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极乐天堂(19)(投雷感谢加更)


    如果他们两人是主动离队, 肯定会留下纸条,或是想其他办法通知队长。


    昨天晚上没有大动静,沈泽宇猜测他们不是被异常生物强行带走。但从现下种种迹象来看, 他们的消失是突发事件,可能毫无征兆,导致这两人都没能留下提示信息。


    “会不会是转世了?”阿湘猜测,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如果轮回是强制触发的,那我们也不该留在这里。”


    沈泽宇冥思苦想一阵,说道:“我觉得, 我们应该没有弄清楚六道轮回盘的正确用法, 机关就藏在神殿里。当按下某个开关, 生物就会立即转世。”


    “梦中大家都是分开的,所以他们没办法及时联络其他人。”千瞳恍然大悟,“等下, 如果昨天晚上突然消失两个人, 轮班的人没有察觉吗?”


    “我和千瞳巡逻的时候, 俞聪和王志远都还在。”阿湘说完,把目光投向沈泽宇,“导师,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泽宇心虚地移开视线,昨晚和千瞳阿湘交接完毕后,她们去睡觉,他和普利斯玛走到外面去散步。为了喂食普利斯玛, 又担心如果俞聪或王志远起夜的话会撞见,所以他们去比较远的地方找了个隐蔽的房间。


    他照常让普利斯玛趴在身上吸食,也许因为这次饿得比较久, 祂尤为过分,很快就把沈泽宇折腾到失去意识。


    按理来说,昨晚应该是普利斯玛把他抬回营地,只有祂清楚当时俞聪和王志远还在不在。


    “普利斯玛,”沈泽宇实在是被阿湘盯得难受,不得不求助于室友,“你解释一下。”


    就凭普利斯玛那个语言水平,恐怕会把事情越描越黑,但沈泽宇也没办法了。


    普利斯玛像是有备而来,不假思索道:“我与他昨夜,共度良宵,其余人与物没有入眼。”


    “所以你们去摸鱼了,没注意到队友的变化?”阿湘被祂的理直气壮震撼到。


    千瞳的关注点则不同,小脸涨红:“等一下等一下!你们昨天该不会是干了啥不能播出的事情吧?”


    沈泽宇扶额,没想到祂如此老实,直接暴露偷懒的事实,而且用词果然不负众望,和现实搭不上一点关系。


    普利斯玛完全是在单方面共度良宵,他两眼一闭睡过去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睡眠来得很仓促,放在平时他肯定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但昨晚正常进入了那个梦中仙境,见到六道轮回盘。


    这一次,盘中亮起的那部分是饿鬼道。


    虽然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看到轮回盘的变动时,沈泽宇还是心慌了一瞬,没有谁不害怕自己堕入地狱,承受长久甚至永恒的折磨。


    此时他的起床气已散,大脑恢复清醒,更加急切地想要马上进行计划的下一步。然而队员失踪的意外事件打乱了他的思绪,似乎比起找到投个好胎的办法,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横在面前。


    阿湘并没有责怪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容不迫道:“事情已经发生,如果无法确定他们的位置,我们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没错,”千瞳煞有其事地点头,“想把俞聪那样的人打倒可不容易,而王志远膘肥体壮,导师您说过能吃是福,他肯定很有福气,也不会有事。”


    沈泽宇被她牵强的理由逗笑,脸上的阴霾终于被驱散:“嗯,姑且就当他们成功逃生了,不过今天还是要多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联络到那两个人。”


    如果俞聪和王志远投胎成景区里的小动物,他会想办法把他们捞出来。


    “话说回来,”千瞳认真地看着他,“导师,您今天想做什么?你想让我们先走,自己去处理污染源,其实您已经找到解法了吧?”


    阿湘道:“我不同意您独自涉险,哪怕放在人类这一群体里,您的各方面能力和身体素质也略显逊色,有我们在,您能多几分保障。”


    沈泽宇望向窗外,日照青山,清晨的阳光给绿叶披上一层金纱,却不足以掩盖树木的本色,对比起日落时的绯红光景稍有些不够震撼。


    也许是跟这些非人的奇怪生物打交道太久了,他有种能与任何物种沟通的莫名自信。


    这一次,他想再去找那只狐狸聊聊看,先通过谈判让它帮忙消除三毒的污染,再把造成这一系列轮回噩梦的根源解决掉。


    多亏仙人不在,只留下些起不了大作用的纸片人,九尾狐早晚会在这场斗争中占据上风。再加上昨日他们消耗了一部分纸人,仙人势力越来越弱小,换个视角来看,九尾狐即将重回霸主位置。


    在怪谈域中,若是能将称大王的一方化敌为友,做事就会轻松许多,沈泽宇向来以这种思维主导行动,不会因为对方是异类,是对人类抱有恶意的生物,就放弃与它们联合。


    倒不是因为他心善,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罢了。


    “谢谢你们,但是我想单独去面对。”沈泽宇决定当个犟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学生现在能跟随他进入怪谈域,往后的日子里说不定忽然有哪天就要分别了,沈泽宇不敢太依赖他们。


    他是有道德的导师,哪有利用学生的道理。


    见他心意已决,阿湘不再多言,但千瞳仍不死心:“导师,您嫌弃我们会拖后腿的话,至少让普利斯玛陪您一起啊。要是那只坏狐狸敢吃您,祂这么护食,肯定先把它咬死……”


    感受到来自普利斯玛的死亡视线,千瞳连忙闭嘴。


    沈泽宇起身,轻松愉快地说道:“好啦,又不是现在就要说再见,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玩过,不是吗?”


    “对!泡温泉,”千瞳满怀期待地搓手,片刻后又垂头丧气,“但是一想到鱼会污染游客,我就有点不想下水了。”


    阿湘冷静道:“至少先在景区里转转,看看王志远和俞聪是不是跑到别处去了。”


    于是,以寻找失踪队友为借口,剩下的四名调查员开启了今日的旅游。


    他们先去看了眼草药温泉,药材的清香灌入肺腑中,令人心旷神怡。沈泽宇总觉得味道有点熟悉,和普利斯玛曾经给他煲过的营养大补汤很相似,便向祂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当归,人参……”普利斯玛果然认出了材料,“你喜欢?”


    沈泽宇轻轻摇头:“不感兴趣,但如果是你做的,我愿意喝。”


    暖心的不是热水和药材,而是厨师在汤中倾注的感情。


    这边没见着人,他们又转移去下一个池子。家庭浴池的面积比其他温泉池大,比水力按摩池更小一些,池边有高度不同的座位,适合各种体型的人,还有给小孩玩的滑梯。


    千瞳很想去尝试一下滑梯,但被阿湘制止了。只剩最后一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做会加深污染的事情。


    “让我看看牌子上刻了什么字……‘没有家人也没关系’,哈哈,这狐狸真幽默。”千瞳无聊到去看介绍牌找消遣,无意中又发现一条神秘的留言。


    沈泽宇坐在岸边长椅上,悠闲地翘起腿:“听起来挺可怜的,像我的话,就从来没体验过什么亲子游乐设施。对了,趁现在两位人类不在,我有事想问你们。”


    闻言,剩下的三名队员都向他投来视线。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若是想以原来的状态回归外界,究竟要投哪一道?”


    千瞳鼓起腮帮子思考一会儿:“嗯,我应该属于饿鬼道!”


    “我的话,阿修罗道吧。”阿湘说。


    普利斯玛没有回答,反正六道轮回这种束缚低维生物的法则无法影响到祂。


    沈泽宇若有所思:“果然,你们都不能走人道出去。现在试试看能不能睡着,如果入梦,等把轮回盘显示的结果调到合适的位置,你们就开机关,先离开这里。”


    千瞳兴奋地睁大双眼:“那我是不是可以多积累一些污染?”


    “嗯,你去玩吧。”沈泽宇嘴角挂着温和的浅笑。


    千瞳举起双臂高呼,毅然转身跳入温泉池中。


    沈泽宇将目光投向阿湘,感到有些烦恼。阿湘需要进入阿修罗道,比人道还高一级,幸好昨日安排她去做了焚香,不然后面很难处理。


    不知她现在达到进入阿修罗道的标准没有。


    “阿湘,”沈泽宇调侃道,“我发现你自我评价挺高的。”


    阿湘的手不自觉地缠起一缕发丝把玩:“接近神却并不完美,我有善念,也心怀愤怒与憎恨,我只是比较了解自己,如实诉说罢了。”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沈泽宇的脸颊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接着抬头看,细密的雨滴冲破树叶的遮挡,向下坠落。


    又下雨了。


    “是在邀请我吗……”沈泽宇遥望被云雾遮掩的青山,试图在上面寻找那一抹异常的红色。


    千瞳正要从池子里爬出来,被沈泽宇挥手制止。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林中栈道的入口。


    阿湘没有跟,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沈泽宇想自己走。


    出奇的是,普利斯玛竟然也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身影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密林中。


    阿湘罕见地露出惊讶的眼神:“普利斯玛大人,您不和他一起吗?”


    “不需要,”普利斯玛冷淡地说道,“你们见到的只是我真身的一小部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远离我。”


    哪怕没有物理层面的传播媒介,只要那人尚存一丝意识,音波就能瞬间抵达他身边,甚至降临在他身上。


    想摆脱祂,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72章 极乐天堂(20)


    沈泽宇没有打伞, 虽然枝繁叶茂的树木能挡住大部分的雨滴,但头发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头皮上和脸颊旁。


    少了几道聒噪的声音, 林中又没有多少鸟兽,沈泽宇一时有点不适应,雨天的寒冷渐渐使皮肤麻木。


    他看见某棵高大的古树上布满大型野兽的抓痕, 某条延伸出来的枝条上还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刻了个“嗔”字。


    那应该是熊留下的痕迹,原来它们平时居住在森林里, 但熊的数量相比起广阔的林海太过于稀少, 怪不得之前没见到。


    欲望, 愤怒,无知,这些生物自诞生起就具备的特质, 却被人为规定成恶。


    若不能压抑本性, 则会被投入地狱。


    他继续往上走, 吸水后变得沉重的衣物不断给他施加压力,拖慢步伐。石阶湿滑,每一步都需谨慎。


    抵达了某个高度后,那座小破庙忽然出现在视野中,雨水顺屋檐流下,汇成珠帘,散射的阳光落在入水滴,在爬满苔藓的砖石墙壁上映射出一抹虹彩。


    沈泽宇跨过庙门, 这次没被石像绊到,走入室内,离开会被雨水“关照”的范围。这狐仙庙虽破, 但天花板严严实实不会漏雨,内部还是干燥的。


    他站在供桌前,手伸进外套里摸了摸,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又找来干净的瓷盘,将饼干作为贡品放上去。


    即使是在昨晚那种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情况下,这块饼干都无人问津,可见其在难吃这一方面登峰造极。


    如今废物利用,也算是给它找了个好归宿。


    神龛里的狐狸神像没反应,沈泽宇等了一会儿,去旁边红木柜子里取出三炷香,点燃并插到香炉上。


    白烟自被点燃处缓缓冒出,飘到空中却没有散开,而是汇成模糊的狐形。它向后一跃,与神龛中自己的塑像重合,覆盖在表面的石壳当即脱落,让油光水滑的毛发显露出来。


    沈泽宇嘴角微微上扬:“又见面了,狐仙。”


    那只狐狸眼中丝毫没有被供奉的喜悦,不耐烦又充满厌恶地盯着他,视线往下滑,落在瓷盘中的食物上。


    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给我吃这个?”


    沈泽宇面不改色:“您有所不知,此物名为压缩饼干,顾名思义就是将精华浓缩起来,是上好的补品。”


    狐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诓我吗,小子……”


    沈泽宇两手一摊,表示无可奉告。毕竟把它弄出来的目的已经达成,至于狐仙大人喜不喜欢人类的食物,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狐狸怒极反笑:“你把我唤出来,却没有许愿,该不会只是想欣赏我的美貌吧,丑话说在前,我可不接受人类抚摸我的毛发。”


    沈泽宇笑了两声,道:“我家有养很多小动物,不缺你一个。今日来找你,是想和你聊聊。”


    “哦?”


    “进入瀑布后面的洞窟,一路追查到源头后,我确定了一件事,”沈泽宇直视狐狸那双眯起的吊梢眼,“污染源不是泉水,而是你往泉水里投放了污染。”


    狐妖尾巴一晃:“不错,你看到了。”


    “你不会无端端做这种事情,释放污染是你能自控的,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泽宇质问。


    狐狸将警惕藏于微笑之下,反问道:“理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不是找你麻烦。”沈泽宇正色道。


    “就是人类将我置于死地,你让我如何信任你,”狐狸眼露凶光,“凭这一块饼干吗?”


    沈泽宇道:“饼干不是换取信任的筹码,毕竟你与为了一次投喂就向人类摇尾乞怜的狗不能混为一谈。我奉上食物,只是想让交谈的时间变得更长。”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骄傲的狐狸自然不会承认它是狗。这只狐妖上下打量眼前的人类,发出一声叹息:“当初技不如人,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告诉我,你的目的。”


    “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沈泽宇面露无奈之色,“我必须摧毁这个怪谈域,至于往后你还能不能在绯霞汤谷中自由自在地生活,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对狐妖来说,无论黑界是否存在,它都被困于一方天地中,自从人类称霸地球,世界就没给它们这样的存在留有生存空间。


    狐妖也明白这个道理,并没有责怪他无法给出承诺,而是说道:“你的意志无法影响群体的意志,你的力量尚不足以改变这一切。既然如此,那你还敢妄称能拯救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们忽视你的感受,拒绝共情异类,但我在乎。”沈泽宇不以为意。


    正因他日复一日遵守那些人制定的规则,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点差错,并将伪装的技巧传授给决定向人类社会规则臣服的生物,才更能理解它们的艰辛。


    异常生物在个体上是强者,在群体层面却是弱者,只有被人类打压的份。


    狐妖围着他转了几圈,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身体,仿佛在用鸡毛掸子帮他清掉灰尘。它回到正面坐下,狠厉道:“我和那个臭屁仙人原本无冤无仇,他一上来就把我的灵与肉分离,不仅如此,他还将我的灵魂困于这座狐仙庙中,表面接受朝拜,实则使我时刻保持清醒,承受永无止境动弹不得的痛苦!”


    作为被供奉“狐仙”,它还被规则限制,不得不回应人们的祈求。时间一长,它倒是觉得被召唤出来挺好的,起码能活动一下,再次嗅闻山中清新的空气。


    若只是害怕狐妖伤到游客,根本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宰杀与虐杀有很大区别,沈泽宇感叹:“仙人纯犯贱啊……你真的没得罪过他?”


    上次狐狸精还说无聊到快睡着,敢情连这一部分都是在撒谎,装出岁月静好的样子蒙骗调查员。


    “当然!我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连张人脸都记不住,就算他是小时候碰见过我,我可是靠气息认人的,不可能认不出来。”


    沈泽宇相信,毕竟人类就是种能毫无心理负担迫害其他种族的生物,哪怕对方也是人,肤色不同照样不能被视为同类。


    至于失去魂魄的身体被存放在哪里,他亦有头绪。


    位于地下泉水喷涌出的青铜棺椁,封印的正是狐妖的肉身。


    如果把一具尸体放在河流上游,微生物会分解有机质释放毒素,河水很快就会被污染。虽不知它的肉身运用何种仙术保持不腐,但污染依旧诞生了。


    “我问你,污染是因为你的肉身被封印在洞窟里自然形成的,还是你主动制造的?”沈泽宇蹙眉厉声问道。


    狐妖将脸往旁边一偏,只留一只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不能允许我有一点小小的报复心吗?”


    “这么说来,真相是后者了。”沈泽宇脸色阴沉,“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了这股力量。”


    《梦想豪宅》的微尘是在月全食之后出现的,《处刑时刻》里馆长是在怪谈域形成后才拥有致使人幻痛的能力,而形成的契机是魔女火刑架被新住民激活,黑界围困博物馆。


    污染源为何诞生,事关怪谈域底层机制,沈泽宇一直很想了解清楚。


    狐妖在这个怪谈域诞生前,应该没有往泉水里投放三毒的能力,难道它在某一瞬间忽然领悟了?


    仙人出手封印狐妖与黑界出现之间有一段时间差,沈泽宇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狐妖仰起脑袋,望着天顶缓缓道:“我向月亮祈愿……”


    “什么?”沈泽宇一下子没听清。


    狐妖猛然转头,嘶吼道:“我向月亮祈愿,想让你们这群伤天害理的无知小儿得到报应!既然犯下恶行,那就该承担恶果,此乃因果轮回,不变的真理!”


    这种想法和艾莉森的理念不谋而合,但艾莉森并未报复当年伤害她和姐姐的人,而是在现代努力维持法律秩序。狐妖则是在泄愤,无差别地打击景区中的游客,企图让他们堕入畜生道,和它感同身受。


    没经过规训的野兽就是比人类做事更直接一些,感受到痛苦就将痛苦释放出去,不跟人讲道理。


    “六道轮回可是你们人类定下的,你们想说既然生为畜生,那遭受伤害就是理所应当。”它嘲讽道,“看,现在满意了吧,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你们造出的刀,最后还是会刺向自己。”


    “等等,你向月亮许了个愿,然后你的肉身就开始释放污染?”沈泽宇询问。


    狐妖怒斥一通后,语气稍缓和了些:“兴许是月神眷顾吧。”


    沈泽宇嘴角抽了抽:“所以你突然获得了超能力,但你也不知道原理,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使用它了。”


    “怎么,你有意见?”


    月亮,又是月亮。


    沈泽宇还记得那天。因为从小到大听说过不少星象相关的新闻,什么日全食和七星连珠之类,他肉眼观测看不见什么,久而久之就对这类现象不太感兴趣。


    所以,他那天完全待在室内,没有亲眼看见天上到底是什么景象,只是偶然在手机上刷到不少推送来的新闻。


    他记得,那天月全食的时间持续得特别长,远远超出专家的预计。


    天狗食月,就像那颗环绕地球的卫星真的被吃掉了一样,那时甚至有人担心它再也不会出现了。


    直到那颗夜空中明亮的星球重新出现,皎洁纯净的光照耀大地,人们才放下心。


    他们没有轻松多久,因为怪谈域出现了。


    第73章 极乐天堂(结项归档)(投雷感谢加更)^^……


    多年过去, 沈泽宇依然觉得那一天很不真实,像一场梦。但世界的局势就此改变,人类不再能随心所欲地制定每片土地的规则, 对地球的掌控力大大下降。


    以UMF基金会为首,人类与怪谈域长久的抗争中输多赢少,好像服从新规则才是最恰当的解决方法。


    于是便诞生了像新住民那样把怪谈域视作新世界的人群, 他们不愿再暴力抵抗变化,而是努力改变自己去适应新的秩序,并成为新秩序的构筑者。


    “好了, ”沈泽宇决定先不纠结这件事, “如果我想救你, 要怎么做,去山洞里把你的身体挖出来吗?”


    “雨天的时候,我的灵魂可以自由移动, 但若是天突然放晴, 那些无聊的纸人就会来追杀我。”狐妖咬牙道, “只要你把我的身体带出来,我就有办法和它重新融合。仙人布下的阵法能阻挡我穿过瀑布,但你能随意进出。”


    沈泽宇眼神古怪地打量它:“不对,现在下雨了,那我刚才找你时你不出来,是在等什么?”


    “你来拜访我就带这点东西,”狐妖看着供桌冷笑一声,“我要是轻易出现, 岂不很没面子。本不想理你,但线香的烟能使我显形,算你走运, 哼。”


    沈泽宇回头望窗外的细雨,问道:“话说回来,这雨是你下的?”


    “降雨术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没人施法,天空也照常会偶尔下雨。”狐狸摆了摆尾巴,“巧合罢了。”


    “我还以为是你在邀请我见面。”沈泽宇忍俊不禁,“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确实很多情,有太多不必要的累赘情感,那样你会活得很辛苦。”狐妖道。


    雨越下越大,沈泽宇想等雨停后再往瀑布那边走,毕竟在这样的天气中爬山太辛苦了,可它现在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


    站在庙中实在无聊,面对比自己大好几倍的老狐狸,他又没啥好分享的,随口道:“夺回身体后,你有什么打算?”


    “世界这么大,我想……”狐狸的话戛然而止,忽然转头凑近,鼻子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记住,我不是自愿走的,是你们人类把我赶走的。等我足够强大,我还会回来。”


    沈泽宇松了口气,还好它准备猥琐发育,要是一出去就找仙人和林氏集团报仇,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


    “神通广大的狐仙,”沈泽宇半开玩笑道,“能不能借我一把伞?”


    狐狸不屑地冷笑:“别称我为狐仙,我不想被当成那种恶心的东西。凭空变出物质,你当我是神啊,左转下山去餐饮服务区,纪念品商店有大把雨伞卖,虽然溢价贵了点,但质量还行。”


    “我要是能冒大雨出去我还买伞干什么。”沈泽宇无语。


    狐妖冷眼看他:“不准说我没用。这雨大概十分钟后就停了。”


    “你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有求必应,你的‘应’是指回答吧。”沈泽宇轻笑道。


    狐妖嘀咕道:“把我关在这里强制工作,还想让我出力?我连身体都没有……”


    “事成之后,我希望你能收回整个绯霞汤谷范围内的三毒,包括我身上的。”沈泽宇道。


    “放心吧,这我能做到。”


    雨停,插在香炉中的那三炷香也被烧了大半,狐狸的身形逐渐变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沈泽宇没等到香燃尽,头也不回走出庙门。他想快点做完这一切然后离开,山里太冷了,还是人多的地方比较暖和。


    他先去了家庭浴池,果然三名伪人全都不见了,一丝失落短暂地在胸口中涌出,不过悲伤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眼下要先关注其他更重要的事,他又朝山林走去。


    一想到瀑布后的洞窟已经坍塌,他就头疼,光靠徒手挖不知要干到猴年马月。


    结果,等他费劲力气跋山涉水再次爬到瀑布前,鼓起勇气穿越水帘后,竟发现洞口和之前没啥两样。


    就连刻着“地狱道”的木牌都摆在原位,没有任何变化。


    沈泽宇心中一惊,急忙打开手电筒向里面走去。难不成是仙人回归,把损毁的地下通道修复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一些,捡了块尖石头,沿途在石壁上划出记号,保证最后出去时能顺利找到路。他也顺带仔细观察四周,没发现任何其他人进来过的痕迹。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弥漫在狭窄洞窟中的水雾,因越来越接近泉眼深处,水温愈发升高,空气中的水蒸气含量也随之提高,碰到比较冰冷的岩石后凝结成小水滴,四处飘荡。


    一丝若隐若现的铁锈腥甜味钻入鼻腔,沈泽宇感到有些不对劲,找了口罩戴上。洞中氧气本就比较稀薄,再加上过滤物,逼得他不得不急促地大口吸气。


    但愿其他人都已经平安出去了,他在心中不断祈祷,绕过钟乳石柱,钻进更狭窄的洞穴通道,暗河的流淌声不绝于耳。


    沈泽宇抬眸一看,在手电筒惨白灯光的照射下,岩壁凹凸不平的纹路就像一张张狰狞的人脸,随时能扑上来撕咬他,啃食他。


    这就是地狱吗?他恍惚间想到。


    眼前时不时有黑影闪过,沈泽宇心里清楚那是缺氧造成的幻视,可仍然很难不在意。


    越接近源头,污染就越严重,也难怪当时调查员们看见一大堆恐怖的异象。


    或许那天真的山崩地裂,泉水沸腾,狐尾如水草般疯长,又或许只是狐妖戏弄人的小小把戏。


    真相并不重要,但他害怕自己需要再面对一次,这回身边可没有同伴了。


    终于,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他见到了那座青铜棺椁,棺盖紧闭,锁链依旧捆绑着它,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


    沈泽宇鼓起勇气上前,先用尖石头把符纸和盖上的咒文都划烂,再尝试将锁链解开。


    不知为何,他的手刚触碰到那些链条,它们就如同被推倒的沙塔般轰然碎裂,变为满地灰尘。


    嘭!接连几条锁链崩断,剩余的再也承受不住棺材的重量,它重重地摔下来,彻底失去束缚。


    泉眼冒出气泡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煮开的一锅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沈泽宇用尽力气,只将棺盖推动一点点。棺材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与炙热水汽交织在一起,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呼……”他搓搓手,准备等蓄力完毕再推一次,争取把缝隙开到能容他通过的大小,然后进去把狐狸身体扛出来。


    狐妖虽尾巴比较多,但去除尾巴部分的体型大小和正常狐狸没什么区别,他完全搬得动。


    第二次,他找到了合适的发力点,成功推动棺材盖,露出小小的一角。


    就在这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发紧。耳边突然响起细碎的絮语声,像是有谁正在用某种陌生古老语言吟诵诗文。


    那道声音忽远忽近,时而从棺材里传出,时而来自天上,到最后,沈泽宇感受到声源位于自己的大脑中。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透过被打开的一角,他看见棺材里躺着一具完整的狐狸尸体,九条尾巴如同丝绸般铺展开来,构成独特的柔软床垫。


    他不知不觉地伸出手,触碰到火红毛发的一瞬,狐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有无尽深邃的黑,欲将他的意识吸入深渊之中。


    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沈泽宇猛地后退,撞在岩壁上,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双腿宛如灌铅一般沉重。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凭借强烈的求生意志,他咬住舌尖,用剧痛换回片刻清醒。


    他用双臂将轻飘飘的狐狸躯壳抱起,跌跌撞撞往外边跑,根本不敢回头。


    哈……呼……


    风刮过脸颊,带走温热的汗珠,汇入暗河泉水中。


    “哈哈哈哈!”


    “很好,有胆识,你信守承诺,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活得太痛苦了,那就让我来给予你解脱吧!”


    他冲出瀑布,耀眼的阳光撞入眼中。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背光的庞大阴影。


    沈泽宇努力向上举起双臂,将狐妖的躯体高高托起,双腿丧失全部力气,止不住地往下跌。


    眼前一黑,迎接他的并非湍急的河流与河底碎石,而是轻柔抚摸他的云彩。


    …………


    钟声悠扬,沈泽宇被唤醒。


    六道轮回,周而复始。


    下一辈子,他又将经历什么样的一生?


    他挣扎着爬起来,步入梦中的神殿,摆在面前的三口大缸中已然一滴水都没有了。


    由玉石与未知金属打造的圆盘沟壑中银质流淌,渐渐汇聚在其中一块图案上——


    天道。


    沈泽宇有猜到这个结果,但当看见六道轮回盘上的图案时,他还是愣住了。


    “这是,我要成为神了吗……”


    “呵,应该只是会被传送去神明居住的地方。”


    不过比起纠结图案,眼前还有个大问题,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开始转世的。


    既然其余五人都能在毫无指引的情况下误打误撞开启机关,沈泽宇觉得正确的操作一定简单且直观。


    他走上圆台,将双手搭在六道轮回盘上,像拧方向盘那样转动它。


    突然,裂缝自六道轮回盘的中心向外扩散,如蜘蛛网般铺满盘面,坚固的玉石与金属悉数碎裂,碎片飞向天空,环绕他飘浮。


    大地震动,在某一刻骤然消失,他被吸入虚空之中,重力消失了,不知自己在往上飘还是往下坠。


    无序、嘶哑的笛音冲击他的耳膜,无形的乐手在此演奏出亵渎万物的旋律。


    第74章 王庭


    无尽黑暗中不存在气体, 沈泽宇的身体分崩离析,无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存在哪怕一微秒。


    在最后的最后,终极的终极——


    造物主, 与祂忠实的奴仆们居于此地。


    心跳化作鼓点,那些环绕着王庭的仆从疯狂地击打乐器,为魔王的安眠献上永不停息的演奏。


    神原来是这副模样?


    不定型的扭曲外形, 浆液与鞭毛,各种难以言喻的器官与肢体……


    怪物与神,没有分别。


    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旅途中, 沈泽宇见到了宇宙的真相。


    那是人类无法接受, 不愿接受的。


    他失去了躯体, 残存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往前飘,每当来自神之王庭的音波传入脑海,他都能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理智快速地如指缝中的沙砾般流失。


    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四周并无出口, 他也早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连身体都没有了,就算回到地球,又能做什么呢?


    沈泽宇已经死了。


    死亡只不过是生命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过程,虽然他在传统意义上离世了,但依然能感知这个世界。


    他想在这片黑暗中寻找那颗熟悉的蔚蓝色星球,但就连星星都见不到几颗,出现在眼前的亮光全部来自于那些可怖神祇的眼睛。


    祂们中有一些正在看他,有一些沉浸在演奏与舞蹈中, 对新来的生命不理不睬。


    沈泽宇这才发觉此处似乎在开一场音乐会,虽然这个比喻有点抽象,但起码能帮助他理解现状, 减缓理智的流失。


    他看见,一群癫狂的恶魔通过嚎叫来维持宇宙的安宁,触手兴奋地颤栗舞动,伸向深渊的中心。在那里,一位庞大到几乎望不到边际,由数不清的各种物质杂糅而成的个体正在熟睡,自那混沌核心溢出的脓泡四处飞溅,化作宇宙中的新物质。


    造物从未停歇,梦仍在继续,宇宙也无休止地扩大着。


    普利斯玛,在哪里……


    沈泽宇只记得这件事,自己必须找到那个人。


    不然,他没有能力回归人间。


    想起来了,普利斯玛原初的模样,似乎就是某种类似音波的存在。祂的家乡是这片荒谬之地吗?祂是由某位蕃神发出的噪音,亦或是疯狂乐师中的一份子?


    魔鬼神祇们的颜色千篇一律,沈泽宇根本找不到那种美妙的色彩,每一次强撑着注目,换来的都是新一轮失望。


    不知过了多久,位于宇宙之外的王庭并无时间概念,他被中心处的混沌原核牵引,无法自控地向内部飘去。


    他就像被绑在传送带上,终点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绞肉机。


    哪怕恐惧到极点,他现在也没有尖叫和颤抖的权力,只能任由情绪累积,堆到让精神崩溃的极限。


    快点找到我!


    他不相信普理斯玛会坐视不理,祂一定就在附近。


    嗡——


    直到被湿润的彩色蒸汽环抱,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你……”沈泽宇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喉咙勉强挤出几个音节,“太迟了……”


    本来还觉得祂本体的声音特别刺耳,现在听完其他神祇的演奏,他觉得那简直就是天籁。


    普利斯玛裹挟着他,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将他带离现场。


    他们降落在那颗蔚蓝星球上。


    …………


    周末,烂尾楼的教室里,几十名学生面面相觑。


    风雨无阻的敬业老师沈泽宇今日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上个周末就离开怪谈域了吗?”


    “对啊,阿湘不在,千瞳学姐出去找导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黑界已经消失,那片区域被千瞳翻了个遍,连个活的人类都没有,恐怕……”


    “胡说八道!他可是圣主行走在人间的化身,岂会轻易被摧毁?也许他有要务在身,吾等尚不配得知他的行踪。”


    “稍安勿躁,诸位,难不成你们想跑出去找导师?要是被他知道我们四处活跃,怕不是见面的那一刻辅导班就要解散了。”


    如今群龙无首,谁都说服不了谁,伪人辅导班军心溃散,有新被介绍进来的同学干脆转身离开,再也不打算回到这里。


    关键时刻,有人站上了讲台。


    教室内几十道目光纷纷向他投去。


    “同学们,”头发与肌肤皆纯白无瑕的青年柔声道,“不必再焦虑,因为圣主即将回归,我能感应到他的气息。”


    他的话语很有说服力,台下不少伪人认出,这位就是最先找上沈泽宇的三名学生之一。


    刚入班的时候,他还长得像个死尸,现在拟态越来越往美型方向进步,白发红瞳二次元化,活脱脱一个瓷娃娃,随便给个眼神就十分惹人怜爱。


    尽管班上大部分学生都称呼沈泽宇为“导师”,但他一直坚称“圣主”,恐怕患有不轻的中二病。


    “那他还有多久能回来,给个准话,”台下有学生不耐烦地嚷嚷道,“再不开始教学,我就出去了!”


    白发青年还未来得及出声反驳,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若是能和容玉一样懂事冷静,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圣主!”白发青年两眼一亮,如释重负地看向走进来的那人。


    沈泽宇走到随意搭建起来的讲台上,微笑鼓励道:“容玉,幸亏有你维持秩序,辛苦了。”


    白发青年羞涩又惊喜地低下头,小声道:“是我应该做的……欢迎您回来。”


    说完,他走下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全场寂静。


    沈泽宇清了清嗓子,扫视教室,简单地在心中清点一遍人数,确认该来的人都到位后,说道:“让大家久等了,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离开怪谈域时我被传送至很远的地方,直到三天前普利斯玛才找到我。”


    至于这三天,他也不是故意闭门谢客。普利斯玛对于重塑一具人类的身体这件事不太熟练,在家里操作了许久才把他还原。


    作为当事人,沈泽宇就像一块橡皮泥被揉来揉去,那种痛苦掺杂奇妙乐趣的感觉深深刻在了他的记忆中。


    重获新生后,他又花了半天时间熟悉自己的身体,找回四肢的使用方法。


    变成人之前的样子实在是太古怪,为了防止有人忽然闯进来打断重塑进程并目击他恐怖的外貌,沈泽宇没把自己回来的消息通知任何人,全程只跟普利斯玛待在一块。


    讲台上,沈泽宇再次看向容玉,吩咐道:“你去联络千瞳,把她喊回来。”


    容玉迅速站起:“是,我现在就去办。”


    沈泽宇目送他小跑离开教室,忽然想到阿湘,她回来之后应该立刻回家了,未成年人不能长时间外出,家长很容易起疑。


    虽然阿湘家的大人基本不怎么管她,各忙各的事,但沈泽宇之后还是要找时间打个电话忽悠一下,免得有人心血来潮深究阿湘这几天的去向。


    当然,最让他不想面对的还是基金会那帮人。失踪那么久,在绯霞汤谷里也找不到他,按道理来说基金会已经认定他牺牲了。


    郑利行应该不会轻易接受他的死亡,她会先稳住其他人,继续搜寻他的尸体,先按失踪处理。


    如果他现在出现在大楼里,不知是给人惊喜还是惊吓更多。


    “OK,”沈泽宇看了眼表,“我们晚开始十分钟,等下拖堂十分钟。”


    台下哀嚎遍野。


    沈泽宇依稀记得刚开学的时候他们是多么求知若渴,果然一旦接受长时间填鸭式教育,学习激情和兴趣就会被磨灭,不单是人类,别的生物也有此通病。


    这一节课教授的是人类语言,但最需要听课的人不在教室内。


    沈泽宇一边努力克制住联想,一边开始分发之前收上来的作业:“这是你们的作文,我改到一半就气得看不下去了,等下同桌互换批改。”


    …………


    “这臭小子……”


    郑利行单手一握,报告书瞬间被揉成团。


    坐在旁边的林氏集团大小姐在手机上阅读完电子版的调查报告,不喜不悲道:“他把所有需要详写的部分都轻描淡写了,要找他过来单独聊吗?”


    “小朋友有秘密瞒着家长很正常,”郑利行喝了口温水,平复心情,“没必要刨根问底。他这次愿意分享月亮的情报,已经是非常信任我们了。”


    林奕轻笑一声:“他这是想引诱我吧。”


    郑利行沉默两秒,道:“抱歉,我不该说。”


    “我早就猜到你会提前把我介绍给他了,”林奕往后一靠,“毕竟是你最心爱的孩子。沈泽宇确实不错,所以我不生气,等他下次上班,让我见见他本人吧。”


    郑利行转了下笔:“为什么?你随时可以把他叫过来,不用等到工作日,没人敢有意见。”


    “哈哈,郑部长真会说笑,我又不是什么绑架犯。况且以后我还要在他的队伍里工作,可别一开始就留下坏印象。”


    林奕拿起包,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郑利行在她转向门口的那一刻,脸上笑容完全消失。


    作为监护人,她一直严格把关沈泽宇的交友,企图让他认识更多对他有益的人,保护他往后余生更加平安顺遂。


    现在,她有点算不清这样强势的控制对他来讲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泽宇不是普通人,郑利行不得不用非常手段来培养他,作为曾经做过母亲的人,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和他相处这么久,她在最近头一回体会到失去他的感受,有太多话想说出口,但羞于直白地讲,等回过神来已经没机会了。


    在得知他存活消息的那一刻,郑利行几乎喜极而泣,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


    她觉得自己应该改变一下。


    第75章 钞能力(投雷感谢加更)


    沈泽宇今天没穿正装, 但洗头擦脸,也算认真打扮过。


    今天郑利行大清早就通知他,要带他与一位意向加入「黎明」的新调查员见面, 详谈入队事宜。


    沈泽宇一听这消息就知道此人来头不小,因为没走正常的流程,能跳过重重关卡找上他, 肯定背景实力雄厚。


    他按照约定来到会客室,刚进门就愣住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女人的头发是罕见的鸢尾蓝, 理论上应该是染的, 但看起来很自然不突兀, 如同赏心悦目的柔软花瓣,发尾扎成一束,披在肩上。她坐姿端正, 仪态被训练得很好, 身穿一套用料精良剪裁合身的西装, 明明是比较成熟的打扮,面容却略显稚嫩。


    这个人看起来和千瞳的年纪差不多大,但气质截然不同。


    郑利行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见到他后笑容满面地招手:“快过来,坐我旁边。”


    沈泽宇从未见她如此热情过,颇有一种过年带小孩见亲戚的气势,有些不习惯,拘谨地走过去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你好。”见他有点不知所措, 坐在对面的女人主动自我介绍,“我叫林奕,之前郑部长好像没来得及把我的简历交给你, 但现在认识也还不晚,很高兴见到你。”


    沈泽宇瞳孔地震,再次仔细打量这张人脸,先前就有的一种莫名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在记忆中努力翻找,终于把她的面貌和新闻照片配图上的人脸重叠起来。


    林氏集团的千金,林奕小姐!


    “喂,这位不是号称比肩超越者,拥有‘钞’能力的那位吗,”沈泽宇凑到郑利行耳边紧张兮兮地小声问,“你咋找来的?”


    林奕和善道:“我能听见哦。”


    沈泽宇轻咳两声,端正坐好,连双手都乖乖摆在膝盖上。


    “不必紧张,我只是个初入调查员圈子的新人,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林奕没摆什么架子,语气十分谦虚,“在探索怪谈域这方面,我自认技不如人,本是配不上加入你们团队的,感谢郑部长愿意帮忙搭桥牵线,让我有机会跟你商榷一下这件事。”


    沈泽宇连连摆手:“哪里的话,林奕小姐仪表堂堂,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话说,你不是要继承家业吗,为什么突然想来做调查员?”


    作为曾经被造谣过的受害者,他心中十分清楚真正的富家子弟跑来做调查员是件多么离谱的事情,这一岗位起不到镀金的作用,风险高收益小,相当于把人扔进交火最激烈的战场上,而且是让你当小兵。


    沈泽宇不知道到底是哪点将林奕吸引过来,总不会是他们在《极乐天堂》里的精彩表现吧?


    虽然那是属于林氏集团的产业,那块土地被收回后,基金会也破例允许林氏集团参与后续开发,所以他们感激调查员是很正常的,但提点礼物过来奖励一下就完事了吧。


    林奕收起微笑,正色道:“我并非如你想象中那样,只愿此生流连于名利场。况且,我的父亲近日给我安排了一桩婚姻,我……不想去。”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包办婚姻?沈泽宇哑然。


    就连向来严肃且处变不惊的郑利行都露出八卦的眼神。


    林奕道:“我不了解那个结婚对象,你们问我也得不到什么信息。我只想说,我有自己选的路要走。”


    “然后,你就选择成为调查员?”沈泽宇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怕得罪人便随口夸赞,“嗯,挺勇敢的,有主见。”


    林奕唇边微微勾起:“想笑就笑吧,我也没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


    “像你这样一往无前的正义勇士,我们队里还有一个,曾经有两个。”沈泽宇道。


    俞聪和方明,他们本就拥有得不多,义无反顾投身于调查员事业并不太困难,相对于集团继承人来说。


    沈泽宇现在最担心林小姐跑来做调查员只是为了气她家的长辈,等抗议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她就潇洒走人,留下没办法辞职的队友在风中凌乱。


    “那么这两人就是我的榜样,”林奕看出了他的疑虑,“请放心,我计划长期在怪谈专研部工作,不会随意放弃,我向来一诺千金,绝不反悔。”


    “但愿吧。”沈泽宇向郑利行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郑利行同情地回望他:“没事,签个合同,她给得起违约金,到时候就算散伙了你也亏不到哪里去。”


    说罢,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


    沈泽宇:“……林小姐到底给了你多少?”


    本来组建探索队让他被迫和两个不熟悉的人相处就让他焦头烂额了,现在更是塞进来一尊大佛。


    别的不说,要是林奕发现伪人的问题,他基本无力阻止事情败露,就连灭口都很难。如果林奕死在怪谈域里,甭管理由是什么,责任都会算在他头上。


    好好的六个人够用啊,为什么非得加进来第七个?


    沈泽宇叹息,心里也明白这不是郑利行能决定的,此事肯定是林奕那边先提起,不知她在发什么神经,来体验生活竟然看上初出茅庐的小队伍。


    “若是队长对我有意见,不方便当面跟我说的话,以后可以随时向郑部长投诉。”林奕当场改口,笑眯眯地看着他,“既加入了怪谈专研部,我当然会改变心态,不用惯着我。”


    郑利行在一旁帮腔:“你别道听途说,林奕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很努力,信念坚定,和每一位自愿成为调查员的朋友没有任何区别。”


    说出这段话时,她还把“自愿”两个字咬得很重,不知道在内涵谁。


    沈泽宇目移:“知道了知道了。话说她有简历吧,至少让我了解一下这位新成员的才能?”


    “林小姐的才能还需介绍吗?”郑利行忍俊不禁,“钞能力啊。”


    林奕掩着嘴笑:“哈哈,郑部长还是这么幽默。”


    除此之外,林奕似乎还真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她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各方面素质都不错,那也是有钱的体现。


    两人笑了一阵,郑利行缓过神,眼神正经地盯着沈泽宇说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泽宇,这世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黎明」现有的队员经济水平普遍较差,这是你们明显的短板,林小姐的到来可是雪中送炭。”


    沈泽宇:“扎心了,我的收入是您决定的,所以考虑涨工资吗?”


    “也不全然是我决定,”郑利行抱起双臂,“要是想给你涨工资,必须提升全体调查员薪资水准,我不能只关照你一人。”


    沈泽宇心中抽痛,背负了关系户的骂名,却没得到关系户的好处,他混得也太差了。


    不过,林奕有钱确实是比较吸引他的优点,只要那些钱能给「黎明」花的话。


    林奕含笑道:“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我先出一千万作为队伍公用资金好了。”


    沈泽宇:“!!!”


    “别多想,”郑利行拍了下沈泽宇的肩膀,“这对她来说只是零花钱。”


    沈泽宇眼含热泪,再次感叹人与人的差距真大。他虽不是爱财之人,但依然会对更高品质的生活充满向往,可碍于经济实力有限,他从不敢妄想。


    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沈泽宇伸出手:“欢迎你的加入,林奕。”


    握手代表合作达成。


    即便没有情感基础,利益交换也是维系友情的有力武器,如果双方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他相信这段关系能稳固维持下去。


    把合同和入队手续都办好后,时间来到了中午。林奕想邀请沈泽宇一同用午餐,被他婉拒。


    “我带饭了,”沈泽宇道,“放在了休息室冰箱里,等一下热热就能吃,不想浪费。”


    林奕打趣道:“是自己做的饭?没想到你还有烹饪方面的技能。”


    沈泽宇摇头轻笑:“不,是室友做的,我不能辜负祂一番好意,免得祂下次不乐意干了。”


    林奕观察他的表情,意味深长道:“又幸福了,队长。”


    “你这不是找了个室友,是找保姆吧。”郑利行调侃,“算盘打得真响,我坐在这都听见了。”


    沈泽宇微微皱眉:“话不能这样说……上次我失踪,多亏祂把我救回来。”


    “说起这个,”郑利行看了眼表,“沈泽宇,你吃完饭后要去行政管理部一趟。”


    “为什么?”沈泽宇没明白话题是如何拐弯的。


    郑利行往对面扫了眼,林奕心领神会,当即提包离开。


    等她把门关上后,郑利行才压低声音说道:“我们之中,出了一些叛徒。”


    沈泽宇并不惊讶:“要开始排查了?”


    “你果然知道,”郑利行欣慰地点点头,“因为此事跟你有关系,你也摆脱不了嫌疑,现在他们要逐个单独审问。放轻松,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只需要一切如实回答就好。”


    沈泽宇表面爽快答应,心里却生出一丝慌乱。


    他有太多秘密瞒着基金会了,之前的调查报告做了不少手脚,如果他实话实说,很多细节就跟文字报告对不上,负责审讯的专家肯定能抓住他的破绽。


    但在这些人面前撒谎的话,沈泽宇自认为没那个本事。


    还好郑利行提前告知他这个消息,现在他尚有一些时间可以组织语言,做好接受问询的准备。


    在隐瞒伪人存在的同时,他要洗脱嫌疑,让基金会相信他的忠诚。


    “祝你好运。”郑利行委婉地说道。


    第76章 审问


    近日, 行政管理部派出特别调查小组前往UMF基金会各个国家地区的分部,对大量人员进行单独面谈问话,并调出不少人事档案进行重新审核, 搞得人心惶惶。


    有人怀疑这是“裁员”广进计划的前兆,也有人怀疑最近形势严峻,怪谈域探索队人数不足, 上级准备拉新的壮丁。


    直到某些调查员也被抓进审讯室,大家才意识到这两种答案都不正确,情况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


    每一个走进审讯室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 不能向其他人透露谈话内容, 但某些心思缜密的员工仍通过蛛丝马迹推测出这场大排查的缘由——基金会里有内鬼。


    为了防止内鬼们串通口供, 基金会竭力压制消息传播。


    部分员工觉得此举毫无意义,基金会里上了年纪的老领导小瞧了信息传播的速度,人家内鬼随便上个暗网给个暗号就能串供, 规矩能约束的只有老实人。


    因为不准八卦, 大家的乐趣少了许多, 而且被逼着谨言慎行,稍有不慎提到不允许说的内容就会罚款扣工资。如此持续几天,受害员工背地里没少骂。


    沈泽宇去到行政管理部的指定面谈地点时,外面还有五六个人在排队,都是其他部门的生面孔。这次大排查被波及的人很多,看样子并不是针对他。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打开了,上一位被问话的员工走出来, 神情恍惚。


    “下一个。”站在门口的警卫喊道。今天安全保卫部派了两人守住审讯室的门口,如果找出叛徒,他们随时能动手抓人。


    沈泽宇观察刚走出来的那人, 眉头顿时皱起。他怀疑这次面谈可能会使用催眠或者读取记忆之类的特殊手段,异常收容部是近期受叛徒影响最严重的部门,他们必会不惜手段揪出内鬼。


    这些手段多多少少会损害人的大脑神经,不会轻易使用,以往更没有大范围铺开的先例,所以沈泽宇没料到事情这么严重。


    希望只是嫌疑比较大的人会被抬上机器……


    等等,他好像嫌疑挺大的。


    “喂!那边那个,你叫沈泽宇吧?”


    警卫大哥走上来,打量几眼,确认没有认错人,便说道:“你先进去。”


    “为什么?”沈泽宇感受到来自附近几人不友善的视线。虽然进审讯室不是啥好事,但莫名其妙的插队更让人不爽,仿佛在表明他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只是来走个过场。


    警卫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坐实了其他人的猜测:“阿娜斯塔部长点名让你优先接受审查,郑部长也联络过特别调查小组。你进去之后正常回答问题就行,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好。”沈泽宇应了一声,果决地走进审讯室大门。


    门一关上,外面几个人全凑到一起,小声议论。


    “阿娜斯塔,是异常收容部的部长吗?我记不太清外国人的名字。”


    “是啊是啊,她驻守在大不列颠,没想到沈泽宇竟然跟她也有关系,话说这两个部门平时不是水火不容吗?我记得他们项目时常有冲突,经常为了抢功劳大打出手。”


    “怪谈专研部毕竟是后起之秀,人家异常收容部都开办几百年了,以前可是基金会最大的支柱,现在被怪谈专研部抢风头,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喂,你说啥呢,不该论功行赏嘛,现在人类面临最大的威胁就是怪谈域,这都被侵占多少领土了,要是没有调查员冲锋陷阵,社会早就崩盘了。”


    “兄弟你是调查员吧……你们效率这么慢,还不如出动军队平推怪谈域呢,真不知道怪谈专研部平时都在忙什么。”


    “论功行赏的话,你当几百年来异常收容部都在光吃饭不干活吗?睁开眼看看现在还有多少收容物被我们关着!”


    “话题扯远了各位,所以那家伙为啥作为调查员还能跟异常收容部关系好?我听说他们合作过。”


    “嗯,上次他去大不列颠出差,阿娜斯塔部长专程去帮他,好像途中还抓回来一只很厉害的收容物,双方都赚了。”


    “怪不得,她也是惜才,可惜应该没办法把他从怪谈专研部捞出来,不然早就把人挖走了。”


    “好家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听见别人说沈泽宇是人才,他不是美丽废物混子人设吗。”


    “你还真信那些洗脑包啊?他要是没价值,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关心他了。”


    …………


    审讯室内。


    天花板一盏白灯突然亮起,沈泽宇心脏猛地跳动一下,终于看清坐在桌子对面的人长什么样。


    “我是负责本次排查行动的专员,”那人将一张纸摊开,把笔拿起,“你好,沈泽宇,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沈泽宇点头,稍微调整一下坐姿,背部开始泌出冷汗。


    “好的,相信你也知道我们这次为何大费周章把员工们拉出来谈话。我已经阅读过你近一年的工作经历,留痕做得不错,不过我还有些细节想向你确认。”专员道。


    沈泽宇努力维持冷静,尽量不让心虚体现在脸上:“请说。”


    “我了解到你并非独居状态,但你是基金会收养的孤儿,至今未找到基因匹配的亲属,那你现在是和谁同居呢?”


    沈泽宇早就猜到会有这个问题,答道:“我无力承担房租,但那间房子所在地段很好,不想更换位置,所以在房东的介绍下,我结识了现在的室友。”


    “嗯,我也联络过你的房东,询问那个人的详细信息。”专员随手翻开资料低头一看,“家人皆在怪谈域中丧生,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在那段时间内他恰巧在国外留学,于是躲过一劫。”


    沈泽宇道:“没错。”


    “后来他被你推荐成为了调查员。”专员读完资料,重新看向沈泽宇,“你能信得过这个人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沈泽宇瞳孔微微扩大,原来专员的怀疑对象不是他,而是来路比较不清晰的普利斯玛。


    他很快理清思绪,解释道:“我们语言不通,有时候我也不太能理解祂的行为,但祂本性不坏,这点我们朝夕相处可以确认,而且祂在前三次行动中都表现得相当不错,没有祂,我早就牺牲了。”


    “我听说是他救回了你,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也许是杀猪盘,”专员认真道,“对了,你还引荐了两位新人,慕容湘和千瞳。”


    沈泽宇道:“是我带进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们的档案被你编辑过,我去查询身份证号,发现竟然是无效号码。”


    沈泽宇暗自叹了口气,这一天始终是来了,现代科技发达,信息透明,他如何能瞒天过海捏造出两个人?


    不过他还有一计。


    “你如果查我的身份证号,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沈泽宇笃定道。


    “那是因为你自幼被基金会收养,情况特殊,不能放你回到外界,可是这两个人从未在基金会任职过。”


    沈泽宇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她们也情况特殊,恐怕你还没有权限得知那项计划。”


    专员果然被勾起兴趣,抬眸凝视他:“什么计划?”


    “那是能讲的吗?UMF基金会平日暗地里干的事情可不少,你如果有资格知道,自然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专员沉默半晌,放置在桌面的手忽然动起来,食指比划出一个数字“7”。


    沈泽宇笑而不语,他的表现被对方视为默认。


    他赌对了,这个人知道第七部门。审讯室里有录音设备,他们不能对此深入探讨。


    “总之,基金会不允许她们的存在被世人知晓,所以抹掉了痕迹。”沈泽宇趁热打铁,继续误导他,“和我一样,我们保证永远效忠于基金会,因为我们的生命属于它。”


    就像古代贵族秘密培养的死士一样。


    “我明白了。”专员果然没有多问。


    沈泽宇找回聊天的主动权,自信出击:“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知道,你是自己申请调岗成为调查员,还是郑部长做的决定?因为我查询了你们部门人事档案,适合转成调查员的人不止你一个,近段时间却只有你变更了岗位。”


    此事细究起来有蹊跷,好像郑利行为了掩盖什么,才急匆匆把他调离原来的圈子。根据专员的前期调查,沈泽宇的同事都说调岗并非他的自愿行为,通知来得非常突然。


    沈泽宇不知不觉握住了拳头。


    “我……是我申请的。”


    他没有很强烈的正义感,但和俞聪这一类人接触过后,大概也学会了一些说辞。


    “你有听过吗,那些人口口相传的关于我的一些不实消息。”沈泽宇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眼神坚毅,“我不想再被别人说,我只会躲在后方,享受好处,就凭我运气好成为了部长的养子。”


    专员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我接触过无数基金会的员工,看着大家为保卫人类的平安前仆后继,其实我也想出一份力,奈何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后来有天部长跟我提起人手不足的事,我就鼓起勇气告诉她,‘让我去吧’,她考虑了很久才答应。”


    专员有些动容:“她这是担心你的安危。”


    沈泽宇喃喃道:“是啊,我一样对死亡抱有恐惧……但我不会因为害怕死亡,就不去做有意义的事。”


    专员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对他的评语。


    【热衷于拯救人类的事业,信念感强】


    第77章 可移动怪谈域(投雷感谢加更)


    异常收容部和怪谈专研部又吵起来了, 这次事情闹得比较大,短短三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吵架的理由千篇一律,这次也一样, 是因为双方在项目归属和任务划分问题上出现了冲突。


    异常收容部在几个月前观测到一件异常物品,那是一辆大型改装车,可移动的木偶剧场, 长期在亚欧大陆进行巡演。


    这辆车没有司机也没有乘客,但不断在各个地区的郊外和偏远小镇之间转移,吸引一些不明真相的观众入场, 吞掉了不少人。


    还未等到收容行动正式开展, 它突然被黑界罩住了。


    违背常理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 这辆改装车没有固定下来,而是继续带着黑界移动,就像一只蜗牛。


    怪谈域都是位置固定的,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


    于是, 在该不该把可移动物件定性为怪谈域这一问题上, 两个部门开启了争论。


    今天双方派出代表开了场谈判会议,气氛剑拔弩张堪比庭审现场。郑利行亲自出马与异常收容部对阵,但阿娜斯塔人在大不列颠,没能出席会议,甚至不肯赏脸开直播视频。


    对方主将不在,怪谈专研部士气大涨,很快占据上风。


    “我们已经讨论出合适的人选,”郑利行在恰当的时机提出, “就让「黎明」小队处理这个项目,项目名称暂定为《悲喜剧》。”


    “竟然连名字都想好了,看来你们早就在打它的主意。”对方代表话中带刺, 咬牙切齿道。


    郑利行不假思索地回击:“你们更早盯上它,这么执着不肯放手,难不成是打算中饱私囊?按照规定,现在它成为了怪谈域,就该由我们处理。”


    “收容物全部被我们收管在特定区域,每次使用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核,”对方代表愤怒地一拍桌面,“没人能用它们满足私欲。”


    郑利行冷笑一声:“呵,谁知道呢,家贼难防啊。”


    异常收容部心里有鬼,派出的代表只敢瞪着她,没有继续出言反驳。这件事要是细查起来,很多人都要吃牢饭甚至掉脑袋,所以能不提就别提。


    郑利行握住对方把柄,自知胜局已定,宣布道:“既然没什么好讨论的了,那就结束会议吧,「黎明」小队下周就会出发,若他们失败,我们将拱手相让。”


    “你养子前两天才捡回一条命,这么急着把他又送出去?”


    “我了解他,也相信他的实力,不用你来操心。”


    …………


    沈泽宇在临近下班时得知新任务的消息,回家一路上失魂落魄。


    假期,他的假期……


    丧尽天良的部长竟然真把出差算作度假!


    他还未向其他队员宣布有新成员加入,现在正好召开会议,把两件事都通告一下。


    当天傍晚,沈泽宇把大家都约出来见面,考虑到有位财阀家大小姐,去吃海鲜大排档怕人家嫌弃,于是他大出血订了家高档餐厅的包间。


    两名学生和普利斯玛是和沈泽宇一起从家里出发的,提前了半小时抵达餐厅,剩下三人也如约而至,没有迟到。


    俞聪和王志远事先没收到消息,见到新面孔后非常震惊,原本准备了些想问沈泽宇的话都临时咽下去了。


    “晚上好。”林奕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挥手向他们打招呼。


    俞聪认出了她:“林小姐?!我的天啊,是上次项目出了什么问题吗?你们是不是把绯霞汤谷收回去了?”


    “基金会没有完全放开管辖,现在开发商正在与怪谈专研部洽谈,日后该如何利用这块区域仍是未知数。”林奕回答。


    王志远不动声色在旁边坐下,朝她点了下头,然后安静听别人讲话。


    俞聪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聊天:“其实我有点好奇,黑界消失之后那些纸人和动物去哪了,它们是不是还在那里?”


    沈泽宇道:“那些野生动物是污染转变人的产物,污染源被破坏后,它们就不复存在了。”


    他让狐妖解脱的那一刻,狐妖如约收回了所有污染,被困在山谷内的受害者也一同脱离桎梏。


    至于纸人,沈泽宇听说它们失去灵性,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死物纸片。


    俞聪抚摸一下胸口:“那就好,也算是有了个好结局,不用永远受苦。”


    “林氏集团已经找出当年参与驱魔的人员名单,正在尝试锁定纸人的操纵者。对于能力如此强大却未登记的超越者,基金会不会坐视不管。”林奕一本正经地说。


    沈泽宇小声补充:“就算能力不强,基金会也不会放过。”


    哪怕他没有觉醒超能力,单凭有极大可能成为超越者这点,基金会就把他管得很严,抱着一种开盲盒的心态。


    怪谈域占据的土地被解放后,后续处置工作不是调查员能干涉的事,顶多了解一下满足好奇心,他们很快就转移话题。


    俞聪好奇地打听:“所以你们最后是怎么跑出来的,真的走了人道和畜生道之外的其他五道?”


    伪人们已经在沈泽宇的指导下串通好了口供,千瞳抢答:“不,我们努力控制了污染量,最后是从人道转世出来的。”


    “那还好。”俞聪没有怀疑。


    沈泽宇见他没有追问,终于放下心来。其实阿湘和千瞳都是按原计划出去的,如果其他人类调查员不幸进入阿修罗道或饿鬼道,回到外界之后,就会变成类似于她们的存在,一不小心暴露就会被基金会当异常生物抓起来,就算为自己辩解也会被视为妖言惑众,根本没机会脱身。


    普利斯玛身上没有污染,进了天道,祂也最接近沈泽宇的落点,最后才能快速找到他。


    和沈泽宇想象的不同,普利斯玛找到他其实没花多少时间,只不过那段经历太折磨人,他才觉得度秒如年。


    “关于《极乐天堂》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沈泽宇看向林奕,“今日邀请林小姐过来和我们一起用餐,不是为了向大家汇报后续情况。其实,林奕即将成为我们队伍的新成员。”


    听到这话,俞聪和王志远再次露出无比震惊的眼神。


    林奕见到他们滑稽的反应,忍不住捂嘴笑了几声,调侃道:“不欢迎我吗?”


    “不不不!”王志远连连摆手,“我们这不是还有两个空位嘛,只要是队长选好的人,来谁都行。”


    几名女生当场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千瞳把她三年来学到的全部客套话都扔出来了。


    沈泽宇清了清嗓子,道:“下一次行动,林奕就会与我们同行,而且新任务已经安排好了。”


    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聚精会神等待下文。


    “项目叫《悲喜剧》,原型为一座可移动的木偶剧场,它近日移动到了华夏境内,暂时不会离开。我们下周一进入这个怪谈域。”


    林奕沉吟片刻:“我听部长提起过它……”


    “木偶剧场?好像是辆车吧,我看群里最近很多人聊。”王志远道,他为了防止自己成为消息闭塞的落后人士,入职后加了不少私下的小群聊。


    俞聪猛然想起:“对啊,异常收容部不是在抢这个项目嘛,我们抢到啦?”


    “没错,阶段性胜利了,”沈泽宇道,“但如果我们探索失败,异常收容部还是会拿回它。”


    “这失败与成功该如何定性?”阿湘冷静问道,“虽然没破坏污染源,但逃出怪谈域,能不能算是成功?”


    沈泽宇眼神一沉:“难说,至少这次,破坏污染源很可能就等同于让这件收容物失去利用价值。若我们不能完全弄清楚这个怪谈域,剩下的果实都将被异常收容部摘取。”


    “活着就好。”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一怔,是啊,他每次出发前考虑的都是收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就会觉得这次行动是失败的。


    但对于调查员这一群体来说,真是如此吗?绝大部分人无法抵御生死危机,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百战百胜的是极少数。


    他起步太高,胃口被养得很大,往后会越来越难满足。


    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想的却是他能不能平安回来。每当得到调查员存活归来的消息,亲人朋友就会觉得行动成功了。


    这种感觉……


    他好像也曾体会过。


    是从什么时候起,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导师,”千瞳凑近过来小声惊呼,“你哭啦?”


    沈泽宇惊醒,用手擦了下脸颊,果然摸到一颗冰凉的液体。


    现在他不用待在家等任何人回来了,他成为了外出工作的人,也有人在家里等他。


    “你们……”


    沈泽宇扫视坐在这张圆桌旁的同伴,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是啊,活着就好,”俞聪读到空气中那丝悲伤,连忙插话活跃气氛,“你们点菜了吗?想吃点什么,快决定好,我去把服务员喊来。”


    阿湘道:“在你和王志远来之前我们就下单了,不过可以加菜,反正队长请客,别手下留情。”


    俞聪笑嘻嘻拿起菜单:“好,那我可要动手了。”


    当晚,只有沈泽宇钱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周一清晨。


    「黎明」小队调查员顺利完成准备工作,整装待发。


    他们乘坐专车来到一处城镇旁,此时木偶剧场正好移动到小镇广场上。基金会已提前派人将镇民疏散,周围荒凉僻静,气氛极其诡异,让人心里发慌。


    专车停在距离黑界不到十米远的位置,调查员们陆续下车。


    迎着朝阳,沈泽宇眯起眼打量,黑界的体积明显比之前小,跟卡车差不多,也难怪有些人不愿承认它是怪谈域。


    “进去吧。”他率先走上前,身体穿过纯黑的屏障,“注意安全,不要让等我们回去的人失望。”——


    作者有话说:加更还剩下五天,下个月起会变回日更三千啦[好运莲莲]


    第78章 悲喜剧(1)


    沈泽宇仰起脑袋, 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以前“母亲”从不允许他和小朋友去外边玩。


    他和班上其他小孩子一样,亲生父母不在, 于是大人们找来一位阿姨照料这些遗孤,充当母亲的角色。


    除此之外,班里的小孩还会接触一些被称作“护理员”和“老师”的大人, 这些人的更替速度很快,有时候沈泽宇还没记住老师的脸,新来的大人就把旧老师替掉了。


    这个特殊班级里的孩子是不被允许外出的, 高高的围墙圈出他们的活动范围, 就算用叠罗汉战术, 他们也够不着墙壁的顶端。


    当然,母亲不会允许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每个孩子都是很重要很宝贵的,”她说, “所以, 千万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哦。”


    沈泽宇是个乖孩子, 一直很听话,从不违抗母亲。


    这一天,他和小朋友一起在大院子里玩,玩累了之后,他独自坐到树荫下休息,掏出珍藏已久的绘本阅读。


    当他再次抬头时,一片黑影挡在他面前。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超级大铁疙瘩,按照绘本上的描述, 它应该叫作“汽车”。


    车门半敞开,内部一片漆黑,沈泽宇好奇心发作, 扔下绘本,义无反顾地往里头一钻。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沈泽宇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十几排座位,心中不禁开始计算全班的小朋友加上母亲能不能坐满。


    他数学不是太好,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椅子,很快算得晕头转向。


    “欢迎来到宿命木偶剧场!”


    一阵激昂兴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两侧的彩色射灯旋转闪烁,让他眼花缭乱。


    沈泽宇壮着胆子问:“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请观众尽快落座,我们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啦!”


    沈泽宇半信半疑地穿越过道,在第三排找了个靠近中轴线的位置,坐在椅子上,身材过于矮小的他险些被前排的椅背挡住眼睛。


    带点婴儿肥的小男孩双腿悬空,一摆一摆,眼中闪过期待的光。


    演出!他居然是唯一的观众诶!


    要不要把小朋友和母亲叫进来呢?可是那个人说马上就要开始了……


    正当他纠结之时,观众席附近的灯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舞台灯光亮起。


    “在演出正式开始之前,请您仔细阅读《观众守则》哦!”


    投影灯照在舞台后方的幕布上,显示出三行字。


    “说谎……自我的……不要迷……”


    识字不多的沈泽宇努力辨认,直到投影消失都没能理解这些句子的含义。


    那个神秘的声音报幕:“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剧目是——《皇冠》!”


    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几名演员在丝线的操控下灵活地做出各种动作。


    它们是木偶,一米二左右的高度,面孔雕刻得有些卡通化,但每个都很有特色,不难分辨。


    沈泽宇瞪大眼睛,台上的几只小木偶身上分明穿着和他同款的衣服,班级里小朋友的统一服装。


    这是在演什么?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到最中间,踮脚旋转几圈,周围的小伙伴顿时拼命鼓掌,欢呼雀跃地奔向她,将一切赞美之词献给她。


    “郑馨,你跳得太棒了,过几天就要开始排今年文艺汇演的舞台剧了,母亲肯定选你做主角!”


    “快教教我,刚才那个动作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母亲刚才看见你跳的舞,肯定又要奖励你小红花贴纸了。”


    女孩扭扭捏捏:“是吗,有这么好……我也希望能当主角呢。”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之时,一个愤愤不平的叫声打破了和谐的氛围:“她才不会是主角!”


    黑色锅盖头男孩推开伙伴,冲到女孩面前:“我跳得不比你差!”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男孩当场把她刚才做的舞蹈动作又重复了一次,甚至接了个下腰,身体柔软到像是没有硬骨头。


    旁边的小孩们交头接耳。


    “好像……也不错?”


    “那是自然,母亲夸过好几次泽宇是班上最棒的舞蹈家呢。”


    “这是今天第几次吵架啦,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在泽宇面前夸郑馨,他在赌气呢。”


    “他为什么生气?”


    “还不是因为母亲今天把演出服的照片拿出来给我们看,饰演白天鹅的人能戴一个有很多很多宝石的头冠呢,他跟郑馨都很想要。”


    这群孩子即将参演一场《丑小鸭》童话舞台剧。


    学校每年都会举行文艺汇演,作为大班即将毕业的一批学生,他们获得了上台的资格,全幼儿园里没别的班有此殊荣。


    沈泽宇认出来了,他清晰地记得,舞台上木偶正在表演的,正是三个月前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


    锅盖头男孩气势十足地喊道:“我一定要打败你,让母亲选我做白天鹅!”


    女孩不甘示弱:“母亲最后肯定选我。”


    最闪耀的两人针锋相对,哪怕身穿同样的衣服,附近一圈小孩都显得黯淡无光。


    台下,沈泽宇全身颤抖不已,眼眶酸痛。他抽泣一声,闭上眼再也不敢往下看。


    跳舞是孩子们的必修课,即使并非每个人都有走专业路线的天赋。但造化弄人,这个班级里偏偏出了两名舞蹈天才。


    男孩和女孩每天受到同样的褒奖,付出同样的努力,得到同样的成绩。


    母亲甚至有一日感慨地吐露心声,她准备日后把两人培养成艺术生。


    不过说这些为时尚早,毕竟他们才六岁呢。


    小孩的心智太不成熟,他们二人最关心的不是能否做出高水平富有美感的舞蹈动作,而是能不能在下次表演抢到最闪闪发光的装饰物。


    舞台上,小木偶们整齐划一地摆动双臂,一只大木偶站在前面,指挥他们变化阵型。


    今天的集体练习结束,大木偶让所有学生停下,说道:“接下来我要分配角色,每个人都有份哦。”


    锅盖头男孩激动到绷直身体。


    “需要负责扮演丑小鸭和白天鹅的是……”


    帷幕落下,木偶戏戛然而止。


    观众席座椅上,小小一只的沈泽宇实在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但再让他想起这件事还是很难过。


    努力了这么久,他居然没能当上主角,那顶漂亮的皇冠最终还是戴在了别人头上。


    不接受!无法接受!


    他渐渐失去了流泪的力气,全身瘫软在座椅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双腿僵硬,呼吸减缓,棕色纹路在皮肤上爬行。


    早知如此,何必费尽心思去跟别人争。


    明明付出一样的努力,得来的却是成为陪衬。


    他似乎听见了小朋友在私底下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笑他自不量力,笑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僵直的情况蔓延到胸口,这时沈泽宇才意识到,自己连把手臂从扶手上挪开都做不到了。


    他终于开始害怕,想跳下椅子逃离这里,但屁股就像被强力胶粘在椅子上一样根本动不了。


    “放……放开我!”


    沈泽宇声音嘶哑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


    白色很快变为木质的棕色。


    舞台的帷幕再次被拉开,木偶们在台上一字排开,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


    台下,一具毫无生气的小木偶躺在座椅上。


    …………


    “好冷,呼~”


    被冻得浑身发抖的沈泽宇冲进这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卡车内。


    正值寒冬,他被舍友抢走了棉被,只好在床上硬抗,实在受不了,大半夜跑出来瞎晃悠,想通过运动使身体燥热起来。


    母亲不在意他,朋友不喜欢他,没人会管他过得好不好。


    沈泽宇习以为常,一边揉搓双臂一边环视四周。


    咦?这是车内吗?


    眼前宽阔的剧场把他吓了一跳。


    他意识到不对,回头想离开,却发现来时的车门不见了,只剩下一面墙壁堵住他的退路。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怪谈域,普通人一旦进去就绝不可能逃出来的场所。


    沈泽宇悲伤地明白他失去了求援的机会,当然,哪怕他向其他人求救,估计也没人会来救他。


    毕竟他是最没用的孩子。


    于是,沈泽宇转变心态,朝前走去。


    他选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在观众席第六排,自暴自弃地想着死之前能看一场戏也不错。


    “欢迎您,我亲爱的观众!”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充满热情与笑意。


    沈泽宇厌恶地皱起眉,质问道:“你是谁?别装神弄鬼。”


    “呵呵,”那个人狡猾地回避问题,“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请保持安静,并仔细阅读《观众守则》。”


    沈泽宇在灯光的指引下向舞台后方看去,幕布上出现了几行字——


    《观众守则》


    【1.说谎是演员的特权,不要伪装。】


    【2.拥抱是你们的选票,不要逃避。】


    【3.■■是自我的救赎,不要迷茫。】


    明明是电脑打出来的字体,却有两个字被重重地涂抹掉了。


    沈泽宇刚读完,幕布闪了闪,投影仪关闭,剧场内的灯光随之变暗。他不禁握紧扶手,心脏狂跳,眼睛警惕地来回转动观察四周。


    剧场中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在沈泽宇即将不耐烦时,舞台的帷幕被机械装置缓缓拉向左右两侧,隐藏在边缘处的雾机释放白雾,迅速扩散开来。


    报幕人用高昂的音调喊道:“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剧目是——《卵生》!”


    聚光灯下,一颗水润透亮的超级大蛋出现在舞台最中间的位置,折射出虹彩般的光辉。


    第79章 悲喜剧(2)


    沈泽宇十二岁那年, 怪谈域出现了。


    不过UMF基金会安排孩子们居住的地方非常安全,如同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所以他一开始只偶尔关注下新闻, 对世界的剧变没有太多实感。


    真正牵扯到他身边人的事情,是觉醒超能力。


    沈泽宇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类基因突变觉醒超能力后能成为超越者,变异非常罕见, 哪怕学校里所有孩子都很有天赋,成功觉醒的人也寥寥无几。


    直到那次月全食后,超越者数量开始呈现井喷式增长,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八成以上的孩子觉醒了超能力。


    沈泽宇小时候经常因为舞蹈才能出众被老师表扬, 同学因此将他视为天才。在超能力方面,他的天赋却不比其他人,很快就从万众瞩目变为被冷落的一方。


    就连以前经常跟他对着干的郑馨都没空理他了, 她在不久前当上了超越者, 现在有很多新课程要参加, 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而没有成为超越者的孩子们,依然使用原先的普通人课表,空闲时间比较多。没人陪沈泽宇玩,他就慢慢习惯独处,随便找点事情做。


    有一天晚上,他在学校后山瞎逛,偶然发现有什么散发着荧光的东西被埋在泥土里面。


    小孩子没有犹豫,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势必要一探究竟,全然没注意到四周的异象。


    草木枯萎,河水散发恶臭, 仿佛有恶魔降下诅咒,让这片土地丧失生命力。


    这些生命与能量全部被某物汲取,化作绚烂美丽却极致危险的光辉。


    当那件物品上的泥土被全部刨开,露出它本来面目时,沈泽宇手一松,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它的色彩,宛如天边银河星光全部凝聚在此,散射出人类从未见过的光线。


    就像一个天生全色盲的人突然得到了正常的视觉,那种震撼使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回过神时,他已将那枚比篮球更大的蛋拥入怀中。


    沈泽宇从小就喜欢美丽且亮晶晶的事物,现在只想把它搬回去收藏起来。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不会给任何人觊觎这颗蛋的机会,要小心地、珍惜地将它藏在最隐蔽但靠近他的地方。


    直到用力抱住它时,沈泽宇才发现蛋壳是软的,手感像一层薄膜包裹住非牛顿流体,捏起来十分好玩。


    这究竟是什么动物的蛋呢?


    他将蛋举过头顶,让月光照在它的蛋壳上,使内部的模样变得清晰。透过薄膜,他看见掺杂细闪的液体物质在安静缓慢地流淌。


    看不出任何生物的痕迹,但沈泽宇的直觉却认为它是有生命的,不是人造的解压玩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丝微弱的歌声。


    “嗯?”男孩疑惑地将耳朵贴上蛋壳。


    音乐旋律再次传入脑海,比任何童谣都更加动听。


    沈泽宇独处的时候拿着手机听过很多歌,摇滚、电音、民族乐器、古典音乐……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调子。


    自蛋中传出的旋律比较类似于流水和雷鸣,源于自然,无心之举,甚至容易被人忽视,但当驻足聆听之时又会被这些声音感动到。


    沈泽宇喃喃道:“我好像以前听过你唱歌……”


    他刚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就懂得跟随自然的音乐起舞了,虽然舞动身体毫无章法,想跟上拍子都很难,但那种快乐他永远不会忘记。


    大人听不见自然的音乐,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泽宇,你张牙舞爪的,是在扮演恐龙吗?”


    再长大一些,他开始配合人造的音乐,母亲终于发现了他对舞蹈的喜爱。


    沈泽宇被推到了阳光和聚光灯下,开始得到同学和老师的关注。


    人们的爱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想起那些梦幻的日子,只会自嘲地笑几声,接着缩回到角落。


    他依然喜欢音乐和舞蹈,然而随着孩子们长大,这两件事情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现在,只有具备超能力的孩子才值得被大人关心照顾,其余都是浪费空气和粮食的废物。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沈泽宇委屈地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一种超能力吗……”


    他的听觉确实异于常人,有时能接收到其他人听不见的频段,不过母亲说小孩子听力好是正常的,听力是不可再生资源兼消耗品,等长大后大家都会耳背。


    男孩将蛋带回宿舍,他住六人间,不能随随便便把会发光的蛋塞在衣柜里,所以他想了个好主意,将蛋藏在窗户外面,一处放空调外机的视野死角。


    这颗彩色的蛋无时无刻不向外发出音波,沈泽宇能听见,但并不觉得困扰,它成为了背景音乐,渐渐融入他的生活。


    他发现同龄人的听力好像也不怎样,竟然没人察觉到蛋的存在。


    舍友种在阳台的盆栽枯萎了。


    墙壁瓷砖老化严重,在某个雨天脱落,掉到一楼摔碎,幸好没砸到人。


    床位靠窗的舍友病了,医生检查过后说是绝症,受到过量辐射导致的。两个月过去,那个孩子搬离宿舍,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每个孤独寂寞的夜,沈泽宇总是翻窗到外面,在小平台上蹲着把蛋抱在怀中,一边欣赏它的美丽一边低语。


    “蛋啊,蛋啊,你在干什么?”


    …………


    观众席中,沈泽宇咬紧下唇。


    “你们到底在演什么?!”他大声朝台上的木偶质问,“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和我没关系,没有关系……”


    木偶戏仍在继续,旁白读出男孩的内心所想。


    【既然都不理我,那我凭什么要关心他们的死活?】


    【呵,超越者,说是基因优越,结果体质比我还差,不过如此嘛。】


    【好烦好烦好烦!母亲不喜欢我了,没人在乎我,那我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吧。】


    “不是这样的!”沈泽宇从座位上跳起来,想冲上去打断木偶的演出。


    台上,暴躁的木偶男孩转过头面对观众,他的头部画了张怒不可遏的脸,眼珠被涂成血红色,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憎恨。


    木偶跳下台,反过来质问沈泽宇:“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你?”


    沈泽宇跟他撞了个满怀,坚硬身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一看,不知自己何时穿了一件木甲。


    不对!是衣服变成了木头!


    “放开我!”沈泽宇慌乱中搏命挣扎,但那只和他等高的木偶死死挂在了他身上,根本甩不下去。


    木偶男孩恶狠狠地咒骂:“你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没用的东西。”


    “放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沈泽宇带着哭腔喊道,“你也不是我的过去……”


    木偶男孩冷笑:“在场的人就只有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


    沈泽宇没办法回答他,双眼惊恐地瞪大。


    木质化蔓延到头部,柔软细长的黑发逐渐变得僵硬。


    啪!两只木偶倒在地上。


    …………


    十八岁生日派对结束了,沈泽宇告别来参加晚宴的同学和老师,在房间中独自拆礼物。


    他拆开一个包装精致的正方体礼物盒,一顶头冠出现在眼前。


    它的金属框架已经泛黄,作为主要装饰物的两根鹅羽也有些掉毛,宝石是廉价的假货,各种颜色胡乱搭配在一起,主打一个让人找不到视觉重点。


    沈泽宇正要脱口而出“好丑”两个字时,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它。


    不仅如此,他小时候还很喜欢它。


    礼盒里还放着一封信,沈泽宇先将头冠放到一边,把信拿起来看。


    【见字如晤。】


    【好久不见,加入怪谈域探索队后,我几乎没有时间回学校看看,好在队友都是熟人,偶尔我会感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很少见到你了。】


    【我向别人打听过你的近况,但大家都对你了解甚少。沈泽宇,最近过得怎么样?十八岁生日是很重要的,我纠结了很久要送你什么礼物。】


    【忽然想到你小时候跟我抢这顶头冠,我一直珍藏着,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它也许不贵重,也许已经不适合被戴在我们头上,但我觉得你应该拥有它。】


    【沈泽宇,丑小鸭终会变成白天鹅,不要灰心,我相信你能等到那一天。】


    落款是“郑馨”。


    沈泽宇叹了口气,他许久没听过她的名字,如果不是收到这份礼物,他甚至想不起曾经有这样一位朋友。


    他不是丑小鸭,只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鸭子罢了。


    那一次文艺汇演,他身穿毛茸茸黄色服装,脚踩鸭掌鞋子,扮演小黄鸭伴舞。


    自那时起,他就逐渐泯然众人,失去大家的关注,成为了不起眼的小角色。


    沈泽宇尝试把那顶头冠戴在头上,果然如信中所说,它太小,容不下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信里还说,她加入了怪谈域探索队。这是第几批了?沈泽宇不太记得,反正那些超越者同学已有大半死在怪谈域里,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郑馨是否还活着?既然她能寄信回来,大概还安好吧。


    窗外忽然传来车轮碾压草坪的声音。


    沈泽宇有些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把车停在宿舍楼外面?他探出头往外一看,竟是一辆大卡车。


    车厢的机械装置启动,一顶大帐篷打开,将整辆车罩住,半敞开的门帘透出内部暖黄色的光,似乎是在吸引人进入。


    沈泽宇匆匆下楼,来到大帐篷前,忽然看见门帘上不知何时贴了张公告。


    【木偶剧场·今日演出剧目:《乐园》】


    第80章 悲喜剧(3)


    观众席空空荡荡, 沈泽宇在最后一排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方便观察全场,就算有人中途进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被舞台音响播放出来:“欢迎, 观众……你是今天唯一的观众,那就来看吧……”


    说完,那人还打了个哈欠, 过了几秒,音响传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泽宇:“?”


    虽然只有一个人来看木偶戏,但剧场的幕后工作人员用得着那么敷衍吗?


    沈泽宇倒是不太生气, 他理解打工人的辛苦, 尤其是大半夜还要加班, 论谁都不有好脸色。


    投影灯打在舞台后方幕布上,显示出《观众守则》,共有三条。沈泽宇扫了一眼, 内容故弄玄虚, 他没在意, 以为是演出效果。


    但是这氛围,怎么有点像传说中的怪谈域呢……沈泽宇陷入沉思。


    UMF基金会和政府联合发布的指导手册里有详细说明该如何辨别怪谈域,其中提到黑界是一个重要的标志。他虽没亲眼见过黑界,但刚才并没有看到符合描述的事物。


    沈泽宇正在思考剧场的来历,忽然眼前一暗,所有灯光都被关闭了。


    那个懒散的声音幽幽响起:“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剧目是——《乐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持续几秒,作为剧外与戏剧的分界线。


    灯光开启,舞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中, 仿佛被浸泡在血水里。


    由木偶肢体拼接而成的旋转木马吱呀作响,生锈的齿轮摩擦声刺耳得令人牙酸。


    沈泽宇下意识浑身震颤一下,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要赶快……传信……"


    微弱的喘息声从旋转木马的方向传来。一个少女木偶被铁链绑在木马上, 手腕处渗出红色的液体。木马一上一下地晃动,带动她瘦小的身躯机械地起伏。


    另一边,一个少年木偶被倒吊在过山车的座椅上,脸部通红,似乎是模拟充血效果。


    过山车突然启动,他的身体随着过山车高速翻转,但男孩并没有尖叫。殷红液体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喷涌而出,在红光的映照下如同墨点洒落。


    车速稍缓下来时,少年用嘶哑的声音回应同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郑馨,你要把情报传到梦里去!”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观众席中的沈泽宇猛然站起,震惊地看向舞台。


    “好……”被绑在旋转木马上的少女虚弱地说道。


    一束白光亮起,穿透了满世界的红色,将信号带去远方。


    游乐园之外,舞台的另一侧,少年正躺在床上酣睡。


    沈泽宇脑子轰的一声,短暂失神过后,他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个舞台的边角处,没被红光照射到的净土。


    那个木偶,虽然制作得比较粗糙,但看得出来是几年前的他。


    不知从哪天起,他突然变得很害怕游乐园,每天晚上辗转反侧,总是睡得不安稳。但醒来后,他除了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刚才木偶戏呈现的是梦中的景象吗?


    那些被大脑选择性遗忘的,让他难以接受的回忆终于得以重见光明。


    是啊,郑馨已经死了。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家都成为了超越者,然后牺牲了。


    没人告知沈泽宇这些学生的死讯,是他在梦中见到的。


    郑馨觉醒了名为“入梦”的能力,可以向别人的梦境传递影像。某天晚上,她将自己和同伴的遭遇悉数告知沈泽宇。


    那个过山车上的少年,是曾睡在隔壁床铺的舍友。他拥有“看见”的能力,是预言与洞悉的结合,能看到未来与过去。


    少年让郑馨帮忙传了一句话。


    “沈泽宇,不要看月亮!”


    礼物如约而至,送礼人却已不在了。


    红光关闭,游乐园的场景消失,舞台上只剩下那张床。


    少年翻了个身,表情痛苦,在某一刻忽然惊醒。


    他僵硬地将头转向一边,正好与观众席上另一个自己对上视线。


    “你为什么遗忘?”台上的沈泽宇问。


    台下的沈泽宇一时哽咽:“我……”


    “你果然没用,”木偶无神空洞的双眼中竟露出嫌恶的情绪,“就算听见了他们的呼救,你也做不了任何事。”


    沈泽宇也讨厌自己。


    无力感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


    沈泽宇坐回椅子上,就像他每一次想逃避现实的时候都会缩在被窝里。


    内心的固化迅速显现在身体上,他全身动弹不得,皮肤□□燥开裂的树皮取代。


    帷幕落下,剧场内全部木偶被工作人员一一回收。


    …………


    沈泽宇在黑界旁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队员们进来。


    普利斯玛站在一旁,见他有焦虑的迹象,便淡淡道:“队友不来,你不用等候。”


    “什么?”沈泽宇没弄懂祂的意思。


    普利斯玛将手按在黑界上,神情异常平静:“那些人,在剧场内,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你是说他们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沈泽宇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才五分钟不到,队伍就被冲散了。


    普利斯玛重新看向他:“要走吗?”


    沈泽宇眼神凝重地环视整个剧场,虽然观众席空无一人,但他莫名觉得有无数观众坐在这里,并没有多少空位可供他挑选。


    他和普利斯玛一起踏上中轴线过道,调整距离直至找到最佳观赏角度,才在那一排的中间座位并肩坐下。


    木偶剧场内的区域无非就只有舞台、观众席和幕后三种,沈泽宇怀疑其他人被抓去当演员了,但不明白自己为何仍留在观众席,难不成是普利斯玛在暗中发力?


    一阵麦克风使用不当造成的嗡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咳咳,”一个大叔的声音回荡在剧场中,“欢迎各位观众朋友,我们的演出即将开始,请留意阅读《观众守则》。”


    沈泽宇抬头一看,舞台的最后面挂着张大荧幕,此时正显示出几行文字,形式工整,好像编写这份规则的人有强迫症似的。


    读完第一遍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守则的第三条上。


    【3.■■是自我的救赎,不要迷茫。】


    前两个字被涂黑,勉强能看出都是左右结构的字。


    灯光暗下去,沈泽宇才发现大荧幕本身是干净的,覆盖在那两个字上的污渍是投影效果。


    沈泽宇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躲在幕后的人无视他的提问,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继续说话:“木偶戏剧《沈泽宇的人生》现在开演。第一幕——《皇冠》!”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泽宇嘴角抽了抽:“不是,你们把我改编成剧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吗?有没有天理啊。”


    光听标题就知道是无聊的烂片,他的一生枯燥乏味,还好其他人不在,不然他肯定更加如坐针毡。


    舞台灯光亮起,木偶们在丝线的牵引下起舞。这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正是读幼儿园或者小学的年纪,生机勃勃的气氛十分具有感染力。


    沈泽宇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装扮精致的木偶和栩栩如生的动作让他立刻忘掉了不愉快。他认出了其中几人,都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熟面孔。


    普利斯玛难得没有盯着沈泽宇,祂也在看木偶戏,并注意到一个和身边人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小木偶。


    沈泽宇看了一会儿,感叹道:“童年的世界真单纯啊,那时候得到漂亮的奖品就是天大的事情,感觉太阳系所有星星都在绕着自己转。”


    “你想星星,转圈?”


    “我只是打个比方。”


    普利斯玛捕捉到台上的小木偶做出一个担忧的表情。


    回想当初,沈泽宇心中涌现出万千滋味。虽然在大家看来他是竞争主角的有力人选,但他早就隐隐感觉到自己会落选,出结果前的一段时间过得非常煎熬,得到坏消息的那天,他躲起来大哭了一场。


    但现在,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他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


    几十人的舞团里只挑得出一只白天鹅,绝大部分人都是配角,小黄鸭也不错嘛,大可不必认为自己是坨烂泥。


    出乎意料的是,木偶戏竟然卡在老师宣布白天鹅演员人选的前一秒停住了,舞台灯全部熄灭,黑暗中木偶被撤下。


    报幕人道:“第二幕——《卵生》。”


    一束光照在舞台中央,流光溢彩的大蛋乖巧地躺在那里。


    沈泽宇愣住:“啊?”


    这个颜色……好熟悉。


    沈泽宇忍不住侧目看向普利斯玛,比对两者的色彩光泽。


    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蛋?”沈泽宇不禁问道。


    普利斯玛摇头:“我不生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木偶戏仍在继续,十二岁的小木偶沈泽宇将蛋从坑底捧起来,用抱婴儿的姿势笨拙地将它圈在怀中。


    他将耳朵贴在蛋壳上,一边把蛋抱走一边哼歌,心情似乎不错。


    普利斯玛道:“这是我。”


    沈泽宇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来这么早就跟普利斯玛认识了吗?


    等等,普利斯玛那时候就盯上他了?


    沈泽宇猜不透这怪物究竟在图谋什么,能潜伏十几年,祂一定是想夺走某件很重要的东西。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明明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顶白天鹅皇冠有多漂亮,但曾见过如此美丽的蛋却完全没印象,大脑的选择性遗忘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突然,普利斯玛捧住他的脸,强行让他转过头,正面对视。


    沈泽宇茫然地眨了几下眼,察觉到祂有话想说,于是先把疑问咽下。


    “现在,”普利斯玛声音低沉但轻柔地问道,“你能记住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