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悲喜剧(4)
最初的两分钟, 沈泽宇觉得舞台上木偶表演的是一位陌生人的故事。他看着男孩将蛋抱走藏起,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同样的片段,可惜那抹色彩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但当他看见宿舍异象频发的情节时, 他突然想起来了。
“我一直在骗自己,”沈泽宇小声喃喃道,“是我把放射源带回了宿舍。”
他无法弥补自己曾犯下的错, 损坏宿舍设施是小事,让舍友得病是大事。
UMF基金会的生物科技和医疗技术水平高超,那个被送走的学生应该得到了救治,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救回来。
但细想起来, 沈泽宇又发觉其中的恐怖之处。基金会的人既然能排查出学生的病因, 那也应该能查到放射源的存在,可那颗蛋最后有被发现吗?
如果基金会找到了那颗蛋,却没有带走它, 那又是为什么呢?
辐射……基因突变……
“错误不在于你。”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忽然清醒过来, 是啊, 如果普利斯玛当时无差别吸收周围生物的能量,释放有害辐射的话,那和蛋接触最多的他才是最该出现症状的人。
总不能说因为他体质特殊吧,从小到大他就是最普通的一个人。做小黄鸭时因为比较可爱得到别人的青睐,实际上没有蜕变成天鹅的潜质,长大后就无人问津了。
沈泽宇想起一些阴谋论,基金会收藏了那么多异常物质,聚集大量超越者, 又时常参与异常事件,多多少少会对这方面有研究。既然搞科研,那就会有实验。
有没有一种可能, 得病的学生其实是实验失败造成的结果?
沈泽宇继续观赏木偶戏,想看看那枚蛋的下场。
画面的最后一刻定格在男孩与蛋相拥入眠的瞬间,他在树荫下睡着了。
这场木偶戏的剧本总是在关键时候戛然而止,把真相隐藏起来,沈泽宇看得很不爽。
剧场内灯光亮起,观众的注意力被拉回到戏外。
“我不想看了,”沈泽宇不耐烦地站起来,“去找队友吧。”
正要抬腿走出去时,他身体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被弹回原位。
沈泽宇愕然望向四周,昏暗的观众席内有无数道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空间出现细微的扭曲。他定睛一看却没有找到任何人,视线穿过透明的空气直达墙壁。
“是谁?有人在吗?”沈泽宇不安地问道,来回摆头跟可能存在于附近的生物说话。
没有回应,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泽宇转头问道:“普利斯玛,我附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嗯。”普利斯玛老实地点头。
沈泽宇心头一颤,再问:“数量呢?”
“很多,”普利斯玛站起身,牵住他的手,“全部都是。”
果然他最开始的第六感没错,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沈泽宇心生担忧:“别的调查员在里面吗?”
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刚才偶然看见的影子近似于人形,他担心是自己的视力和感知出现问题,这才看不到其他人。
“不。”
普利斯玛的回答让沈泽宇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祂说道:“都是你。”
沈泽宇瞪大眼睛,闻言再次观察四周。
坐在座位上的幽影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好似有无数人匆匆走过,在他眼前闪动。
沈泽宇正想在仔细看看,观众席两边的灯泡突然全灭了。
“第三幕——《乐园》。”
报幕人话音刚落,血红的光就笼罩了整座舞台。
沈泽宇下意识闭上了眼,在梦中他没有选择,必须直视那些恐怖的景象,但现在他能够逃避。
舞台的配乐将木偶的对话播出,他不知道木偶戏展示的是不是真实情况,但从前两场戏来看,戏剧的内容应该没有杜撰。
如果是真的,那这是他第一次听清那名坐在过山车上的少年说出的话。
“不要看月亮!”
原来如此,他早就该猜到那两个字是什么。
沈泽宇不想再听台上痛苦的尖叫和呻吟,他捂住耳朵,难受地蹲在地上蜷缩起来。
“沈泽宇,沈泽宇……”普利斯玛难得叫出他的名字,语气有点焦急,“别躲开。”
沈泽宇被祂扒拉了几下,终于把手松开,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音效瞬间灌入耳中。
“为什么?”他知道普利斯玛不会无缘无故阻止他的本能反应,“普利斯玛,怎么才能让这场戏停下?!”
普利斯玛欲言又止,温柔地轻抚他的背部,试图给人类降降温。
啪的一声,红光与游乐园布景消失了,舞台上只剩一张孤零零的床。
“普利斯玛……谢谢……”沈泽宇还以为是祂阻止了演出,抬起头看向舞台,却发现它仍在继续。
床上的木偶少年被惊醒,随着头部转动,灯光从不同角度打在他的脸上,竟表现出茫然、愤怒和懊悔等多种情绪,仿佛从木偶蜕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你为什么遗忘?”木偶朝台下的人大声质问。
沈泽宇愣住了,这是在和观众互动吗?要不要回答他?
木偶向前一步,脸上的愤怒愈发明显:“你为什么沉默?”
沈泽宇想要回避,却发现自己双腿被牢牢固定在原地。他震惊地低下头,只见裤脚和鞋子已经变成了棕黄色,就像被打磨过的树干。
污染,一定是污染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木偶跳下台,丝线不断延长,让他得以向观众走来。与此同时,普利斯玛也动身挡在沈泽宇身前,伪装成头发的触须缓缓浮起,将能释放毒素的尖端对准前方。
“抱歉,我不该留下来看木偶戏,”沈泽宇眼看着腿部完全木质化,恐惧渐渐被懊恼取代,“早知道就先去找他们了。”
普利斯玛紧盯步步逼近的木偶,口头上不忘安慰道:“学生还好,人类……他们没问题。”
沈泽宇稍微放松了些,普利斯玛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他也相信队员的能力,应该能处理好他们面临的危机。
“你想得到什么?”沈泽宇找回一丝勇气,提高音量向木偶反问。
当务之急是阻止木质化,如果全身都变成了木头,他就很难自主行动了。
沈泽宇甚至怀疑台上表演的木偶都是真人变成的,可现在和他面对面的分明是十几岁的沈泽宇,过去的自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他脑子嗡的一下,忽然想起普利斯玛说过的话。
观众席上的影子都是……
“难道这个剧院可以把不同时期的‘我’抓取进来?!”沈泽宇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普利斯玛低声急促地提醒:“快回答。”
要回答木偶的问题吗?沈泽宇选择相信室友的判断,强行冷静下来,说道:“遗忘梦境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我想不起来,当然就无话可说。”
“那段恐怖的经历足以让你印象深刻!”木偶怒吼,显然无法接受他的说辞,“你就是在躲,在赌气,报复他们当初冷落你!”
沈泽宇忍无可忍地吼回去:“有什么问题吗!那些人都不在意我看不起我,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的生死负责?”
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地面,连膝盖都弯不下去了。
普利斯玛眼神惋惜地扫过他已经变成木头的下半身,人类的肢体原本是那么的柔软。
祂还是更喜欢原来的样子。
沈泽宇正要扑上去把木偶胖揍一顿,突然视角向上拉高,有谁将他抬了起来。
“普利斯玛?!”沈泽宇慌了神,“你在干什么!”
因为不能走路,他现在只能动用双臂拼命捶打祂,然而无济于事。普利斯玛把他扛在肩上,丝毫没有被重物压迫的不适,大步流星朝剧场侧边走去。
祂走得实在是太快,站在舞台边上的木偶被密密麻麻的丝线牵扯住,根本追不上两名观众。
“说谎是演员的特权,不要伪装。”普利斯玛一边走一边念了遍《观众守则》第一条。
沈泽宇顿时醒悟:“你是说我不该撒谎?我刚才撒谎了吗……”
谎言重复太多次,他连自己的大脑都欺骗了。
这么恐怖又刺激性强的梦,再加上是超能力的造物,他根本不可能忘记。
但是,就算接到了求救信号又如何?连实力超群的超越者队伍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普通人去了也是送死。
比起求救,他们想传达给他的更偏向于警告。
“嘶……”沈泽宇险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击晕,眼泪都从眼角渗出来了。
好奇怪,他其实不想忘记,但有一块橡皮擦在不断使回忆变得模糊。
普利斯玛抱着他冲进了后台,顺手关上门。
沈泽宇无力地靠在祂身上,虽然不想贴得这么近,但别无他法。
“结束了,结束了。”普利斯玛不太熟练地模仿人类的方式轻声安抚室友,将全身僵硬的他小心放在凳子上。
沈泽宇闭眼靠了一会儿,不舍地推开祂,睁开眼观察新的环境。
后台全靠天花板中间一盏老旧的灯泡照明,离它较远的边缘部分被阴影覆盖,只看得见物件的大致轮廓。
大小不一的木偶们静静地悬挂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陈旧的布料味道。各种道具和布景被用灰布盖住,堆放在角落。
在一堆不会动的死物中,沈泽宇的视线捕捉到一颗正在移动的小圆球,而它也停顿一瞬,注意到有人闯入后台。
黑白配色的圆球调转方向,咕噜噜滚到他脚边,将正面向上对准他,瞳孔闪烁着兴奋的光。
“导师!”
第82章 悲喜剧(5)
沈泽宇认出这个声音:“千瞳?”
随后, 越来越多的眼珠从四面八方滚过来,在他面前堆积成一座摇摇晃晃的小山。
眼球之间伸出一条条粘稠的丝,将彼此连接起来, 相互融合,结构重组,最终恢复成他熟悉的人形。
“导师, 你们没事吧?”千瞳关切地看来看去,很快发现了他腿部的变化,“您要变成木偶了?”
沈泽宇无奈地轻笑一声, 道:“问题不大, 普利斯玛能照顾我。你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出现在后台?”
千瞳敢以那样的形态活动,说明其他队员都不在附近。
千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递给沈泽宇:“看。”
沈泽宇定睛一看, 又是一页守则。
《幕后人员守则》
【恭喜你成为了剧场的幕后工作人员, 这份工作轻松且回报高, 是您度过余生的不二之选。以下是能帮助您平安完成工作的几条建议:】
【1.不要站在观众与舞台之间,以免挡住视线,影响木偶戏观感。】
【2.表演结束及时回收木偶,将它们安置在指定区域的木箱内,每个木箱都有标识,与木偶背部的图案对应,注意不要放错。】
【3.演出期间要避免出现在观众视野范围内,请将舞台完全交给木偶。】
【4.通常木偶会逐渐增多, 偶尔也会减少,这是正常的损耗,不必担忧。】
【5.禁止干涉演出剧目。】
沈泽宇读完, 抬眸问道:“所以你一进来就成为了幕后工作人员?”
“是啊,大家都不在,我只能在后台瞎逛。”千瞳委屈巴巴地鼓起腮帮子,“我知道演出开始了,但为了遵守规则,我不能出去。”
沈泽宇将纸折好还回去,塞进千瞳口袋里:“做得不错,这次你没给我添麻烦。”
像千瞳这样过于活泼的学生,安分守己就是最大的进步。
千瞳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了笑:“抱歉,要是我能早点出去和你们会合,说不定导师就不会木质化了。对了,您想先去找其他人还是去见艺术家?”
“艺术家是谁?”沈泽宇疑惑道。
“哦,他是这家木偶剧场的创办者,兼职木偶师、报幕人、司机和清洁工等岗位,几乎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让剧场正常运行。”千瞳介绍。
沈泽宇神情不悦:“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既然这里有外人,为什么暴露你的真身?”
“他也不是人类啊,”千瞳嘟起嘴,“那个人躺在一个大木箱里,身上长出来的枝条都扎根了。”
沈泽宇沉吟片刻:“木箱……”
《幕后人员守则》提到木偶使用完毕后需放回木箱中,难道这位木偶剧场的主人也是一具木偶?
根据千瞳的描述,此人确实跟植物有关系,沈泽宇很想亲眼看一下,但又担心队员会碰到难以独自解决的麻烦,想了想决定道:“我们先去把队友找齐。”
别的不说,林家大小姐可千万别出事。自从《梦想豪宅》那次死了两人,直到现在沈泽宇还在被怀疑是杀人犯。
如果林奕出事,她背后的家族势力百分百会来找他麻烦,到那个时候,就算郑利行想保住他也无能为力。
千瞳面露担忧之色:“是啊,新来的那个女生可是第一次进怪谈域呢,她没实习过,又碰上开局分散的情况,糟糕了……”
“普利斯玛,”沈泽宇脸颊微红,“麻烦你抱我一下。”
普利斯玛听话地轻轻环抱他,动作和进食的时候差不多。
“不是这个意思,我让你抱着我走。”沈泽宇越说越小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腿脚不便必须依赖他人的感觉太难受了。
千瞳无情拆穿:“导师,祂就是故意的,明明那么聪明……”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站在悬崖边缘的死亡恐惧,全身汗毛立起。
沈泽宇啧了一声,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意瞬间消失,千瞳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
果然她作死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沈泽宇无可奈何地想。
“导师跟我来这边,”千瞳转身往后小跑,“舞台不只有一座,剧院的空间被折叠得很厉害,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的更大。”
普利斯玛将沈泽宇横抱起来,快步追上。
沈泽宇一手勾住普利斯玛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为什么要这样抱?你明明可以背我,或者像刚才那样。”
“方便。”普利斯玛简短回答,坏心眼地颠了一下,害得沈泽宇惊呼,更用力地抱紧祂的脖子。
沈泽宇愤怒地瞪了祂一眼,转头对千瞳问道:“每位观众都对应单独的舞台吗?这剧院倒是服务周到,戏剧VIP私人定制。”
“没错,其他人我不知道在哪,但刚刚我闻到海水的腥味了!”
千瞳笃定地推开一扇门冲进去。
普利斯玛和沈泽宇紧随其后,刚来到舞台边上就被喷了一脸水。
沈泽宇想起幕后人员不能干涉演出的规则,急忙检查木偶戏是否已经结束。好在观众席的灯光是亮着的,舞台上也没有木偶,看来他们卡准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那水是从哪里来的?
一人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舞台上,起身说道:“你们来得好慢。”
少女全身湿透,原先顺滑且带点蓬松的发丝现在全贴在头和肩上,像趴在礁石上的海带。
沈泽宇发现她没有木质化的痕迹,迫不及待问道:“阿湘,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看了几场戏,到最后台上的木偶想攻击我,被我打败了。”阿湘淡淡道。
她的能力大概与水有关系,剧场中充斥着海水的咸腥味,地板湿滑,反射出亮眼的光线。
沈泽宇快速理清事情经过,明白她没出现症状的理由。阿湘人狠话不多直接动手,没有说谎,也就没违反《观众守则》。
他极少干知法犯法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受控制,实在是太危险了。
如果不是普利斯玛恰好在身边,他可能真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永远留在这里。
在怪谈域中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要使理性占据主导,他反复告诫自己,可那种情形下他思维能力大大受限,根本想不起本该怎么做。
沈泽宇再次低头看那双完全僵直的腿,心中慢慢接受现状,这就是他被惊恐和心虚冲昏头脑的惩罚。
阿湘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他身上的异变:“导师,您被污染了?”
“嗯,”沈泽宇不想多说自己的糗事,转移话题,“阿湘,你有这么强的技能,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您是说这些水吗?只是舞台道具,机器喷出来的。”阿湘拧了拧头发,水哗啦啦地洒下来,但光靠这一下还是不足以让她的头发恢复原状。
千瞳沮丧地抱怨道:“为什么我成了幕后工作人员啊,我也想看看木偶戏。”
“你可以冒险一试,在演出的时候偷溜到观众席。”沈泽宇出歪主意,“好吧,不开玩笑了。我猜你是因为卡了木偶剧场的bug才没成为观众。”
千瞳歪头:“此话怎讲?”
“根据我的观察,当观众进入剧场后,它会自动抓取不同时期的这个人,将时间线重叠,让观众席的座位被同一个人坐满。”
沈泽宇拍了拍普利斯玛的肩膀,祂迅速会意,抱着他走下舞台来到第一排座位前。
阿湘眼神凝重地注视观众席:“我没留意,但我确实没看到其他人。”
“污染会影响人的感知,在怪谈域内,视力很多时候是不可靠的,眼睛容易被欺骗。”沈泽宇仰头扫视剧场内的灯具,“更何况有特殊灯光影响,戏剧的设计者想让你把目光落在何处,你就会只看那样东西。”
千瞳恍然大悟,捧着脸道:“哦——所以我才没当上观众,剧场的抓人系统宕机了吧。”
“觉得遗憾吗?”沈泽宇忍不住一笑,“当观众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木头,起码你所在的位置更加安全。”
阿湘问道:“您变成这样是因为违反了《观众守则》吗?”
“没错,”鉴于阿湘太过于敏锐,沈泽宇也没法再隐瞒下去,“我撒谎了。”
“人类有时会无意识说假话。”阿湘安慰。
观众席此时寂静无声,没有晃动的人影,也无人为演出落幕鼓掌。
沈泽宇观望片刻,说道:“你打败了你自己,台上和你外貌相符的木偶都是过去的你变成的。”
他有点好奇阿湘看见的木偶戏到底展示的是人类阿湘的经历还是她在海里生活的过往。
“我明白了,过去的我野蛮且无知,难怪会变成那个样子。”阿湘语气冷漠,虽嘴上批判,但并不包含嫌恶之情。
在被人类收养之前,在接受人类的教育前,她不懂得陆地上的规则,无拘无束野性十足。
如果那时的她被抓进剧场,大概根本没有看戏的心思,会想方设法找出口游出去。
“但是,我不讨厌那个自己,”阿湘话锋一转,“模仿人类时间长了之后,我发现做人也不过如此,各有利弊吧。”
在和舞台上的鱼人木偶交手时,她真情实感地夸赞对方长得很漂亮,带着一点羡慕和怀念。
而鱼人木偶,她也向少女表达了喜爱,于是下一刻,木偶神奇地化作泡沫,像童话故事中的美人鱼一般消散了。
等其他调查员闯进来时,舞台上只剩下满地的海水,让她仿佛置身于那个将她孕育出来的故乡。
第83章 悲喜剧(6)
沈泽宇和伪人队员返回幕后区域, 碰巧撞见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迎面走来。
“才几小时没见,”林奕掩嘴一笑道,“队长, 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泽宇深感挫败:“所以就只有我木质化了吗?你们都好诚实。”
他本以为林奕这个新人会惊慌失措,毕竟是第一次深入参与异常事件,但她就像刚从喜爱的商店里走出来那样, 神态轻松愉快,连衣服都整洁如初。
再次印证了郑利行不会把普通人塞进他队伍里的想法。
林奕将那个词重复一遍,陷入思考:“诚实?我认为没有需要撒谎的地方。”
“没错, 是我庸人自扰了。”沈泽宇叹息道, 回想起来, 他为何连自己都要欺骗呢。
他躺在普利斯玛的怀抱中,有种缩在被窝里的安全感,心思不禁也变得有些敏感脆弱。
“我之前没试过探索怪谈域,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林奕虚心询问。
沈泽宇将之前的经历简述一遍, 并说出计划:“我们先把队员找回来。”
林奕听完, 点头道:“嗯,我是不是该把刚才的发生的事情也讲给你们听?”
情报共享是调查员之间的潜规则,若有人不遵守,故意隐瞒情报,想独吞战果的话,他会受到别人的排斥,挨骂也是少不了的。
但沈泽宇不太计较这些,他相信队友的判断力, 知道什么该分享,什么可以隐瞒。为了保护伪人,他可是撒过不少谎, 对队员从不放下戒备心。
“你想说就说吧。”沈泽宇道。木偶戏展示的是观众的过往,具体内容属于林奕的隐私,可以不讲出来,不过他有点好奇。
林奕直言不讳:“我是第五个进来的人,穿过黑界后没看到你们,就猜是不是怪谈域将每个人都隔开了。首先侦查环境,剧场内无人,也暂时没找到出口,突然我听见了广播声,于是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是随便找了最近的椅子坐吗?”沈泽宇问。
听到这个问题,林奕愣了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不,我当时没坐在最近的地方,而是跑去了前排……”
明明戏剧马上就要开场,却舍近求远跑到别处坐下,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既然发现了违和感,林奕就继续深挖回忆。当时她隐隐觉得其他座位都不合适,应该有别人要坐在那里,所以避开了大部分的座椅。
沈泽宇道:“等下再跟你解释,你接着说。”
林奕迅速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大荧幕显示了三条规则,紧接着有人报幕,第一幕开始,台上出现了一只很小的木偶,身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还有许多大人木偶站在外围。”
“抓阄?”沈泽宇猜测。
“是的,”林奕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孩子爬出了包围圈,没有拿任何东西。家长反复把她抱回圆心,她又爬出来。”
因为年纪太小,大脑没有那段时期的记忆,林奕当时没意识到自己与台上木偶主角之间的联系。
“到了最后,那小孩子朝着我哇哇大哭,我忍不住鼓励她一句‘你做得很好呀’,灯光全灭,第一幕就结束了。”
沈泽宇被她温柔又愉快的语气打动,感慨道:“你们都很喜欢小时候的自己,真好。”
林奕道:“没错,那就是我,但我直到第二幕才发现。”
两人交谈之际,千瞳和阿湘跑到一边去挖舞台道具堆,想找架轮椅给导师用,将他从普利斯玛的禁锢中解放出来。
“第二幕是‘开学’,我上小学了,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的身份,于是步行去学校,没想到老爸派车在我后边跟着,没多久就被人看穿了……”
沈泽宇嘴角抽搐一下,唉,有钱人的烦恼。
林奕想起当时的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哈哈,我还以为瞒得很好,第一天交到许多朋友,觉得是因为自己能说会道,结果同学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他们父母叮嘱过要和我打好关系。”
“虽然这些孩子抱有功利心接近你,但起码你得到了友情。”沈泽宇有点羡慕地看着她。
林奕大大方方道:“是啊,身边时常热闹也挺好的,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我总不能要求别人在忽视我优点的前提下和我做朋友。跑题了,第二幕的结尾是同学偷偷跑来我家开惊喜生日派对,那对我来说是个超大的惊吓。”
童话的帷幕被撕裂,小小的林奕终于看见每张孩童的笑脸背后站着的大人们。
“不过我心态很快调整好啦,我不讨厌他们,也没有就此跟他们绝交。”林奕坐到附近的木箱上,“时至今日,我仍有许多朋友。”
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呤哐啷的声响,似乎有许多金属架滚落。千瞳从废墟中探出头,朝沈泽宇尴尬地笑了两声。
沈泽宇看向她,微微蹙眉问道:“你弄这么大动静,剧场的主人不会找过来吗?”
“他啊,没那闲工夫,他也需要遵守《幕后人员守则》,一直忙着回收木偶呢。”
怪不得没见到千瞳去搬运木偶,原来这份工作全扔给了木偶师。
幕后区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长廊,沈泽宇向远处看去,只看见许多去往舞台和观众席的门,没找到任何人影。
沈泽宇在进来前还以为这次探索会比较容易,经过绯霞汤谷的洗礼,他极其怀念面积较小的怪谈域,没想到这木偶剧场竟然藏了一手。
他收回视线:“林奕,第三幕呢?”
林奕被他们刚才的对话勾起不安,问道:“要在这里听完再走吗?要不我们先去找俞聪和王志远。”
“对,”沈泽宇意识到现在不适合停下来聊天,“太耽误时间了,我们走。”
普利斯玛抱着沈泽宇向前,跨过千瞳弄倒的各种舞台道具。
“等等!”千瞳连忙爬起跟上,“我们快弄好了!”
阿湘从旁边推出只有一个框架的轮椅,三秒过去,它不堪重负地坍塌散架。
“为了导师的脊柱着想,我建议别采用这版方案。”阿湘冷漠地扫了眼轮椅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调查员们匆匆离开,留下一地乱七八糟的杂物。
过了一阵,几根深绿枝条悄悄爬上散落在地面上的舞台道具,将它们卷起,拖行至走廊两侧,逐个收回到原先的存放点。
…………
“可恶……你干嘛打我啊?!”
俞聪将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挡住迎面而来的一拳,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数条细丝绷直,木偶在强大的拉力作用下被瞬间抽离地面,悬至高处后,突然朝他坠落。
“还来?”俞聪急忙翻滚到一边,木偶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座椅上。该说不说,这木头质量确实不错,碎掉的竟是椅子而不是木偶的腿。
俞聪被攻击的威力吓到,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躲了过去,木偶又是一腿扫过来。
这具木偶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服装,连痛衣上的魔法少女图案都完美复刻,俞聪实在不忍心下手,只能被动地躲闪。
“嘿!打不到我。”
凭借灵活的走位,俞聪与木偶周旋了将近十五分钟,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小的体力消耗。
他心里清楚坚持不了太久,一边牵制木偶一边思考对策。
分布在不同边上的门口他都已经试过,打不开,但略有松动,可以试下强行破门。破门一旦失败,反作用力就会使他受伤,而且他还要继续与木偶战斗,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选择破门。
他还可以赌一把,尽量拖时间,等队友主动找到他。俞聪不相信怪谈域能做到强制把所有人隔开,不给他们任何一点联合的可能性。
第三种思路,找到击败木偶或者让木偶停止攻击的方法。俞聪又想起了沈泽宇,这位心慈手软的队长总喜欢跟异常生物寻求合作,但他不敢苟同,如果所有事情都能靠沟通解决,那还要暴力干什么。
说回战斗的开始,俞聪想不通为什么木偶的恶意这么大。
他在木偶戏上演第一幕时就发现戏剧是在展示观众的过去,心中先是升起一丝底裤都被扒光的惊慌,然后开始寻找操控木偶丝线的人。
那人是谁?凭什么控制我?俞聪非常不服气。
丝线的长度远超他的想象,仿佛另一端直通虚空,他找不到来源。
木偶戏上演到第三幕时,扮演“俞聪”的主角木偶跳下来跟他说话,提出的问题都很尖锐,俞聪一一回应。
到了第四幕,主角木偶连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冲下来攻击他。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情急之下,俞聪脱口而出道。
同根生……
俞聪的眼角余光扫过自己的手臂。
咦?怎么会是棕色?
小臂在不知不觉间变为了一根坚硬的木头,因为木质化还未蔓延至关节,俞聪在快速移动中没能及时发现自身的变化。
□□异变是典型的污染症状,俞聪被一瞬的惊恐打乱了阵脚,没能看见木偶近在咫尺的拳头。
他重重地被击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咳!”俞聪干呕,没力气爬起来。
强烈的痛感袭击全身,这个力度足以弄断他好几根骨头,然而俞聪并没有察觉到骨头碎裂。
他的胸腹都变成了木头,和木偶的材质一样。
没有受伤,却失去了血肉,不知是福是祸。
拥有和他同款样貌的木偶缓缓走近,嘴巴在丝线的控制下开合,发出沙哑低沉的说话声。
“我们的确同根生。”
第84章 悲喜剧(7)
阿湘拿发夹对着门锁捣腾了一阵, 摇头道:“撬不开,想想别的办法吧。”
“咦?刚才进你的舞台还挺轻松的,为什么现在不行呢?”千瞳十分困惑, “难道是因为木偶戏还没结束?”
门板隔音效果不佳,站在后面能听见舞台音响发出的大部分声音,俞聪的尖叫大喊也很清晰。
沈泽宇的目光移向别处, 寻找其他入口:“如果幕后工作人员本来就没法在演出进行时闯入舞台和观众席的话,那规则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注意到堆放在走廊两侧的舞台道具和木箱。
“对了!”沈泽宇眼前一亮,“木偶和舞台道具回收走的都不是这扇门, 好像是通过藏在舞台上的升降台, 我们试试乘坐那个机关。”
千瞳神情一滞, 有点害怕地说道:“导师,您之前跟我们说过尽量不要坐货梯,里面不会有怪物吧?”
“那是因为货梯设计和使用标准不符合载人安全需求, 你别往灵异的方向脑补。”沈泽宇哭笑不得。
怪谈域中本就充满了危险, 乘坐货梯那点风险可以忽略不计了。
千瞳下定决心, 狠狠点了下头,招手示意大家跟上:“我知道道具是从哪里运出去的,就是里面空间比较狭窄,塞了大型舞台道具就站不下几个人了,我们可能要轮流上去。”
她转身带头钻进一个房间,是控制室,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剧场内部。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你不早说。”沈泽宇迫不及待凑到观察窗前, 闪烁的灯光倒映在他的虹膜上。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个身穿印有粉色魔法少女图案上衣的人正在剧场内飞檐走壁,一人灵活地翻越一排排座椅,另一人依靠丝线的牵动向上跃起, 悬空避开障碍物。
真人俞聪的上半身有木质化迹象,看起来情况不妙。两侧墙壁上有不少砸出来的坑,可见之前的战斗是多么激烈。
沈泽宇长舒一口气,还好,他不是唯一一个即将变成木偶的人,对自己说谎这种行为并不特别反常。
但他又想不明白俞聪有什么撒谎的理由,难道他触犯的是其他规则?
“我们要赶紧进去,”千瞳快速摆弄操作台上的开关,“导师,你不方便行动,就先留下吧。阿湘,你跟林奕去把左边那个卷帘门拉开,里面就是升降台。”
林奕见阿湘瘦小,以为她力气也小,便抢先一步走到卷帘门前,使劲儿抬起它。门还未完全打开,阿湘就嗖的一下钻了进去,体型优势一点都不浪费。
林奕前脚刚踏上升降台,千瞳就启动了装置,闸门瞬间关闭,差点夹到林奕另一条腿。但现在没人有空为这些小失误和同伴斗嘴,他们都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尽快把俞聪救出来。
普利斯玛留在控制室,继续心甘情愿当室友的坐骑。但沈泽宇实在忍不下去,脸颊涨红问道:“这里有椅子,你就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吗?正好你也歇一会儿。”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这点体力消耗不足以让普利斯玛感到疲惫,祂放手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但绝不会是觉得累。
果然,普利斯玛一本正经道:“不痛。”
换作是人类,保持横抱姿势跑这么长一段路,再加上一名成年男性的重量,早就双臂酸痛不已了,祂深知自己的优势。
沈泽宇不敢与祂视线接触,只好望向观察窗,假装关注剧场内的战况。
因为千瞳将灯光全部打开,此时观众席区域视野良好。阿湘掏出提前备好的剪刀,尝试剪断与木偶相连的视线,没想到木偶虽然坚固,但丝线却十分脆弱,她轻轻松松一连剪了十几根。
“不行啊!”俞聪看着攻势丝毫不减的木偶,焦急地喊道,“丝线会重新长回去!”
阿湘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如俞聪所说那样,数条极细的白丝从木偶背部喷出,另一端直冲云霄,抵达观众看不见的高处。
不仅如此,阿湘发现自己的手部关节越来越不灵活,指甲盖已经变成了浅棕色,隐约有木质化的迹象。
林奕不是木偶的攻击对象,一路上没受到阻拦,但因为俞聪移动速度太快,她好不容易才靠近他,抛出手里的东西:“接住!”
俞聪正好翻过一把椅子,顺势将那个黑色物件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有点惊讶。当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更是吓得合不拢嘴。
不是电击/枪,不是模型枪,而是真正的装满子弹的手枪。
林奕不知道子弹对木偶有没有用,但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最有杀伤力的物品了,关键时刻自然毫不犹豫扔给最需要的队友。
俞聪手在发抖,他第一次真实地摸到手枪,激动和畏惧不断冲击心脏,若对手是常规的生物,他肯定信心大增,立刻转守为攻。
可那是一具木偶,是另一个更年轻的他。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俞聪没有将枪口对准他,“你也和我一样,曾是在外面的世界中自由活动的人吧?”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变成了木偶,现在的自己不受影响,这好像涉及时间悖论,但俞聪不相信木偶只是幕后黑手制作的赝品。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木偶发出尖啸,数条细丝趁机缠上俞聪的手臂,瞬间绷紧。
俞聪被强大的拉力扯住,被迫急刹车,还未等他调整好防御姿势,木偶就冲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愧是“俞聪”,在这种时候攻击敌人的要害也选择避开魔法少女的图案。俞聪被掐得喘不过气,却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木偶的动作居然停顿了一下。
抓住他稍微松手的一瞬,俞聪猛踹木偶的小腿,成功让他失去平衡,不得不松手去抚固定在地上的椅子。
“你刚刚明明可以直接拧断我的头,”几番交手下来,俞聪了解他的力气有多大,“怎么,心软了?”
木偶不语,只是后退几步,双腿颤颤巍巍,似乎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感。
林奕在旁边看得非常着急:“俞聪,快开枪!”
俞聪冷哼一声,举起手枪,食指按在扳机上,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牵引木偶的所有细丝顿时绷直,却没让木偶移动分毫。
观察窗后方,沈泽宇凝视俞聪的背影,在他做出准备射击的动作时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俞聪知道木偶想干什么了。”
木偶的愿望是“留下”,而不是自我毁灭。
他们审视未来,将不满意的未来收留。
毕竟同宗同源,再恨也恨不到对自己赶尽杀绝。
“我就是最好的结果。”俞聪一边举着枪一边对木偶说,“就算你留下我,也等不到更好的‘我’出现。”
木偶怒目圆睁,似乎想马上将他撕碎。
“我不需要你的认可,”俞聪轻蔑一笑,“好啦,如果你执意让我承认自己是个失败品,我就……嘭!让你看看脑花四溅的样子。”
威胁奏效,木偶惟妙惟肖地做出几个大口呼吸的动作,显得非常不服气,却对无赖的俞聪无可奈何。
俞聪没有说谎,他是真觉得迄今为止自己做得不错,目前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木偶问道:“你都没成为魔法少女,还好意思自称成功?”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沈泽宇愣住:“不是,这……”
好奇葩的评价标准!
“是你对魔法少女的了解太肤浅了。”俞聪道,“魔法少女不只是职业,成为超越者也不等于当上魔法少女。我时常在想,这个世界中魔法少女究竟是什么呢……”
沈泽宇忍不住吐槽:“你竟然承认现实是没有魔法少女的。”
俞聪听不见控制室里的说话声,否则他肯定要当场提出含至少一百条证据的反驳。
木偶配合地问道:“是什么?”
“用魔幻的方式,去保护,去拯救。魔法少女是精神的锚点,这个词在我心中的含义早就变了。”俞聪嘲笑道,“你毕竟比我年纪小,不会懂的。”
他将拿枪的手放下,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六芒星。
木偶瞬间领悟他的想法,就像模拟被枪击的反应那样,往后一躺倒地不起。
舞台的幕布落下,灯光变暗,无力的木偶被丝线扯着向后退,最终隐于黑暗之中。
“呼。”俞聪低头一看,身体的木质化没有逆转,他仍旧是半只木偶。
此时,沈泽宇打开了门,在普利斯玛的协助下顺利进入剧场内。
“别来无恙,”沈泽宇跟俞聪打招呼,“现在我们同病相怜了。”
俞聪啧了一声,别扭地转头不看他。
林奕脸色很难看:“队长,我和阿湘都开始向木偶转变,应该是干涉演出的缘故。”
她的脖颈,阿湘的手指与下颔,都呈现出相同的淡棕色。
沈泽宇收起笑容,严肃道:“没错,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是还没能找到逆转木质化的方法,再这样下去,大家成为木偶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躲在后面的千瞳小声提醒。
沈泽宇叹了口气,道:“王志远仍在单打独斗,但愿他一直撑到了现在。”
第85章 悲喜剧(8)
王志远本来没对自己有多大的期待, 也没有远大的志向。
他只是将养育家人的责任全盘接受。
“你要考上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
“你不能指望父母,我们没本事。学费交不起了, 你自己想办法吧。”
“考成这样还有脸回来?废物!真是欠抽!”
“唉……”
当他听见舞台上木偶说出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语句时,他再一次感到心脏刺痛。
父母从不觉得他是个优秀的人,也不认为他有成功的潜质。
弟弟妹妹将他视为光吃饭不干活的累赘, 因为他拒绝了家里提出让他辍学打工的要求。
本来,王志远应该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将读书的机会留给更小的孩子。
但父母无意中给他取的名字成为了诅咒, 让他固执地选择上进。
既然家人不支持, 那他就偷溜出去, 来到大城市半工半读,后来被UMF基金会相中,得到资助。
王志远时至今日还不知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他心中隐约有一个否定的答案。
舞台上场景不断变化, 他在台下一动不动, 本以为使维生屏障保持打开状态就能保证安全,却因此放松了警惕,没能及时发现污染症状。
等台上的“王志远”木偶质问他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下半张脸变成了木头,不受他控制了。
王志远奋力挣扎,想立刻逃离这里,却浑身软绵无力,如瘫痪的病人般被禁锢在座位上。
“你也没能得到家人的认可。”
木偶失望地看着他。
演出结束, 阴影与帷幕同时落下,剧场中的木偶全部被回收,无声的孤寂再次笼罩舞台与观众席。
…………
“奇怪, 应该在这里啊?”
千瞳带着众人钻进好几间剧场,都没找到王志远的踪迹。
沈泽宇早在千瞳闯进第一间空剧场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想着再往下找也是浪费时间,沉声道:“他应该已经被回收了。”
“什么?”俞聪瞪大双眼,“王志远,怎么可能!”
因为曾经历过一次挚友在怪谈域中牺牲,他特别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死人在怪谈域中是常有的事,但那可是前不久还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同伴,眨眼间就没了。
林奕蹙眉:“我们来晚了一步吗……”
沈泽宇攥紧拳头:“先别灰心,变成木偶又不等于死了,过去的我们还能在台上表演呢。现在知道王志远下落的人只有木偶师,千瞳,带我们去找他。”
他愿意做出拯救王志远的尝试,倒不是因为感情深,而是不想放弃难得的战力。
顺便,让俞聪感受到他的一丝“人情味”。
果然,俞聪一听到他说的话就打起精神,眼中重燃希望的光:“好!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把王志远带出怪谈域。”
众人重回幕后区域,走廊中的物品虽是随机摆放,细看却千篇一律,让人丧失方向感,不知身处何方。
若事先没有准备,他们恐怕需要耗费许多时间摸清空间的规律,找到木偶师的藏身处,幸好千瞳之间通过分裂的方式地毯式侦查了这片区域,有她带路,没多久调查员们就走出了紧邻舞台的长廊,拐入装修和布置明显跟之前不同的地方。
“明明只是一辆车,为什么里面这么大啊?”俞聪走进新房间时忍不住道。
这里看起来像是雕刻家的工作间,地板上到处都是木屑,桌面无序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刻刀,附近还有油彩留下的墨点。
墙上挂着几个未完成的木偶,有的只有粗略的轮廓,有的已经雕出了精致的五官。它们空洞的眼睛望着房间中央,等待被油彩赋予情绪。
“木偶不是人转变来的吗?”林奕不解地扫视那一排半成品,“为什么他还需要雕刻新的木偶?”
“应该只有主角是进入剧场的人变的,配角另外制作。”沈泽宇推测。木偶戏里出现了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每一位都进过这辆车,而且据他观察,除了主角外每一只木偶的面部精细度都比较低,且画风比较统一。
林奕感叹:“那木偶师还真是辛苦啊,配角的数量可不少。”
沈泽宇并不想关心木偶师累不累,他只想知道木偶师在哪里,但眼下工作间里只有调查员,与一堆毫无生气的木偶。
千瞳面对沈泽宇时极善察言观色,一看到他眼珠子移动,就明白导师想要什么,立刻走到工作间深处,掀开一张黑布,露出底下的大木箱。
木箱的长度远不及棺材,如果人藏在里面,大概是要蜷缩着的,就像被关在行李箱里一样。
沈泽宇被普利斯玛抱着走近它,隐隐听见一阵呼噜声。
外面来了这么多人还有心思睡懒觉?
普利斯玛轻踹木箱侧面一脚。
“哎哟,谁啊……”
颓丧中带着一丝大梦初醒迷糊感的大叔声音透过木板传出,听起来闷闷的。
木箱上盖啪的一下自动弹开,调查员们闻声赶来,围在木箱边探头看。只见一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坐在箱中,没有下半身,除了人体外的内部空间都被深棕色的木藤占据。
男人佝偻着背,好像被经年累月的高强度工作压垮了脊梁,灰白头发稀疏,几缕微卷的碎发垂在额前,乱到像是从未打理过,称它为鸟窝都是夸赞了。衣服是一件简单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被磨得发白,有刻刀留下的细微割痕。
他浑浊疲惫的眼珠中倒映出灯泡的光点与站在木箱旁的人们。
“躲在幕后就可以不在意形象吗?”沈泽宇嫌弃地皱起眉。
箱中男人的皱纹和指缝中夹杂了点点木屑,皮肤呈现出枯黄色,完美渐变至下半身的树藤。
“你们是……”当看清楚这些人的脸后,男人瞬间清醒,“观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工作室和仓库不对外开放。”
他烦躁地挥手,摆出恶狠狠的表情,试图驱逐这群不速之客。
千瞳指着自己委屈道:“大叔,我也是工作人员吧?”
沈泽宇双臂环抱在胸前,没好气道:“戏看完了,我们又出不去,只好到处乱逛。如果这里不给进,你们倒是在外面竖个牌子啊,或者派人维持一下秩序。”
木箱男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几下,最后看着千瞳兴师问罪:“你把他们带进来的?不对,我叫你回收木偶,没让你回收观众!”
千瞳对了对手指,没为自己辩解。木箱中的男人扶着箱子边缘,勉强将身体支撑起来,无奈道:“好吧,既然都来了……我叫崔晓阴,是这家木偶剧场的创始人。”
俞聪想冲上去质问王志远的下落,被沈泽宇一手拦住。
“崔先生,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沈泽宇问道。
这辆改装车是在几个月前被异常收容部发现的,它的实际存在时间肯定更长。
崔晓阴平静地说道:“十年。”
这个数字远远大于沈泽宇的想象。如果木偶剧场运行了十年,那它到底吞掉了多少人?还是说,其实它以前并不具备异常特质,所以没被人注意到呢?
崔晓阴见沈泽宇沉默,眼神黯淡下去:“我知道做得不够好,经营这么多年没一点起色,现在的观众对木偶戏不太感兴趣,我的技艺不精,都是原因,唉……”
他很快又陷入那种生无可恋的颓废氛围中。
因为对方的讲述和视角太正常,沈泽宇心生疑虑,抱着一种瞎撞答案的心态问:“对啊,当初你怎么想的,要来当木偶师?”
“我……”崔晓阴涨红了脸,“当初年少轻狂,仗着存了点钱不愁吃穿,就出来实现艺术梦想了。”
沈泽宇摸了摸下巴:“那你可以及时止损,早日回家,怎么一直干到了现在?”
他也就随口一问,看崔晓阴的状态,估计已经跟这件异常物品融为一体,没办法分开了。
崔晓阴一时失神,低喃道:“回家呀,回家,变成这副模样,怎么还有脸回去。”
沈泽宇挥手:“去,把他搬起来。”
等崔晓阴回过神来,千瞳和俞聪已站在左右两边合力将木箱抬起,随时准备带他去其他地方。
“等等,喂!”崔晓阴彻底慌了,想爬出木箱却被牢牢吸在里面,树根早已深深扎入箱体,“你们要带我去哪?”
沈泽宇阴笑道:“你不是很爱挖人黑历史吗?我倒要看看,把你放在观众席的话,舞台上会演什么戏。千瞳,等下你来报幕。”
他之所以猜木偶戏会正常上演,是因为看崔晓阴的状态不像是幕后操纵木偶丝线的人,直觉认为掌握剧场的、真正的木偶师另有其人。
但听声音可以认出,崔晓阴就是报幕的人,正好千瞳也是幕后工作人员,可以暂替一下。
如果木偶剧场真的能把崔晓阴的过去展示出来,就省下拷问的功夫了,还不用担心撒谎。
俞聪和千瞳齐心协力,哪怕搬着重物都能健步如飞,无论木箱中的男人如何哭喊求饶,两人都不为所动。
调查员们随便找了最近的空剧场,强行破门而入,将木箱抬到观众席C位上。
千瞳嬉笑着往回跑,钻进幕后区域,片刻后,音响传出她的声音。
“欢迎我们的观众朋友,演出即将开始,请阅读《观众守则》!”
“以及,木偶戏剧《崔晓阴的人生》,第一幕……”
千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思考该取什么标题,因为不知道剧情内容,胡编一个挺困难的。
不过,她看见了正在被运上舞台的木偶和舞台道具,于是灵机一动。
“《种植》。”
第86章 悲喜剧(9)
女人重金请来风水先生, 测算刚装修好的院子里还缺点什么。
风水先生指着池塘边一块空地道:“少一棵树。”
满足这个条件多容易,买来合适的树请人移栽就好,但女人突发奇想, 打算跟年幼的儿子一起种一棵树,做个成长的记录与留念。
在女人物色树苗时,恰逢清明节, 邻居送来一堆柳枝。想起“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说法,她向人打听了扦插的技巧,决定种棵柳树。
在小孩眼中, 树都是种子长大变成的, 从未听说过一根“绳子”也能变成参天大树。他对此非常好奇, 每天都蹲守在枝条旁边,期待它脱胎换骨的一天。
或许是孩子渺小的祈愿起效了,它发芽抽枝的速度非常快, 几乎每过一个小时就变个样, 只用了几天就长成了一棵小树。
…………
幕布落下, 这一场戏的枯燥程度使台下观众鸦雀无声。
“就这?”沈泽宇挑起一边眉。
俞聪在木偶戏开场没多久就把视线从舞台移开,回头观察观众席。因为听沈泽宇说过座椅上会出现不同时间线的人物重影,他努力在昏暗的环境中辨认异常图像,时不时闪过的舞台灯光给他造成极大的干扰。
“不用看了,”沈泽宇小声对俞聪说道,“没几个人。”
观众席除了调查员和崔晓阴外,不明人影只有四五个,显得格外冷清。
沈泽宇猜测那是因为崔晓阴很早就进入了木偶剧院, 所以幕后黑手能抓取的“崔晓阴”较少。
林奕并不觉得好笑,严肃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棵柳树长得挺快, 不太正常?”
“是艺术效果吧,毕竟它不可能把三百六十五天全演出来。”俞聪道。
沈泽宇看向深红的幕布:“不,时间是连续的,它没有截取重要的日子,这棵柳树确实不一般。”
木偶戏呈现的都是主角人生重要片段,若刚才的剧情中有哪一点值得注意,非柳条莫属。
“而且,”沈泽宇瞥了眼仍缩在木箱里的当事人,“他的下半身,不是跟柳树很像吗?”
当他开始猜测柳树是如何与崔晓阴融为一体时,幕布恰好再次被拉开。
“第二幕——《木头》。”
舞台上呈现的场景是一个乱糟糟的房间,和幕后的工作间有点相似,有桌椅和一些雕刻工具,边缘立着几尊经典的石膏像。
少年版“崔晓阴”趴在其中一张桌子上,狂躁地将刻刀刺入手中的木块。
他的手指和地板上沾满了木屑,衣服也被染上一层淡黄色。
台下,沈泽宇低声评价:“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见木偶刻木雕。”
躲在幕后的木偶师技艺高招,竟能通过丝线操控“崔晓阴”提起刻刀,精准地在木块上雕刻。
在木偶的表情不能有太大变化的前提下,木偶师通过控制微动作来表达出主角阴沉的情绪,一举一动都非常有感染力。
强大的技术力令人瞠目结舌,沈泽宇甚至怀疑丝线的另一端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而是神明。
很快,木偶少年完成了他的新作品,但下一秒,他就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块扔向墙壁,它毫无疑问地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片掉在地上。
墙壁底下的木雕残片已经堆积得如一座小山,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造出这些作品,但少年很不满意,甚至不能接受它们存在于世。
“呼……”少年仰起头,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阳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我是在虚度光阴吗?”
努力不见成效,每天都在原地踏步。
窗外,那棵柳树郁郁葱葱,枝条如少女的发丝般茂密柔顺,随着微风拂动。
少年一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要不把树砍了,用它来雕,母亲说过这棵树会保佑我,应该会产出很好的作品吧……”
不过,他也只是说说,没敢动手。要是母亲回家发现重要的树被砍掉,他少不了挨一顿打。
另一方面,他看着柳树长大,感情上难以割舍。
少年越看越觉得它的树干和枝条都十分优美,是大自然最精妙绝伦的作品,每次凝视它的身姿,他都会获得新的灵感。
“好了,再试一次。”提起精神的少年重新握住刻刀。
看见台上的自己聚精会神雕刻的模样,木箱中的男人剧烈颤栗起来,藤蔓不安地翻腾涌动,像是下一秒要冲破木板。
“你居然不会往木偶的方向变化,”沈泽宇低下头看他,“是因为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措施吗?”
崔晓阴的上半身仍保持人样,除了皮肤比较苍白,没有异常之处。
就在这时,台上的少年僵硬地扭头,将手中刻刀举起,朝崔晓阴语气冷淡地问道:“我明明拼命努力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崔晓阴歇斯底里地哭喊:“你忘了!你忘了啊!!”
“我忘了什么?”木偶少年的嘴巴一开一合,说话声没有情绪波动。
“这两天是高考啊!你居然只顾着搞木头!”
此话一出,三名人类调查员震惊地张大嘴,纷纷看向崔晓阴。
对于华夏人来说,高考意义非凡,是绝不能出错的日子。
当时的崔晓阴待在工作间里雕木头,岂不是意味着他错过了高考?怪不得会被剧场作为人生重要片段节选出来。
就连木偶少年都愣住了,刻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在桌上。
舞台灯光不合时宜地骤然关闭,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帷幕被机关装置拉动合上,道具被撤出舞台。
“呵,第三幕的话,应该要下来近身战了。”沈泽宇按之前的规律推断,轻笑安抚道,“不过我们人多,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没人回应他的玩笑话,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舞台中央,静候下一次戏剧开场。
千瞳故作正经地报幕:“第三幕——《送别》。”
灯光亮起,这次模拟了日照环境光,比较温和不刺眼,雾气弥漫,朦胧中带着一丝古典的美感。
院子门口,长大成人的“崔晓阴”和母亲对视一眼,随后转头朝外走去。
“等一下!”
不出所料,母亲出声挽留,而即将一脚踏出院门的儿子也停下了。
“我不知道你打算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母亲哀求道,“但你别丢掉妈妈给的东西,还有,把这个带上吧。”
她走到一旁,挽住几条垂落的柳枝,用力往下一扯,将它们摘下来并握成一束。
儿子略有些惊讶:“妈妈?”
母亲将柳枝递出:“你搞艺术的,应该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柳,谐音“留”,折柳相赠是一种古老的礼仪,代表对离别之人的思念和挽留。
儿子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头低下:“我还值得你挽留吗?”
“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孩子啊,”母亲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柳条最终还是被塞到了车上。
年轻的崔晓阴开车扬长而去,扶着门框的母亲久久没有移动。
舞台灯光闪烁一下,画面由院子变成了车厢。数不清的道具杂物中,柳条被用红色塑料绳绑住,随意丢弃在木箱的夹缝中。
又印证了那句话,当你无意中插下柳枝后,它就会在没人关注的角落疯狂生长。
台下的人眼看着柳枝抽条,爬满车厢,包裹全部物品,又向外扩散,直至舞台之外。
它移动速度极快,比起植物更像是动物的触手,爬到一半突然扬起来,向观众席抽下。
“不好!”沈泽宇现在不能自由行动,碰到危机时格外紧张。
好在普利斯玛反应快,不假思索地抱起他往后退,途中躲过几次柳条的抽打。
剩下的调查员毫不犹豫丢弃木箱逃跑,只余仍被困在箱中的崔晓阴原地等死。
“混账!”崔晓阴回头大骂一句,铺天盖地从舞台冲出的柳枝瞬间将木箱掀翻在地。
阿湘冲到最近的门前,试图拉动门把手,但门板纹丝不动:“不好,演出还没结束,不能走这边。”
“要用升降台吗?”沈泽宇回头一看,舞台已被柳藤铺满,“你有办法把那些东西弄开?”
其余人纷纷摇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千瞳还在幕后,不过沈泽宇估计她打不开门,眼下操作升降台也不一定能破开树藤,不能指望千瞳救所有人。
沈泽宇回头寻找装着崔晓阴的木箱,若他能完全变成木偶,演出应该就能结束了,但崔晓阴的进化路线走得有点奇怪,不知能不能掰过来。
看着遍布整个剧场并向众人奔袭而来的柳枝,他不禁想要是王志远还在该多好,维生屏障能挡下这些攻击,给他们争取喘息和思考对策的时间。
每次都依赖队员的力量,他这个队长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
习惯性躲在后方,贪恋那一丝安全感,为了规避风险不愿成为焦点,沈泽宇将苟活的法则贯穿一生。
他是普通的小黄鸭?不,他内心中一直在隐约抗拒成为白天鹅。
如果从小到大锋芒毕露,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跟那些同学一样。
普利斯玛轻握住他的一只手,抬起来对准前方。
沈泽宇不解地望向祂。
“交给我。”祂说道。
翠绿的火焰自指尖绽放,转瞬间攀上柳藤,一路游走扩散,将剧场点燃。
冰冷腐朽的气息笼罩整个空间,空气宛若被冻结,刚才还肆意妄为的柳藤瞬间定格,任由绿炎在其身上燃烧。
无人不被这恢宏的烈焰震撼,在意识断线的前一刻,记忆中只剩下它跃动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改错字,sorry
第87章 悲喜剧(10)
沈泽宇没有晕过去, 毕竟火焰是从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
他很吃惊,没想到普利斯玛居然能将他一直压抑的冲动引导出来,毫无限制地释放, 到处肆虐。
一眨眼,全场的树木就仿佛历经千年沧桑,通通化作尘土。
建筑材料迅速老化, 不堪重负地倒下,幸亏调查员们被柳藤逼退到墙角,此时正好形成三角安全区, 才没被砸到。
坏消息, 沈泽宇发现除了自己和普利斯玛, 所有人都不省人事。
他想救人也无能为力,双腿失去知觉,手臂也被刚才那一下爆发抽干了能量, 现在麻木无力, 几乎彻底成为任人摆布的木偶。
十指冰凉, 就像在寒冬中刚洗完手,青紫血管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可见。
“普利斯玛……”沈泽宇刚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虚弱嘶哑,“趁他们还没醒来,都带出去……”
普利斯玛轻轻点头,发丝瞬间延长,在黑暗的空间中如一只深海荧光水母,触须灵活地伸至每个角落, 将躺在废墟中的人们卷起。
祂怀中抱着沈泽宇,后面拖了一串人,往前稍微迈一步就瞬间移动到幕后区域。
这里看不见恐怖荒芜的坍塌现场, 唯有几盏灯泡照亮长廊,满地都是木箱和舞台道具。沈泽宇终于被放下来,屁股坐到附近的木箱上,面对着普利斯玛。
“要麻烦你背锅了。”沈泽宇知道当时普利斯玛握住他手的意思,若之后此事被人提起,他可以说火焰是祂的超能力,继续将自己藏在安全的暗处。
普利斯玛虽然将他放下,却没完全放开,双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
沈泽宇低头注视自己变成几根木头的双腿,不由得心生烦躁。有室友在身边他不用担心因为行动不便而更容易遇到危险,但他不喜欢这种凡事都要依赖别人的感觉。
王志远大概率已经变成木偶,其他队员或多或少都有木质化症状,现在找到消除污染影响的方法是重中之重。
“普利斯玛,确认他们是真的失去意识了,没人在装睡偷听我们说话。”沈泽宇往旁边轻轻一瞥。
“……嗯。”
还有一个千瞳,沈泽宇望向不远处的控制室。
普利斯玛心领神会:“让她睡着。”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棵柳树,应该才是真正的异常物品,对吧?”
普利斯玛点头肯定。
“我感觉,它是一种寄生植物,”沈泽宇抚摸大腿,表面比较光滑,像是被打磨过,“控制木偶的丝线就是它的枝条,木质化是它的细胞侵入人体后大量繁殖的迹象。”
这台改装车原本属于崔晓阴,它只是一个被柳树选中的壳子,就像海螺壳和寄居蟹的关系。
柳树的生长速度异常,繁殖能力极强。刚才那一幕戏结尾的突发事件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前来攻击观众的并不是崔晓阴的木偶,而是被调查员察觉到不对的柳枝。
如果它只是一棵受基因本能驱使不断繁殖的植物,那它大费周章将不同时间线的人一起抓进剧场里又是为何?沈泽宇猜测它具备一定智慧。
若是想知道柳树的目的,恐怕要换一个视角……
变成树的一部分。
“普利斯玛,你能控制我参演木偶戏吗?”沈泽宇询问。
他不敢将身体完全交给柳树,但托付给室友可以接受。
木偶是树的延伸,他要混进这个群体中,了解它们究竟想做什么。
顺便,他还可以找到王志远的所在地。
“可以。”普利斯玛答道,“去哪里?”
沈泽宇问:“王志远即将参演哪场戏?”
如果木偶被收回之后就封存起来再也不用,那就麻烦了。
“已是此刻最新,他的故事终结,”普利斯玛道,“但你想加入故事,可以。”
调查员在今天进入剧场,剧场以现在为最后的时间节点向前抓取观众制造木偶,直到现在。如果今天进来的观众转变为木偶,就相当于死亡,往后不复存在,柳树再无基质可用。
普利斯玛决定作为木偶的操纵者,将戏剧继续演下去,让今天的王志远登台。
台下需要有一位生活在未来的王志远,他能出现的前提是王志远最终被救出来了,没有死在这个剧场里。
演出进行下去,能救出王志远;因为王志远得救,演出才能进行。
神奇的时间闭环,沈泽宇没有高维生物的视角,不太能理解其中是如何运作的。
王志远的未来里肯定有「黎明」小队的成员,所以沈泽宇能合理登台,但其他人还未变成木偶,如果没有普利斯玛操控,这些角色应当不会在舞台上出现。
沈泽宇也想看看在未来自己和王志远的关系会演变成什么样。
“报幕交给你,木偶也交给你,”沈泽宇抚摸祂的脸颊,“去找个空剧场吧,拜托了。”
普利斯玛顺从地垂下头。
…………
“第三幕——《拥抱》。”
王志远羞愧不已,几乎想马上卷铺盖走人。
“抱歉队长,我明明应该跟在大家身边,随时准备抵御敌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走散了。我不找借口!是我经验不足,而且走丢后没能及时归队,缺乏团队意识……”
沈泽宇打断他:“别说了,王志远,那是不可抗力,我也没有找到你们,是怪谈域强行将我们分隔开了。”
王志远痛苦地抱着脑袋,没有因为沈泽宇的安慰而冷静下来。他思维混乱,各种奇怪的念头和冲动在脑海中碰撞,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
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
这些字是怎么回事……
《演员守则》
【1.让观众留下。】
【2.让自己留下。】
【3.让未来留下。】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外面的世界非常危险!别出去!
外出闯荡的话,就一定会受苦……失败……
永远活在亲族的荫庇下,无论风吹雨打都不受伤害。
为什么就是不肯留下呢?
沈泽宇发现王志远的状态不对劲,眼神顿时阴沉下来:“你怎么了?醒醒!”
“队长,我不想再走了,我不是天才,就算再努力也够不着高处,还不如乖乖待在家里。”王志远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想再浪费爹妈的钱,它们该用在弟弟妹妹身上。”
沈泽宇眼睛微微瞪大,愣神一瞬后厉声道:“但这里不是你的家!我也不准你离队!”
泪水划过木质的面庞,不知是真实的□□还是舞台道具,将用颜料涂画的五官晕染开。王志远全身上下挂着几十条细丝,此刻全部低垂不动,让他保持死一般的静止状态。
“我,我还能回去吗……”
沈泽宇咬牙切齿道:“睁开你的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王志远脸上闪过一瞬茫然。
他这才意识到,记忆似乎有点不真切。
这一次探索就这样轻松地结束了?不,他们仍在舞台上,成为了演出的一部分。
舞台下面,无数观众翘首以盼。
王志远缓缓将头转向侧边。
许多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台下,身穿不同的衣裳,拥有不一样的发型与身高,但都长着相似的脸。
几曾何时,他也像这些观众那样被台上的演出吸引,甚至忘记正在执行任务。
“那里有你的过去,”沈泽宇道,“还有你的未来。”
王志远看到了,一个面容略显沧桑、身材偏瘦的“王志远”坐在最前排。
“你喜欢那个未来吗?”沈泽宇轻声问道。
演员应该让观众留下,因为外界即是地狱,不如沉浸在永不散场的戏剧中,抛弃使人痛苦的理想与职责。
过去应该让未来留下,因为那不是他们想要的未来,绝不能发生。
但是……
王志远走到舞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踩空。他凝视第一排中间位置上那个属于未来的自己,有许多疑问想说出口,却不敢触碰答案。
“你住在哪里?”王志远颤声问。
观众报出了UMF基金会华夏分部的所在地。
王志远心中顿时放下一块大石头,真好,他还在做调查员,而且活到了那个年纪。
“你在犹豫什么?”观众主动提问,眼神中却没有疑惑,只是在引导他说出内心所想。
王志远心脏砰砰直跳:“我太没用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按队长教我的话来说,你不是黑历史,你是我的来时路。”坐在下面的人笑容温和,诚恳且语气轻松地说道。
王志远收住了泪水。
能有这样的未来,他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他绝不能让未来葬送在此地。
“你走吧,出去吧,”王志远说,“待在外面对你来说更合适。”
观众席中的“王志远”站起身,却没有马上离开。他久久凝望台上木偶妆容的自己,最终走向前,爬上舞台。
就连沈泽宇都露出惊讶之色,以前都是木偶下场攻击观众,从未见过观众跑到木偶面前。
位于不同时空,相同的两人拥抱在一起。
有时候,人需要一些鼓励才能继续走下去。
如果能让未来的自己穿越回来说“你没有选错”,那就更好了。
僵硬的木质外壳开始崩碎脱落。
他重新找回勇气,这份感情足以支撑他度过独自行走在外的漫长时光。
第88章 悲喜剧(11)
沈泽宇找到了变回人类的方法。
但是这对他来说是一条死路。
《观众守则》里的第二条原来在表达这个意思, 拥抱是观众的选票,是在这场过去与未来的交谈中观众少有的能掌握主动权的事。
“未来”能解放“过去”。
如果当时他能抱一下年幼的“沈泽宇”,那人也能获得解脱吧。
但是沈泽宇并不认可过去的自己, 他心底里其实赞成自己该为曾经做过的事接受惩罚。
思维一下子钻进牛角尖,理性上,沈泽宇不想在怪谈域里意气用事, 但感情岂能那么容易自控。
帷幕落下,舞台灯光同时关闭,沈泽宇尚未回过神, 便感觉束缚他全身的细线忽然绷紧, 将他往后面扯。
不过一想到丝线另一头的人是普利斯玛, 沈泽宇就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也不担心会发生意外。
普利斯玛顺利回收所有木偶与舞台道具,仅仅只用了人类定义的两秒钟。
祂又把沈泽宇放在了木箱上, 轻车熟路地蹲下来帮他揉腿, 结果捏到了和往常柔软触感截然不同的木头。
“别装模作样了, ”沈泽宇淡淡道,“我刚才都没使力,全靠你摆动我。”
普利斯玛收回手,保持安静,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下一秒,王志远猛推开门,闯进幕后的长廊中,左右张望, 在找到沈泽宇的那一刻终于露出放松的笑容:“队长!”
“恭喜你。”沈泽宇回以微笑,“重获新生了。”
王志远挠挠头:“倒还没有到那种程度……队长,我现在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呼, 先救人。”沈泽宇向旁边瞥了眼,“他们醒了吗?”
普利斯玛道:“随时。”
当看到普利斯玛将沈泽宇抱起来,王志远才后知后觉:“队长,你的腿……”
“不碍事,之后会恢复的。”沈泽宇已经懒得继续懊恼,现在一门心思全放在探索上。
其他队员被普利斯玛七零八落地随意放置在长廊中不同角落,睡姿一个比一个古怪。
普利斯玛在中间站定,一道能量波忽然轰出,以祂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瞬间将人们惊醒。
“我靠……”俞聪边骂边爬起来,“我还活着?”
阿湘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快速恢复清醒并冷静地观察四周,见大家都安好,神情放松了些。
林奕起身,首先将凌乱的头发用手重新梳好,随后问道:“我不小心晕过去了,没有错过重要的事吧?”
“危机暂时解除了,队员也集结完毕,目前状况还算良好。”沈泽宇眼神凝重地看向坍塌的剧场,“但崔晓阴和他的木箱不知所踪。”
他在考虑要不要去把木箱刨出来,但普利斯玛当时没把崔晓阴一起带走,可能意味着木箱中的人已经没救了。
千瞳离得远,直到大家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才姗姗来迟,惊喜道:“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王志远一脸懵地打量众人,犹豫道:“可不可以跟我说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泽宇尽量言简意赅地把进入怪谈域之后的经历复述一遍,并将致使万千树藤化作飞灰的锅扣到普利斯玛头上。
“超越者?”林奕饶有兴致地看着普利斯玛,“部长没跟我提到过。”
“因为祂是最近才觉醒的,还没有上报。”沈泽宇神色如常道,“我们暂时不打算向基金会透露,还请你们保守秘密。”
俞聪震惊又茫然:“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跟我说?”
“其实我们知道,队长已经告诉我了,”阿湘帮忙圆谎,“只是还没来得及联系你。”
俞聪露出一个十分受伤的表情。
林奕道:“先不要纠结这个了,队长,我们有好几件事情要处理,先从哪里开始?”
沈泽宇听到林奕转移话题,心中一边庆幸一边赞赏她抓重点的能力:“解除木质化的办法应该是被未来的自己拥抱,以及,我不知道毁掉污染源能不能清除体内的污染,如果可以的话,就不必想办法重演木偶戏。”
他刚才已将救王志远出来的过程转述给其他人,只不过隐瞒了有关普利斯玛的部分,谎称是利用柳树操控木偶的机制。
“污染源是柳树?”俞聪猜测,“不过,它的能力好像是分裂寄生,就算杀掉本体,它残留在我们体内的细胞也不会失活,到时候怪谈域消失,我们再想清除污染就麻烦了。”
沈泽宇点头,就像在《梦想豪宅》内葡萄是对抗污染的解药,一旦离开了怪谈域,就没有如此便捷有效的治疗方法了。
“等等,”林奕微微皱眉,“你说的‘重演木偶戏’,是指我们当舞台上的演员,让柳树把未来的我们抓取到观众席上?”
沈泽宇轻笑道:“是啊,能抓到的,我们不会止步在这个地方,未来一定存在。”
“但我们要如何保证未来的自己会配合?”林奕想起之前看木偶戏的场景,换位思考后觉得自己拥抱木偶的概率不大,“毕竟无论是从哪个时间节点被抓来的人,事前都不知道木偶剧场的机制,也不知道自己曾来过这里。”
王志远愣了愣:“可未来的我就很好啊。”
“你……”林奕看着王志远欲言又止,“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放得开。”
沈泽宇叹了口气,没错,有些人表达情感比较含蓄,就算他放下芥蒂,不再讨厌自己曾做过的那些错事,接纳不完美之处,他也不能敞开心扉去直率地表达。
更别提他其实接受不了那个自欺欺人的“沈泽宇”。
木偶受柳树控制,他们上台之后多半会被迫做出质问观众,攻击观众的行为,沈泽宇肯定到时候未来的他一定会反击,或者消极应对,然后变成新的木偶。
俞聪看出了沈泽宇的为难,语气别扭地说道:“喂,你怎么钻死胡同里去了,真没用。实在不行你就先休息,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好主意?”沈泽宇不抱希望地随口问。
俞聪双手叉腰:“你忘了《观众守则》还有第三条吗,难道你认为它是故弄玄虚的摆设?既然前两条现在都已验证,那第三条肯定同样重要。”
第一条解释了木质化的原因,说谎和伪装,虽然以他们目前的尝试来看,违反《幕后人员守则》也会受到木质化惩罚,但在正常情况下观众转变为木偶都是因为虚伪。
第二条则揭露了解除木质化的方法,解药就在毒药附近。
“说起这个,我在想这些守则究竟是谁写的。”沈泽宇道。怪谈域中虽存在种种法则,但通常不会自发地以文字方式体现出来。刑具博物馆的《游客须知》和温泉度假区的《游客注意事项》都是经营者设置的,在其他怪谈域里也有许多规则是调查员整理出来的。
千瞳歪头:“会是崔晓阴吗?”
“不像是他的语气。”沈泽宇摇头。崔晓阴几乎可以说是柳树的奴隶,沉浸在泥潭中无法像局外人一样清醒地整理规则,除非他在扮猪吃老虎,故意在外人面前装疯卖傻,但沈泽宇觉得概率不大。
俞聪道:“那这怪谈域里还有其他人吗?要不就是柳树干的,要不就是改装车成精,有了自我意识想对抗柳树。”
“算了,”沈泽宇看了眼动弹不得的双腿,“你刚才提到《观众守则》第三条,我想或许它是另一种解决方法,只要能破解二字谜题,不仅能使我们恢复如初,还能对付柳树。”
是谁将那两个字涂掉了呢?
被藏起的二字,正是柳树的真正目的,沈泽宇相信它并非只会繁衍和寄生的低等生物。
俞聪摊手:“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要是能找到投影仪和图片文件就好了,说不定它没有合并图层,能把那块‘污渍’删掉,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控制室?”千瞳眼睛一亮,“控制室里应该有和投影仪连接的电脑!”
沈泽宇道:“很有可能,先去试试。对了,如果你们想作为木偶登台,可能还需木质化再严重些,直到出现和身体绑定的丝线,俞聪,等下你先来演吧。”
林奕木质化的只有脖子,阿湘手指略微变棕但仍有一定活动能力,下巴变成木头几乎没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总之她们都难与柳树连上线。
“不不不,”俞聪摆手拒绝,“队长,明明你刚才都能加入木偶戏并且全身而退,要不还是你先来?”
沈泽宇:“……”
俞聪表面大大咧咧,实则是很心思缜密的人,沈泽宇估计他根本没相信刚才那番说辞,这下又要努力圆谎了。
“我来。”沈泽宇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忽然就下定了决心,“等到检查完控制室,我就登台。”
说着,他紧紧握住普利斯玛的手臂。
拜托你了。
调查员们闯进最近的控制室。剧场内没有观众,透过观察窗只能看见漆黑一片。
伪人们都不太熟悉使用人类制造的电子设备,于是沈泽宇安排俞聪去检查电脑,俞聪欣然答应,拉来圆凳坐下,有模有样地启动设备浏览文件。
不一会儿,他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些图像和视频。
“在这里。”俞聪指着屏幕,那里有份标题为《观众守则》的文件。
他移动鼠标将其打开,熟悉的三行字顿时放大出现在屏幕上。
而且这是没被涂抹过的原始版本。
沈泽宇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心脏猛地颤动一下。
“我知道了……虽然很难,但我会尽量尝试一下。”
第89章 悲喜剧(12)
一箱, 两箱,三箱……
即将上演的“现在”,是过去与未来的交汇, 不同时期自我的对话。
柳树将他们聚集在此地,促进了这场本不可能发生的交谈进行。
木箱的盖子自动弹开,沉睡在里面的木偶突然坐起, 一根根细线连接天穹。他们步伐沉稳整齐地走上台,找到合适的位置站定。
沈泽宇站在中轴线上,他是这场戏的主角, 配角也是他。
“木偶戏剧《沈泽宇的人生》演出继续。第四幕——《会议》!”
沈泽宇睁开眼, 抢先说道:“我如你们所愿留下来了, 但只是暂时的。”
第一幕《皇冠》的主演,六岁沈泽宇脸上的表情如一潭死水,丝毫没有孩童的活泼。惨白的聚光灯打在他的头上, 少年淡淡道:“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失败者应该留在看不见光的地方。”
在《皇冠》首演中被转化的沈泽宇倚靠着六岁的自己, 两个小孩依偎在一起,像是在相互取暖,又仿佛恨不得杀死对方,正在悄悄等待时机。
“是谁把你带过来的,是那枚神奇的蛋吗?”第二幕《卵生》的主演天真无邪地问道。
身穿宽松的睡衣,从宿舍中逃出却意外闯入剧场结果变成木偶的沈泽宇冷笑道:“你对那个坏东西很上心啊,怎么,不舍得扔掉?”
“舍不得的人是你吧, 直到现在还不敢承认。你把错误全都推给它,当然不愿意丢掉它。”他笑眯眯地回答。
第三幕《乐园》的主演缓缓抬起眼皮,正如他之前在床上醒来时那样:“你……你们好吵……”
刚过十八岁生日的沈泽宇双目无神, 好像丧失了对往后人生的期待,即使作为木偶醒来也一动不动,更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他是最接近死物的沈泽宇。
只要不去触碰世界,缩在狭小安全的空间里,就不会受到伤害,他们或多或少都是这么想的。
“看来你们都没有出去的想法,”沈泽宇自嘲地笑了笑,“很喜欢这个地方吗?”
没人出声回答,甚至没有点头,但所有沈泽宇的答案是统一的。
不用再跟别人打交道,不会受到外人指责。
剧场中只有沈泽宇,无论台上还是台下,审视他的只有自己。
他可以利用漫长到永无止境的时光消化愧疚与自责,享受无知带来的安全和幸福感。
“可我有不同的意见,”沈泽宇正色道,“我们是一体的,不可能分道扬镳,那就来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乐园》主演揉了揉眼睛:“好麻烦……你想说什么?”
沈泽宇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他们非常不友善,哪怕面对的是另一个自己。正因太过于了解,所以无法产生分毫喜爱。
即便他时常胆怯,也不能在此时退缩。
“我要回到现实。”
木偶戏上演的是主演木偶正在经历的事,现在沈泽宇面临的是与剧场中众多木偶对抗,于是他直接将战斗搬上台面。
负责审判这一段经历的,是已经离开木偶剧场的沈泽宇,他正坐在台下,平静地注视着台上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错的状态,沈泽宇悄悄往观众席撇了一眼,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台上的沈泽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纠结的表情,而有一位比较直接,大喊道:“我不同意!”
沈泽宇看向发声的人,原来是穿着一身睡衣的少年沈泽宇,他进入木偶剧场之前就很失魂落魄,妄想逃离生活,受木偶戏刺激后负面情绪爆发,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刺猬,刚还在和《卵生》的主演拌嘴。
“恼羞成怒。”更加年幼的沈泽宇指着他嘲笑道。
“既然你反对,那就来说说理由。”十八岁的沈泽宇显得比较冷静,因为年龄较大,他更擅长控制和隐藏情绪。
“难道你们很喜欢外面的生活?”睡衣沈泽宇反问,“大冬天的,我连张棉被都抢不到,表面上有大人照顾,实际过得跟流浪儿差不多,还要天天受人欺负。我打不过他们,又没人能帮我……”
弱小就是原罪,相比起那些得到重视且本身具备超能力的超越者孩子,沈泽宇没有自保能力。
沈泽宇不止一次觉得活着没意思,只有无休止的痛苦,找不到一点乐趣。
如果没有在那个夜晚找到奇妙音乐的来源,挖出那枚神秘生物的卵,他可能真的会选择死亡。
沈泽宇们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即便听他这么说,也无人责怪他连好好睡觉的权力都维护不了。
除了欺负他的舍友和不管不顾的大人,另一个影响他们睡眠质量的因素是噩梦。
“你再等几年吧,舍友就全死光了,”十八岁的沈泽宇讲起地狱笑话,“不过那时候你也没办法睡好觉,那些长不大的同学阴魂不散,从早到晚缠着你。”
睡眼惺忪的沈泽宇道:“是啊,怎么会有入梦这么作弊的超能力,烦死了……”
“所以你是因为睡不好觉才不愿意出去吗?”站在中间的沈泽宇问。
那个沈泽宇不再抵抗困倦,闭上眼打瞌睡,身体一晃一晃好像随时要倒下。
“不想出去,是因为不想再被打扰。”十八岁沈泽宇冷冷道,“不过是小时候有几分交情的同学罢了,居然还想道德绑架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去拯救他们,我不动就一直骚扰,这不荒谬吗?”
几个沈泽宇同时点头表示赞同。
“那如果我们能做到呢?”沈泽宇问。
他知道此刻除了未来的沈泽宇,剧场内还藏着其他调查员,这些人时刻关注每个木偶的一举一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台演出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决定,相当于将平时不愿表露的阴暗面全铺开给别人看,但沈泽宇别无选择。他只能努力将一些必须隐瞒的真相藏起来,在此基础上向其他沈泽宇暗示自己的处境,希望他们能明白。
《乐园》的主演顿时警觉,睡意全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未来会成为超越者?”
“超越者”三个字对沈泽宇来说意义非凡,很多时期的他都认为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原因是没有觉醒超能力,对大人们来说无利用价值。
十八岁的沈泽宇不屑道:“就算有实力作为基础,那些人凭什么让我去救?我又不是超级英雄。”
比起依然保持厌烦的他,稍年幼些的沈泽宇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有的甚至露出兴奋的笑容。
六岁的沈泽宇一知半解,心急如焚地追问道:“超越者是什么意思,超能力者吗?和动画片里的人一样?如果我哪天觉醒了超能力,我肯定要成为保护大家的英雄啊。”
沈泽宇们没有闲心向小孩子解释,但最年长的沈泽宇抓住了这个机会,嘴角挂着和善的微笑对他说:“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我本就不是什么绝情冷漠的人,人性本善,只不过在成长的过程中被抑制了。”
小孩的世界很单纯,年幼的沈泽宇认为只要变得特别就能重获老师和同学的关注。《皇冠》的主演和首位观众成功被站在中心点的沈泽宇说服,认可如果拥有强大的能力,就不怕走出去会遭冷眼。
“不过我想说的是,”沈泽宇话锋一转,“我没有如你们所愿成为超越者,但我结识了许多超越者朋友,他们都成为了能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
睡衣沈泽宇第一个反驳:“怎么可能?那些高傲的家伙根本不屑于和普通人为伍,丑小鸭虽长得不行,但和小黄鸭有云泥之别,我们有本质上的不同,最终无法走到一起。”
“是啊,而且只听你一面之词,我没办法相信他们。”
“你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欢你的地方吗?”
沈泽宇道:“我能站在这里,和你们心平气和地谈话,就是因为他们陪在我身边。”
戏中人与观众不处于同一个世界,沈泽宇木偶无法察觉到舞台之外的人,他们只觉得站在中间的那个沈泽宇在发疯,但他的表情是如此笃定,以至于长久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动摇了。
“你想联合那些超越者朋友的力量,去解决以前超越者同学给你留下的麻烦?”其中一个沈泽宇问。
沈泽宇摇头:“不,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道德绑架他们陪我涉险,但是……”
和伪人们相处让他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爱,勇气与动力随之而来。
“呼,说了你们也不懂。你还记得那颗蛋吗?”沈泽宇冲《卵生》的主演笑了笑。
少年沈泽宇不解地盯着他:“当然记得,它不还在我手上嘛,怎么了?”
“对祂来说,我们不是随处可见的小黄鸭,也不是还没长大、遭人嫌弃的丑小鸭。”沈泽宇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我已经是最特别的天鹅了……”
有的沈泽宇露出嗤笑的表情,还有的捂着脸,不敢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变得如此愚蠢。
“好吧,你的理由太牵强了,我不想出去。我们都没见过你说的人,凭什么相信你?”
“蛋在乎你,那又如何?你只是通过想象赋予它人格,但你心里清楚,它根本没有人类的意识,别再自欺欺人了!”
舞台上乱作一团,恶意肆无忌惮地倾斜而出,比当初沈泽宇遭受的对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泽宇紧握双拳,忍无可忍地对天空说话——
“够了,柳树,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第90章 悲喜剧(13)
所有的木偶刹那间全部静止, 显现出它们是无意识物品的本质。
柳树不会说话,它只能操控剧场里的设备发出AI合成音,尽可能模仿木偶的本音。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见证了你从小到大的全过程, 我了解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母亲了。”沈泽宇嘲讽道,“我还没被你完全寄生呢,而且事实上就算你的后代成为我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也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高高在上的母体,自以为是的母体,冷漠又妄图操控一切的母体。
它将木偶的特点放大化, 毕竟戏剧需要足够的冲突, 但那样就有些失真了。
沈泽宇不认为过去的自己真如这些木偶般不可理喻。
“奇怪, 错误……”它被绕迷糊了,“你为何仍‘活着’?”
沈泽宇冷笑一声,带着点炫耀意味扯了下身后的丝线, 它们的另一端连接的并不是这棵妖树, 而是他的室友。
“叛逆的孩子, 你居然不肯接受我的供养,”柳树并不愤怒,平静地再次提出那个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沈泽宇仰起头道:“哪怕是崔晓阴那样的窝囊废,也会跑出去找一条生路,不是吗?”
空气寂静了好一阵。
“你挺矛盾的,不过这样的心情对于一位母亲来说倒也正常。”沈泽宇不敢妄言‘母亲’,他没有生母, 只是凭借自己日常观察得出的结论来评价它。
又想孩子留在身边,又暗中抱有一种期待,想看见孩子长成参天大树。
狭小的土地容不下太多阳光, 若是想长得比亲本更高大,就必定要远离它。
守则就是柳树写下的,它一边控制着子嗣,一边希望有朝一日被子嗣战胜。
不,柳树不仅想看见孩子赢过它。
“如果能战胜自我,是不是就能得到你的‘外出许可’了呢?”沈泽宇半开玩笑地询问。
柳树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但你们没做到。太弱小的幼苗,就该乖乖接受族群的庇佑和供养。”
“你还在把闯进来的人类当成孩子啊……”沈泽宇无奈地抓了抓额前碎发,“是完全对寄生这件事没概念吗?”
柳树分裂出的生殖细胞,哪怕侵入人体大量繁殖,控制部分肢体,也生不出意识。
拥有“自我”的,始终是寄主,在他们的认知中,不存在柳树这个母亲,自然就无法理解它的种种行为。
“你做了那么多木偶,”沈泽宇扫视台上其他角色,“栽下幼苗,却从未得到过一棵和你一样高大的树,呵,连我都觉得你很失败。”
柳树说:“只是时间未到。”
“时间?你都经历过多长的时间了,还不明白吗,是你导致了幼苗长不大啊!”
虽然沈泽宇也不希望这种异常生物大量繁殖,但更讨厌它的执迷不悟。
话音刚落,沈泽宇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穿透身体,麻木僵硬的区域扩散了。他视线往下瞥,木质化已蔓延到胸部。
柳树一怒之下加速了对他的入侵,虽然他明明没有违反守则中任何一条。
因为这里是柳树母体独裁统治的王国,它是规则的制定者,可以为所欲为地对待臣民。
“你捂住我的嘴……也改变不了事实……”沈泽宇尽力将气息从肺部挤出,在污染的侵害下,他能自由控制的身体部位越来越少了,“你也挺会骗人的,木偶戏避重就轻,虽演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展现不出全貌……崔晓阴变成那样,少不了他母亲的精心策划吧?”
柳树怒斥道:“不知所谓。”
“呵,你在赌我找不到证据,毕竟看着他长大的人是你,我一个和他素未谋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呢。剧场内的观众不止一人,需要我当众揭穿你吗?”
沈泽宇冒险说出这段话,被激怒的柳树随时可以加快寄生的进程,让他不再拥有开口的权力。
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它竟然短暂压制住了怒火,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你说说看,崔晓阴的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阵冷风吹到沈泽宇的脸上,好像有位近在咫尺的魔鬼对他吐息,这一时的安全其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人的情绪表现由激素调控,性格受外界和基因共同影响,无论孩子变成什么样,都和血亲有强关联,你逃不掉责任。”沈泽宇望着空中深不见底的黑暗说道,“父母简单粗暴把孩子关在家里,不就是想掩饰他们的失败吗?除此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
时间无法倒流,意识到孩子出问题后,父母也不能穿越回过去用正确的方式干预孩子的成长。
“崔晓阴的母亲让孩子留在家里的执念太深,就算没有用强硬的方式将他留下,在朝夕相处中这份感情始终会影响孩子,让他恐惧外界,让他束手束脚。你作为她用来表达这份期望的载体,应该很清楚吧。等等……”
柳树,是不是太关心崔晓阴这个人了?
就算它是在崔晓阴看护下长大的,在改装车内扎根繁殖后,它也接触到不少新的寄主,对这棵树来说,这些人类应该没太大区别。
崔晓阴的状态也很奇怪,仍然保留人类的意识,他跟柳树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柳树究竟对他抱有怎样的态度?
沈泽宇问:“崔晓阴去哪里了?”
那个人应该还没有死。
“他很累,暂时睡下了。”柳树道。
听完这句话,察觉到其中暗藏的某种微妙情绪波动,沈泽宇终于敢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就是崔晓阴的生母吧?”
他刚才骂过它乱认孩子,没想到这里有个亲生的。
或大或小的木偶将沈泽宇包围,遍布舞台如雨水般密集的丝线在一瞬间震颤,不知在传递恐惧还是愤怒。
柳树的音量拔高几分:“他是人,我是树,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候又不敢认了?”沈泽宇忍不住扬起嘴角,“看来你不想让崔晓阴知道你的真面目啊。好感人,表面上放手让孩子出去闯荡,实际上还一直偷偷跟在他身后。但他真的需要你的保护吗?你挺擅长自我感动。”
柳树收紧枝条,将所有木偶提起,悬吊在半空,似是在借此动作表达威胁:“年轻人,你未曾拥有过子嗣,当然无法理解这种爱意。我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毕竟弱小的孩子连走出去的能力都没有,一旦单独生活,下场就是干枯而死。”
“那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不也只是一根孤零零的柳条吗?”沈泽宇目不斜视,冷静地说道。
无心插柳柳成荫,若是有意为之,过分关注,反倒会让植物长得不好。
“我不一样,”柳树高傲地说,“他更接近人类,你也知道,人是一种多么脆弱的生物,和绝大多数植物相比,你们的生命力不值一提。”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沈泽宇心中琢磨,看来崔晓阴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是柳树精,而孩子有人类血统,难道是柳树和人类结合生下了崔晓阴?
在沈泽宇的认知中,异常生物和人类是有生殖隔离的,别说诞下有生育能力的后代,就算是生个孩子都难,基金会也不是没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植物和动物杂交,简直是生物学奇迹,哪怕放在不太讲理的神秘学领域也十分罕见。
“呼,好啦,我知道你自认为比子嗣优越。但是作为母亲,你应该有爱他们的本能吧,你希望他们过得更好,可你坚信他们离开你后会难以生存。若我能向你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你的离开对子嗣的成长而言是一件绝对的好事,我想你也会出于对他们的爱下定决心放手。”
柳树不屑道:“这份感情,这份牵挂,岂是能轻易切断的。”
丝线虽细,但再生能力强大,无论遭遇多大的外部创伤,它都会和新生的幼苗紧密相连。
血浓于水的羁绊,对于植物来说亦是如此。
“就拿我当例子吧,你将不同时期的我收集起来,不就是笃定我会内耗到无力应付外界嘛,利用人类喜欢后悔的心理,让我们厌弃自己,进而服从你,渴望你无条件的照顾和爱。”
一双手环抱住沈泽宇,下一秒,木壳破碎脱落,露出衣服和皮肤原本的模样。
观众席中熙熙攘攘的时间重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身形清晰的一人。他走上台,将正在作为主角出演木偶戏的自己拥入怀中。
“我曾犯下过错,如你所见,我逃避现实,自暴自弃,”沈泽宇义正言辞道,“可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上野蛮生长也没啥大不了的,虽然会遭受风吹雨打,但我能变得更加强大,你看。”
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那些困扰并没能杀死沈泽宇。
瞧不起谁呢,居然敢说人类的生命力不顽强。
“你……唉。”
柳树长长地叹息一声,充满忧愁与隐忍的喜爱,这是它最像人类的时刻。
“要是那个孩子能和你一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