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还来? !
听见那熟悉又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时,丹枫第一个念头真的是,还有完没完了。
然而他实在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嫌弃,只立刻抬眼看去,就看见罗浮刚刚放晴的天空骤然间裂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这场景实在眼熟的叫人只想叹气。
丹枫没有叹气的功夫,丹恒将刚恢复的力量给了他,尽管他刚刚把建木搓成了另一个全新的存在形式,但眼下也的确只有他还有与这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一战之力。
此刻,他已经收回了对整个仙舟的感知,因而已经是不可能听见地下密室里百冶意外得到的情报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了那对面是倏忽,恐怕也没什么用。
因为就在电光火石间,那劈开天空的巨大裂隙中伸出了千万条已经如同古神触手般的根系,丹枫本以为它们要攻击罗浮,因而是做了防御的准备。
但那些根系靠近后只是虚晃一枪,就目标明确的缠住了还漂浮在罗浮之上的伪神残躯。
万千触手将那具雨别遗留下来的【不朽】残躯卷起,然后朝着裂开的缝隙中退回去。
它们是来抢东西的!
高空中的云雾顷刻间化作咆哮的水龙朝着裂隙方向冲去,却还是慢了一步,让伪神残躯消失在了那道黑漆漆的诡异裂隙中。
罗浮的天空再次恢复了平静的澄澈,好像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分钟,对于一具抢走足足能环绕一整个仙舟的龙躯而言,这个速度几乎可以说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死心的检查了一下缝隙出现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空荡荡,只有空无一物的空间,丹枫不得不承认,对方就这么在他眼前抢走了那具不朽残躯。
虽然如今里面的命途碎片已经被他取出并融合,但这具躯体本身就是不朽的造物,如此让它被夺取,恐怕也并非好事……
怀揣着新的忧虑,丹枫回到了鳞渊境的岸边,他刚一出现,就被丹恒一把抓住。
“抱歉,对方动作太快,我没能拦住它。”他以为丹恒是来兴师问罪的,然而对方摇头,神色凝重道。
“就在刚刚,我感受到【均衡】解放了最后的限制。”
“什么?”
“药师的第二次登神,恐怕马上要开始了——”
……
……
金发的异乡人行走在劫后余生的罗浮土地上。
他似是一位热心的医生,途中时常停下来,帮忙从废墟中解救出被困的民众。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一条街走完,就花了一刻钟还要长,异乡人却丝毫不显得着急,他轻轻拍掉手上的尘土,然后在路尽头被云骑拦住了。
白发的年轻将军如同神兵天降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了这,并且目标明确的似乎就是来抓他的。
被云骑团团包围,异乡人却并不慌张,反而对景元露出微笑:“这和我们上次见面的场面倒是很像,将军。”
景元脸上看不出端倪,只回应道:“我们从未见过面。”
罗刹笑笑:“啊,的确,在您的记忆里,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却还记得,那更早之前,世界尚且存在之时,我们就曾经认识了。”
“怎么?那时你又在罗浮做了什么?”
“我与您的师父、也就是镜流小姐一同,借着绝灭大君偷渡星核、唤醒建木的混乱,一同回到罗浮,带回弑杀神明的奥秘。”金发的男人姿态优雅,语气从容,说的话却叫人眉头直皱。
“一派胡言。师父一生忠于联盟,怎会与你这般人为伍?”
“是的,如今她的确如你所说,只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深处魔阴身的边缘,在银河间浪迹,寻找着能够杀死药师的秘密。正巧,药师也是我的敌人。”他稍微张开双手,如同正在进行一场让人沉醉的演出,“我们在银河间同行,终于窥见了那神明奥秘的一角。”
“终于,我们得到了【繁育】的遗骸,并将其带回联盟。在万物终末之际,众生求生的欲望空前强烈,于是生命之神反而始终不死,我为她铸成了那能刺伤神明的一柄剑,她完成了夙愿……我们没想到的是,这却成了它如今飞升的楔子——您听说过一种基础的物理现象吗?多么宽大的堤坝,会因为一道裂缝就溃败。很遗憾,我们杀死祂,却也造就了那道裂缝,留下了这个可能。”
“只是,在这个世界带着过去的记忆重新醒来时,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或许也正是因此,我才会醒来吧。”金发的男人自顾自的说着,他似乎全然不在意景元能不能听得懂,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是说给什么别的人听得,“如今她不再认识我,对诸位而言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我只好试着自己做些什么了。”
景元问:“你做了什么?”
“很多,但未必有多大用处。如今的世界和我记忆里相比已经变化了太多,许多过去的经验都已不再适用。”异乡人笑的十分亲切,“不过,虽然【繁育】的遗骸这次没有落在我手里,近日我倒确实好好和一些人——亲切交流了一番。”
景元冷笑:“难怪绝灭大君、龙师与药王密传能如此顺利的搅在一起。”
一个绝灭大君来到罗浮,前后不过月余就能顺利的与龙师等搭上线,死灰复燃的药王密传在倏忽消失多年后,仍然与龙师的合作紧密无间,以龙师们视外族皆为凡俗的傲慢,难免叫人有些许生疑。
这件事景元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定有什么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却始终抓不住这只藏在暗处、推动着几方势力合流的手,它好像对仙舟内的局势了如指掌,以至于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用最小的力气轻轻一推,便再次躲回水下。
“我还以为我做的足够隐秘了,没想到还是被您察觉到了吗?”罗刹一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反而近乎有种奇异的得意,“不过也好,我们的确缺少一次正式的谈话。”
景元挑眉。
“您觉得我是倏忽的人,对吧——很遗憾,虽然我的力量的确来自药师,但我依然是祂的仇敌。我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在一切结束前,仙舟能够最大程度的清理掉内部的弊病,好在接下来的天灾中,争取更多的时间。”
云骑正愈发靠近他,但金发的男人只是看着景元,唇角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如您所见,将军。”
头顶的天空传来不祥的碎裂声,云骑士卒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去。
金发的异乡人就在这碎裂声中缓缓说道:“生命的神使已经集齐了它需要的一切,现在,它要提前终结这个对它而已,已经毫无用处的梦境了。”
……
……
双马尾少女从废墟里站起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中萦绕着一阵奇异的笑声,明明发出笑声的人已经渐渐远去,刻笑声却无处不在,巨大的喜悦膨胀在梦里。
喜悦让人像醉酒一般飘飘欲醉,少女哼起假面愚者中流行的玩笑歌曲,踢踏着脚步往外走。
“阿哈真没面子……阿哈真没面子,哼~”
她没走几步,一张藏在衣襟里的纸人就飘出来,拦在了她面前,一个不讨喜的声音出现:“花火,酒馆证实阿哈刚刚在仙舟出现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阿哈?阿哈!
花火清醒了几分,这段时间的经历像是一场没有实感的梦,她记得自己做了很多,又好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意志在替她做了许多。
不过没关系,【欢愉】之道的真理就是不要在乎这种小事,乐子神也有祂自己的乐子,假面愚者才不自找麻烦。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很不耐烦的挥挥手:“乐子神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是在这看了场大乐子而已。”
乐子,哈哈哈哈,很大的乐子!
愚蠢的凡人想要制造神明,却反而险些被他们制造的神明所消灭!被他们抛弃的人却被命运选中,即将升格为此世唯一且真正的神明!
这些念头如浮光掠影般掠过,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花火好像终于完全醒来了,她问:“你的面具拿回来了?”
“是啊,可费了不少劲。”
“然后呢,你准备干什么?”她停下脚步,前方云骑正在列阵,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着调的声音居然难得带着几分苦涩回答:“不管干什么,我们恐怕都没有功夫选咯。”
“哈?”少女摸到自己头上的面具,示意他解释解释。
“神通广大的星际和平公司刚刚联络上了酒馆,邀请我们参与一场事关全银河存亡的会议。”
“嚯,存护的呆子们想干什么?”花火闻言,大为诧异的问。
她摘下面具,转了个身,漂浮的红色游鱼便从她的影子里出现,幻化出千百个一模一样的红色身影。
花火“们”像一道红色的狼巢一样朝列队的云骑中冲去,清脆的铃铛声与少女的笑声成为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据说公司刚刚确定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宇宙的边界在不明力量的影响下开始向内坍缩了。”
桑博的声音消融在笑声中,然后所有的幻影都像是被吹破的肥皂泡一样砰地炸开、消失不见了。
云骑们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承认,目标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领队的云骑摇摇头:“收队吧。将军说了,无妨,假面愚者手段诡谲,捉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短暂的安宁中,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处理。
第242章
模拟宇宙中主观感受到的时间与外界时间并不一致,在这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黑塔几乎没有离开过“欧米克戎”号模拟宇宙。
她不断的回溯着这段从失魂星系截取的历史,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天才的直觉告诉她,这里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它藏得并不深,只是她总是缺了那么一点被称作灵感也好、运气也好的东西。
没关系,长生不死的魔女有的是时间,黑塔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启了模拟宇宙,终于,她找到了一丝破绽。
裂界爆裂开始,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它出现的速度很快,似乎原本被什么东西所遮蔽,刚刚却不慎露出了马脚。
但这一点失误就足够黑塔发现了,漂浮在模拟空间中的魔女打了个响指,周遭的一切静止下来,黑塔来到裂界的裂隙中,抓住了那黑色的、蛇一样粗糙的细长触手。
其他部分的宇宙在她抓住触手的瞬间就飞快的坍缩回了一串数字——黑塔将那些现在已经变得无用的冗余数据回收了,现在它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沿着这个破绽,告诉她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召唤出自己的魔镜,闭上眼,感到手中的触感融化做一滩冰冷的烂泥落入镜中,接着,一段支离破碎的记忆从中浮现。
【丰饶】的令使和【毁灭】的令使媾和之时,它们其实都明白对方不怀好意。
它冷漠的想着,平静的注视着自以为是的【毁灭】令使将那个心怀鬼胎的公司使者送进来,它甚至还帮了他几把,好叫其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它欺骗了造翼者和步离人,看见其蛊惑那可悲的、将死的疯王,将整个族群推向灭亡,却仍要以救赎的幻梦为名义。
【丰饶】与【繁育】在它手中成功融合,诞生出了一种全新的虫群,虫群虽然被剿灭,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它已经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黑塔抽出一点思绪:他们确实在翡翠四附近回收到了一些虫子的样本,然而不知为何,即便是被捕获的活体也很快全都死去,完全不符合它们本身应该具有的特性。
只是生物科学方面并不是她的长处,阮·梅现在不在,黑塔只好暂且放过此事,专心倒腾模拟宇宙。
没想到她反倒是在这找到了答案。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藏身的【丰饶】令使,既然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纵容的这一切,它炮制这场失败的原因又是什么?
思绪的回响里很快揭晓了答案:因为只有这样,那位绝灭大君才会志得意满、确信她已经胜券在握,掌控全局的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仙舟。
突然间,记忆跌入了另一个陌生的视角,黑塔看见一群神神叨叨的跪拜的人围在黑暗的房间里,从他们的交谈中,黑塔才明白,他们是仙舟上一个名叫药王密传的神秘组织,信奉着丰饶的药师,而作为丰饶的神使,倏忽的到来无疑会令他们陷入绝对的疯狂。
倏忽承诺给他们一种全新的长生,而条件则是要药王密传替她进行一场非常重要的实验。
去证明【不朽】与【丰饶】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是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可悲的实验。黑塔听见那被称作魁首的人在心中暗自嘲讽着龙师长老们的愚蠢,这些人意识不到龙裔的珍贵,又或者认为自己其实有着能独立的能力,居然真的相信丰饶民会是他们的出路。
如果那位不朽的龙尊还在这,他们的谎言恐怕难以成功,幸好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掉了那位龙尊,自他死后,实验的进程比从前可是快了太多。
哎,药王慈怀,赐我永生……
残留的意识最后回响着这样的执妄。
这段记忆终结了,它似乎只是这里沉寂的庞大残渣之一,只是刚刚不知为何活跃了一下,凑巧被她遇上。
宇宙天才几乎没有被这些混乱的记忆影响,黑塔重新回到了正轨,继续寻找这场实验的后续,或者说目的。
一个声音,它难以分辨年龄、性别,甚至没有任何具有标志性的特征。
它十分自然的在空寂的虚无中响起,好像一个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旁白:“登神之路是可行的,那么接下来,就只差实现它了。”
“【繁育】的残骸,【丰饶】的神迹,与不朽的伪神……只是,出现了一点意外。”
“召唤用的法阵出现了偏差,吾慢了一步,建木便不见了,我只找到了它,一具伪神的空壳。”
黑塔循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看去,一具庞大的龙尸的阴影漂浮在远方的虚空中,被黯淡的星光所包围着,流露出无边无际的死气。
“罢了,罢了。”那个声音无奈道,“这样也足够了,难道我不也是祂的造物吗?”
黑塔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遮天蔽日的巨树,树上有千眼张开,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树干上皲裂者无数道黑漆漆的裂缝,其中一条毫无预兆的张开,朝魔女袭来。
这不是模拟宇宙中应该出现的东西,这家伙……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黑塔毫不犹豫的举起法杖,万千镜面与冰层顷刻间遮盖了她的身影,【智识】的令使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与【丰饶】的令使在这个地方正面决斗。
好在天才最擅长解决这种前人不曾遇到的问题,魔女冷笑着想。
……
……
庇尔波因特。
卡芙卡安静的坐在属于她一个人的囚室里。
突然,囚室中的所有灯光熄灭,只有一束聚光灯似的光线落在房间中间。
一只黑猫匪夷所思的出现在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地方,它金色的眼瞳中流露着人性化的情绪,说出的话也十分人性化:“黑塔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卡芙卡挑眉:“那位天才出什么事了?”
黑猫舔舔爪子:“她似乎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以至于一不小心被拉出了我们所在的现实维度,一位令使很重要,我们得把她带回来。”
卡芙卡点头。她从不对命运的奴隶追问为什么,她只关心自己该怎么完成这件事。
黑猫跳上她的腿,在她耳畔呢喃几句,卡芙卡点头,但艾利欧却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消失,它似乎还有话要对她说。
“卡芙卡。”黑猫的目光中居然似乎颇有些不舍,“所有的命运都已经要行至尽头,作为命运的奴隶,我的使命也到此为止了。”
卡芙卡沉默了片刻:“很幸运与你同行,艾利欧——此外,你能否去和那两个孩子做好告别?”
黑猫似乎很罕见的笑了一声,卡芙卡最后一次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它发出一声拉长的喵叫,然后从她的膝上跳下,消失在四周的黑暗里。
下一秒,灯光恢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公司的监视系统对刚刚的事一无所知,卡芙卡仰头盯着头顶略显刺目的灯光,在心里默数着一百个数字。
三。
二。
一。
计时归零的刹那,灯光再次熄灭,只不过这次,囚室的门也被打开了,银狼和流萤站在门口,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最后谁也没有提起刚刚的事。
卡芙卡站起来,手上的镣铐自动脱落,她对二人点点头:“走吧。”
当警报声在大楼中响起时,银色的巨大装甲已经一路撞穿了几个楼层,而途中所有阻拦她们的警卫,机械警卫全部被银狼搞成瘫痪,人类员工则在卡芙卡的言灵下倒头就睡。
途中银狼还试图劝说流萤:“只是帮一下那位天才而已,小萤火虫。别这么激动,我们不是来和公司为敌的。”
“……好。”流萤的声音略显沙哑,幸好隔着面甲,谁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三人就如此畅行无阻,一路抵达了这附近的计算中枢,而此时,后续的支援部队终于赶到,将三个人堵在了这里。
“犯人星核猎手三人,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从层层警卫之后响起,正是那天押送她们的那位公司员工,卡芙卡倒很是悠闲的目送着银狼走入球形的控制舱,然后转过身和萨姆一同挡在了二者之间。
“银狼,交给你了。这边我们来拖延时间。”
银狼隔着控制舱舱壁给她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分钟之内绝对能搞定。
银河的超级黑客说话算话。
三十秒后,公司内部网的防火墙被攻破,整个控制室内的灯光都因为系统过载而熄灭,备用电力立刻启动。
一分钟后,一道幽灵信号从庇尔波因特的总网传出,而后顷刻间传遍了星际贸易版图中的所有节点。
在这个瞬间,星际和平公司的所有节目、广播、广告全都中断,人们茫然的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满屏数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分半钟后,湛蓝星附近五光年内的所有设备全都在没有人控制的情况下自主运行起来,开始朝着黑塔空间站传输信号。
它们为空间站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算力,艾丝妲神色严肃的看着突然被黑掉的空间站主系统,然后发现,这些算力全部被供给给了模拟宇宙的运转。
两分钟后,模拟宇宙的算力得到海量外接机器的扩容,其运转功率超越了标准负荷的五倍以上,并且随着更多的设备被并入其中,持续增长。
两分半钟后,模拟宇宙以十倍的超载负荷运转,如果此刻全银河连通星际和平服务的机械都被显示在一张网上的话,那么黑塔空间站将是这个网络上最璀璨的一颗星星。
三分钟后,超载过程结束,一把枪隔着控制舱对准了她,银狼把最后一块泡泡糖放进嘴里,然后举起手,对着公司的警卫投降。
她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继续激怒公司可不好。
银狼被押送到已经退出萨姆的流萤和卡芙卡身边,三人即将被押解走时,一道通讯强行接入了这里,接着,黑塔的脸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只不过向来优雅的魔女此刻略显狼狈,她的目光锁定在被团团包围的三人身上,全然无视了公司的员工们。
“等等,你们三个。你……不,那个命运的奴隶,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卡芙卡面带微笑:“他知道很多,而您又从刚刚的经历里知道了什么呢?”
黑塔盯了她一会,突然,她的目光投向现场公司员工中级别最高的托帕,她还记得这个小姑娘:“我要和公司高层对话,现在。”
第243章
这场刚刚震动了整个银河的信息威胁的余波同样传导到了星穹列车上,灰发的年轻人熟稔的探出身子,关掉了突然间卡顿的星际和平播报。
“……总之,一切的真相就是这样。”年轻人的对面,留守在列车的领航员姬子与□□正看着他,而年轻人坦然接受着他们的注视,甚至近乎要在这目光里怀念地落泪。
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良久,姬子放下咖啡杯,在□□说些什么前,她先开口道:“……很久之前,我第一次在家乡的原野上发现搁浅的列车。”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站在田垄上,突然发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金光灿灿。出于好奇,我翻过了一整座山,爬上了那处无人的山崖,发现了它。”
“那个晚上星光璀璨,我沿着车尾走到导航室,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无数闪烁的星图,和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
“他告诉我……”
“……这会是一辆能够穿梭银河、航行星海的伟大列车!尊敬的姬子小姐,只要你修好它,你将见证整个宇宙!”年轻人轻声接上了话,带着一丝俏皮,“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啊,只好临时想出点什么来应对了。”
姬子忍不住笑起来:“那个时候,果然是你么,穹?”
“是啊。”名叫穹的青年也笑起来,只是带着诸多疲倦,“我是世界上最后的领航员,守着世界上最后一辆星穹列车……等了比一整个世界还要长的时间,才等到你们回来。”
“所以,你果然就是那个什么系统吧?”
一道声音十分突然的响起,三人同时往临近的车厢入口看去,发现星和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灰头发的少女盯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神色间竟然没多少意外。
倒不如说,她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系统的身份了。
从那莫名其妙,像是随随便便拿出来糊弄她的主线任务,到这破系统后来愈发人性化的态度,还有他俩时常在奇怪的地方不谋而合的脑回路……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身份。
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回来,穹蹭的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
他“就”了半天,最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好吧,我们也该聊点别的了。”
两个如同镜子两面的星核精走到了列车二楼,面对着窗外依然璀璨的银河,穹说:“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我们是镜子的两面,是命途上背向而驰的双子。当我行向【终末】,你便走向【开拓】,在很久之前,我们的诞生预示着宇宙轮回的开始。”
星说:“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见面吧?”
“当我们的旅途将要交汇,这个轮回便将走向终结。”穹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忍住说,“这还是上个轮回里你告诉我的,大约也是传承的一种吧?”
星想了想:“所以?”
“所以既然我能够轻易来到这,证明世界末日马上要到了。”穹一脸镇定的说出了十分惊悚的话。
星沉默了几秒,说:“你那个什么主线任务我才做了个开头就要大结局了?”
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那任务就是我随便编的。”
在星掏出棒球棍敲他前,穹连忙投降:“哎哎别打,听我说听我说,其实——”
“其实,因为这个世界并不能算得上一次正式的轮回,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已经站在任务的终点了。”他叹息着,打了个响指,那简单的像是在ddl前拿系统自带工具糊弄出的系统面板上命途的一页,所有的节点都已亮起。
“你,或者我,早已走过了那漫长的路途。”
星看着那仿佛开了修改器一样全亮起来的面板,面对着对面这张欠揍的脸,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无聊。”穹摊开手,“……丹恒离开了,三月七也沉睡在梦的最深处,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列车,等待着这场漫长的旅途再次回到尽头。因为丹恒需要我在这为他指引方向,好让他不再漫长的历史里迷失,所以我再也不能离开列车……可是,谁来为我指引方向呢?”
青年金色的瞳中浮现出一种巨大的、漫长的疲惫,他又何尝不是这场苦旅中的苦行人呢?
成为神明,让他不会在漫长的孤独中发疯,不会在千万年岁月后遗忘过去。
然而孤独不会平白消失,岁月不会凭空流逝,他清醒着,沉默着,也一直痛苦着。
他们能成功吗?还能与伙伴们再度相见吗?这场苦旅的尽头,究竟空无一物,还是真的存在一个等候已久的奇迹?
他不知道。
当熟悉的人们终于在历史的终末前再度出现,他便再也无法忍受了,哪怕只是看看他们,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啊。
星沉默的与他对视,良久,她说:“幸好,马上就要结束了。”
“是啊,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很快都会结束了。”穹带着笑意回答,“我的使命要完成了,最后这段路,得你去走完它了。”
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摘下来了一张表面有着诸多磨损的车票递过去,星发现车票的两侧有两行手工刻的小字。
一侧写的是:穹,别忘了叫醒本姑娘啊
另一侧写的是:别怕,我们会成功的。
刻痕的边缘极为光滑,似乎曾有人千万次摩挲过它,在无数个孤独而寂寞的瞬间里。
“在最后分别前,我和丹恒、三月,各自在对方的车票上留下了自己的祝福,这样就算我们之后会分别很久,也能因为知晓对方也在努力而坚持下去。”穹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说,“我们约好了,新世界再会。”
星缓缓握紧了这张厚重的车票,像是握住了一整个世界的希望。
“……好。”她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力量从车票上传递到她手中。
星核精的瞳中折射出奇异的金色,她循着那光芒缓缓地走下楼梯,却发现一楼的车厢已经空无一人——不,这里似乎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列车。
没有姬子,没有□□,没有三月七,没有丹恒,也没有帕姆。
一声叹息在此回响,告诉她他们都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循着某种直觉,她走向了导航室,那里已经完全是一副她不认识的模样。
复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巨大星图充盈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那似乎不是她认识的星空,但她却又从中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星抬手触碰星图的一角,手指下传来一种奇异的空洞,就好像这里本该有些什么东西,一个坐标,一个世界,一群伙伴……但现在,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星图曾经象征着整个世界。
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导航室。
窗外漆黑无比,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世界已经毁灭了,再精美、再完善的星图又有何用?
可是曾经有一个人,在世界末日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坚持着修正那些本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星图,像在准备一场随时可以动身的旅行。
他等了很久很久,比一整个宇宙的生老病死还要久。
幸好,神是不会发疯的,所以他要清醒着面对一切。
星在导航室里绕过一圈,星光的涟漪随着她的触碰而荡漾开,最后她做到了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低下头,发现面前放着一本厚重的航行日志。
在日志的前半本,几乎只有一个人的笔迹,它一遍遍记录着那些曾经发生的故事,即便他分明不会再遗忘。
后来故事变得越来越简单,甚至逐渐变成了“假如那时候如何如何”的妄想故事。
只是每个故事都在“如果这样的话,末日还会到来后”这句话后戛然而止,像是一个人突然从美梦中惊醒,只能继续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幸好,神明是不会发疯的。
幸好……吗?
星把航行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某种奇异的直觉让她凭空在一旁一抓,一支羽毛笔便浮现出来,刚好可以帮助她写下新的记录。
她想了许久,终于郑重的落笔。
随着每一个字写下,一段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回到了她的身体,而她书写的速度也愈发快起来。
“新世界前第?天。
我是星。
在离开了很久后,我终于成功再次回到了这里,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这证明我们离最后的成功只差一步了。
很高兴的告诉各位,他在这里的使命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我要替各位行完剩下的道路。
我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又或者在我们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后才会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物。
但此刻,我仍要告诉所有曾经、或者如今仍然与我们同行的伙伴:无论如何,在这条漫长的苦旅中,所有人都已竭尽了全力,感谢你们的付出与牺牲。
新世界再见。
或者,如果很不幸,没有人抵达那里。看到这些的后来者,请替我们记住,曾经有一个无比绚烂的宇宙存在过。
当它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时,诞生在这个宇宙中的智慧生命曾尝试过一切办法去拯救它, TA们甚至完成了神明也未曾实现的伟业,走出这个孕育TA们、也囚禁着TA们的小小盒子。
至少,我们曾向冰冷无情的宇宙与命运,证明了人的伟大与智慧。
愿群星在旅途的尽头,依然等候。
——一名无名的旅人,千万无名的旅人。 ”——
作者有话说:愿此行终抵群星→愿群星在旅途的尽头,依然等候。
第244章
匹诺康尼正在沉入一种不可名状、不可言说的黑暗。
要如何才能将这份黑暗驱逐?
在远古时代,人类学会了使用火焰照亮黑夜,在此刻,有缥缈的歌声在黑暗里响起,它曾经向人们传递着爱与希望,如今向人们分发那黑暗中的一缕光明。
知更鸟握紧了那张对她而言近乎沉重的车票,用尽所有力量,将所有她能感受得到的、还未被弥漫的黑暗吞噬的神智连接起来,用以对抗那可怕的巨大恐怖,就像她先前在流梦礁做的那样。
将一整个世界中的心智连为一体,对一个并无神力的凡人而言,这举动简直像是孤身试图将整片大海的海水抚平无波般徒劳。
但在这潮水中,很快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到来,为她分担了那海潮的压力。
星期日——又或者现在还是暂且称他为万维克吧,他在意识的边缘注视着知更鸟,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的交谈。
万维克注视着女孩,目光中带着久违的、沉重的怀念与哀伤。
知更鸟也看着他,想起记忆终末残留的遗憾……真是很遗憾啊,最终还是没能和哥哥一起,再次数着星星,讲述着关于未来和梦想的一切。
星星不在了,未来也不在了。
“对不起啊,哥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知更鸟轻声说。
万维克摇头,他走近知更鸟,再一次牵起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他小心翼翼的牵着妹妹的手,带她走过午夜时漆黑的走廊,对着黑暗里并不存在的怪物鼓起比天还大的勇气。
“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知更鸟。”他笑起来,“来吧,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
当【同谐】的双子双手紧紧交握之时,先前还若有似无的歌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无数缥缈的、似乎在过去只存在于星空间、天地间的、不能为人所感知的和声,在某种力量的指挥下构成了清楚而平和的韵律。
韵律如同河流,承载着这其中唯一清晰的、指引方向的歌声,撕开这场黑夜。
太阳在黑暗中独自高悬,坚守着尘世间所剩无几的光明。
黑暗之中,加拉赫突然皱了皱眉,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才听见了那小子的声音,但立刻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幻觉,因为另外两人也同时抬起头,似乎与什么东西对话。
“伊德莉拉在上,我刚刚听见了她的启示!要将神圣的阳光洒满大地,以驱逐这漫漫长夜!”红头发的骑士目光坚定,似乎下一秒就能提着枪冲出去与什么大Boss决一死战。
他的身边砂金十分无语:“什么伊德莉拉,这是家族的那个司铎——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加拉赫侧耳听了听后,又看向砂金:“公司使者,得靠你了,我们需要你用【存护】的力量将一部分光明单独封存,然后我们从三个方向——把它逼回去!”
公司高管神色中带着些许怀疑,然而加拉赫已经抬手招来了梦境迷因何物朝向死亡,示意他将基石交给这只造型独特的生物。
黑暗已经笼罩了大地,时间紧迫,无奈之下,砂金只好这么做了,他暗自祈祷着这玩意不会把基石弄丢,好在很快,眠眠就飞了回来,带着明显比去时亮了许多的存护基石。
砂金将其中储存的光明单独提取出来,化作了另外两颗琥珀状的石头扔给两人。
……
此时此刻,流梦礁内。
沉睡在广场上的人们似乎陷入了不安的噩梦,不时有人发狂的站起来,朝着身边人或者什么东西扑去,下一秒,他就被人打晕在地上。
“他宝贝的,怎么回事!”
波提欧手忙脚乱的努力控制着局面,知更鸟用同谐的力量将这些还未被感染的人保护起来后,他们安静了好一阵,久到他要以为这档子事真的有了解决的希望。
然而现实告诉波提欧他还是高兴的太早了,明明【同谐】的歌声还在继续,这些人却似乎要先于高台上的少女醒来!
广场另一端,【虚无】令使正在处理那些情况更为危急的、几乎要转瞬间化作完全疯狂的怪物的人。
黑色的雨滴在她手中降下,【虚无】吞没了一切。
波提欧的喊声传来时,黄泉正遥遥看向天幕的一角,有一颗在流梦礁显得极为醒目的星星升起,她皱起眉,似乎从中感知到了什么。
处理完这一边的感染者,黄泉转身,快步往波提欧的方向走去。
“游侠,十二时刻出事了。”她言简意赅的说。
波提欧一愣:“出什么事了?”
“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同谐】的力量正在躁动,和另一种东西对抗……”她说着,看了一眼依然闭目哼唱,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外界变化的知更鸟,“应该不是她的问题,或许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要动手了。”
波提欧脸色一变:“奥斯瓦尔多?他难道还没死?!”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他们也许是一伙的。”黄泉平静的摇摇头,突然,她再次看向知更鸟,“……等等,她回来了。”
波提欧跟着看去,并没发现什么,他正纳闷呢,知更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游侠一句“宝贝的”脱口而出。
知更鸟:“……抱歉,波提欧先生,黄泉女士,事态紧急,我只能先以这种方式联络你们了。”
“出什么事了?”黄泉问。
“歌斐木先生正在将匹诺康尼拖入他想要的梦境,我和哥哥、以及其他人正在尽力阻止他,但歌斐木先生早已失去了□□,普通的攻击对他而言很难生效,所以我们还需要你们的协助,特别是黄泉小姐。”
“我们会尽全力将歌斐木的意识放逐进流梦礁,黄泉小姐,请你抓住机会,彻底消灭他。”
“好。”黄泉几乎没什么犹豫的点头同意了,“这很简单。”
“感谢二位的倾力帮助,我们会尽快的。”知更鸟的声音远去了,黄泉与波提欧对视了一眼,游侠问,“那我们就光等着?”
黄泉摇头:“恐怕不行。”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波提欧往四周看:“那位歌斐木的行动不知为何也加剧了这里的‘瘟疫’,我们得确保流梦礁能存在到他们成功的时候。”
在他们四周,一个个人影游魂般站了起来。
……
在黑暗的边缘,三点微弱的光明同时亮了起来,最开始,它们像是风中残烛一样明灭,但很快,【同谐】的歌声为光明带来了力量,让它们不可阻挡的在梦的边缘蔓延,如野火般烧起。
光明在黑暗之外划定了一个圆,将其的蔓延框定在了这个范围内,而紧接着,随着越来越多的意志加入这场洪流,它们遏制住了黑暗力量,甚至逐渐胶着,直至将黑暗反推回去。
知更鸟与万维克同时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列车车票。
【同谐】的力量可以将众人的心智连为一体,而【开拓】则能让他们与脚下的这片大地建立联系,将黑暗从匹诺康尼本身驱逐出去。
倘若此刻有人从黄金的时刻最高处往下看,就能看见如此梦幻的一幕:黎明仿佛在四面八方同时到来,将黑暗从被吞没的大地上驱逐,世界重回光明,甚至让黄金的时刻比过去任何时间都要明亮。
这永恒狂欢的午夜在此刻迎来了一场不期而至的日出,属于太阳的光辉令所有的霓虹灯都黯然失色,迷狂醉饮的人在刺目的光明中被惊醒,于白昼中惶惶四顾。
在星期日面前,黑暗重新聚拢为一滩绝对漆黑的影子,而后它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鸟,从地上挣脱开来。
就是现在。
星期日阖眼祷告,在知更鸟的指引下,他将梦境短暂的打开了一个出口,通往那被黑雨笼罩的梦境深处。
流梦礁内,感受到雨幕边缘的触动,黄泉轻轻吐出一口气,解开了对流梦礁的封锁。
这场持续了许久的黑雨终于停下,但被封锁其中的灾难向外蔓延前,一只巨大的黑鸟先从雨幕中破空而出,始终处在黎明前暮色的流梦礁似乎让它好受了很多,它的出现也让本就躁动起来的感染者们变得更为狂乱,但这兴奋不过持续了几秒。
女人注视着空中的黑鸟,往前迈出了一步,顷刻间时间仿佛定格,世界褪色,徒留她身上残留的鲜红。
她拔出了那把她一直携带,却极少出窍的长刀。
这是出云留存此世的,最后的刀。
无。
漆黑刀光在寂静中破空而起,斩开黑色大鸟的躯体与羽翼,它在最后时刻伸展开双翼,似乎仍然想要飞翔,继续那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羽翼破灭了,纯粹的虚无吞没了它的一切,无论是遗憾还是痴妄,都在此归于寂灭。
“啊,这样也好……”
空寂中最后传来这样一声平静的近乎诡异的叹息,自灭者收刀的动作顿了顿,黄泉注视着残留着一道暗红痕迹的天空,沉默不语。
梦主死了。
彻底死了。
在他死去的瞬间,先前还躁动不安的感染者们仿佛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被围攻的巡海游侠终于得以从中脱身,看着茫然如梦游的人群,波提欧还有些不敢置信:“这就结束了?”
事实证明,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该多嘴。
他话音刚落,黄泉还没有说话,整个流梦礁就地震般摇晃起来,这晃动太过剧烈,以至于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摔倒在地。
“他宝贝的这又是什么!”波提欧真的要耐心耗尽了,还没完了吗!
然而震动愈发剧烈,在他们视野范围内,建筑物正纷纷坍塌,不,是世界本身……正在坍塌。
“……流梦礁先前已经受到了污染,现在歌斐木的行为彻底把它推过了那个临界点,流梦礁要坍缩到另一边了!”
和先前知更鸟说话的方式一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间响起,它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一样。
“你是……那个司铎?!”波提欧勉强分辨出这个音色。
星期日似乎根本顾不上回答他了,他那边有很多声音传来,波提欧没有听清楚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那个格外清晰的声音让他如遭雷击,以至于一瞬间忘记了保持平衡,被晃倒在了地上。
那个声音以一种奇异的热切说:“请让我去吧!伊德莉拉在上,或许这件东西能够帮助他们!”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游侠瞪大眼睛躺在地上,倒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实在起不来。
于是他只能以这种视角目睹接下来发生的事:高台上歌唱的少女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她睁开眼,然后双手伸向天空,做出一个迎接的姿势。
“就是这里!”她喊着,“请跟我来!”
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虚幻变得凝实,红发银甲的骑士如同漫画中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王子一样降临,他落在摇晃的大地上,抓住自己曾亲手将其插入大地的银枪——这次是真的,不是什么忆质复现的产物——然后将其拔了出来。
他一手握着枪,一手将什么东西高举起来,大声喊到:“伊德莉拉在上!无名的伟大存在啊,请你拯救这个不幸的世界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波提欧瞪着眼看着这一幕,然后令他瞠目结舌的景象真的发生了。
在骑士喊出那感觉像现编出来的台词后,他手中的东西亮了亮,然后,一道青色的光辉刺破天际,直直射入笼罩流梦礁的暮色。
第二场雨到来了。
它丝丝密密,如棉如羽,轻抚着大地所有的疮裂与伤痛。
这安抚竟然出奇的有效,那剧烈的摇晃居然真的停止了,先前坍塌的部分逐渐在雨中重生,令世界痊愈如初。
雨水也落在波提欧身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管是被【虚无】沾染后带来的,时时刻刻的无力,还是在漫长的战斗中所受的伤痛,都在雨中被拂去,他舒服的简直想要就地睡一觉。
他刚闭上眼,一只手就拽住了他,并且十分不客气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红发的骑士满脸真挚的担忧:“挚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感谢你的付出……”
波提欧盯着死而复生的纯美骑士愣了又愣,他张了张嘴,十分不礼貌的吐出一句:“你没死啊?”
银枝很礼貌的微笑点头:“啊,我没死。”
波提欧:“……”
对味了。
和这家伙说话是这样的。
……
……
匹诺康尼大剧院内,在灾难过后重新聚起的几人略显尴尬。
万维克已经消失了,或者说,他其实从未存在。
星期日抚摸着自己衣领上多出的那稍显沉重的车票,整理着脑海中多出的那段略有些杂乱的记忆。
由于【开拓】最终跨过了宇宙的尽头,于是沾染了不少开拓之力的司铎在这场梦里醒了过来,但出于一些非常幼稚的原因,他没有立刻立刻成为星期日,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他们的关系如同一条河流的主干与支流,现在支流重新汇入了主干,万维克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万维克是“无聊的大人”,但没有记忆的知更鸟不是,为了让知更鸟有一个完整的童年……这种理由,真亏他想的出来。
星期日叹了口气,看向沉默不语的加拉赫和砂金,看到后者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眼角一抽,感到了一种即将被奸商坑害的不妙。
差点忘了,还有公司这个大麻烦要处理……
好在,他的担心最终也没有成真,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慌里慌张的跑过来,并且是冲着砂金来的。
那是个年轻的公司员工,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主管、主管!庇尔波因特发来联络,要求立刻与家族高层进行即时会议——”
匹诺康尼的事公司这么快就知道了?
连砂金也不由得诧异的挑眉:“他们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总算跑到他面前,砂金看见他的工牌上写着的名字是维利特,维利特对他的询问也十分茫然:“您问……知道什么?”
砂金摆摆手,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有说会议的内容是什么吗?”
“哦!我给您念一下!”维利特打开手里的全息面板,“就在一个系统时前,公司的检测系统接连发出最高级别警告,边境星球全线失联,而一些境内星球也相继爆发疑似丰饶之灾;同时,天才俱乐部发出警告,银河间的丰饶力量正在暴涨,我们需要立刻确定发生了什么——”
第245章
“……!”
丹枫猛然惊醒过来,他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片皲裂的、正在崩塌的大地,在这片废墟之上,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说是名字也并不准确,那声音其实并不清晰,但因为某种更加直接的联系,便与直接呼喊他的名字也并无不同。
……反正他都听见了。
于是似乎是循着直觉,也循着本能,他在崩裂的大地上降下一场拯救的雨,将这个世界从坠入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大地上似乎有几个熟悉的人影,他下意识地想凑近看清楚,然而这场梦似乎已经不能再承受他的存在,他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窗边睡着了。
罗浮的细雨还在继续,他驱散了房间里弥漫的水汽,想去看看腾骁那边的会开完了没有。
幻胧-建木之灾结束,罗浮刚能从大灾中喘口气,公司那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似乎是出了很大的事,公司牵头联络上了银河间能联络的所有可能有帮助的势力,从仙舟联盟到家族,甚至给假面愚者都发了信,尽管那群疯疯癫癫的愚者们并没有回应,但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正在注视这里发生的一切。
毕竟罗浮这档子事也有他们在里面掺和呢。
这场会议已经连续开了一天一夜还多,由于事发突然,各方光梳理就花了十几个小时,开到一半丹枫就离开了。
罗浮真正的主事人还是罗浮的将军,他一个龙尊——当下还很难说的上是现任还是前任,毕竟本该使得罗浮持明有一位正式龙尊的袭名大典,刚刚被各方势力搅和的一干二净——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为好。
而且他真的开够会了。
反正还有丹恒在那边盯着,丹枫干脆去外面帮忙,治疗伤员、清理废墟……到处都缺人手,他便哪都走一走。
罗浮上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未必分得清他和丹恒、雨别。
他们只知道在大灾到来时,死去的持明龙尊从天而降,帮助罗浮度过难关,这就够了。
对持明来说、对联盟来说都是。
重建工作还算顺利,毕竟有【不朽】的帮助,罗浮没有损失太多人口,甚至连堕入魔阴身的人都寥寥无几。
而那边,公司的会议也终于开过了梳理情况的阶段,丹枫便回了神策府,若是有事需要他,他也可以马上出现。
然而第一个来找他的人是丹恒。
灾难结束后,星和三月七先回了列车,丹恒反而一直留在罗浮,不过是以无名客的身份与形象。
建木危机永远解除,持明的烂摊子也有他这个正牌龙尊来收拾,从今往后,这些旧日的负累不该成为自由的无名客的拖累了。
丹恒有事找他,但不是关于这场会议。
丹枫其实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也只剩下一个谜团还亟待揭晓了。
“因为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谜团——至少我不这么觉得。”丹恒手里拿着一张有些陈旧的列车车票,他叹了口气,“这是我行走于时间长河中的锚点,在穹不在的时候,是它提醒我不要在漫长的旅程中迷失。这个平安扣于你而言亦是如此,我不知道会不会用得上,但准备上总是更好的……只是当时我担心此举会为你提前引来倏忽的注意,便将其伪装在了阿哈的手笔下。”
“……虽然就现状来看,似乎是徒劳无功。”丹恒无奈道,或许他们与丰饶纠缠不清的命运早已注定,哪怕他进行了隐藏,银河这么大,丹枫还是出门就撞上了倏忽派来抢星核的使者。
他们又在这待了会,有人来叫丹枫,临走前丹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已把我知晓的全部告诉你,接下来,看你的了。”
与公司的会议还是发生在将军府的那间密室里,丹枫走进去,发现腾骁已经遣散了其他人,见他进来,将军推给他一份会议记录,示意他先看看。
“公司暂时休会……我得先去和元帅他们解释解释,事情的经过丹恒已经讲过了,你只管听就好。”将军神色疲惫,但看着情绪还算稳定——也可能是麻了。
世界末日正在倒数十个数,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才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有很多人,可能至死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通讯玉兆正处于黯淡的待机状态,丹枫打开会议记录,看见本次会议的名字:
第一次泛银河末日会议。
在公司的主持下,现在能联系上的所有活跃势力此刻都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
只不过出于舆论考虑,现在还只是高层之间的对话,当然,有一些势力只派了一些代表。
与会者名单上,除了星际和平公司、仙舟联盟、家族、流光忆庭、天才俱乐部、博识学会等活跃势力外,居然赫然还有纯美骑士团、巡海游侠、混沌医师这种平时难以找到的存在。
至于有些来了却不准备现身、甚至不请自来的家伙……
公司发言人托帕小姐的意思是:“不必在乎。”
因为是公司召开的会议,托帕第一个发言,她首先表明了公司召开会议的原因:一场可能席卷整个银河的灾难的预兆,希望与诸位携手共同应对。
而后,托帕讲述了目前公司已经确定的异常。
在过去的数十个小时里,公司边境的所有星球几乎在同一时间全线失联。
而在更早之前,异常便已经发生。
那片绵延无际的梦中森林似乎正在向现实发展,公司已经收到了上千起一些边缘星球上发来的,关于这片梦境的报道。
她说到这里时,砂金补充了他先前在匹诺康尼意外跌入的森林中的所见所闻,他提到了那里如同幻觉般的诸神尸体,以及类似原住民的存在。
目前公司的舰队已经出发去控制边境的局面,然而只是权宜之计,我们不知道这样的星球还有多少,但以这个速度增长下去恐怕整个银河都将被其吞没。
第二个发言的是天才俱乐部的黑塔。
黑塔简述了她在模拟宇宙中的发现,一位丰饶令使要让药师二度登神,为此从公司手里拿到了繁育的遗骸,从仙舟掠夺了不朽伪神的残躯。
它的掠夺目标里本来还有建木,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能拿到手。
说到这,自然该仙舟方面发话了,当时在这里的是丹恒,然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却并不是他。
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插入了会议:“哎,我来吧。好久不见,诸位,虽然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系,我认识你们。”
“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穹——其实这场会议本该由列车发起,可惜我们耽搁了一会。”
这次是他讲述了那个漫长的、绝望的故事。
“……以上,就是全部的真相。”
“如今这场梦即将终结,这会是最后一战。”
当穹的声音落下,整个会议系统里鸦雀无声,半晌,巡海游侠代表骂了句脏话。
被屏蔽了。
而穹很耐心的说:“诸位有什么想问的,就趁现在吧,之后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商量对策了——倏忽可不会等我们。”
博识学会的代表发言:“您是说二位、不,三位已经成为星神,那您怎么还站在这?”
“严格来说,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了。”穹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全部命运都已走到了尽头,而她将接替我走完最后的一段路,正如过去的每一个轮回那般。”
学会代表说:“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没关系,这不重要——我们的命运都将走到尽头,【记忆】亦将终结,而新的【不朽】也即将诞生。”穹很和蔼,也没解释下去。
又有人发问:“既然诸位声称诸神已死,那为何丰饶星神还能二次登临神位?”
“神明的死亡与凡人不同,甚至很难说它们是否会死亡。而对于生命之神,无论我们承认与否,它的存在都与生命息息相关。它是死亡的对立面,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宇宙存在,生命之神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去,因为宇宙本身也是一种生命。”
忆庭代表发言:“那么,按您的说法,如今的【记忆】星神,其实是您的那位伙伴?您能否证实这点?”
“除非你们能进善见天。”穹说,“我无法作证。”
“我可以担保,他说的是真的。”星期日突然开口,“穹,久违了,我本以为当时列车一别就是永别,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穹有些诧异,又有些欣喜:“星期日!”
“我留下了那张车票,没想到也因它而醒来。”星期日说,“说说看吧,我们现在能为你们做什么?”
穹说:“好。倏忽的目的是让药师篡夺【不朽】的神位,想要完成这种事,它需要将存在之树的每一个可能都锚定为【丰饶】,而我们要做的则与之相反,那就是将可能锚定向【不朽】。”
博识学会:“您不是说,存在之树尚未萌发吗?”
穹说:“是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为之创设蓝图、锚定它的未来。”
“这部分由我们于不朽命途行走的伙伴负责,他将与再次登神的药师争夺每一个世界线的可能;而我们要为他做的事也很简单——”
“首先,在取得了三条命途后,倏忽做了两件事,或者说本质上是一件事。通过在过去埋下的种子,同时引爆银河间的丰饶力量,这其中裹挟了大量关于‘世界真相’的污染,因而催生出的梦游者会使梦境提前崩溃。”
“一旦梦境结束,创世蓝图定格,新世界的模样就将成为倏忽期待的模样,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对抗倏忽、争取让我们的伙伴成为【不朽】。”
“也就是说,我们的敌人是这一整条命途。”
“或者更多位。”
“什么?”
“并不是所有的神明都站在我们这边,别忘了,毁灭乐见一切终结,沉眠的虚无对世间一切毫无在乎,均衡永远不偏不倚,贪饕或许只想一并吃掉对方……”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托帕一锤定音:
“好了,说这些没有意义,当下局势已经明了,我们该进行作战部署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开团战了,打完收工,虽然感觉之后还得从头到尾修一下,有些东西确定的太晚了导致前后有BUG
其实最开始计划里团战类似于大型沙盘推演,但我脑容量不够实在写不出来,还是简单写写吧()
第246章
梦中森林正在向银河中心的方向蔓延,为了减缓它的扩张,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从外向内撤离人口,不给梦境森林吞噬更多世界、唤醒更多梦游者的机会。
同时,他们还要建立起一条防线,以对抗梦境森林的入侵。
这需要银河间所有智慧生命联合起来,公司在会议末尾表示,他们会在评估哪些情报不适合公开后,立刻召开一场更大范围的会议,所有在泛银河商业版图的星球、以及不在版图内,但可以联络的星球都将被纳入这场前所未有的合作中来。
事已至此,各方派系也不得不放下昔日龌龊,全银河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被动员起来。
第一次泛银河末日会议结束20个小时。
星际和平播报公布了末日的消息,同时各分公司严阵以待,维护各自片区内的秩序,并且开始按计划疏散人口。
星际和平公司不仅派出了自己的舰队,还向民间发布动员令,征调一切能用的飞船。
由于末日的危机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了脸上,而各方势力又做出了及时且充沛的反应,并没有发生特别大规模的混乱。
会议结束30个小时后。
由绝灭大君诛罗的遗骨做成的子弹划过漆黑的夜空,曾经一度销声匿迹的巡海游侠以前所未有的高调宣布集结,而一度流散的纯美骑士团也加入他们的阵营。
会议结束45小时。
家族同步得知了匹诺康尼曾发生的事和泛银河末日会议上公开的信息,决定派出大量调律师去往末日前线,以【同谐】之歌对抗来自末日的精神污染,延长疏散时间,并且阻遏丰饶噩梦的脚步。
会议结束48小时。
公司全面调整产线,转入全面战时状态。
流光忆庭即将全功率启动了忆庭之境,【记忆】的眼睛将注视着整个银河的战局,正如世界上所有的梦都是一个梦,所有的记忆也都是一场记忆,整个宇宙在这一刻连为一体。
作为流光忆庭的代表、不久前刚刚与公司合作过的忆者,黑天鹅再次作为使者,率领一批忆者抵达了庇尔波因特。
会议结束50小时。
混沌医师宣布会全力提供帮助,其中还有一位特殊的自灭者。
天才俱乐部除了第八十一席黑塔外,包括阮·梅、螺丝咕姆在内的另外几位同时代的天才,同时宣布会协助末日会议。
博识学会宣布参战,曾经相互掣肘的五大学派难得统一了意见,暴躁的学者们说——干他*的。
会议结束72小时。
作为巡猎的锋镝、丰饶的大敌,仙舟无疑会冲在最前面。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丰饶民也加入了仙舟的阵列,去向那无情诓骗了他们的神使复仇。
会议结束100小时。
神策府里忙碌的很,腾骁还在和其他将军以及元帅开会,而罗浮需要重新整备云骑,但长期处于战时状态的曜青可以先一步开拔。
此时除了冱渊外,另外三位龙尊都已经返回各自的仙舟,去帮各自将军的忙了。
在整个宇宙都要毁灭的危机前,持明的这点破事也显得如此不值一提,但作为目前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饮月,还活着的持明高层还是战战兢兢、灰头土脸的找到了丹枫。
丹枫很无语,都世界末日了,他怎么还得处理持明的这些破事。
本想让他们听神策府的,想到现在神策府忙的脚不沾地,又只好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虽然他也没多少时间仔细收拾,便干脆把玙渊叫来,简单指导了他一番该如何做。
至于人手……麻烦。
持明高层中原本和涛然他们唱反调的家伙这些年都被打压的差不多了,而涛然那几个混账又全被一波带走,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竟然一时间找不出能用的人来。
他想了想,想起已经被批准入狱的怀殷。
这家伙虽然之前没干好事,但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又刚刚被药王密传坑惨了,当下将就借过来用用应该不会妨事。
除了这家伙,他又凭着记忆列了一串名单,叫玙渊自己看看这上面有哪个可堪一用,先用着再说。
持明已经惹了这么大个麻烦,不能再给仙舟拖后腿了。
玙渊刚走,冱渊就来了。
这似乎还是冱渊龙君来到罗浮后这段时间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丹枫竟忘了还有这茬。
久违的“长姐”神色间并无怒意,丹枫一时也不知该与她说什么,二人就这么彼此对视了片刻,冱渊叹了口气。
“我马上就得返回方壶,临走之前,我觉得……还是得专门来见你一面。”
“冱渊。”
“我没想到,你会走上这样一条路,这条路很孤独、也很痛苦吧?”冷漠如冰川的蛟龙眉眼间极为罕见的露出一点堪称温柔的神色,“我只是想说……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这一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战斗,都辛苦你了。”
冱渊离开后,下一个出现的是腾骁,他来时正好和冱渊遇上,俩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腾骁才过来,开门见山的说:“元帅同意我们的判断,仙舟会全力以赴,你不用操心。”
丹枫挑眉,他之前和腾骁商议的好像不只有这个?
腾骁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如既往豪爽的露出八颗大牙:“放心,不过提前退休——”
……行吧。就是苦了景元了。
说景元到景元就到,年轻的代将军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另外三个白毛。
丹枫:……
一个个的,他这是什么打卡点吗?
景元嘿嘿一笑:“哥,你又要往很远的地方去,那总得正式告别一下嘛。”
“当然,喝酒就来不及了,喝点别的吧。”应星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漂亮的玉壶,“……不许嫌弃啊!景元忙忙活活的来找我,我就找着这半包茶叶,也不知道谁剩在我这的。”
白珩已经神速如风的往前冲来,在丹枫面前的桌子上叮铃咣啷摆了五个杯子。
这五个杯子款式大小各不相同,像是仓促之间从几个人手里扒拉来的,叫人乍一看还以为持明龙尊破产了。
“不太好看啊,早知道叫师父冻几个出来了。”景元凑上来嘀嘀咕咕。
镜流说:“我可以现在……”
“无妨,这样便好。”
在镜流真的现场手作五个冰杯前,丹枫笑着打断他们,他接过那本该装酒,却装了一壶不知名陈茶的玉壶,为几个杯子一一注满。
他拿起其中一个,敬向众人:
“星海虽大,仍愿与诸君,生死与共。”
五个模样不一的杯子,装着半盏半凉的茶水,于此磕出一声清脆的响,便算做为他送行。
没有人说一定要赢啊这样的话,毕竟除了胜利,他也没有选择。
这是一场不可以失败的战斗,这一路上他们失去的东西、离开的人那样多,才让他得以替整个世界的生灵,与命运决一死战。
会议结束105小时。
停靠在罗浮许久了的星穹列车即将要开始跃迁,只不过这次,它的乘客并不只有英勇的无名客们。
这还是丹枫第一次真正登上这辆列车,车厢里热闹非凡,穹和星、他和丹恒像是两对双生子,三月七左看看右看看,抱怨道:“只有本姑娘一个人吗?”
然后她小声道:“……给本姑娘等着,等我见到祂,一定要和祂拍张合照!”
“可那明明还是你自己吧?”穹撑着脸小声的吐槽道,“这算数吗?”
丹恒看了他一眼:“穹,安静。”
“哦。”灰头发的青年怕三月七过来踩他的脚,连忙躲到了丹恒后面,那边一直在埋头鼓捣什么的星这时突然站起来,手中举起一个巨大的啤酒杯。
杯中盛满着慢慢的五彩斑斓的不明液体,正冒着奇怪的泡泡,见她端来如此可怕之物,打闹的几人顿时再也顾不上谁对谁错了,争先恐后的朝远离星的方向躲去。
他们躲来躲去,最后把还在打量列车内饰的丹枫推到了最前面。
丹枫:?
他沉默的和举着一大杯神秘饮料的星核精对视了漫长的一分钟,龙尊还没有体会过开拓者的厉害,出于朴素的战斗友谊,丹枫开始动摇,犹豫着要接下那个杯子。
身后的三月七大惊失色:“丹恒老师他兄弟,前方可是地狱哇——”
丹枫:“……”
这个梗还没过去吗? !
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姬子和瓦/尔/特从导航室走了出来,还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的帕姆。
美丽的领航员小姐看见这热闹的景象,不由得笑起来:“大家已经到了啊。星,你在做什么呢?”
被家长抓包,星核精乖巧的收回了作孽的手,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这下好啦,所有人都聚齐了。
“那么,列车会议开始,同意进行这次跃迁的手背朝上。”姬子领着大家围成一个圈,然后宣布道。
一、二……七。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丹枫失笑:“我也算吗?”
“当然帕,既然登上列车,那你自然也是乘客。”帕姆认真解释道。
……这么随意的吗?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个颁发列车车票的前提?
丹枫伸出手,手背朝上。
全票通过。
星和穹仿佛长着同一颗脑子,在此刻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然后隔着丹恒击了个掌,丹恒向后仰了仰:“……你们两个,不要包围我。”
“嘿嘿。”
“嘿嘿。”
丹恒:“……”
这时三月七也突然出声,高举起手臂示意大家看过来:“等一下,我申请拍一张全家福再走!”
星看看她手里的相机,发出灵魂质问:“可是谁来按快门?”
好问题。
最后这个问题被龙尊用云吟术解决,一张满满当当的照片在末日前夜诞生。
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三月七在拿回相机时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漂浮的进度条很淡,但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第247章
(我叫三月七。
曾经,我被冰封在一个巨大的冰块里,是姬子他们捡到的我,还把我从冰块里救了出来。
我不记得我过去是谁、又经历过什么了。
——对于大家,我是这样说的。
其实也不算错,因为我真的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感觉我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很冷很冷,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层,我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偶尔会有一个奇怪的影子晃过去,大约是我的幻觉吧。
我隐隐约约知道,梦里的我也在做梦。
在梦里,我会变成任何人、甚至于任何生命。
朝生暮死的蜉虫,飞向天空的雏鸟,水面下徜徉的游鱼……
浴血厮杀的战士,跪地祈祷的祭司,风尘仆仆的旅者……
在某个瞬间他们都是我,因为……因为世界上的所有【记忆】,都是一体的。
我做了很多个梦,直到有一天,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汽笛鸣响的奇异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那么熟悉,我特别想去见见它。
于是我从很高很高、很冷很冷的地方走下来,走出了冰层,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离开了我,我变得很轻很轻,像一颗没有萌发的种子。
我成为了三月七。
我不再做那个梦了。
我认识了姬子、瓦/尔/特、丹恒、星,我们来到了一颗冰雪覆盖的星球,雅利洛六号,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丹恒老师他兄弟。
真奇怪啊。
为什么当时,星从山上掉下去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本不该这样的!她应该得到、得到一位神明的认可,然后唤醒这具沉睡的钢铁巨人的!
然后,我的愿望实现了。
倒在地上的星,身上浮现起些许星星一样的、亮晶晶的碎屑,她的伤痊愈了,她完好无损的醒过来,召唤造物引擎,像每个英雄一样加入了这场战斗!
那场战役结束后,我发现我的相机里多了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我拍过这张照片,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上面的人并不是星,但他看起来和星很像。
我抚摸着少年陌生的脸,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他的。
是在哪里?在那无数个轮转徘徊的梦里?还是在我忘却的过去?我们似乎曾经同行,最后却又不得不彼此离开。
照片被我藏在了房间里,我没有告诉他们。
从这张照片开始,我的相机里偶尔会多出一些我毫无印象的照片,我确定那不是我拍的,上面的日期戳根本不对,列车也从来没去过那几个地方。
终于有一天,奇怪的照片中出现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纯黑色的照片,我拿起它的瞬间,它便化作了灰烬、然后消失不见了。
从此之后,我有时能看见星的身边多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原来这就是她总是对着空空荡荡的地方发呆的原因。
她似乎和对方认识,总是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星问那个文字,我头顶有一个叫苏醒值的东西是什么。
等稍后,她不注意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很久,竟然真的隐隐约约看见我头顶漂浮着一个方形的框。
那个奇怪的话语说:她总要醒来的。 )
……
“……但不是现在。”穹轻声说,他看向三月七,“三月,又要辛苦你了。”
粉头发的少女这次没有带着帕姆玩偶,而是带着她的宝贝相机。
她抬头看向这个晶莹的不可思议的世界,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丝熟稔,就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一样。
而正前面,是那座辉煌如王座的巨大冰川,三月七凝视着它,恍惚间想起自己似乎曾经隔着这厚重的冰层凝望外面的世界。
“我好像来过这。”她小声说,“不,我在这待了……很久很久。”
穹也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这里沉睡的灵魂:“是的,就像我耐不住寂寞、用系统的名义和她一起经历了这段短暂的冒险,你也很想大家,才不自觉从梦里走了出来。”
“这样啊……难怪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直在做梦呢。”三月七说,“那现在,只要我回到那里,就能帮大家了,对吗?”
“是。”穹也看着那个巨大的冰川,他在过去曾经无数次来到这,只为远远的看着沉睡在其中的伙伴一眼。
如今他居然要第二次送别伙伴,去往那又冷又孤独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不会持续太久了。
站在这里的三月七是神明在梦中无意识投下的投影,而影子总有一天要回归本体。
三月七定定的看着冰川,握紧了自己的照相机,里面装着这一路上所有的回忆与美好,她的任务就是把这份记忆带回身为神明的三月七那里。
倏忽正在整个银河间掀起污染,人为制造更多的梦游者以加快神明梦境的终结,想要延长梦境的存在,那就不管要有人的努力,神明自身也要参与其中。
身为【记忆】的终极,三月七能做到两件事。
第一,梦境将要终结,祂可以提前归还昔日的记忆,将上一次对抗末日失败的经验作为参考。
其实这相当于也是在制造梦游者,只是祂暂时可以扛起维持整个梦境的压力,反而暂时为己方争取时间。
而这一切,只需要她回到梦的起始之地,向自己带去这份“信件”。
粉头发的少女点点头,试图一如既往的为自己打气:“好,就看本姑娘的吧!”
她往那巨大的冰川走去,一路上都忍住了,没有回一次头。
她果然很勇敢。
不,她一直很勇敢。
那巨大而厚重的冰川对她而言仿佛并不存在,她毫无阻碍的穿过它们,走入那深重的冰封之下。
冰川之下,果然有一处如王座般的水晶,另一个自己端坐其上,已阖眼长眠无数岁月。
三月七小心翼翼的、庄严又郑重的踏过那长长的冰川阶梯,将自己的相机放入王座之上、自己交叠的双手中。
“我回来啦。”
她与自己额头碰着额头,小声地说。
薄薄的、粉蓝色的冰晶沿着她们交叠的双手开始蔓延,少女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溃散成一片晶莹的尘埃,只留下那个小小的、被她极为珍视的相机。
王座上沉眠的女孩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动了一下,抓住了自己的相机。
在这个刹那,这整个水晶构筑的世界陡然亮起奇异的光亮,朝着天尽头飞去,注视着它们消失,穹才返回列车。
车厢里很安静,姬子和瓦/尔/特都回了房间,他们也是被归还记忆的一员,因而陷入了短暂的昏沉中,只有星站在车厢里,似乎等候他多时了。
“她回去了,往日的记忆业已归还归此世。”穹对她说,“我们也该出发了。”
最初与最后的两位领航员们来到了导航室,在他们跨入导航室大门的刹那,世界仿佛凭空被分成了镜面的两面,他们踏入镜子的两侧,坐上领航员的位置。
穹面前的领航员日志倒扣在桌上,似乎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星面前的领航员一直敞开着新的一页,似正静待她为之落笔。
她按上领航员日志的纸张,指尖接触的地方荡漾起如水的波纹,万千星图在她手下浮现、扩张又坍缩成唯一的坐标。
她点了一下那个坐标。
最后的跃迁启动。
……
……
(一棵树的生命总是很长的。
它已不记得自己是从何而来,它毕竟不是【记忆】的门徒。
那似乎是太久远前的过去,久远到像是上个轮回。
当然,或许不仅是像。
如同一整片森林般去中心化的思维器官中同时浮现过去的过去和过去,它在漫长的混沌中再次醒来,看见旧日宇宙的幻影。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与意志驱使着它完成那唯一的目标。
令新宇宙以【丰饶】为唯一的秩序与永存,让它……活下去!永远的活下去!
凡人如此可笑,攫取了神明的权柄,却要为那些残破庸俗的生命逆向而行,对抗命运。
不过倒也无妨,如今它代表着整个宇宙,将要在此刻迎来新生。
它舒展枝丫,唤醒那些休眠太久的种子与分支,漫长无用的时间对一棵树也显得过于无趣了,当这最终的日子到来,那些留在世间的分身雀跃欢呼,想来也早已厌烦了这样无望无尽的等待。 )
忆庭之镜中,在银河尽头、那逼近物质世界边缘的地方,一只只、千万只眼睛相继睁开,如同渐渐亮起的繁星。
……或许,这的确就是新世界繁星的模样呢?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啊。”携来一片镜子碎片的美丽忆者女士这样愧叹,黑天鹅转过身,看向身后公司的诸位员工,以及正在注视着这的万千双眼睛,“诸位,入你们所见,它已显现出了自己的本貌。”
当万千眼睛睁开的刹那,腐臭的星风呼啸而过,席卷过群星之间。
星空正被腐蚀、改变成另一种模样,少数存在在边缘地区的星球已经开始活化,星球表面裂开巨大的裂隙,如同一张张面孔,它们挣脱原本的轨道,跟着腐朽的星风与梦中的森林,一同朝着繁华的银河中心扑来。
这是开战的号角。
庇尔波因特内,星际和平公司发出了第一道作战指令:优先掩护边境民众撤退入艾普瑟隆-星际长城的范围内,后续作战部队即刻跟上,开始交火。
开战指令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银河,与呼啸的星风迎面相撞。
第248章
末日开始了。
战斗开始了。
会议结束144小时后。
在星际和平公司的主持下,借由【存护】的伟力,艾普瑟隆-银河长城防线以惊人的速度在星际间确立。
克里珀制造光年级别的星际造物,如今追随祂脚步的凡人亦步亦趋,竟也能在浩瀚宇宙中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前线,一颗将要被吞噬的无名星球上。
烟尘滚滚的大地上,波提欧抬头望着天空。
此刻他所站立的地方背对着这颗星球的恒星,本应处于深不见底的黑夜,然而头顶的天空亮如白昼,虚幻的翠绿梦境吞没了夜色,让整个星星如同倒悬在其上般运行。
凝视它久了,就仿佛能听见那其中传来那些窸窣的、诱人的响动与呓语,枝叶在地下生长,无穷无尽的生命满盈在枝头,结出累累硕果。
一阵清渺的歌声陡然盖过了梦中的低语,波提欧骤然从恍惚中惊醒,通讯中传来家族派来的的唱诗班的歌声。
唱诗班的歌声之上,有女声在重复发出警告:
请注意,坐标梦境污染程度已超过一级预警,请作战人员尽快离开高危险区。
请注意……
不得不说,家族的办法的确有效,就是梦境的呓语消失了,家族那神神叨叨的合唱又萦绕不绝。
波提欧拍了拍脑门,把家族的歌声也压下去,他一边去叫醒同样也被迷住了的战友,一边飞快的扫过通讯频道。
联军的通讯频道内每秒都刷过近百条消息,也就是公司的确家大业大、能凑出这么些个员工,让通讯中转即便满负荷运载也不显紊乱。
“坐标已回传,请求火力支援!”
“收到!请打击地点附近友方单位立刻撤离、立刻撤离!远程跃迁标识已经投放!”
*游侠粗口*!
这地方看来已经守不住了,好在这本就是一颗不大的荒星,上面也没几个人,不用他们再为撤退拖延时间。
“撤!他宝贝的快撤!”波提欧声嘶力竭的冲其他人吼着。
惊醒的战友们感谢过他,连忙往公司投下的跃迁标识处跑去。
有几个受了影响严重的被叫醒了也恍恍惚惚,波提欧只好把人往肩上一抗,往最近的跃迁标识处赶去。
然而他帮其他人撤退,自己反而落下了一步。
一个远程跃迁标识能够识别的目标有限,他只得把那几个不能自理的家伙扔进坐标,自己再抓紧时间往最近的跃迁处赶去。
天上的梦境越发逼近,翠绿色的漩涡正在吞没黑夜与天空,林中虫群振翅的嗡鸣愈发清晰,甚至隐约有盖过同谐合唱班的架势。
能听见嗡鸣,恐怕很快就会遇见那群全新的【繁育】虫群了。
【丰饶】与【繁育】合流让麻烦成指数级增长,【繁育】的虫群虽然不如寰宇蝗灾时期那般直接粗暴的将所有与【繁育】概念有关的事情变成虫子,然而这批新生的重新却得到了【丰饶】一脉不死的能力,甚至正在生死中得到进化、乃至智慧!
剩下的情报波提欧没有听,据说博识学会正在研究如何对付这种全新的虫群,但具体进度未知。
嗡嗡——
振翅声愈发近了。
电光火石间,波提欧突然靠直觉就地侧身一滚,果然躲开了一只从天上扑下来的蛰虫,他掏枪打入了虫子相对柔软的腹部,然后接着往目的地跑。
【巡猎】的子弹将虫子的身体整个炸开,杀伤力可见一斑。
*的,早知道应该先留点代步工具的!
改造人不会累,但就这么往目的地跑也实在是让人心烦,更何况还有虫群在不断袭扰。
波提欧又是几枪射落了盘旋的蛰虫,通讯正传出不安的沙沙声,似乎在受到某种愈发强大的干扰。
这也是那森林梦境诡谲的地方之一,靠近梦境会让一切常规通讯手段失效,只有少数派系能依靠命途的力量发回信息,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落入那一侧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过。
……又或者,它们已经不再属于人了。
波提欧咬牙想着这些事,末日,末日——去他*的末日,有他们巡海游侠在,还能叫个莫名其妙的丰饶令使毁灭全世界不成!
只要他今天能跑出这地方,定要叫这什么丰饶,什么繁育都知道它巡猎的厉害。
头顶的梦境越压越低,莹绿色的光辉几乎将大地都照成了绿色,这颗星球正在被不可避免的拖入梦境之中,成为新世界的养料。
通讯频道内更是一直在响起警报:
警报:引力参数正在发生偏移,请注意环境变化!
警报:大气环境正在改变,请尽快回到标准环境!
警报:参考系一正在向参考系二移动,空间坐标发生不可解析错误!
警报!警报!警报!
此起彼伏的警报中,一道尖利的女声近乎声嘶力竭的喊着:“这里是作战分析小组,当前星域已知空间系正发生不可逆崩塌,我们只能再维持跃迁标识一百八十秒,请所有还未进入跃迁标识的作战人员尽快进入目标区域……”
催命的倒计时在通讯中响起。
绿色的漩涡中仿佛有数轮绿色的太阳,竟然投下如同阳光的错觉。
“银枪·修罗阁下!真的是你!”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年轻的女声突兀的在虫群振翅的嗡鸣中响起,接着莹绿色表面泼染上一层高饱和的纯色油彩。
粉头发的少女踩着滑板从天而降,红色围巾猎猎飞扬。
“你他宝贝的怎么在这!”波提欧目瞪口呆,乱破不是在更后方的战场吗!
“吾之任务已提前完成,便申请来此地对抗恶忍幻境,正巧见您银枪·修罗阁下在此作战。”乱破抓住波提欧的胳膊,“阁下,此地危险,还请立刻随我去往安全之地!”
话音未落,她便借力助跑,踩着滑板径直往跃迁标识处赶去。
说来也是奇怪,她这滑板平白多带了波提欧这么大一个人,竟然速度也丝毫不减,连虫群都没反应过来,二人便从缝隙中冲出而去。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高饱和的涂鸦油彩在翠绿色的梦境中划开一道醒目的裂隙,像是对这吞天灭地虚妄之梦的嘲笑。
十九、十八、十七……
跃迁标识已近在眼前。
最后十秒钟,二人冲进了跃迁标识中,还不等落地站稳,感应到目标的远程跃迁系统就自己启动。
警告:空间系无法定位,进入紧急模式,正在检索、正在检索……
大约是坐标系已经几乎完全崩坏,这场传送让波提欧感觉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他摔到地上时还反应不过来,呆愣的看着不知道那艘飞船的穹顶。
虽然如今他没有一副肠胃供以呕吐,但就算是机油也经不住这种折磨啊!
他躺在发热的传送点上,直到有人走了过来,那眼熟的红色让波提欧总算回过神来——不是,怎么又是你啊!
纯美骑士团不是在战场的另一端吗!
纯美骑士看到他一脸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挚友!真是何等的幸运!”
他被摇晃出身体的魂魄悠悠的回到了身体,波提欧艰难的自己爬起来,一边想着怎么联系乱破,一边听着纯美骑士解释大约是由于原先的坐标已经无法定位,跃迁系统只能随机检索了此刻能联系上的所有坐标,在彻底崩坏前随机把他们扔进来了。
他愣愣的点点头,银枝说这地方没有能给改造人维修的机械师,他得去联系附近的智械工程团,让他在此稍等片刻。
波提欧没说话,骑士离开了。
他打开通讯器,上面刚好播放着他刚刚所在的那颗星球的毁灭:在它完全被那场梦境吞没之前,联军舰队对其发起了火力打击,那颗只绿意盎然了片刻的星球转瞬间在烈火中毁灭,而他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生不出来。
几分钟后,他联系上了乱破,乱破也被随机扔到了另一个地方,好在没有大碍。
波提欧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浏览过所有未读消息。
首先是星际和平广播的最新播报:各个太空港正在满负荷往域内撤离人口,被撤离的人口将被分流到一些尚有余韵的后方星球,或者继续撤离。
然后是家族的消息:第二批唱诗班歌者已经做好准备,替换最先出发的唱诗班成员,请银河众生放心,只要家族一息尚存,就不会让【同谐】之歌于银河间消散。
仙舟联盟已经开拔,六艘仙舟全面转入战时状态,临行前,仙舟元帅华亲自主持了对帝弓司命的祭祀,为【巡猎】的锋镝淬洗锋芒。
混沌医师、纯美骑士团、巡海游侠……
甚至还有一支丰饶民残部都加入了战斗。
星际和平播报定格的画面里,朝银河内部迁徙平民的飞船启动跃迁引擎的光辉,已经在宇宙中形成一道如同星河般的蓝色光带。
而还有更多的人,以截然相反的方向,往灾难来临的防线冲去。
波提欧关掉通讯,门打开了,检修的机械师匆忙抵达,波提欧为他指出了几处他觉得不太舒服的地方,在对方检查时不忘给自己的枪换弹。
在战斗开始前,星穹列车向全宇宙发出通报,他们以某种方式归还了上一次末日前的记忆,希望借此为众人抵抗末日提供帮助,如果实在无法接受,可以就近寻找忆者将其消除。
波提欧的确多了一段记忆。
不过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只是另一场更为绝望的末日,另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而已。
至少眼下的这场战斗,还有一线希望在尽头吊着他们呢。
足够了。
机械师更换完了受损的零件,游侠便立刻站起来,要奔赴下一处战场。
第249章
自仙舟联盟成立来,历来尚武,以追逐星河间的丰饶猎物为目标,与播撒长生灾祸的丰饶民兵戎相见、拯救了无数被长生祸害的星球。
如今这由丰饶引发的最后一役,联盟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恐怕是仙舟历史上,动员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不再是某个仙舟遭到丰饶民联军侵袭,尚存于世的六艘仙舟都要参与其中,就连避战多年的方壶都久违的重启军阵。
自从罗浮返回后,冱渊龙君便已在方寸烟海待了许久,平静了百年的烟海这几天来怒涛翻涌,似是那龙君正与之讨价还价。
不过一处丰饶神迹能否有这种本事,恐怕也只有与之相伴多年的龙尊知晓底细了。
自星际和平公司通报万界末日一事的同时,七天将便与元帅又紧急开了几场会议,其个中细节,除了天将们外,外人不得而知,但联盟迅速做出了表态,全力支持此役。
真正意义上执掌方壶的冱渊龙尊这次出人意料的立刻点了头,叫玄珠卫即刻重整军备,做好全面出兵的准备,这一具体的细节交由了方壶新上任的将军去与诸龙师与护珠人将领商议,也算表明持明并无脱离联盟之意。
而后,冱渊龙君便只身返回方寸烟海,据说另外几位龙尊,除了跟随星穹列车离开的饮月君外,也都在返回各自仙舟后,第一时间进入了自己所镇守的丰饶神迹中。
冱渊龙君独掌方壶上下多年,方壶龙师们里敢像他们在罗浮的同僚那样上蹿下跳、阴奉阳违的货色,早就被龙君当成不可回收垃圾处理了,剩下的龙师们虽然心中疑虑,却也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分毫多嘴。
然而许是叫龙君弄怕了,待玄珠卫初步准备妥当,一群龙师竟无一人敢去打扰龙君,生怕龙君要再讲出什么叫他们心肺骤停的话。
于是方壶将军又成了那个最合适的倒霉蛋,去通告龙尊她的命令已经执行到位,顺便询问接下来的任务。
将军:……
历代方壶将军的遴选有一大要求,那就是脾气要好,能够包容这位行事刚烈、作风果决的龙尊。
将军习惯了。
在烟海边缘等待之际,将军突然有些疑惑,这往日寒而干的方寸烟海今日却不知为何,格外的……潮湿温暖?
一股如同绵绵春雨般的雾气笼罩在烟海之上,片刻便浸湿了将军的衣衫,这在方壶少见的温暖令将军颇为恍然,甚至没注意到烟海的震颤何时停歇的。
“将军。”龙君的身影自烟海中缓缓浮现,“何事前来?”
方壶将军按下心中的疑惑,转告了诸位龙师的话,又询问这位方壶实际的主人接下来该如何。
却不想向来自有考量的方壶龙尊这次格外宽容,摆摆手道:“既然元帅都已发话,方壶自当应该听从联盟旨意,玄珠卫锋镝所指,唯联盟所向、帝弓所向。”
将军大为诧异,元帅在先前的会议上并未对方壶做出直接的指示,想来也是顾忌着方壶持明自留地的地位,等冱渊君的态度。
没想到冱渊龙君居然如此轻易的听从联盟,不再以休养生息为借口,推脱可能损失惨重的战事。
难道持明自身的存续已经……!
似乎瞧出将军的惊疑,龙君难得多说了话:“无妨,告诉诸位龙师,多亏饮月手笔,持明千年繁衍困局已有解脱,自然不必再畏手畏脚、乃至叫人怀疑持明与联盟离心离德,妄行忤逆之事。”
“饮月龙君……?”将军没去罗浮,更不可能知道几位龙尊之间私下的联络,他只听了一耳朵简报,其中光是饮月龙君死而复生、还一回来就来了仨这句话,就让将军怀疑腾骁是不是先前受刺激太大,发癔症了。
至于三位饮月君之前在罗浮究竟干了些什么,腾骁单独向元帅禀报了一番。
元帅听完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最后认定此事错综复杂,之后再议,还是先看看眼前的【丰饶】之灾吧。
元帅都这么说了,他们几位将军自然也不好多嘴,更多的也确实是没空多嘴,反正也是罗浮的祸事,腾骁不还没死嘛!
看冱渊君似乎不准备细说,将军便也知趣的没问,他与冱渊君商量了几句军备方面的细节,一一定夺过后,将军正准备离开,冱渊君突然发问:
“将军,你不觉得今日的烟海有所不同吗?”
的确是有所不同。将军不明所以:“是有此感觉,龙君做了什么?”
冱渊君神秘的一笑——这可太罕见了:“将军听说了罗浮建木之事吗?”
建木复生又消失不见,对民众的说法是建木已被重新封印,然而身为天将,方壶将军自是知道内情:建木封印先前已经被拆了个差不多,但死而复生的饮月君,这次竟然用龙祖的力量,直接把建木炼了。
反正腾骁那家伙说的是“炼”,具体怎么“炼”的牵涉到命途与星神之密,他没有细问,只在心里惊叹一番,这饮月龙君归来,当真是给仙舟来了次翻天覆地。
而现在冱渊龙君却主动提起此事,难不成……
“大敌当前,这丰饶孽迹自是也得地方,以免效仿罗浮之事,险些引致大乱。我等便干脆向饮月借了法门,大军出发前,各自将自家的丰饶祸根先行料理老实了。”
冱渊君说出的话落在将军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到不是对处理丰饶神迹有什么意见,只是这困扰了联盟千百年的丰饶祸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冱渊君一句“炼了”了事了?
紧随其后的,是对丰饶祸迹消失后,持明与联盟关系的推演。
当年五位龙尊为仙舟封印丰饶祸迹,换来加入联盟的机会,如今龙尊竟亲自将这些祸迹毁去,是有意要终止这千年盟约了吗?
似乎看出了将军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冱渊君摆摆手:“将军不必忧虑,持明已在仙舟待了千年,早就将此处视作我等新的故乡了,毁去祸迹不过是为联盟分忧,元帅业已知晓。待此役战毕,持明与联盟的关系也当翻开新的一页了。”
“您说了算,龙君。”将军只能苦笑着摇头,“您既然心意已决,从来不是外人能定夺的。”
二人离开了平静到仿佛死了一样的方寸烟海,而心神大乱的将军没有注意到,刚刚龙君所说的话里,有一句所用的主语是“我等”。
没错,就在冱渊君料理方寸烟海的同时,另外三位龙君也几乎同时对自家的丰饶神迹下了手。
曜青之上,正在集结的狐人云骑们震撼的看见,高悬曜青头顶千百年的胎动之月,居然出现了一场月食。
某种奇异的青色光辉从月亮的一角蔓延、以惊人的速度吞没了铁锈般的红,莹莹的碧绿色下,整个曜青仙舟都呈现了另一番光景。
月御将军凝视着这一幕,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天风君自胎动之月上归返,金瞳的龙君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大捷后才会有的张狂笑意,想来看守胎动之月这些年,今天能完全把对方压制,实在是叫人意想不到的狂喜。
“天风龙君,你悠着点。”月御将军忍不住劝道,“虽然这的确是一件喜事,但你也得注意身体……”
“我有数,将军。”天风君满不在乎的应道。
朱明仙舟里,炎庭龙君在封印太始燧皇的炉心中待了多久,年迈的怀炎将军便也在炉外等了多久。
终于,炉心中跳动的不息火苗发生变化,一声苍老的叹息响彻朱明。
那声音连道两声罢了,火苗突然一灭,赤红色的龙影从炉心中归来,炎庭君看上去和进去前没什么变化。
看见怀炎将军,他微微颔首:“处理妥当了,将军,燧皇已答应了我们的要求,只等您一声令下。”
怀炎将军挪挪那一把又长又密的胡子,面上不动声色:“那好,事不宜迟,即刻开动吧。”
将军令下,整个朱明应声而动,所有尘封的熔炉都久违的开炉,而将其点燃的则是那千百年来不息的神火。
朱明将全力为联盟铸就兵戈武器、战甲星槎,以保云骑武备充盈。
玉阙之上,昆冈君从息壤渊石上归来,便立刻来到了瞰云镜前。
时任将军已经在瞰云镜前等候,出人意料的是,这往日可观测宇宙规律、推演战术的庞大构造此刻却依然静默,并未为云骑推算前路。
“怎么?预测结果不佳?”昆冈君问。
将军不置可否,只是道:“罗浮的太卜司刚刚传了话,人力观天时,终有尽也,与其尽信,不如不信。”
这话放在为仙舟占卜吉凶的玉阙,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将军却对此心平气和。
星星懂得什么天命,无不漂浮在宙宇间一颗颗冷冰冰的石头而已。
“您回来晚啦,我已广告联盟,此役——战之大吉,应往无前。”不必起卦,这一役有且只能有这一种卦象,将军轻笑一声,“您的事处理好了,正好,我们该和元帅商量这仗怎么打了。”
此刻的罗浮,天色刚刚亮起。
已经重整战备的云骑正在列阵,预备出发进行这场前所未有的远征,街道上一片肃穆,道路两侧的人民注视着云骑行军,莫不敢言。
神策府前,重返大位的腾骁将军批了甲胄,竟是一副随时要挂帅出征的架势。
在他身边,已经当了多日代将军的景元静默不语,似乎已经从他的举动中读出了某种预兆。
“景元。”腾骁突然唤道,“我若不归,这神策府便真正是你的地盘了,元帅的诏书就放在案上,到时候你自己扣上我的印便成了。”
“将军……”饶是景元也没想到腾骁还能这么事急从权,然而更让他忧虑的,则是将军言语中那浓厚的一去不回之意。
腾骁昨天还说不过早日退休呢。
“战死沙场是云骑最大的殊荣,有这机会,是我平生的幸运。”他的将军说,“我一介武夫,当年却阴差阳错,临危受命接了罗浮将军的位子,这些年自认做的实在不怎么样,还险些捅出惊天的篓子,得连累你们一起收拾……”
“……后生可畏啊。这将军的位子,也是时候交给更合适的人啦。”将军爽朗一笑,“我能为你们做的,便是再出尽最后一份力了。”
“如今罗浮有幸,率先蒙受不朽之雨,不再受丰饶之苦,我等也自是应该为联盟身先士卒才是。”
“元帅已经允了。此役为抵抗丰饶之灾,便由罗浮云骑做主力,我作为将军,便与诸位军士同去也。”
将军走出府邸,天光已经大亮,晨风略显寒冷,而在东方,一道莹莹的光辉直抵苍穹。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帝弓垂迹,锋镝无往。
第250章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
公司的高层已经连续开了几日的会议,而这一场会议有有所不同。
因为与会者不光只有公司高层,在偌大的会议室尽头,还坐着一位梅色头发的女人。
不是别人,正是被通缉、又主动自首的嫌犯,星核猎手卡芙卡。
前段时间星核猎手突然主动向公司自首,唯一的要求只有前往庇尔波因特,出于对终于能够抓到这伙人的喜悦,公司答应了她们的要求,却没想到这也是星核猎手计划的一环。
星核猎手自首的原因很简单,宇宙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艾利欧眼中再无剧本,她们的使命自然也该结束了。
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紧急发来通函,黑塔女士与公司高层进行了短暂的商议,然后便是那场泛银河末日会议的发起。
再然后,星穹列车宣布归还过往记忆,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那位新的领航员声称这是美少女的秘密。
……听起来像是开拓者又在发癫了,大家习以为常,也没空深究。
在这个过程中,卡芙卡她们又恢复了之前那出奇的安静,直到战役开始,卡芙卡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想知道,这些年我们收集星核是为了什么吗?
这就是这场会议的主题。
卡芙卡微笑着阐述了她们的计划:艾利欧早已遇见命运走到终末的这一天,看见这场天地覆灭的战争,而人力有穷,他们为此能做的其实说多也不多。
“……借住星穹列车的力量,我们可以在裂界中布设星核,在局势进一步恶化后,就可以适时将其引爆,以阻拦丰饶使者的脚步。”
“没错,裂界内坐标失序、容易迷失、且被丰饶使者长久盘踞,但【开拓】却不会受此限制。”
“至于星穹列车需要的跃迁坐标……在诸位天才得到过往记忆、以及列车帮助后,应当能够推演出存在之树的模型,从而在现实世界为裂界指引坐标。”
“这个主意,如何?”
女人微笑着,透过显示器看向显示器背后的一双双眼睛。
“……啧。”
黑塔盯着屏幕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股被算计的不爽油然而生,但奈何对方说的的确没错。
她转过身,舱门打开,阮·梅走进来冲她点了下头,只简单的说了一句:“演算成功了。”
拿回过往的记忆这件事,对百分之九十的人来说,可能充其量起到个一回生二回熟、又来一次世界末日也就那样吧的作用。
但对于曾差点触碰到世界终极的天才来说,这意味着她们终于能补完那最后的遗憾一笔,作为盒子之内的生命,看见了这个盒子的全貌。
在公司的合作、星穹列车的帮助、智识的赐福下,黑塔空间站调用了超出想象的巨大算力,终于完成了对存在之树模型的演算。
如果放在过去宇宙还欣欣向荣的年代,这一成就或许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号角,但放在眼下,正如卡芙卡所说,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他们对抗末日的一件趁手的工具。
阮·梅对星核猎手的计划没什么表示,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景象,问黑塔:“我已经检查过了整个系统,那个叫银狼的小姑娘测试了三次,确定没有bug ,星穹列车那边也做好准备了吗?”
黑塔切到另一个通讯频道上:“喂喂,听得见吗?问你们呢?”
列车组当然早就习惯了这位天才的作风,一个年轻的声音很快响起:“听得清听得清,都准备好了?”
“当然,天才可是很准时的。”黑塔哼了一声,带着些许惯有的得意,“你们那边呢?先前送过去的校准器测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校准器运行正常,与列车的导航系统兼容成功——我们也都准备好了。”穹轻快的答道,他恐怕是目前面对末日最轻松的一个人了。
毕竟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等候后,这一天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毁灭,反而是解脱的意义更大。
无论成败与否,这场向末日的跋涉,至少终于抵达了尽头。
不过这不是黑塔关心的事,在拿回过去的记忆后,除了在研究方面有了极大进展外,黑塔最在意的地方居然是自己会因为这种低级失误死掉,实在是有失天才的水准。
按她的说法,再给她点时间,这模型也未必要等得到现在才做出来。
不过这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神明的一瞥目光在她身上留下的不仅是终结,却也赋予了她在必要之时探究这一命途终极的机会。
不知道那求解宇宙真理的神明是否在那时就计算到了这一刻——宇宙终结后的这一刻。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赶时间。”黑塔说罢,在得到阮·梅的同意后,她掏出了自己的魔杖,遥遥一指。
空间站仿佛突然间被抽走了所有能量,刚刚还在运转的机器一个接一个的进入了低能耗的状态——对存在之树的演算已经成功,现在它们可以停下了。
昏暗之中,只有魔女手中的魔杖顶端绽放出光亮,四面魔镜环绕,映射出存在之树万千繁复的轮廓。
以凡人的双眼自然无法将其注视看彻,黑塔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只需要用这颗天才的大脑,算出那几个固定的坐标就好。
魔杖轻点。
第一个坐标很快得出结果。
镜面中各自映出存在之树完全枝丫的一角。
存在之树其实不是真正的树,它是一切时间的具象、因果的总和、命运一切可能性的全貌。
而她要从这无限中抠出几个确定的点。
第一个坐标很快浮现了,用三维世界有限的数字描述它,它呈现出一串长的让人感到眼晕的数字,黑塔并不看它,挥手将其送入镜中。
“收好了,第一个坐标。”她说。
穹的声音慢了几秒:“收到。列车即将开启跃迁航向——预计现实世界七分四十二秒后能够收到信号。”
“七分钟?”黑塔皱眉,“这也太慢了。”
话虽这么说,她也并没有闲着,而是趁着机会开始计算下一颗星核应该投放的坐标。
第二枚星核的投放点比第一处复杂,魔杖尖端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当与星穹列车重新联络上后,第二个坐标几乎无缝衔接的传送过去。
通讯频道里异常安静,几乎能听到双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
第二次联络的间隔时间延长到了十一分钟,镜中的树影晃动了一下,黑塔慢了一分钟,才送上第三个坐标。
第四个坐标。延迟了三分钟。
第五个坐标。延迟了六分钟。
第六枚。
第七枚。
黑塔握魔杖的手指开始发白。
她没吭声。
第八枚。
魔镜的边缘裂开细密的纹路,存在之树的枝干细细的错开。
黑塔看见了裂纹,却毫无停下的意思。
“黑塔。”阮·梅在叫她,她没回头。
第九枚坐标得出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魔镜表面的裂纹已经细密如蛛网,存在之树的枝干不断分裂、蔓延、模糊,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魔杖的光芒闪烁如烛火。
“黑塔。”阮·梅说,“你的手在抖。”
“……我没事。”
第十个坐标。
黑塔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她眨了眨眼,没眨掉。
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同时计算数十个维度不断变换的坐标参数,人类的脑神经从来不是为这种工作设计的。
哪怕她是天才。
哪怕她曾经直面过智慧的神明。
“……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细碎的玻璃碎裂声像一场小雪落下,魔女的魔镜支离破碎。
存在之树的倒影在其中碎成千万片,枯枝与新芽不断的向对方坍缩。
她没有看地上破碎的镜片,而是令第二面镜子取代了它的位置。
她说:“第十一个。”
穹的声音有些迟疑 :“这个坐标是空值……黑塔?你还好吗?要不休息一下?”
黑塔的魔杖往下垂了一寸,一只手从她身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杖身。
阮·梅没有看她。
她只是接过了那根魔杖,像是接过一杯茶、一支笔、一件寻常的物什。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接下来的坐标,”阮·梅说,“我来算吧。”
黑塔没有反驳。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魔杖顶端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阮·梅的侧脸被映成淡淡的金色,她注视着镜中残存的树影,神情平静,像在注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四面魔镜还剩三面。
阮·梅说:“第十二枚。”
通讯频道里,穹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收到坐标。列车准备跃迁。”
远处的屏幕上,梅色头发的女人依然微笑着,雾蒙蒙的双眼望向这间渐渐昏暗的舱室。
黑塔靠在墙上恢复体力,注视着阮·梅报出一个个新的坐标,她听见身旁的舱室门无声滑开,螺丝咕姆绅士地走进来,扶了黑塔一把。
“你居然自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在螺丝星指挥作战呢。”黑塔轻声说。
螺丝咕姆一板一眼的回答:“评估:计算存在之树模型的优先级高于直接作战。所以我来了。”
黑塔笑了一声:“史蒂芬呢?他舍得出门了吗?”
“他马上就到。”螺丝咕姆说,“结论:不必硬撑,黑塔,我们将一起面对眼前的难题,正如过去,正如现在,亦如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