结束,四把武器都已找回它们原本的模样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崩裂。


    工匠终于能睁开眼,身边三个人围着他站成一圈。


    不知何时,他先前待着的小屋子已经消失,化作一地废墟,而废墟之外,那些恶心的血肉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成一触即溃的灰烬。


    白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应星偏头看向两只手都占满了的龙尊,用眼神询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丹枫想了想,说道:“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走吧,去找景元。”白珩说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在这个荒诞而扭曲的梦境崩塌时,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向最后一个世界坠落。


    “……我有种预感。”


    “嗯?”


    “那臭小子的画风绝对和我们不一样。”


    “……”——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这个点才更呢因为这章写的太难了甚至于有点意识流了我忏悔,我实在是不懂武器,绞尽脑汁才憋出三千字()


    哎算了算了赶紧把景元元找回来,收拾收拾第二卷就该结束了()


    第165章


    这个夏天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少年盯着过于刺目的人造太阳想。


    阳光灿烂,蝉鸣不息,宣夜大道上整日整夜的人潮汹涌,叫卖声络绎不绝,明明处处都是繁华绚烂的景色,少年却觉得什是无趣。


    热闹虽好,却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他从路边的小贩手里接过一瓶温好的浮羊奶,好像曾经有什么人拍着他的头说多喝奶才能长得高,于是少年开始习惯性的光顾售卖浮羊奶的店家。


    嗯……长高效果有待商榷,不过——到底是谁跟他说的这话?


    少年摸了摸下巴,好像隐约找到了一点头绪。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尽头是云骑的演武场,今日也一样是热闹非凡,将士们的呼呵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时不时还有飞剑冲入空中,迎来阵阵喝彩。


    他似乎曾经十分向往这样的生活,但父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加入云骑军,那是真的要出生入死的事,他好好的接父母的班,去六司里谋一个闲职不好吗?


    不好吗?少年出神的盯着尘土飞扬的演武场,脑海中却突然出现另一副画面,一线月光自天而降,它的另一端被握在一人手里,让她如同降世的仙人。


    此番剑术,当得上仙舟第一,当为剑首。


    他转了下眼珠,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云骑,问道:“哎,打扰了,这位云骑大哥,敢问云骑现在的剑首是谁?”


    “剑首之位已经空缺几百年了,小兄弟。”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景元却摇摇头,一个人走开了。


    明明他并不记得如今的仙舟是否有过剑首,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就告诉他:不对。


    就像应该有个人拍过他的脑袋笑嘻嘻的要他多喝奶一样,也应该有一个人握着那一线月光劈开混沌落在他眼前,在那一瞬间,他无比想也握住那把剑。


    一个熟悉的词语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两个音节从舌头上滚过,在百般洗去上面的污秽后,少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


    他应该有个师父的,是如今云骑的剑首,因为有师父,总算让父母松口,不再要求他去接他们的班。


    又一个消失的人。哎,下一个是谁呢?少年晃晃脑袋,把空了的羊奶瓶随手扔进路边的回收箱。


    路边有一辆停靠的公共星槎,他跳上去,三秒钟后,车辆启动,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飞驰。


    很快,工造司宏伟的大门就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远远的就能听见机器轰鸣的巨响,一只威武的金属狮子蹲在门口,活灵活现的甩着尾巴,吓跑了不少路人。


    只有少年毫不畏惧,走向那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人的巨大金属造物。


    他笑眯眯地问:“造你的人去哪了?”


    金属狮子当然不会回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工造服的路人替它答道;“它没有制造者,是不知道哪天突然冒出来的。”


    狮子又发出危险的咆哮,路人立刻被吓跑了,少年好笑的拍了拍狮子的前爪,自顾自的说:“像你这么精巧的工造,怎么可能没有制造者,你以为是建木吗?能从地里白白长出来。”


    “看来这就是第三个了。”他摇摇头,撸了一把金属狮子雕刻出的坚硬鬃毛,心满意足的走了。


    下一个,下一个。


    走出路口,他四处张望一圈,便跟着一名路过的医士、又或者某种暗藏的直觉,往丹鼎司的方向去了。


    丹鼎司一旁就是鳞渊境,这里要比其他地方更为凉爽些,据说当初把丹鼎司选在这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从这里可以直接看见浩瀚的海景,有助于病人恢复。


    少年经过丹鼎司前的枫树,走向古海的沙滩,这里空旷而寂寞,和其他繁华热闹的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他沿着海岸,一步步的往前走着,海水涨落,沾湿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条海岸线是如此的漫长,他简直好像走过了时间,当他从少年长大成青年,空无一物的海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正执着枪指向大海的方向。


    在看见雕像的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松了口气,好像什么失落许久的东西失而复得,尽管他还是没想起什么,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他走到雕像旁边,拍了拍底座上的灰尘坐上去,等他们来找他。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


    “……他这是无聊的睡着了?”


    “我就说这小子绝对和咱们不是一个画风。”


    “……往好处想,至少这让我们进来的很容易,我最近真的不想再看见会动的血肉了。”


    “他好像要醒了……”


    景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差点从雕像底座上掉下去,而四个人围着他,像是在围观马路边睡觉的流浪猫。


    景元习惯性的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师父,你们总算来啦。”


    镜流言简意赅的点了一下头,而应星做出一个手势:“擦擦口水,臭小子。”


    “嗯……嗯??”还没完全清醒的骁卫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嘴角。


    是干的。


    又逗他玩!


    得逞的百冶露出一个坏笑,他身边的龙尊无奈的摇摇头:“好了,既然找到了景元,就该回去了。”


    白珩又一次担当了把人拉起来的任务,景元起来时锤了应星肩膀一下作为打击报复,又引来几声哄笑。


    在笑声中,虚假的罗浮崩溃,鳞渊境的海潮退却,化作混沌而纯白的天光,最后汇聚成他们脚下一条唯一的路。


    他们行走在浩瀚的群星之下,沿着这条前所未有的光路往前。


    生的世界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远行的游子们,是时候归乡了。


    ……


    ……


    目送着这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光中,扶摇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好久不见,我现在应该叫您龙祖大人吗?”


    “……我如今的名字是丹恒。”丹恒沉默了几秒,也收回了视线。


    “丹恒大人。”扶摇点点头,然后她将什么东西从手中捧出来,那是一团朦胧的碎片,“按照您和那位大人的要求,这是我从回到此世后保存的一切‘记忆’,您准备用它做什么?”


    “支撑世界的基石是【不朽】,但真正塑造世界的蓝图是【记忆】。”丹恒接过女人手里的记忆碎片,它们看起来很多,但记忆本身并没有重量,所以祂只是虚虚地托着它们,“这里还有其他徘徊的灵魂,这部分我来处理……这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负担。”


    扶摇点头,她出神的注视着丹恒用双手将碎片聚拢,比之从前更加崎岖的龙角中流淌出群星般的光辉,神性的光辉在他眼中闪烁。


    在那光吞没一切前,她突然开口问道:“丹恒大人,我的老师……他怎么样了?”


    “他们在梦的边缘徘徊太久,灵魂和记忆都被严重磨损,我已将他和他们残存的灵魂安葬于记忆的坟茔。”丹恒闻言停住了手,祂轻叹一声,“……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的执念会这么深。”


    囿于许多原因,祂对现世的变化只能掌握大概。


    在贝洛伯格,布洛妮娅被驱逐的意识意外和他们流落到一起,祂才察觉到璋玉等人残存的意识,始终徘徊在生与死的界限边缘。


    为了某个渺茫的信念,他们抵抗着世界最冷漠的规则,即使忘却了所有,遗失了自我,磨损了记忆……依然要挣扎下去。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巧合,无名客丹恒在那时也刚好于雅利洛六号停留,祂因此从长眠中苏醒片刻,在他们消散之前,将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带入了死的世界。


    “我不意外。老师是个很固执、也很死脑筋的人,非要说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的话,恐怕就是他这个臭脾气。”扶摇难得扯出一点微小的笑意,好像在怀念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为了保护新生的龙尊,璋玉得罪了太多人,他成为了所有势力都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自然就活不得。


    扶摇还记得,在那场谋害发生前的不久,璋玉似乎就已经有所预感,临行前的那个深夜,他将她和玙渊叫到身边。


    长者似乎有很多话要嘱托,最后却只是颤抖着挨个抚摸过两个几乎还是半大孩子的学生的脸。


    他们陪着璋玉枯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白,璋玉终于说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也是此生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一别,或便是永别,你二人是我仅有的学生,该教的我早已教过,此后,你二人要患难与共,共扶龙君,重整持明。”璋玉顿了一顿,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诅咒般的嘱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扶摇小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神灵发誓。


    而玙渊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离开璋玉的住处,青年都没说过一个字。


    扶摇不知道这位和自己同门的师兄究竟是否践行了这句誓言,她毕竟已经做了太久的死人。


    短暂的沉默后,这次是丹恒先开了口:“刚刚,为什么不去见他?你已不能再回到现世,那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他并没有忘记你。”


    “怎可劳烦龙尊大人,再为我这几百年的死人驻足呢?我并非身死此处,此处没有我重生的路,何必再为他平添烦恼。”扶摇微笑着摇摇头,“无妨,我早已与他告别过。此行,只要龙尊大人能与他的挚友同返罗浮,我便能无牵无挂地,回我该去的地方。”


    “……也罢,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丹恒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那几个人已经在光辉的道路尽头消失不见,他重新将记忆在手中捧起,龙角流淌出群星的光辉,末端生长出神话中世界树般美丽的枝丫——那或许是另一颗更为庞大且真实存在的巨树的具象化。


    几乎只是眨眼间,神性的光辉便照彻了整个黑暗的银河,扶摇的影子在光辉下越变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不朽】的伟力呼唤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潮涌来,一个个绚烂的气泡被海浪从无边的黑暗中带到海面,在星光下漂浮。


    每个气泡中都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做着一场或许本来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记忆的残片在祂手中溶解,像是玻璃烧化一样,渐渐变成透明的液体,最后与流水无二。


    祂将这捧水握在手里,流水便从指缝里落下,在下落的过程中汇变成一场暴雨。


    每个世界都迎来了一场大雨,银河间也下起了一场大雨,雨中有流星划过,将那些本不该在此死去的灵魂带回人世。


    最后的埃维金男孩在沙漠中等到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刷掉他手上亲人的血迹,镣铐崩解,他穿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站在庇尔波因特最高的摩天大厦之上,又看见这座寰宇的经济心脏在雨水中融化成斑斓的油彩。


    世界崩溃,他闭上眼,醒来时骰子们齐齐落在最大点上,宣告着他又一次赢过命运。


    “一无所有……或者,所有?”他原本支离破碎的身躯恢复的完好如初,使者先生抓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骰子,在大雨中把玩着,“还不错的一局吧?”


    在雨水停歇前,刚刚完成跃迁的公司舰队根据定位器的信号找到了他,再次踏上公司飞船的感觉简直恍如隔世,年轻的公司总监被迎接到指挥室。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见他不可爱的同事大发雷霆的准备,但出乎砂金意料的是,指挥室里此刻安静的可怕,显示器上托帕的神色异常古怪,看到他活着回来时更加古怪了。


    砂金一挑眉,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你怎么这个表情?”


    回答他的并不是托帕,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嗯,好像也不是完全陌生,他似乎在什么星际新闻中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女声说:“对刚刚的能量波谱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初步判断,就在刚才,这个地方诞生了一位新的令使。”


    砂金难得感到十分的诧异:“令使?那群仙舟人……【巡猎】?还是那位【丰饶】的令使重生了?”


    “不,都不是。”女人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他带来了这场‘复生之雨’。”


    “是【不朽】的令使。”


    “一位已死多年的星神,在刚刚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不可思议。”她的语气陡然兴奋起来,“不可思议!看来这次没来错地方,我得找个机会见见他,一个活的不朽令使,或许我们就能弄清【不朽】陨落这个历史谜团……”


    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远去,然后消失,只剩下砂金和托帕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琥珀纪2158年,星穹列车启航的第二个年头,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里,这个银河边陲的荒蛮之地,一位陨落多年的星神在此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善于操弄金融与财富的人对危机的嗅觉总是像猎犬一样敏锐,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想法:如此前所未有的变化,必然是一场风暴将至的前兆,如今银河中的几大主要势力都已经被卷入其中,它或许将波及整个银河。


    在这场将至的暴风雨里,公司这艘巨轮,能否平安度过风暴呢?——


    作者有话说:*所谓的云大概是点刀哥的童年阴影,对父母的死亡留下的。


    *景元……哎我之前思考这段时无语的发现,其他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痛苦,只有景元一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云五带给他的……但本文里倏忽之乱和饮月之乱全被蝴蝶掉了,景元元前半生基本平安顺遂没什么好写的,二十年前那档子事虽然难过但枫哥也复活了……好吧另一方面是我想快点结束这段,实在写的我头疼……


    第166章


    此世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诞生的刹那,被拦腰截断的万千命运再度如河流淌,生与死在此首尾相连,构建做无始无终的圆环。


    死难者蒙受其永恒的恩赐而重返人世,凡支离破碎的亦恢复如初。


    但并不是此地所有的死者都在这场雨中得到了复生,不朽并非时光回溯,而是新的循环伊始。


    最后一个灵魂的光辉消失在群星之间时,那无边无际的海潮平复了,丹恒安静的凝视着死寂的群星。


    它们此刻依然是如此辉煌的模样,祂却已见过它们依次凋零熄灭,寰宇永归黑暗的模样。


    所有的星轨断裂,所有的星图凋零,那时候他们——祂们,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做出了那个艰难的、且不被其他人所支持的决定。


    点燃新的火焰要比让一团灰烬重燃更容易,也更加保险,昔日相识的伙伴们希望祂们不要被过去所牵绊,但祂们还是留下了。


    一位伙伴踏上逆时而行的道路,为祂们开辟重返过去的大门。


    一位伙伴沉入孤独寂寞的长梦,以记忆为蓝图将旧世界重构。


    而祂于时光漫长的长河中跋涉,寻找改变末日光景的办法。


    这几乎是祂踏上【开拓】之路后最漫长的一次旅程,宇宙诞生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祂注视着群星诞生又熄灭,文明兴起又灭亡,黄昏战争摧毁了旧日的一切,新神在废墟上登临王座……


    在不可计数的时光过后,祂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光景,宇宙正渐渐变成祂熟悉的样子,祂终于等到了祂要找的人。


    祂们的努力第一次有了足够明显的回报,现在,祂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注定的时刻到来前让其登神。


    于是祂凝望着远方的群星,渐渐的,如同无法承受神明的目光般,这些死物起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不安分的颤动起来。


    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开始乱晃,它们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最后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暴涨,整个宇宙的星星都好像在这同一刻被引爆,黑暗的银河在此刻亮如白昼。


    短暂的辉煌过后,一切都熄灭了。


    群星只剩灰烬和烧过的黑色残骸,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破灭自身也已破灭,熵增即将抵达最终的尽头,很快,宇宙间的一切基本粒子都将凝滞,银河死了。


    丹恒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悬浮的梦终究难以稳固的支撑万物,那位【丰饶】的令使在这里制造了一场命途之间的剧烈冲突,巨大的能量震荡让这片区域出现了坏方向的变化。


    ……这可不行。


    丹恒闭上眼,祂的身影骤然在光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星光构成的巨龙。


    祂的身躯横跨星海、超脱时间,它盘踞在这片万物终末后的死寂中央,于维度中逡巡徘徊,从世界的表层直达概念之底。


    祂是世界存在的基石,天地间第一只名为【不朽】的龙。


    龙发出无人听见也无人理解的龙吟,存在之树的枝丫自祂的犄角处延伸,龙尾上流淌过无尽的星光,祂游走过死寂的黑暗,所过之处时光倒流、群星重燃。


    然而龙身上的光辉却越发黯淡,终于,当群星回归原位,银河看起来与之前并无差别之时,祂再难支撑龙躯,化作凡人的身形跌落。


    此前为了能够使得“丹恒”存在,丹恒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如今修复崩溃的星空几乎耗尽了祂的力量,这次醒来必须结束了。


    祂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往意识最深处的黑暗里沉,冰冷的恒星风让丹恒微微皱眉,祂渐渐听见一些遥远的声音。


    “丹恒老师还没醒吗?”久违到让人怀念的年轻女孩在很近的地方小声说话,她已经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依然能被祂听见。


    另一个女声带着一点少见的着急:“可恶,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谋害了丹恒,我一定叫他好看。”


    ……我又没死。这两个活宝。炎庭和腾骁,就没一个人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吗?


    丹恒无奈的想着,然后又想起另一个许久没见的伙伴。


    哎,她和穹的性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难怪,一面镜子的两面,怎么可能生出两个不同的灵魂呢?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沉默了片刻后,丹恒有些诧异,也有些困惑的问:“穹?你怎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太靠近祂的梦,但偶尔过来一次也没问题嘛,我一个人留在这,快要无聊死了。”


    那个声音快活的叽叽喳喳,丹恒想起祂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却一个人守着列车过了这么多年,不由得有些愧疚。


    “我本来是来处理这部分‘噩变’的,没想到慢了你一步,不过正好。”穹说,“好久不见,丹恒,你现在感觉如何?还记得我们出发时的诺言吗?”


    “……记得。”丹恒想了想,确定的回答道。


    那列列车已经开到了命运尽头,“领航员”的职责便已经永远的终结了。


    所谓“最后的领航员”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祂这个涉足时间长河的来客不在整个宇宙的岁月中迷失而已。


    在那个既定的时刻降临之前,祂要孤独停留在时间之外,成为岸上一座长明的灯塔,为丹恒锚定自我。


    “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上次见你好很多。”穹似乎松了口气,似乎有点抱怨的道,“看来有一局可以休憩的躯壳的确有用,早知道我们该早点这么做的。”


    丹恒失笑的摇摇头,提醒祂道:“那之前丹枫可还没掌握化龙妙法,我就算想这么做,也做不到啊。”


    只有丹枫,只有这个给予了他血脉与灵魂的前生,能够制造一具完美容纳祂灵魂的新的躯壳。


    “……哎。”穹沉默片刻后,也长叹一声,“话说回来,丹恒,你知道吗?我之前偷偷见了他一面。”


    “嗯?”


    “上次,你们在贝洛伯格那次,我偷偷来见过他。”穹兴致勃勃的说。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那可是你的前世,丹恒,难道我还能说出半个不好的字吗?”穹在祂脑海里大呼小叫,好似被冤枉了似的,“哎,不过看着和你一样的脸却对我一脸戒备,怪有意思的。”


    丹恒:“……”


    穹大笑起来,等祂好不容易笑够了,丹恒无奈的换下一个话题:“对了,你最近,有去看过祂吗?”


    “放心吧,三月和之前一样。”穹接着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真想祂马上就醒来啊……可祂不能醒。”


    丹恒也沉默了。是啊,祂不能醒,梦是睡觉时才能做的,祂醒来之时,这场梦就将灰飞烟灭。


    “……啊,你要回去了。”穹突然说,“好吧,下次见,丹恒。替我向他们问好!”


    丹恒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坠落就到了尽头,极致的黑暗过后是极致的光明,他还没看清楚眼前是什么东西,耳边就炸开一道惊喜的呼喊:“他醒了!”


    丹恒睁开眼,好像有巨量的记忆一瞬间消退,他脑袋发懵的从床上坐起来,试图回忆什么却一无所获。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丹恒一醒,她就兴高采烈的要出去找星传达这个好消息,等丹恒反应过来,咋咋呼呼的女孩已经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好吧。


    丹恒揉揉太阳xue,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哦,腾骁将军和炎庭君来找他,一针前尘回梦下去,他好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然而醒来的仙舟,他却想不起来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无穷多的星光在闪烁,还有一棵树……一颗无边无际的树,矗立在世界尽头。


    他愣了一会,正要翻身下床,一有动作却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莫名其妙的把它摸出来,发现那是一张列车的车票。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丹恒诧异地把金属质的车票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发现这块车票的侧面有两句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人手刻的小字。


    他对着阳光一照,一侧写的是:“丹恒,别忘了叫醒本姑娘啊!”


    而另一侧则是:“丹恒,我们约好了,新世界再会。”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三月七,那另一个是星?可是为什么?她们什么时候刻的这东西?而且,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与他刚刚做的那个梦有关,但梦境的内容像是沙滩上的字一样眨眼就被冲散,他抓住的只有一把潮湿的沙子。


    好在他很快也不用继续考虑下去了。


    因为马上,一团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由远及近风一样卷了过来。


    三月七带回来了星,但和她一起来的不光只有星。


    还有三个小萝卜头。


    景元收养的小徒弟彦卿和炎庭君带来的怀炎的小孙女云璃一左一右,都一脸气哼哼的样子,被夹在中间的克拉拉看起来快要哭了。


    “……这又是怎么了?”看见这一幕,丹恒不由得觉得头疼的更厉害了。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把克拉拉带来罗浮,或者至少是把她交给这两个孩子照顾是一件错误的事了。


    “啊,丹恒你醒了,正好,现在票数是二比二。”星高兴的打了个招呼,“是克拉拉想锻炼身体啦,但云璃和彦卿都觉得她应该和自己修习剑术,所以他们又吵起来啦!我觉得既然都是女孩子,云璃能做到的克拉拉一定能学会,但三月七支持彦卿——”


    三月七举手发言:“你个笨蛋,云璃小姐那么大的剑,克拉拉怎么可能拿的动喂!”


    “剑到时候可以再换,但学到的技术可不能改啊!”星痛心疾首的边界。


    最后,五双眼睛都看向丹恒,等着这位“判官”投下最致命的一票。


    “……”丹恒在A或B中最终选择了或,“星,三月,你们刚来仙舟,可能还不懂仙舟的长生种,与其他星球人类的区别。”


    他看向两个出身仙舟的小孩:“但你们应该明白的,对吗?短生种……是很脆弱的。”


    “她不能在脊椎里接入飞剑。”他先是看向彦卿,然后又看向云璃,“也不能像你那样,单手甩动一把比自己还沉几倍的大家伙。”


    “不要因为和彼此赌气,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丹恒叹息着,将夹在中间的,性格内向的普通小女孩拉到身边,“克拉拉,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他们两个,好吗?”


    “……是。”小女孩点点头。


    两个小孩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对克拉拉道了歉。


    丹恒说的没错,他们刚刚的确忽略了这点,只想着赢过对方。


    但勇于承认错误却是优秀剑士应有的品德,他们当然不能输给对方。


    送走了三个重归于好的小孩子,丹恒松了口气,抬头却发现星和三月七都留着,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他不由得问:“怎么了?”


    “那个,丹恒。”三月七有点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裙边,“虽然你之前一直告诫我们尽量不要参与仙舟内部的麻烦,但是……”


    “……但是?”


    “但是,我们答应了那位腾骁将军,要帮他摸清叛徒的动向。”星有点心虚的补充道。


    三月七连忙跟上,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啦。那位将军言辞恳切,咱实在没法拒绝……”


    丹恒眉头又是一跳:腾骁想干什么?他若还算半个仙舟局势的自己人,三月七和星就完全是外人了,让她们掺和进仙舟内乱的这堆破事里,到底是真想借列车这股不可能受叛徒渗透的外力行事?还是只是想叫她们做个一无所知的活靶子,吸引注意力把藏在暗处的老鼠钓出来?


    第167章


    祂听着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声音渐渐远去,不由得生出些许惆怅,然而这一切实在是迫不得已,祂想。


    祂人性化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眼前这片晶莹到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云,更没有日月星辰,天空像一个倒扣的水晶灯罩,变换不定的光影在水晶表面闪过,在大地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这里除了水晶一无所有,寂静到一点声音都不存在,如果没有人主动制造点动静的话,它简直是一个不会变化的死寂地方。


    水晶般的地面深处有七色的缓慢流转,它看起来十分坚硬,踩上去时却略带柔软,像是一种晶莹剔透的泥土。


    有水波状的起伏在地面表层之下缓缓扩散,涟漪呈现完美的圆,一圈圈生长,直到蔓延到目所不能及的远处。


    大地是平坦的,水晶般的泥土只在地平线尽头才堆积出山丘的轮廓,那地方看起来有无限遥远,但祂只是轻轻往前迈出一步,就眨眼间踏在了其中最大的山丘的山顶上。


    穹——或者曾经被称作穹的神明沉默的凝视着山丘背后,那矗立在水晶拱卫的中心的,那座如王座般宏伟的冰川。


    粉色与蓝色的光辉在切面之间来回折射,连祂也无法看清,冰川的王座之上,那蜷缩的身影究竟是什么神色。


    祂……她临走之前,还带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帕姆玩偶,不知道那个小小的玩偶,能不能安抚她这场漫长到不知何日的梦?


    那么害怕一个人的三月七,害怕和伙伴分别的三月七,害怕重新回到冰中,无知无觉的漂流的三月七……却在最后主动步入了这片寂寞的冰川中,她那时候,真的没有害怕吗?


    神明哀伤的回忆着伙伴临别前留下的最后一个笑容。


    她用力擦干了眼泪,说每次离开时都要尽力微笑,这样,如果这次就是永别的话,回忆起来,最后一眼也是幸福的样子。


    她在这场长梦中,是否依然能微笑呢?


    祂不能上前确认,只能远远凝望那一成不变的冰川,最后也有心里一声长叹。


    ……抱歉啦,三月,下次再来看你。


    就在祂转身时,一抹在粉色白色与蓝色中异常醒目的红色突然出现在了视野边缘,穹错愕了一瞬,下一秒,祂闪现过去,然后瞠目结舌的看到一个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红头发的骑士站在冰川前,单膝跪地,虔诚的将一朵玫瑰朝冰层后朦胧的人影奉上:“伊德莉拉啊,我终于得以觐见您的神座……!”


    穹差点一脚从山坡上滑下去。


    等等,你这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啊!还有,那不是伊德莉拉,你拜错人了!


    听见身后的响动,不知道怎么溜达进来的纯美骑士优雅地站起身,在这么个古怪地方见到一个陌生的灰发青年,他居然一点也不感到警惕:“哦,陌生的旅者,你也不幸在此迷路了吗?”


    穹难以置信的瞪着银枝:所以你以为自己只是迷路了吗? !


    “我没迷路……不是,我认路。”


    听见他认路,骑士看起来更高兴了:“伊德莉拉保佑,您认识这里的路,那可否请您带我离开这?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实在不可在祂的神座前久留。”


    穹沉默了一会,祂在告诉骑士残忍的真相这不是伊德莉拉,与关心他到底是怎么进到这个地方来的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我可以带你离开,但我想知道,这位……骑士,你是怎么进来的?”


    银枝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这可说来话长,先生,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可否在途中长叙?”


    穹闻言有些诧异,祂示意银枝跟自己走,然后随便挑了个方向,而骑士毫不犹豫跟上,没有再多看身后他认为的纯美星神一眼。


    “这可是你找了一辈子的纯美星神,你不想多见几眼?”


    “我的确想这样做,先生。但现在我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我的伙伴还在危险的地方等我。”红发的骑士义正言辞的回答道,“我相信伊德莉拉会宽恕我的仓促来访,因援助同伴亦是我所行的‘纯美’之路,我并未曾背离祂的指引。”


    “对,祂定会宽恕你的……朝拜神明前,先救人。”穹又沉默了一会,这的确是银枝能说出的话。


    在过去/未来,这位虔诚的骑士也最终践行了他所行的道路,直到命运的终末,也未有一丝一毫的转移。


    ……虽然他刚刚认错了神,不过这不重要。


    他们往前走,银枝讲述了他来到这里的经过——指的是他还记得的部分。


    “那天,在寻找纯美星神的途中,我有幸解救了一位被黑洞引力捕获的公司员工,很不幸,维利特先生的飞船完全损毁了,他自己无法回家,于是我决定送他去到最近可以联络上的公司分部。”骑士顿了一顿,然后又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您知道匹诺康尼吗?一颗全银河的盛会之星,我们去了那。”


    穹十分诧异:“……那不是家族的地盘吗?什么时候有公司分部了?”


    “哦,准确来说,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一个临时增设的驻点。公司和家族似乎展开了某种合作,维利特原本就是被派来协助这项工作的,只是他的运气不太好,半途出现意外。”


    “好,你们到达了匹诺康尼,公司和家族开始合作,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骑士面带微笑的说。


    “……?”


    “很遗憾,我的确不太能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场美梦的深处,似乎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这导致我与一位同样饱含正义之心的牛仔和一位神秘的女士不幸被同时卷入其中。”


    “我们落入了梦的深处,那里变成了一个恐怖的世界,我与那位身份神秘的女士决定在此留守,保护最后的幸存者,而牛仔挚友则离开此处,向外界传达这一消息。”


    “但这途中似乎出了什么意外,消息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而我的挚友随后辗转多时,来到了一颗偏僻的星球。”


    “我似乎在梦里与他再度同行,一同阻止了一场发生在此处的灾难的部分,而当我再次醒来,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跟着她,我一路来到了这里。”


    穹这下真沉默了,这些信息还不足以祂拼凑出整个事件的全貌,但有些事可以确定。


    第一,匹诺康尼恐怕发生了什么问题——这并不意外,梦中之梦总比其他地方更加不稳定,所以祂们一直希望,能在太一之梦苏醒前结束一切。


    尽管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终究还是有意外发生了。


    第二,牛仔挚友无疑是银枝,而那位神秘的女人不出意外,应该是虚无的令使黄泉。


    可谐乐大典还不到时候,她为什么提前来了匹诺康尼?


    而且眼前的银枝状态似乎不太对,他的身体的一部分似乎被忆质取代了,这恐怕也是他能穿过屏障,抵达这里的原因之一。


    第三,银枝所谓的熟悉的女人……


    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就是那位持明女子。虽然祂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熟悉的,但除了祂之外,可是只有她刚刚从外面回来。


    通过大地中波纹传达的信息,穹知道她现在似乎正在给她的老师等人守墓,大约是根本没发现还有一个影子跟着她一起回来。


    ……这都算什么事。


    想明白这些,穹忍住了叹气的想法,祂现在的身份是神秘的引路人,不能表现的对这些事太过熟悉。


    “你看见的也许是归来的亡魂,这是他们的安息之地。”祂随口胡谄道,“不过你是误入此地,所以我还能带你离开。”


    纯美的骑士以一种孩童般的天真相信了他的忽悠:“感激不尽,先生。”


    穹绷着脸,加快脚步。


    梦境之底本就无谓什么出入口和方向,并不存在一条所谓离开的道路,于是祂带着骑士来到了这个有限的小世界的边缘。


    祂在水晶墙上空手画下一扇门的轮廓,当门成型,他探手握住门把,金色的波纹便如星轨般亮起,循着祂的意志找回这个什么地方好像都能出现的骑士,在现世中最后留下的痕迹之地。


    那里似乎是梦的很深处,连祂也不太清楚门的那头到底有什么,只有双重甚至三重的梦境才能制造这样深邃的阴影。


    尝试几次后,祂放弃了,祂探手拉开了这扇凭空生出的、连通某个地方的门,门后是一片漆黑的深邃,仿佛世界终结。


    “门后就是你进入这里前最后停留的地方。”祂说。


    骑士似乎毫不惧怕这点,他微笑着点点头,为自己能够回去真心实意的欣喜,他感谢了这位不知名字的陌生旅伴的帮助,然后就大步往前。


    就在银枝即将要踏入门扉的前一秒,穹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等一下,银……骑士先生。”祂强行把后半个字吞回去,好在银枝没有注意这点小细节,祂捋顺了气息后终于能开口,“我想,门后可能非常危险。”


    骑士点头:“是的,我已做好应对一切敌人的准备。”


    “所以,我想送你和你们的朋友一件礼物,兴许能帮上你们的忙。”说着,穹凭空从手中变出了一样东西,交给了骑士,“我暂时过不去,不过我的一位朋友在那边——总之,如果遇到了什么非常要命的危险,你可以试试向祂求助。嗯,虽然祂性格冷淡,但绝对是个和我一样的好人。”


    骑士惊喜的握住了手里那块巴掌大小,如玉般材质的,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原来是这样,感谢您的慷慨,我会谨记的。”


    穹终于送走了他,长舒一口气后,祂暗暗在心里道歉:对不起了丹恒……或者丹恒你兄弟!总之,匹诺康尼的麻烦也得拜托你们帮衬一把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第二卷马上就要写完了(感动)


    第168章


    她在黑暗里沉沦,不知道时间流逝过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残存的记忆里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和爆炸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温柔的、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告诉她,末日的阴影已经浮现,这些虫群就是最初的预兆。


    “我听见了,你很想活下去的愿望。”那个声音分不出男女和年龄,音调带着让人发毛的笑意,“我愿意给予你这样的奇迹,来,孩子,放轻松……”


    她的确很想活下去,然后尽可能的杀死更多的虫群,她这么想着,终于在最后一声警报中将意识完全交给了那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声音。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量被注入身体,濒临极限的意志像是被放进温水里一样得到修复,呼吸重新变得有力,咚咚的心跳甚至盖过了机甲的警报声。


    而随着生命力一同闯进来的,还有些别的东西,但她却十分平静的接受它,感受着它的入侵、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与“萨姆”的意志相遇。


    那刚刚无限温柔的声音遭到了疯狂的攻击,“萨姆”的意志毫无理性可言,也毫无除了消灭虫群之外的愿望可言,它不可能蛊惑它,也不可能达成它原本的目的,反而还白送给她一份活下去的力量。


    那声音咒骂着什么,然后在“萨姆”咆哮中被淹没,之后她再没听见它出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赌赢了,尽管这具新生的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她猜测对方是【丰饶】。


    模糊的记忆里,来自联盟的狐女曾经随口提起过,最底层的丰饶民一辈子会死三次,没想到却被那种力量所感染后,这句话却成为了她命运的预言。


    她死了三次。甚至更多次。


    直到虫群被尽数撕碎,直到有形的□□完全崩溃,连生命的赐福也无法拯救,直到最后,她与“萨姆”彼此依偎着,沉入了域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格拉默的荣光与罪孽于此刻都走到了尽头,最后的“女皇”还是回到了命运的起点,于与虫群的战斗之中燃尽一切。


    流萤睁开眼。她看见满天繁星,耳畔有清脆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她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腿上,对方正如母亲般抚摸她的头发,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她茫然的坐起来,抬头时便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相遇……是死去的泰坦尼娅!她从未真正见过的,被虚构出的女皇陛下!


    流萤—— AR-26710惊愕的看着鲜活的泰坦尼娅,她微笑着注视着她:“你醒了。”


    “你……” AR-26710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帝国毁灭的真相吗?可帝国从未存在,又何谈毁灭。


    没想到泰坦尼娅先开口了,她站起来,雪色的长裙上便有花瓣窸窸窣窣的落下,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把AR-26710从地上拉起来。


    这时候AR-26710发现,她们刚刚待的地方是一汪森林中的湖边,湖水清澈平静,倒映着满天繁星,岸边绿草如茵,野花盛开……似乎是她曾路过的某个星球上一瞥的景色。


    泰坦尼娅带着她离开了湖边,沿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森林中的小道走,途中她们遇见许多个和AR-26710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是那些早已死去的铁骑们,他们好像在死后全来到了这,然后得以抛下生前的一切痛苦,得享永恒的安宁。


    ……她也可以,永远安宁下去吗?


    AR-26710忍不住想,泰坦尼娅拉着她在小道上奔跑,裙摆起落,如同飞扬的翅膀,她现在是一只林中的精灵,而不是被关在实验室中无知无觉的基因母本。


    “我诞生后做的第一个梦,就是在这样一片森林里,永无止境的徘徊。”泰坦尼娅突然开口,“这就是格拉默帝国的最初。”


    AR-26710诧异的问:“……你会做梦?”


    “你们不会,我知道,他们认为做梦是一种缺陷,所以在制造女皇时剔除了这个功能。”泰坦尼娅轻声说,“但在被选中成为基因母本前,我是个人类。”


    “共和国高层与一位虚构家共同挑中了我作为‘原型’,由此制造了谎言的开始与核心,也就是’女皇’。’女皇’从未存在,但泰坦尼娅这个名字……并不是假的。”


    泰坦尼娅回眸看向她,眼神中带着绵长的悲伤,像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我曾被困在‘女皇’的外壳之下,目睹我的孩子们——也就是你们,一批批诞生,又在无知的愚昧中死去。我终于意识到,共和国的高层欺骗了我和你们所有人。”


    “于是,我开始呼唤你们中的一些人。终于有一天,你的一个兄弟姐妹闯进了‘女皇’所在的实验室,目睹了基因原体的真相,这份灭绝般的’真实’在瞬间击穿了连接所有铁骑的精神网,于是’谎言’开始崩塌。”


    AR-26710颤抖着问:“……这就是,帝国崩溃的真相?”


    “是,就这么简单,因为‘女皇’不想再继续这个谎言,所以她主动结束了一切。”泰坦尼娅放缓了脚步,这时候,她们身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低矮的灌木之间,能看见有其他的格拉默铁骑站在那,正沉默的凝望她们,“……但她没想到,会有一个孩子从那场毁灭里活了下来,她自动成为了新的女皇,成为精神网络的最后一角支撑。”


    “……我只是想活下去。”AR-26710说。


    “我明白。我并没有责怪你。”泰坦尼娅点点头,“我听说你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对吗?这很好,就像泰坦尼娅是独一的女皇,你也已经是独一的存在了。”


    “流萤。流萤。”她念着她略显陌生的新名字,不自觉露出微笑,似乎在为她庆祝,“……在你再度启程前,让我们最后送给你一份礼物吧。”


    泰坦尼娅终于停下了脚步,流萤发现她们站在了一处山崖的边缘,山下是茫茫的草原,有凉爽的风吹来,草原如同海浪起伏。


    然后,有其他的,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兄弟姐妹从森林里走出来。


    他们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围在她们身边。


    所有的格拉默铁骑都长着相似的脸,然而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神情温柔而真诚,这一幕并不显得惊悚。


    泰坦妮娅站在铁骑的最前面,像是女皇站在她的子民之前:“我曾经的子民啊,你不会再是新的女皇了。”


    “以泰坦妮娅之名,我宣布:格拉默的荣光将熔铸于星空的一角,你们的牺牲与英勇将被永世铭记,战死的英魂将在群星之下得享永恒的安眠。天边的阴云已散,战争在此终结。”


    “此后的余生里,你自由了。”


    泰坦妮娅附身亲吻她的额头,用一种母亲告别游子般的温柔与不舍轻声说:“飞吧,小萤火虫,群星就在你的面前。”


    余光里,那些拉着手的兄弟姐妹们齐声唱起泰坦妮娅此前哼着的歌谣,他们的身影融作光辉之中,然后化作了大片的萤火虫,簇拥着朝流萤涌来。


    所有被谎言禁锢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得到宽赦,化作自由的萤虫,照亮了夜空。


    她被萤火托起,朝头顶那片深邃的、宁静的夜空飞去,然后触摸到了群星。


    ……


    ……


    流萤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又一次躺在维生舱里,只不过这次她感觉很好,好像睡了很漫长的一觉,卸下了某个沉重而救援的包袱。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她习惯性的警惕着检查了一下脑海深处,然后错愕的发现,“萨姆”消失不见了。


    那团扭曲的、错乱的精神残渣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再也不用与之殊死对抗了。


    这一惊喜让她几乎是从维生舱里出来的时候险些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及时的伸过来一只手扶住她,流萤诧异的看见了卡芙卡。


    梅色头发的女人带着她惯常的微笑,拖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感觉如何?”


    “嗯,很好。”流萤点了下头,不过紧接着,她想起了此前中断的记忆,不由得有些纳闷,“卡芙卡,我……为什么还活着?”


    还梦见了她从未真正见过的泰坦妮娅。


    “唔,因为你赶上了一位【不朽】令使的擢升,他带来的‘复生之雨’使你从死亡中恢复如初。”卡芙卡拉开一旁的矮柜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她,“你现在应该完全痊愈了,对吗?”


    “……是的?我很久没感觉这么好了。”流萤有些迟疑的接过,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这么巧的事。


    不,等一下,如果这是艾利欧预言的一部分的话……


    “嗯哼。”卡芙卡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没错,这就是艾利欧预言的一部分,恭喜你,流萤,你们赢过了命运,而这就是报偿。”


    流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向来不擅长解读艾利欧的预言,更多的时候只是按照剧本执行命令,所以这场令使的诞生,一开始就在艾利欧的预言中吗?


    “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好的可能,我们所有人做的事,只是尽可能让命运朝着这个可能发展。”卡芙卡未卜先知般的说,她话音未落,房间的门打开了。


    银狼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吹着她的泡泡糖走进来,看到流萤醒来,天才骇客不太自然的揉了揉鼻子,然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上前来轻轻抱了她一下:“哟,幸好你活着回来了,小萤火虫,不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太潦草了。”


    “啊,银狼。”流萤不太习惯的接受她的拥抱,“你怎么来了……对了,这是哪?”


    “公司的太空港,现在是联军的临时驻地和战场医院。”银狼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等等,你说这是公司的地盘……?!”流萤惊愕的睁大眼,他们可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啊!


    “没错,公司的地盘——你怎么这么惊讶,卡芙卡,你还没跟她说下一个剧本吗?”银狼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女人。


    “她才刚醒,没来得及。”卡芙卡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解释道,“你来说也是一样的。”


    “好吧好吧,我来就我来。”银狼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泡泡糖,好像是为了堵住她可能的叫喊般一把塞进流萤的嘴里,然后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下一步剧本的第一幕,是向公司自首。”


    流萤闻言彻底呆住,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银狼不满地在她眼前挥挥手,却没有任何回应。


    卡芙卡适时地轻咳一声,接过话茬:“……别担心,自首只是一种手段。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和公司达成一项特殊的合作,以确保一切能顺利进行。”


    在卡芙卡的解释下,流萤卡住的思维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想起自己还有些事要做。


    “等你醒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卡芙卡友情提示道,“正好,仙舟的客人们还未动身,如果你还有别的事要做的话,就趁早吧。”


    流萤连身上的病号服都没换,就冲了出去,身后银狼喊着告诉她,仙舟人在楼上,你别跑错地方了!


    她胡乱的点点头,然后寻找着通往楼上的通道——


    作者有话说:章名的意思大概是雨后露珠要从叶子上掉下来的那种感觉……哎呀本来想叫今夜无人入眠的感觉不太对,算了()


    第169章


    月饼,一种仙舟联盟的传统节日食物。


    传统做法是要加了蜂蜜或者糖和面,然后把五仁、枣泥、豆沙等等提前打好的馅料包进去,再用模具定型,最后放入炉子中烤制。


    “月饼是用面皮包裹馅料做熟,包子也是用面皮包裹馅料做熟……所以,月饼其实也是一种包子!”


    在白珩说出这句惊世哲理时,五个人正在景元家的后院饮酒偷闲。


    鉴于此五人中只有景元父母双全且就住在罗浮,中秋来他家过也是理所当然。


    景元的父母一开始对这几位罗浮名人大驾光临还颇为紧张,好在进门没五分钟景元就因为刺挠他应星哥被敲了脑壳,让二老对五人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但显然,两位普通的罗浮公务员还未见证过什么叫真正的云上五骁,倘若他们认识腾骁将军,就该知道,这个传奇组合的闯祸能力和他们的才华一样突出。


    俗话说得好,人类的数量只要大于等于二,人群中就会随机刷新出一个点子王。


    很显然,今天这一桂冠又将被白珩小姐争得。


    闻言,镜流停下了擦剑,景元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应星还在抓紧时间改的工图一道线就飞了出去,龙尊最为镇定,只有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


    半晌,顺过气的景元颤巍巍的开口问:“所以,白珩姐,你……想到什么了?”


    “我说,年年吃那几种口味的月饼多没意思啊,不如我们自己做吧!”白珩兴致勃勃的举起玉兆,上面是鹤运速递的签收界面,“看,我买的模具已经到货了!”


    “……你这分明是早有预谋吧!”


    “哎呀好不容易聚一次,自己做月饼多有意思。”白珩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最重要的是,天舶司已经连续发了三十年的五仁月饼了,我真的吃够了!难道你们没有吗!”


    几人面面相觑。


    镜流没说话,景元替她说:“……云骑今年发的是枣泥馅的来着,去年好像是凤梨。”


    应星说:“工造司发的是特殊的纪念月饼,材质是一些稀有金属,算单位福利。”


    “……持明不过中秋。”丹枫最后说,“我也不吃月饼。”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白珩差点掀桌:“凭什么只有天舶司年年发五仁月饼!你们明白一盒月饼吃一年的痛苦吗!”


    总之,在白珩的强烈要求下,这一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白珩说:“现在我们来进行一下分工。”


    她的手指指向镜流:“阿流,你来搞定面皮。”


    镜流:“……”


    “景元元,你来搞定馅料。”


    景元大惊失色:“啊?我吗?”


    “阿枫,你负责包月饼。”


    丹枫:“……我不会。”他这辈子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


    “没关系,我买了模具,把东西包起来,我回来一压就好了。”白珩轻而易举的化解了这一难题,最后她指向应星,“小应星,来,你打铁打的这么好,就由你来烤月饼。”


    任务分配完毕,白珩心满意足的一拍手,宣告云上五骁手作月饼行动正式拍板通过。


    ……


    事实证明,任何脑子一热开始的事情在执行时便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第二天,当白珩去取快递,余下四人站在景元家的厨房里,终于初步感受到了问题的严峻性。


    剑首大人拿剑砍人手起刀落,此刻站在和面的盆前手足无措。


    半袋子面粉连带着一罐蜂蜜、油、以及不知道多少的水都已经进入面盆里混合成了难以言喻的状态,镜流双手深陷其中,表情看起来比直面丰饶民还凝重。


    揉面是个技术活,很显然,她并不具备相关的技术知识。


    “我觉得该加水。”丹枫拧着眉毛说。黏糊糊的东西应该用水洗掉才对。


    “她是在和面,不是在洗手。”应星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清水壶和桌子上纷飞的面粉,“听我的,加面。”


    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的后果,就是他们得到了满满一盆原材料混合物,最后终于什么也加不进去的时候,景元犹豫了半天,提议:“要不,先这么揉揉看?”


    好在剑首虽然不懂和面,也不懂面粉和水和蜂蜜的比例,但胜在力气够大。


    盆中的混合物最终还是勉强成型为了一团固体,虽然体积比他们一开始预料的要大了太多。


    应星犹疑地比划了比划:“……是不是太多了?”


    龙尊以沉默表示他哪知道。


    洗干净手了的镜流短时间内不想再碰这东西,她也没说话。


    最后景元掏出他带来的馅料,数了数后:“应该……差不多?”


    景元这个差不多究竟差多少有待商榷,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顷刻间就被他带来的馅料吸引了:“因为白珩姐说常见的她都吃腻了,想要新口味,所以……”


    “这些是什么?”


    “呃,山楂罐头,糖渍玫瑰花瓣,袋装咸蛋黄,腌制鹌鹑蛋,上回白珩姐兴致大发买回来剩的元宵,上上回丹枫哥塞给我的味道奇怪的小鱼干……”


    应星盯着这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白珩不在,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龙尊:“小鱼干是怎么回事?”


    龙尊正在看着景元,神色中难得浮现一些震惊:“你吃了?”


    “不能吃吗?”景元比他还惊讶,“我以为是给我的零食!”


    镜流拿起那个罐子转到背面,念出一行小字:“猫咪零食。人类可食用,但大概率不好吃。”


    景元:“…………”


    总之,猫咪小鱼干第一个被踢出局,桌子上还剩下各种莫名其妙的,即将要被充作馅料的东西。


    “总之,大概,能吃。”景元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总结道。


    在迎来所有人目光时,丹枫还在恍惚,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到我了?”


    景元期待的点点头。


    丹枫沉默几秒,看着左手边的一盆面团,又看看右手边的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能当月饼馅的东西,最后认命的从面盆里揪了一小团面,试着把罐头山楂塞进面里。


    被糖水泡软的山楂早已失去作为水果的坚硬,龙尊只是轻轻一摁,啪,糖水就从稀拉的面团缝里滋了出来。


    当他松开手,所有人看着被攥成一团的面团、糖水和山楂果肉都沉默了。


    很显然,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厨房的龙尊对于厨艺中“包”这个动作的掌握十分不熟练,而更糟糕的是,其他人其实也并没有好到哪去。


    就在云上五骁的手作月饼大业即将中道崩殂之际,去取模具的白珩终于回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带着一个袋子赶到灾难现场,得知现状后非常豪爽的表示:“我们应该打开一下思路。”


    她掏出了模具,一把夺过龙尊手里的混着糖水和山楂果肉的面团就给塞了进去,五秒钟后,一团被压成月饼形状的“月饼”原地诞生。


    “如果一个东西它看起来像是月饼,那它就是月饼。”白珩说,“你们觉得呢?”


    就这样,一桌包了不知名馅料,甚至都算不上“包”了的月饼在模具的帮助下堂堂出炉,接下来压力给到了负责将其做熟的应星身上。


    工匠系好围裙,在点火前沉重的警告道:“事先声明,我只在炉子里打过铁。”


    白珩依然觉得问题不大:“没关系,我们连铁都没打过呢。”


    百冶:“……”


    第一盘“月饼”在他的担忧中被放进了烧热的炉里。


    好消息,百冶大人心灵手巧,初次下厨就超常发挥,烤出的月饼看起来十分完美。


    坏消息,他们做太多了。


    ……


    折腾到烤制这一步时,天色已经将晚。


    仙舟过节,龙尊自然不得闲,虽然很多持明不过仙舟的传统节日,但为了展示持明与仙舟的友好,丹枫还得出席神策府举办的中秋晚会。


    白珩到了不久,他就从景元家出来,没走几步就被等候的近侍找到。


    近侍看见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龙尊大人手上的面粉和衣袖上的糖水大惊失色,他被迫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然后卡着点来到晚会现场落座。


    盛大的晚会持续了几个小时才终于散场,等到丹枫走出会场时,已经是深夜,他一出门,就看见门几个人在等他,此四人在墙角蹲成一排,好像几朵刚长出来的蘑菇似的。


    丹枫忍着笑意,敲了敲其中最蓬松的那朵,好笑道:“不去灯会,都在这蹲着干嘛呢?”


    景元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在等你啊,哥。”


    “喏,月饼做好了。”说着,他从怀里一个口袋摸出了什么递给丹枫,龙尊毫无防备的接过并且放进嘴里。


    他沉默了一会。


    “这是什么?”


    “月饼。”景元回答,“呃,师父面皮做得太多,馅不够用了。”


    丹枫:“……”


    他身边的应星忍不住吐槽说:“没有馅的月饼,那不就是馒头吗!”


    白珩反驳道:“但它看起来是月饼。”


    “你把馒头塞点咸菜摁进去难道也是月饼吗?!”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争论终结于和面和多了的镜流女士,她从地上站起来,说:“走吧,再晚就赶不上灯会了。”


    白珩站起来时交给了丹枫一个袋子,里面全是他们做的月饼,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贴心的说:“没关系,阿枫,你吃不完可以分给你手下的。”


    丹枫:“……”


    他想了想,想起景元的山楂罐头、咸蛋黄、鹌鹑蛋、小鱼干……还有一堆他没仔细看的东西,他决定祸水东引,不能让这个开盲盒的机会只留给自己:“我出来的时候腾骁还在里面,不如……”


    白珩顿时眼前一亮:“哎!对啊,怎么忘了咱的将军大人!”


    她转眼抢过镜流手里的包裹,一溜烟冲进会场里,等她再次出来时手里已经空空如也。


    会场内,因为晚走一步就遭此横祸的腾骁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口下去将会发现什么新世界。


    在咬下去的刹那,腥咸苦甜就一起涌了上来。一瞬间,腾骁想到了宇宙,想到了星神,想到了明明仙舟早就没有天然卫星了为什么还要过中秋,想到了不过一天没见这五个活爹又背着他整了什么活……最后他想,这难道是白珩吃了三十年五仁月饼生成的怨念对他的报复吗?


    他抓起玉兆问白珩:“我理解你吃腻了五仁,但你们往月饼里塞咸鱼和蜂蜜是什么意思?”


    五分钟后,白珩回了消息,是语音消息,背景音是呼啸的大风声。


    【狐狐不是糊糊(祖宗之一)】:啊因为馅料不够了所以临时用猫零食凑合了一下(风声)景元说味道发苦所以又放了一点蜂蜜进去(风声)怎么样也没有好吃一点——


    * 【腾骁】已修改昵称为【腾骁(冷酷无情版)】 *


    【腾骁(冷酷无情版)】:没有。


    那很冷酷了。


    ……


    将军的冷酷并没能阻止五个活爹去今晚的灯会现场。


    阖家团圆这么好的日子,灯会居然出奇的热闹,各种模样、各种颜色的纸灯照彻着罗浮的夜空,街道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


    五个人要想不走散,就只能紧贴着在人流里慢慢挪,街道两侧的小吃排着长长的队伍,好在五个刚塞了一肚子月饼的人暂且失去了对食物的渴望,只是沿着人流往前走。


    期间他们捡到了三个与家人走散的小孩,被认出他们的群众拦下留影六次,其中丹枫还被额外要了一次签名——此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套笔墨纸砚时所有人都为之震撼,龙尊只好答应才送走对方。


    这短暂的平静被一声呼喊打破,几个人停下脚步,就看见一个年轻的云骑从人流中挤了过来。


    “剑首大人!还有景元骁卫!”云骑气喘吁吁,等凑近了才看清此处还有另外三人,才明白过来自己打扰了他们出游,顿时紧张的搓了搓手,“抱歉,那个……”


    “怎么了?是灯会出什么意外了吗?”景元笑眯眯地示意他慢慢说。


    “啊,确实是出了些意外,是这样的。”年轻的云骑一同解释,原来是灯会准备的压轴节目花灯巡游用的机巧突然出了故障,现在一大堆机巧都堆在准备场地无法启动,节目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临时换节目已经来不及了。


    本来为维持治安就已经忙不过来的云骑这下还得分出人手来处理突发事件,年轻人本来是想来会场看看有没有会修的师父能去帮忙,结果出门就碰上了云上五骁。


    这下也不用再去找师父了,工造司的百冶大人免不了这一遭,然而等应星简单检查一遍后,却皱着眉摇头:“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但恐怕来不及换零件了。”


    现在离节目只剩下十几分钟,花灯巡游是今年灯会的主要节目,如果出了问题,肯定影响不小。


    这时丹枫开口问:“这个节目,就是让这些机巧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对吗?”


    年轻的云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点头:“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龙尊点头,挥了挥手,纤细的水流便轻易的将一地动弹不得的机巧游灯拖起来,排成两排。


    白珩欢呼一声:“我来开星槎!”


    花灯巡游最前方有一艘特殊的星槎领路,它被打扮得五彩缤纷,造型也像是一艘小船,半开放式的,叫表演人员能及时注意到身后花灯的状态。


    这就正好便宜了白珩,她可是开星槎的高手,坐上驾驶位后她和云骑确认了一下路线,就招呼其他人一起上船。


    星槎里还堆着一些糖果、花生、仿制的古币、彩纸和亮片等等,三人正好也不用闲着了。


    时间不多,几人训练有素的各就各位,很快,表演开始的锣声就敲响了,白珩发动了星槎,缓慢地朝街上开去。


    上百盏精美的花灯在他们身后排成几排,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


    喧嚣的大街突然寂静了一瞬,人群中,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指着头顶,牙牙学语的喊出一个字:“灯!”


    花灯来了!


    这句话像是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漂浮而过的灯盏,远处正有烟花炸开,更为此刻的热闹增添几分颜色。


    领头的灯车上有人抛下各种零碎的东西,都用吉祥的红纸包着,人群伸出手去接头顶掉下的小玩意,灯车里一个耳熟的声音喊了一声:“哎,云骑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别急,东西有的是——”


    人群里传出笑声,有人还试图把自己刚买的小吃当回礼扔上去,然而星槎漂浮的距离有点高,小吃砸在车身上,却没掉下来。


    一股流水精准地将其捞起,放到车里,景元接过来,发现是一袋炒栗子。


    这本是个好心之举,然而热情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更加兴奋,于是锲而不舍的纷纷效仿,很快,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景元不得不探出头去:“大家的好意我们收到了,但还是请大家留着自己吃吧——!”


    人群又笑起来,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走了,一个坐在家长肩膀的小朋友完全被头顶绚烂的花灯迷住了,他把自己手里的小灯笼举向高处,没想到一股流水居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温柔的托起灯盏,将其汇入了灯群之中。


    缺了颗牙的小孩高兴的对着头顶的灯笼说:“谢谢!”


    身边看见这一幕的人纷纷发出惊呼,而后便有更多的灯盏被举起来,接着也被流水一同托起。


    于是越来越多人一开始不明所以,却也学着身边的人举起手里的灯,然后他们发出同样的惊呼,甚至还有人把自己买的纪念木牌一并捧了上去。


    那水流见此犹豫三秒,吹出一个泡泡,还是将其带走了。


    花灯原本整齐的队形中迅速多了一堆小家伙,队形虽然乱七八糟,却让花灯的河流更加明亮。


    “月亮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的一句,让人群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众人抬头望去,花灯过后,一轮无比圆满的月亮正高悬空中,表演的烟花就在它身侧炸开,那苍白清冷的光辉便仿佛也被人间的烟火染上绚烂颜色,褪去了千百年间积攒的尘埃。


    ……


    ……


    灯车驶到了长街尽头,表演圆满完成的刹那,不知道在哪里操控云吟术的龙尊从天而降,轻盈的落在灯车后方巨大的装饰的莲花灯上。


    他的长发在夜风里飞舞,月光如泻泼下,洒落在他绣着鹤与莲花的衣角,像是古老传说里的临世的仙人。


    这出尘的一幕被景元打破,骁卫从车里爬出半个身子来喊他:“哥!快进来!外面风大!”


    丹枫心想这灯车本就是半敞的,又不遮风,嘴上却没说什么,顺着景元的手一拽,勉强在拥挤的车厢内坐下了。


    巡游用的灯车内部容量本就不大,现在坐了四个人,还堆积了一堆没发完的小东西,和被群众扔来的礼物,更显空间狭小。


    龙尊习惯性的考虑起怎么办:他刚刚也许不该接下那些东西的,现在这一车的小吃礼物要怎么处理……


    然而身边景元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他不知道从哪抓了一把烤栗子塞进丹枫:“还热乎呢哥,趁热吃吧。”


    “可是……”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丹枫:“……”


    唉,也行吧。


    他扒开一个栗子。


    —中秋番外·你管这叫月饼·完—


    后续一:


    龙尊近卫在第二天分到了一种奇怪的月饼。


    虽然龙尊提醒他们这些月饼的内馅或许会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在得知这些月饼是龙尊大人亲手做的(一个流程也是亲手)后,近卫们纷纷对奇怪的月饼打出五星好评。


    近卫:这可是龙尊大人亲手做的月饼! (震声)你们有吗!


    龙尊:……(突然后悔了,早知道应该逼着龙师吃了的)


    后续二:


    据说在中秋过后的一整个星期里,任何踏进腾骁办公室的人都会在离开时被送一块神秘的月饼。


    有人从里面吃出了一整颗元宵,有人从里面吃出了水果罐头,还有人吃出了鹌鹑蛋。


    虽然听起来奇奇怪怪,但好像也没有到完全不能接受的地步。


    唯一一个吃到蜂蜜小鱼干馅的将军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玩了好多烂梗啊哈哈哈哈哈,做月饼那个就是前段时间各种买个模具塞进去就是月饼的视频,别说,我觉得塞颗汤圆进去都比月饼好吃……(可能是我没吃过啥好月饼吧我真的觉得月饼是一种很难吃的食物,不管是五仁还是枣泥还是什么苹果还是凤梨……没一种是好吃的,栗子味的我勉强可以吃半个()


    现在才更是由于这番外写一半我卡住了,一开始只是想写个做月饼但我压根没做过月饼只能光速带过……好像写崩了()哎算了算了,俺在北方也没见过啥大型灯会,至少我们这是没有,所以全是胡编乱造()


    本番外最大受害者:腾骁


    有危险的时候云五是最可靠的助力,没危险的时候云五是最大的危险(不是)


    第170章


    “所以,之前和我打游戏的人是个星核猎手?”说出这样一句离奇的话后,白发的工匠依然沉浸在这个事实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撑着下巴呆坐在桌前。


    房间正中央的显示器还停留在刚刚的胜利结算画面上——就在不久前,银狼好不见外的一把推开休息室的门,朝着正在看公司分享的设计图的应星吹了声口哨。


    百冶茫然的看着灰头发的猎手小姑娘蹦跳着走进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靠手上,掏出游戏机:“来,大叔,太无聊了,陪我打局游戏吧~”


    应星正想着他什么时候和星核猎手有过关系,就见银狼已经熟练的帮他接上房间里的显示器,并且打开了一个熟悉的游戏界面。


    这不是他此行动身前,没和那个神秘网友打完的那局对战游戏吗?等等,那个神秘网友的骇客技术很高,这个星核猎手正巧也是天才骇客……


    “……没错,是我啊。”银狼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现场瞬间从银河通缉犯降临到我身边变成多年网友面基,并且其专门跑一趟竟然只是为了拉人一起打游戏。


    “嗨,这不是小萤火虫还没醒,卡芙卡又不喜欢打游戏……正好,我发现你的定位就在我身边,来,陪我打完这局。”


    这都什么跟什么。应星茫然的被抽走了手里的图纸,换上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游戏手柄,伴随着激昂的游戏音乐,一场刺激的冒险游戏拉开帷幕……个鬼啊!


    这星核猎手打游戏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但她一打不赢就开修改器作弊,充分展示(骇客)技术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谜一样通过熟悉的下饭感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后,又没打赢百冶大人的猎手气急败坏的把手柄摔在沙发上,然后像闯进来时一样不请自来的走了。


    丹枫推门进来时,应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发呆,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喃喃自语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丹枫:“……什么?”


    总算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百冶摇摇头,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不,没什么,你的事办完了?”


    “差不多结束了,丰饶民后续由景元处理,他作为骁卫有权代行一部分将军职责,正好也让他提前锻炼一番;公司的侦查工作已经初步完成,基本排除了爆发后续灾难的风险……”丹枫随口道,随后他看向工匠,“你这几天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吗?”


    应星摇头,无奈的问:“你这几天都问了多少遍了?到底怎么了?”


    “想起来一些事。”丹枫关上门,却在应星等待的目光中又没继续往下说,“算了,等我再回忆一段时间,再从头告诉你们吧。”


    “……行,随你,令使大人——你现在想怎么样都行。”工匠也不追根究底,摇摇头给龙尊让出沙发的一侧,又继续研究他刚拿到的图纸了。


    几日忙碌过后终于有了能够放松的时间,丹枫却有一大堆事要考虑,坐下后就蹙眉回忆着这几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不朽】的令使诞生之时,一场复生之雨将无数死难者带回人世。


    公司使者卡卡瓦夏已经与他的同事汇合,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失魂星系的卡芙卡也带回了流萤,并且不知道与公司达成了什么交易,以通缉犯的身份大大方方的住进了公司的地盘。


    而除此之外,重返人世的死者名单中,大部分是此前死在丰饶民手中的奴隶,还有一小部分丰饶民。


    真正的苏玛与一部分佣兵团成员重新回到了咥力身边,只不过这群可怜人完全失却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对自己的死亡与新生都毫无知觉。


    孔雀天使军团那边,由于鸣霄制造的巨大噩梦扭曲了那些卫天种的灵魂,包括伐阳在内的军团高层并未能从死亡中归来,倒是一部分造翼者平民活了下来。


    随后,弋风正式接手了军团残部,并且践行伐阳的遗言,提出正式提交了与联盟合作的申请。


    军团残部愿意做联盟的内应,潜入银河间其他流窜的丰饶民群体中伺机而动,以换取联盟提供一定的庇护。


    当然,这场合作的具体细节还需要商量,但能有一把藏在敌人后方的刀无疑是件好事。


    步离人那边的伤亡情况就更惨一些,坠落的血月几乎让六个猎群全军覆没;曜青会派人接收幸存的狐人叛军,十九号终于得到了他渴求的自由,而曜青也额外表示会帮他寻找浮泽埋骨的未知星球,让死去的英烈能够魂归故乡。


    至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奴隶们,公司接手了他们——公司的商业版图如此宏大,想帮这些倒霉蛋返回故乡还不简单,就算实在没地方可以去,公司也可以给他们一口饭吃。


    名叫黑天鹅的忆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某位巡海游侠更是神出鬼没、确定大家都有幸生还后不见了踪影,不过想来此人能独行银河,也不必太过担忧。


    至于那只疑似倏忽的躯体失控滋生的怪物,其本体似乎已完全死亡,残骸在几个小时内就以不符合【丰饶】造物的速度自然消解,而那几颗星核似乎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完全消失,连公司也没找到除了爆炸余波之外的任何东西。


    ——丹枫不太清楚星核是否会凭空消失,这种曾毁灭过无数世界的星神造物似乎不该这么脆弱,但事实就是如此,连卡芙卡也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公司舰队和仙舟云骑军的联手清缴下,怪物引发的次生灾害被有效的控制在了失魂星系范围内,没有进一步造成损失。


    不过关于此次事件更详细的调查,还需要时间以及各方的进一步合作,据说在公司的关系下,天才俱乐部已经关注到了这边的动静,某位天才对这几条命途间的碰撞十分感兴趣,准备将其纳入下一步的研究计划中。


    再之后,那就是联盟与公司、甚至与天才俱乐部之间的事了,他们几人得尽快返回罗浮——那里恐怕还有个巨大的烂摊子等着他们去收拾呢。


    失魂星系的这摊事多少勉强还是皆大欢喜地画上了句号,公司拿到了他们想要的证据,联盟挫败了倏忽的阴谋,还收获了一支丰饶民内应和一位死而复生的【不朽】令使。


    但丹枫却并不觉得多么高兴,在见过那位【不朽】丹恒后,他发现一切并非他之前所想的那样简单。


    【欢愉】星神并非一时兴起捞走了他的灵魂,从始至终这不过是计划的一环,他的复生是另一个更加久远、更加宏大的图景的转折点,阿哈看到了即将被重新被书写的过去/未来,于是在这一刻到来时顺水推舟帮了个忙。


    起初,丹枫以为、并且的确是为了阻止倏忽带来的灾厄,他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一颗星核,然后带着星核与倏忽同归于尽。


    从前他没怎么想过在这之后的事,但现在,似乎也不用他自己来考虑了——那位成为【不朽】的丹恒已经指给了他下一条路,就是成为新的【不朽】星神。


    ……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梦。


    此外,【不朽】丹恒说要还给他一部分被带走的记忆,祂倒是没有说谎,丹枫确实渐渐想起了一些事,只不过这部分记忆的内容,实在是有些……惊悚。


    比如,“丹枫”邀请应星加入实验是因为白珩的死亡,而他当年邀请百冶加入那场实验的真正原因,是为了阻止应星的死亡。


    那位“最后的领航员”先前曾提醒他,宇宙的【均衡】使得倏忽同样得到了重生的契机,此前丹枫一直以为这无非是指二十年前的事其实是有倏忽搞鬼。


    然而现在他发现,倏忽的阴影出现的时间,比“丹枫”记忆里的要早更多,甚至早于他这一世开始。


    早在数百年前璋玉死时,倏忽的触角就已经伸入了持明中,那个时候这位丰饶的令使的名号甚至还未被大多数仙舟人所知。


    璋玉的死是里应外合的结果,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命运总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首尾相接,死于【丰饶】手下的璋玉执念太重,数百年后,仍然是通过一具丰饶污染的残骸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过在二十年前,丹恒真正做出警告的却是另一件事。


    龙尊的余光落在身旁无知无觉的工匠身上,脑海中却浮现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丹恒的提醒,他……祂说:


    敌人已经于多年种下了那颗种子。


    来自朱明的天才工匠并非仙舟本地人,他幼年时出生的星球遭到丰饶民袭击,年幼的孩子成为一颗星球唯一的幸存者,侥幸被后来抵达的仙舟舰队救起后留在了仙舟朱明,又在多年后辗转抵达罗浮,与他们相识。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在不叫本人察觉的情况下,确认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场幸存并非幸运,而是阴谋的起始。


    倏忽。这不死的阴影,生命的神使,它预见了多年后那孩子将会抵达建木最近的地方,于是在多年前就种下了那颗恶毒的种子。


    为了避免在计划执行期间发生意外,他邀请应星加入了实验。


    那场实验的第一个目的,是为丹恒制造一具可用于现世行走的躯壳;第二个目的是分出一半【不朽】的龙力,在延续工匠生命的同时,也防止那颗种子在这段时间里随时萌发。


    ——二十年后的今天,当工匠在复生之雨中重塑身躯,【不朽】终于完全清理掉了【丰饶】的污染。


    除此之外,那场实验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倏忽察觉到了种子在接近建木,于是立刻伙同龙师发动了阴谋,却没想到在丹恒的干预下,龙尊早有预料,不仅没让龙师得逞夺得建木、反而逼其蛰伏下来,还差点携手腾骁抓到倏忽。


    幕后黑手大约从未料到之后的局面,龙尊身死让持明和仙舟不得不绑定更深,而不受罗浮持明桎梏的其他龙尊也有机会插手罗浮的事,六司和联盟更是有了借口关注罗浮持明,叫他们的一举一动必须更加小心,丹枫也能以这一死脱身出持明的困局、再以一场死而复生的奇迹,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多么天衣无缝、机关算尽的计划,如若此局能成,便能一举破掉罗浮持明千百年的困局。


    但丹枫仍然觉得不安,对这个“死而复生的倏忽”,丹恒曾经说过,它在复活后藏身了很久,就连祂也因为诸多限制,不能每时每刻都盯着它的动向。


    它既然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那么,更早之前、仙舟之外呢?


    他们真的消灭了倏忽吗?


    这团阴影藏在银河历史中无数个犄角旮旯之地,它废了这么大劲,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建木吗?


    丹恒没有回答,或许祂回答过,但他现在还没有想起来,于是丹枫只能继续延续这种忧虑,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啊,打扰了……欸!”


    还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站在门口,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时顿时紧张起来,应星抬头看看流萤,又看看丹枫,后者刚从神游里回过神来,慢了半拍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不过我想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说几句话倒是没什么,丹枫便起身,和女孩一起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小露台上,这里可以俯瞰小半个太空港,清凉的风迎面而来,让人感到久违的宁静。


    流萤并不擅长聊天,她有些紧张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先是道谢,感谢您拯救了所有人。


    丹枫眨眨眼,心想其实这应该算那位【不朽】丹恒的功劳,但鉴于解释一位死掉的星神怎么会出现实在是过于麻烦,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表示不必在意。


    然后流萤又沉默了一会,她有些纠结的说:“那个,抱歉……小家伙,它……”


    她还记得那只和她战斗到最后的小家伙,尽管龙尊曾经一再重申过这种云吟术的造物并不能算真正的生命,但小龙实在是太过灵动,流萤很难将其视作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那小家伙消失前,还知道蹭蹭她的脸做告别呢。


    丹枫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分别前他把那只小龙也留给了流萤的事,小女孩神色失落,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凝眸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脖颈附近。


    半晌,他伸手,从流萤头发里抓出了一只只有铅笔般细小的小家伙。


    “……欸?!”流萤惊愕的睁大眼,“它……?”


    丹枫捏着这一小只蚯蚓一样的小水龙,仔细检查了一下后十分困惑的发现,这云吟术的造物居然可以脱离云吟术的支持独立存在,自行吸收外界的能量长大了。


    ……要说化龙妙法能造出新的生命就算了,云吟术成精又是什么道理? 【不朽】的神秘用处之一?


    新晋的【不朽】令使思索许久,依然没有个答案,不过应该也不算坏事,就留给小姑娘当个纪念也好。


    于是丹枫把指头粗细的小家伙放回了女孩手中,小龙主动缠绕上流萤的手指,像是在手中抓住了冰冰凉凉的一簇流水。


    “留着它吧,或许以后能用得上呢。”


    女孩的神色很是高兴,在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身来决定坦白自己此前的遭遇,关于那个神秘的、蛊惑的声音。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觉,但总之,还请您之后多加小心。”


    丹枫听完却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倏忽堂堂一个重生的丰饶令使,没这么容易死掉才正常,只是……它到底想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眼睛不太舒服每天只能写一点,好歹憋了一章出来(叹气)


    准备买个墨水屏了希望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