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暂且赶走了洞府内的哪吒,玉小楼一点也没有鸠占鹊巢的不自在感。她从石床床尾的塑料箱子里翻出了面小镜子照脸。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么好看水灵,只除了唇上有几个小小的牙印在往外冒血。


    “他这又是发什么疯?”


    玉小楼看自己嘴上的印子还在往外渗血,就总是回想起刚才哪吒咬她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是下了狠口啊!


    她刚刚和哪吒相处时,也就因为对其心生怜意,暗示了其几句以后遇见龙要小心,怎么就能惹到他了呢?


    关心怜爱也有错?短暂地怀疑了自己几秒,玉小楼摇摇头否定了这点,起身去在炉子上又烧了两壶热水。


    在等待凉水烧热的时间里, 玉小楼换了身衣服,开始舒展身体练功。


    她今天的运 动量超标了,可不敢躺在床上摊饼。她要再活动活动身体,晚点再热敷一遍身体,泡个解乏的热水澡什么的到,这样等第二天她的身体就不会太过酸痛。


    就在玉小楼在哪吒洞内又忙活起来时,哪吒一个人晃悠到了金光洞。


    他和徘徊在莲池前时而皱眉时而抚髯的师父太乙真人行礼问好后, 就慢悠悠走去了藏书的洞窟所在。


    哪吒从太乙真人的藏书中找出自己所需的几样骨板、龟甲、竹简后,就抱着东西在一蒲团上做下研读。


    他今日突发奇想尝了小玉一口, 却未得其中滋味,自是要去寻找个解疑释惑的办法。


    哪吒虽然年纪还小,日常行事作风又极其豪放,但他心中隐约却能得知这事不好对师父言明,随即就按下性子耐心读书去了。


    他是有识字资格的人,自小李靖虽不管他,却有师父太乙真人时时指点。偶尔在金吒回家时看到他,也会上前询问教导,所以哪吒于读写方面都不成问题。


    但哪吒读写擅长的方面只在学习术法上,眼下面对自己找出的书, 他却看得连连皱眉烦恼。


    “什么玄牝之门天地之根,绵绵兮若存,用之不勤?”哪吒读着骨板上的内容,只觉头大。


    不勤,都不勤用了,还怎么能会? !


    想将手中这无用骨板掷在地上,又想到这是师父的东西,哪吒只好阴着脸将其轻轻放回原处,再去看相关的内容记载。


    强忍着看遍了些内容古怪离奇的怪东西后,哪吒终是在一卷竹简上找到了点他看得懂的内容。


    “天地之间,动须阴阳……二气交精,流液相通。这几段说得到似人言。”找到解疑的正确典籍后,哪吒舒展眉眼,埋头仔细将其通读了一番。


    他在这卷竹简上,用完了自己仅剩不多的最后一点耐心。


    可惜哪吒还不到年纪,当用的知识入脑后,他得出的结论却是,不是他尝人的姿势不对,而是他这个人目前不行。


    是时机未至呀!


    想通此处的哪吒,他把手中竹简甩得哗啦啦作响,合着他此刻悠扬的心曲。


    就这般借着甩竹简的动作,哪吒活动了几下自己僵硬的手腕,才起身将自己取用的所有典籍归回原位后离开了藏书洞。


    他心中的疑问解开就该忙碌正事去了。


    在山下,他随军出征习得领兵之法,在山上,他静坐吞吐灵气养神习得成神之道。


    金光洞内另一边,待太乙真人发愁完今日的育藕困难后,他唤来金霞童子询问哪吒今日的修行如何。


    他听得哪吒今日竟无需他督促,自行去读书了,心中大感惊讶!好奇心起太乙真人就步入了藏书洞,去找今日哪吒翻阅的是何典籍。


    太乙真人在藏书洞内,顺着哪吒的行际找寻后:“……”


    徒儿竟是去学了这些? !


    接受第二次万万没想到冲击的太乙真人,他闭目来了个深呼吸后,这才唤来金霞童子嘱咐了其两句话,接着他就转身驾云飞速离了乾元山。


    哪吒今日没回自己的洞府用午食,他修炼至斜晖弄影,山照两色时,才结束了今日的修行。


    他正打算回洞府去瞧瞧小玉此刻正在做甚,却在起身时被太乙真人叫住。


    哪吒看向太乙真人,却发现师父现在的面色莫名的僵硬,遂正色问道:“师父有何吩咐?”


    “吩咐没有,此物你拿回去用。”太乙真人从袖中取出一个装得鼓鼓囊囊袋子,抛给哪吒。


    哪吒接住袋子,还未打开就先在上面闻见了自己熟悉的海腥味。


    等他解开绳扣往里一看,却并未看到里面装着什么鱼虾海菜,袋子里面装着一堆透光的象牙白色的鱼皮。


    哪吒对此物是完全陌生:“?”


    太乙真人看哪吒不懂,便对他说:“你回去问你洞府中的女子,便知这物的用处。”


    他想看那女子年岁应在二十上下,就是异世之人,在这岁数该经历的事物也该经历了吧。如此由她来教导哪吒行事总比他要强,毕竟太乙真人自己可没应过任何女子的邀请。


    别看哪吒在谁人面前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在太乙真人面前却是格外的乖巧听话。


    若是谁在他面前半遮半掩的说话,他立即能当场翻脸,但这别人换成是太乙真人后,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师父不对他明说的事,自是有师父的一番道理!


    哪吒应了一句是,拎着东西就离了金光洞回转自己的洞府。


    此时待在洞府内的玉小楼,她已经吃过了晚饭,还在外间的石桌上留了饭菜给哪吒,这会儿自己正趴在石床上玩手机逛购物软件呢。


    她现在不缺钱了,到也有心打扮一下自己了。


    玉小楼拿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溜化妆品图片。她左挑右选,买化妆品干出了菜市场买菜的精细。


    最终玉小楼还是舍不得花太多爸爸妈妈挣的辛苦钱,节约再节约,只买了两只口红一罐面霜便收了手。


    想想自己不挣钱,却花钱买了不必要的东西,有些心虚的玉小楼最后又下单了一个平安结,用于向父母暗示自己在异界也过得平安无事。


    等化妆品到手时,哪吒也正掀了洞帘走入洞内。


    他遥遥在外,未接近洞府时,耳朵就听见了里面女子唱曲的轻快小调。


    这歌虽是不符合此时的规制,却让哪吒莫名记住了这段令人感到快乐的旋律。


    玉小楼听见从洞府外传来的脚步声,从石床上坐起穿上鞋子准备走出里间。


    她刚穿上鞋子走了两步,就和进入里间的哪吒面对面撞个正着。


    两人一个问“你还吃晚食吗?”一个说“师父要我问你这物如何用?”。


    他们开口说话的瞬间撞在一起,对上眼神后彼此又露出了个轻快的笑容,手牵着手去了外间。


    哪吒用饭,玉小楼接过他递来的口袋查看其中的物什是什么。


    通过对袋子里的东西进行了闻看摸三个动作,玉小楼得出了结论,她扭头对哪吒说:“哪吒,我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花胶!”


    哪吒问:“花胶是什么,我闻着这物一股鱼味。”


    “花胶是鱼身上的一处肉,挖下来晾干后就成了煲汤用的一种贵重食材。”


    玉小楼对哪吒解释完,又想到这个时代物资匮乏至极,太乙真人还能千里迢迢给他搞来这样的高级食材补身。她随后便真诚地对哪吒解释了花胶的珍贵,又对他赞起了太乙真人的一片拳拳爱徒之心:“哪吒,你师父对你真的很好。”


    哪吒听了这句话顿时喜笑颜开,他笑道:“师父是在这世上对我最好之人!”


    笑完他又拜托玉小楼做了花胶,好立时让他尝尝这物有何妙处,能让师父送予他吃。


    玉小楼家不住在沿海边,她并不会做花胶,但她知道干货都得泡发:


    “它要泡过水后才能用来做菜,最快要等明日才能食用。”


    哪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后,又大方地对玉小楼说:“此物做菜后分你食一半。”


    他们两人都没吃过花胶,等哪吒吃完饭又自己洗了碗筷,他们二人便迫不及待地将花胶泡进了装满水的塑料盆中。


    是的,玉小楼也好奇花胶做菜是什么味道,于是她贡献出了自己的洗脸盆。


    等到第二日天明,玉小楼和哪吒蹲在泡发花胶的水盆前头碰头,彼此面上都有些犹豫。


    哪吒道:“这物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是鸟雀最爱食的肥虫……”


    他就只差没明说自己不想吃面前这鸟才会吃的东西了。


    听哪吒说话,发现他竟变得学会了婉转用词!


    玉小楼不由在心中直呼,太乙真人才是哪吒亲爹,陈塘关李靖不过是区区一假爹罢了。


    看孩子这多孝顺师父啊,这都自发学会运用语言艺术了!


    玉小楼原本想说自己怕做毁了花胶,现在看了哪吒这态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道:“不用来做汤吃着便不会觉得糊嘴,拿它做炒菜,味道应该是不错的!”


    汤她不会煲,但做饭多放辣椒和大料,玉小楼相信菜到最后味道总是不差的!


    哪吒立即问:“现在食?”


    玉小楼伸手去捏了捏花胶,感觉它还有些硬,建议道:“可能要再泡一会儿,午食再用它好么?”


    哪吒不会做菜,却也不会因为自己心急而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指手画脚,随即点头同意了玉小楼的建议。


    哪吒临去修行前检查了玉小楼的手臂,确定她皮下内里的筋骨,未被举石这个行为所损伤,便放心离开,去往了金光洞修行。


    至于玉小楼独自举石时,手臂会不会疼痛难忍,哪吒却并不关心。


    习武修道之辈,谁不曾吃苦受累?玉小楼若这次吃不了习武的苦,那往后哪吒便再不会对她再提起任何能让她变厉害的方法。


    因为哪吒是道门中人,道者做什么都讲究个道理。而付出与收获正得了个平衡,其中若失一者,必不是什么好事。


    哪吒插手了玉小楼的命运,若不能使她变得强健,却也不会放纵她得了一时轻快,却在蒙昧间因小失大。


    他进了金光洞见过师父,还未问他今日如何修炼,哪吒便听到太乙真人问他:“我予你那物可会用了?”


    哪吒:“徒儿还未用,小玉说它还得再泡水一段时候。”


    太乙真人低语:“咦,是我烤太久了吗?”


    想想他也是第一次制此物,便安慰哪吒道:“徒儿莫急,等它得用了再用,方能物尽其用。”


    太乙真人掐算天机,见大事已近,这时可不能冒出个孩儿,惹哪吒牵肠挂肚误了正事。


    又加上哪吒受李家所累且未有立身的家业,若此时先有了子嗣,难免对孕子的女子不公。


    太乙真人见哪吒与玉小楼二人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随即便不再对他们的私事多言,领着哪吒修炼去了。


    到用午食的时间,哪吒暂回了自己的洞府和玉小楼一起用饭。


    饭菜上桌,两人第一时间都先去吃花胶做的菜。


    一片花胶入口,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都沉默地用完了这一餐。


    辣炒花胶是不糊嘴了,但口感筋道得让哪吒与玉小楼二人无暇开口说话。


    一盘花胶入肚,不仅是玉小楼,就连哪吒这个入道的修行者也觉得牙酸腿麻,吞咽口水嘴中也觉刺痛。


    玉小楼吃了自己做出的,与高粱饴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创意菜后,便再不想吃剩余的未泡发的了花胶。


    而哪吒却并不想白费他师父的心意,又让玉小楼泡上剩余花胶,准备早吃完少受罪。


    玉小楼尝了新鲜,第二顿第三顿便没有再陪哪吒一起去吃辣炒花胶。


    其实她也试着用花胶煲汤,可惜或煮或炖间,她到底没那个做饭手艺,做出来的菜满是弄弄的腥味儿。


    哪吒不浪费师父的心意,皱着脸把菜吃完,玉小楼却看得内疚,默默研究了花胶的做法。


    最终她在第四次做菜时,确定了花胶泡发的时间,复又蒸制了一番后,总算把花胶做得勉强对了哪吒的胃口。


    玉小楼把花胶做好吃了,可哪吒却被这花胶菜弄得烦了。


    他连吃了七八日总算食完了这物,谁知师父太乙真人又给他送了一袋来。


    眼见自己的洞府要变被鱼腥味儿给浸透了,哪吒在第二袋花胶吃完之前,去找上太乙真人直言相告:


    “……徒儿本就不爱用海中鱼兽,师父这番好意是我辜负了!”


    太乙真人:“……”


    他听了哪吒此言,心里也是哭笑不得,他怎知此物在异世竟能食之?


    他心里笑过叹过后,遂招哪吒走到近前,细细对他将了一番此物的用处,和他对他们二人的担忧。


    哪吒听了心中感动,便也没了羞涩扭捏,对太乙真人道出自己未长成的事实。


    两人把话说开,误会解除,太乙真人看哪吒面上神色自若,就得知他心中有数,心下放松了一点,拍拍他的肩膀道:


    “你眼下做了人族,便像人族,家中有了女子竟学会未雨绸缪。我只盼你日后征伐去破成汤基业时,也能这般心细。”


    师徒轻声细语俗了情谊,便各自收心去做正事。


    哪吒当日回了自己洞府,便收了剩下还未泡发的花胶藏于八卦云光帕中。


    玉小楼看他行动,心里自下也松了一口气:“你不吃了?”


    哪吒未答她话,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道:“此物不是吃的,而是用的。”


    玉小楼好奇道:“用来干什么?”


    哪吒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无奈道:“与你说了,你怕又是要打我。”


    玉小楼:“?”


    你也不想想我是为什么打…诶?打你的原因……啊? !


    玉小楼心中突觉不妙,随即便不再追问只又在自己心中默念她自创的箴言口诀,侧过脸不去看哪吒,便也不用去理会他脸上的跃跃欲试。


    哪吒见玉小楼没有追问,心中也未有太多失落。


    他对自己喜爱的事与物总是耐心的,野兽捕猎都讲个等待时机,他作为人其耐性更胜于兽。


    太乙真人自从在哪吒与玉小楼二人的私事上,在哪吒面前出了丑,他再不去关注他们二人的相处。


    在乾元山上太乙真人一心研究育藕,哪吒维持修炼的静心,玉小楼忙于举石健身。


    三人各自有事做,山中枯燥的岁月,便不显得有多难熬了。


    无声无息间光阴飞逝,玉小楼在习惯了每日举石一百,开始尝试着在乾元山爬上爬下时,天空下晃晃悠悠地落下了片片雪花。


    天上下雪时,玉小楼正一个人待在山中,她伸手接了一片雪,才恍惚发现不知不自觉中自己要一个人过年了。


    一个人过年这个残酷的事实,戳痛了玉小楼的心。


    顿时她停住下山的脚步,回到了哪吒的洞府里面。她往铁盆里加上煤,将洞内烧得热热的后,无精打采地就盖着被子团在了床上呼呼大睡。


    她想家想得没力气再去锻炼了。


    到了晚上等外出斩妖除魔的哪吒归来,他看见的就是一个没精神的小玉。


    最开始时,哪吒还以为小玉又因邪气入体病了。等他试过了她的体温,才发现这人只是单纯的没精神。


    哪吒问玉小楼,问她这是怎么了。玉小楼摇摇头却不想回答哪吒的问题:“你陪我躺一会儿,只要一会儿我就好了。”


    她不想为哪吒解释什么是过年,也不想解释为什么她一个人过年会难过。因为这样的话说得多了,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


    人未到山穷水尽处,就绝不能认为自己可怜,这是玉小楼父母教给她的道理。


    她一直记得,所以哪怕是在这个时代自己最亲近的哪吒面前,玉小楼都不会对他暴露出自己真实的脆弱。


    在他面前装可怜是一回事,真可怜又是另一回事。


    哪吒见玉小楼像是受到惊吓的龟,将自身一切都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他一时找不到办法,只能顺了她的意思陪她躺一会儿。


    乌龟缩壳里,哪吒会砸开它的壳子,但他却不能对玉小楼这般粗暴。


    这样的习惯是长久相处时,她慢慢教给他的,哪吒习惯了要尽可能温柔地对待她,便习惯了与她这样的相处模式。


    若溪水中的顽石,一日日无形的水波触碰,顽石形在身上的棱角却被其化去了许多。


    哪吒抱着一团里面藏着人的被子,他思索了一会儿问怀中人:“你是不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山中?”


    玉小楼不答,他继续道:“这段时日无什么人打上门来,我们回总兵府料也无事。”


    “山下比山上温暖,且等到了春日,山下还有各种热闹的祭祀,到时我可以带你去参与。若这些你看得厌烦了,我也可以带你去狩猎,你练了这么久的力气,或许可以试试拉开小弓?射些鸟雀也行啊。”


    玉小楼眼下精神还未恢复过来,却也不会把安慰自己的人晾在一边。


    她动了动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接受了哪吒的好意:“人多不错,挺热闹的。”


    “若你师父同意,我们就回陈塘关吧,哪吒你能带我上街走走吗?”


    哪吒拍拍她的肩膀哄道:“可以啊。市上的物什你可能看不上,但你想买什么我都能给你买。”


    他这话听得像是霸道总裁一样,玉小楼被自己的联想逗笑,遂说道:“你哪来的钱?”


    哪吒:“大部分是征伐后立功得王赏赐,少部分是母亲和大兄给的。”


    “哦,这样啊。”玉小楼佩服的点点头,心觉哪吒把自己养得很好。


    哪怕外人和家人里面都没有几个人喜欢他,他仍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脾气虽然暴躁了些,他人却不坏。


    玉小楼抬眼去瞧哪吒,又觉得她不能颓废太久,她怎么样都要每天活得快快乐乐,才不辜负自己所活的这么大岁数。


    心情好上一些,她便随着哪吒的讲话,东一句西一句问了些她自己好奇的问题。


    有些问题她自己都觉得傻,哪吒却难得好脾气的和她一起说着些琐碎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人陪,玉小楼在当晚睡觉前就恢复了平日里的精神。然后她便在第二日久违的一次赖床中,被哪吒拖出被子,连行李带人打包回了陈塘关总兵府。


    玉小楼人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客舍中时,她人都是傻的。还是在她人被哪吒按在榻上,两人一起睡了个回笼觉,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她回到陈塘关了。


    “你这办事速度也太快了。”玉小楼瞥见抵在自己肩头还不想起来的哪吒,叹服道。


    哪吒搂住玉小楼道:“师父答应了,你我还在山上磨蹭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春日夏时,对外征伐的战事也多,你我想在乾元山多赖几日,师父也会赶我们下山。”


    玉小楼不知道他是宽慰她别多想还是在说实话,干脆又不去想了,只轻拍着哪吒的后背,哄他:


    “你师父严厉管教你是一回事,你自己有本事上了战场还能全身而退,是你厉害。”


    哪吒被哄得开心了,便顺着自己心意抱紧怀中人道:“等用完饭食后,我就带你去外面走走。”


    玉小楼点头,她这会儿回到陈塘关才发觉这个时代的气候是真的好。这会儿的陈塘关连一片雪花也未见着,空气中只偶尔刮过几阵冷风,像是意思意思地表明了季节的变化。


    她要在这个时候出门逛街,身上穿着三件单衣便足够挡住了冷风。


    她这会儿说的可不是现代的衣服,而是商场本土产的麻布衣与蚕丝衣。


    温暖的气温与熟悉的环境两个条件相叠加,玉小楼和哪吒没说一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睡到了中午才双双皱着眉从床上坐起,唤人打来热水洗漱。


    从乾元山上的自给自足,到下山后现在的衣食住行皆被人服侍,玉小楼显得极不适应。


    她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跳舞,忍几次后终是不习惯挥散奴隶后自己动手。


    只有哪吒和她不一样,他挺适应被人服侍的。在有了奴隶帮忙后,哪吒就又往自己身上装饰了几件金玉,为其多面上多增了几率光彩。


    午间,玉小楼被哪吒硬生生扯着加入了李家人的宴席当中做了陪客。


    她顶着一张假笑的表情,陪着哪吒应付上座的李靖夫妇。玉小楼察觉哪吒席间每一个举动都似乎更无礼了些,而李靖却待他格外的宽容,这让玉小楼想起了曾经哪吒说出口的对李靖的嘲讽之言。


    所以因为战事的频繁到来,哪吒这会儿正处在李家好孩儿的时期?


    想到李靖现在这和缓态度由来,是预支自哪吒不久以后要经历的刀剑拼杀。玉小楼不由在心中暗暗啐了李靖一口,叹他为了利益倒也能伸能屈。


    如是这般,难怪哪吒越长大越瞧不起李靖。


    若他一直不改对哪吒的厌恶,哪吒倒是能瞧得起他。可惜他为名利二字要用上哪吒,却拉不下脸缓和父子关系,做出现在这副冷脸弯腰的德行,瞧着让玉小楼这个外人都觉得反胃。


    父子不像父子,君臣不像君臣,他不觉得奇怪,还要逼人陪他演戏……


    玉小楼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私心,完全偏向了哪吒。在他用完饭后,根据他给出的离席示意,随着他退席。


    哪吒想到自己答应玉小楼的事,便即刻将刚才让他不愉快的宴席抛之脑后,招呼着两个奴隶拿上两袋钱随他们出去。


    玉小楼还没见过商朝的钱是什么样子,便好奇地去看奴隶筐中所装的半敞开口袋。


    她在袋子里瞧见了满满当当一袋小贝壳!


    玉小楼一面在心里喟叹古老的时代真是用贝壳当钱使用,一面又去看另一个奴隶筐中装的是不是贝壳。


    一看之下,她发现这个奴隶的筐中也装的是贝壳。只不过这贝壳不像是另一个奴隶筐中装的是货真价实的真贝壳,而是像用什么金属制成的贝壳。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玉小楼收回视线,便发现哪吒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他腰间的八卦云光帕上取出一条玛瑙珠作配,白玉璜为主的项链欲要给她戴在了脖子上。


    这百分百真材实料的项链挂在玉小楼的胸前,她立刻就感到胸前压着的冰冷沉重。她正低头去看自己胸前的首饰,却又觉腰下一沉,原是哪吒又拿出了一个玉凤给她系在腰上。


    两件沉重的玉器极配玉小楼,和哪吒想象的一样,除开白玉的光洁莹润,她也适合鲜艳一点的颜色。


    有了真玉来配小玉的美貌,如此才不辜负她容颜之盛。


    在山上时哪吒管不了玉小楼的穿着,但到了山下玉小楼没让他管就自行换下她的丑衣裳,这点让哪吒很满意。


    “走。”


    哪吒亲昵地抚摸了玉小楼腰间的玉凤一下,才拉着她走出了总兵府。


    两个人伸手跟着两个抱筐的奴隶,朝着街市走去。


    玉小楼最初对自己这第一次接触商朝外界的社会,而感到兴奋。


    可惜她这兴奋的情绪却未持续多久,在她出了总兵府,和哪吒在外面的路上没走多远,她就瞧见了数量不少的衣不蔽体之人。


    玉小楼被这场景震得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向那里,只能无措地低头乱转。


    等接连路过了好几堆成群结队却衣不蔽体的干瘦人们,她才问哪吒:“这些人都是奴隶吗?”


    哪吒点头:“是。”


    “怎么数量这么多。”玉小楼小声嘀咕。心里却悲哀的想,其实在这个世界除了她自己,就再没有从尊严角度去可怜没有衣服穿的奴隶们了。


    按照哪吒的说法,奴隶的价值还不如牲畜,地位极其地下的他们,在贵族眼中应是不具备人所有的羞耻心的。


    哪吒听见玉小楼说路上遇见的奴隶数量那么多的话,随口答道:“一点也不多,等春季耕种,陈塘关里的奴隶数量是完全不够用的。”


    就因为奴隶满足不了贵族和国人们的祭祀需求,所以他们才要外出征伐,去抓来野人或是攻打一些小国,将战备者充为奴隶。


    这些奴隶们有的留在陈塘关使用,更多的却是要供于朝歌,让王的祭祀宴饮足够盛大,足够奢华得打动天地间的神鬼。


    玉小楼不知道奴隶还有他用,她只根据哪吒话中的表面意思理解,春耕需要庞大的人口支持,这点是没错的。


    而奴隶的由来这点,玉小楼却不敢深思。


    她在这不讲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的蛮荒时代,保全自己刚刚好,她没有多余的资本去普度众生。


    玉小楼心情稍显低落,一直到哪吒带她来到一处略算得上繁华的街市,随着眼中摊位的增加,她的心情才慢慢回升。


    玉小楼新奇地注视眼前的一切。近处,她听见卖陶器的小贩正与隔壁卖烤田鼠肉的小贩,用着他手中的陶罐谈交易。远处,她看见一群身上挂着零碎玉器的小孩子们,正穿街入巷争相踢着一颗用泥巴布匹糊成的小球笑闹。


    走在热闹的街景里,人虽不是故乡人,玉小楼却觉自己身上盘踞的孤独被驱散了许多。


    “给你。”哪吒拿着一只烤田鼠干,递到玉小楼面前。


    玉小楼的嘴巴离光溜溜的鼠头,距离只有一线。她脖子后仰拉开自己与烤老鼠的距离,问哪吒:“你干什么?”


    哪吒疑惑地问:“你不是想食鼠,才一直留意他们么?”


    哪吒下巴,朝一脸满足用手中陶罐换来两只烤田鼠的小贩方向,扬起于空中虚点了一下。


    “不是想吃,但我也挺好奇这鼠干是什么味道的?”玉小楼接过哪吒递予她的烤田鼠干,入口前先将它递到了哪吒嘴边:


    “你花钱买来的,你先吃第一口。”


    哪吒应了声好,张嘴咬下了玉小楼一直盯着的鼠头在口中咀嚼。


    他早发现了小玉的娇气,她不管在吃什么肉时,总是会因为心中的害怕而主动避开食用兽类的头颅。


    现下他吃了鼠头,下一瞬便果然看见玉小楼毫不犹豫地张嘴下口咬了一嘴鼠肉,嚼得脸颊鼓鼓。


    玉小楼没吃过田鼠,但这会儿的田鼠肉属实是正宗的天然无污染肉类。


    她尝着这肉,竟然觉得它比自己在这里吃过的任何肉都要好吃。


    不仅肥美易于咀嚼,还没有任何异味的田鼠肉,除了分量少点,它貌似就没有多大的缺点了?


    买了烤田鼠肉吃,两人继续逛街,玉小楼没走多远便被一个摊位所吸引。


    她听着围绕这个摊位周围的女孩子们说话,立刻就知道这是个买化妆品的小摊。


    确定了这个信息后,玉小楼拉着哪吒就挤入了人群之中。


    第23章


    哪吒被玉小楼拉进人群, 下意识就展开手臂护住她,为她隔开人群。


    他走到了摊子近前,才发现这是个卖女子妆粉的摊子。


    哪吒眼带迷茫地看向身边人露出的肌肤上, 心想小玉她需要敷粉吗?这粉上脸, 反倒是会盖住她的风采吧。


    哪吒扭头四处打量,眼神直直朝周围的女子们脸上看去,看她们描黑的眉和涂红的嘴,只觉玉小楼她完全不需要这些多余的装扮。


    她真正需要之物应是上好的美玉与丝帛所做的华美衣裳。


    “你……”哪吒刚想和玉小楼说你不需要这些物什时,妆粉摊子主人的老妪抢先他一步上前向玉小楼搭话:


    “女子你看我家的粉,白且细滑,是上好的米研磨所做的。”


    突然被人上前当面推销的玉小楼,久违的她感到有些紧张。


    在现代就不习惯接受推销的玉小楼,心里一慌,嘴巴就克制不住地开始乱说话:“嗯?粉不应该是铅粉吗?”


    玉小楼虽然不清楚古代人的化妆品构成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一个词叫洗尽铅华。


    可她话说出口后的下一秒就后悔了, 因为她想起铅粉在古代好像也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觉得自己可能无意识的玩了把化妆界般的何不食肉糜的玉小楼。她表情尴尬地看向身旁的哪吒,用眼神向他求助,希望他能为自己解围。


    哪吒看样子是收到了她的眼神求救,但玉小楼却忘记了身边这人是个下了乾元山离了太乙真人,立刻就能将语言艺术抛之脑后的真性情。


    他并不觉得玉小楼此刻说错了什么话。


    在他的意识里, 自己就该受用最好的一切,现在和玉小楼关系亲密,哪吒便也认为她也该受用最好的事物。


    收到玉小楼的眼神示意,哪吒转身招呼跟随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奴隶靠近。


    等奴隶走到近前,哪吒伸手从奴隶手上竹筐里的半开口袋中,抓出一串贝,放在老妪早已做好接钱准备,张开的手中,道:


    “她要铅粉,你就取来!”


    老妪忙不叠地接过了钱塞入衣襟里,转身就从身边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漆盒。


    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面前这一对男女的眼前:“女子请看,这是铅粉。”


    玉小楼想到哪吒已经抢先付了钱,就接过小盒子打开去看了一眼。


    她知道铅粉对人体有害,又加上她化妆用过比这个更好的替代品。看过了铅粉,玉小楼把盒子还给摊主,就想说自己不要这个,让哪吒去把钱拿回来。


    卖妆粉的老妪是个极会看眼色的女子,她看面前的女子像是不想买自己手中的铅粉,立刻又拿出一物献给她瞧:


    “女子请再看,我这里还有上好的丹砂,涂唇能使人好颜色呢!”


    老妇人的掌心躺着两个打开的小漆盒,一盒里面装着油脂,一盒里装着满满的红色粉末。


    丹砂,玉小楼没听过,但她猜眼前这东西极有可能是朱砂。


    早期古人上妆上色要想出色,一般用的都是矿物颜料,这点她还是清楚的。


    朱砂有毒,可玉小楼记得少量的朱砂却也能入药,要不她拿一盒试试?


    计量少了,料想也毒不死自己。


    玉小楼心动了,眼神就活泛起来,转着动人的流光。


    见像是能卖出自己手上的丹砂了,老妪趁热打铁地向刚才递给她贝的男子建议:“我不骗你,上好的丹砂稀有,若不是我儿有幸意外得了一块,我还制不出这般比得上王宫里的好物!”


    “你买下这物予你的妇人,晚间在榻前点灯细看了,明年家中定能又添一人!”


    玉小楼觉得面前的老人为推销自己手中的商品,说词是越来越扯,连忙解释道:“错了错了,我不是他的妇人。你卖个丹砂怎么还说起别的事,我涂丹砂就不能是自己觉得美丽吗?”


    她解释的话出口,没有得到她想象中的结果,反而惹得卖东西的老妪和围观的女子们笑做一团。


    “亏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


    “这男子原是还在献殷勤,不是娶妇,是想与她春日相奔吗?”


    “嘻嘻嘻,你乱说,我看这丈夫明显倾心于这女子!”


    玉小楼的解释收获了陌生人的一片打趣声。她红了脸,因为难为情,粉面赛过涂红点朱,一双眼睛明秋水润。


    动情的神态显露,倒是看呆了几人,让她们不好继续对眼前的两人笑闹。


    人群里有个喜女子胜过喜男子的女子,被玉小楼的容光所摄,随即对玉小楼道:“你若不是这男子的妇人,我问你明年春日可否有约?”


    玉小楼未来得及答话,哪吒便先答道:“她有约!”


    哪吒生得一副容貌艳丽美若女子之相,又兼具了男子精神俊秀之表。若他此刻不做出将美人挡住身后的一副恶兽护食蛮横样,人群里迟早也会有人被他容色迷惑,对他提出邀请。


    “你替她答什么?你是她丈夫?”邀请玉小楼的女子笑话哪吒。


    说完她看向玉小楼,等着她的回答。


    对话内容讲到这里,玉小楼这会儿也明白过来自己是当街被姐妹问约不约,这么一回事了。


    她当然不能约!


    看问她话的女人也是个直脾气,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怕是又被她追问得让人尴尬。


    玉小楼忆起哪吒的情况,当即抬手抱住哪吒的腰,探头望向对面像她搭话的女人,说:“女子,我有约了的。”


    哪吒被玉小楼抱住,听见她嘴中说出和自己相同意思的话,心里既是欢喜又是委屈。


    有点不想理她,却又觉得自己这会儿不能露出不想理她的姿态。


    嗯了一声,哪吒让奴隶将一袋贝递与卖妆粉的妇人,他则是伸手取过装有丹砂的漆盒,将之收入八卦云光帕中。


    转身回抱住玉小楼,哪吒冷着脸将她从这处街市带走。


    玉小楼自己也想赶紧离开这个呆久了就会让她越发觉得尴尬的地方,一声不吭就随着哪吒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她赶路却不认路,埋头快步走了一阵,就想问哪吒接下来他们要去哪。


    抬眼向人看去,她却发现眼前的小少年,他从耳朵到脖颈的地方,红得连成了一片。


    “你害羞了?”


    玉小楼的语气里震惊夹杂着困惑。


    她惊讶之余就想飞速缩手,不再去碰哪吒的腰。


    而哪吒似乎在直视前方赶路时,还留有一只眼睛注意身边玉小楼的动作。


    她的手臂刚有做出缩这个动作的意识,她的手就被他按住。


    他掌心贴着玉小楼的手背下按,穿过轻薄的布料阻隔,玉小楼都能感受到哪吒掌心处的小巧的凹陷痕迹。


    想想他这只手先前拿过什么,玉小楼面上刚消退下去的热意,又再度上涌。


    她这次的脸红,除了害羞还多了一丝思考过度后的头脑发热。


    要和哪吒拉开距离吗?这样做后益处大还是损伤大?


    回想到自己先前见太乙真人,脱口而出的哪吒让莲藕化形的说词。几乎是在她刚说完话,就遭了剧透的反噬,她这个异数说出口的对未来的预言,是会应验的。


    玉小楼从太乙真人对她严肃的告诫中得出这个事实。


    有它作为底气,玉小楼重新再看身边脸红却非要自己拥抱他的哪吒,心下大定。


    大不了,她到了危机关头突然张嘴说句哪吒是遥远的处男神之类的话救急也就是了。


    总不能因为未知的危险,而在眼下疏远哪吒。


    毕竟他对她是真的好,而她能在这个商代生活得这般滋润,也是因为他在偏心她。


    玉小楼想得太好了,她就没想到自己与哪吒的实力悬殊。


    若是哪吒有心…他完全有能力在她开口前就捂住她的嘴。


    可玉小楼担忧的事情始终未发生,想哪吒现在对玉小楼会心生反感的事都不敢逾越分毫,以后未发生的事却真是难料也。


    哪吒难得没回应玉小楼的话,眼角余光落在她身上时也是飘忽不定地在胡乱游移。


    他一向是坦荡的,但在方才被她揽住腰软声说与他约好在明年春日相奔时,感到有些腰眼发麻头脑发晕。


    像是醉酒一般的晕眩感袭击了哪吒。


    他手下用力压住她妄图想抽离他腰间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禁锢,脑中忽地回忆起刚才那位老妇之言:


    这物予你的妇人…夜间榻上点灯细看…家中又能添上一人…


    哪吒自是知晓婴儿因为何事诞生,他现在不能却是被那老妇的话勾得心痒难耐。


    掌心处被漆盒硌出的印子在短暂的疼痛过后,竟然发起热来。哪吒突然做作地大声干咳了一下,似乎他咳嗽这么一下,就能把身体里泛起的热意麻痒等怪异的感觉从体内呼出。


    这人自己都没发现,他落在玉小楼身上的眼神像是在巡视一片属于他的却暂时还未被他所巡视的领地。


    哪吒骨子里浓重的攻击欲和侵略感,在另一方面被人引导着迷迷糊糊地找到了正确的抒发途径。而最初太乙真人口中的同修二字,成为开启他欲望的钥匙。


    “丹砂已买回来了,所以夜间小玉你能涂给我看吗?”


    玉小楼:“?”


    哪吒回了一句与她问话毫无关联的话。


    大抵天朝人都难以抵挡买都买了这句话,玉小楼没考虑太久,就回道:“好呀。”


    她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哪吒的要求,且又一次相信了自己印象中的哪吒,无形间又被哪吒越过了她最初设立的亲密警戒线。


    若说先前玉小楼是在有意识地引导哪吒,让他不去触碰容易惹恼她的地方。是在慢慢教他想与她愉快相处,就必须得遵守她制订的规则。那哪吒在默许玉小楼驯化他自己时,暗中也模仿了她的行为,他听话却也一点点入侵着她划定下来不允许她踏入的地域。


    要慢慢来。


    像之前他在心里告诫自己的话一样。


    身旁这个女子是柔软又美丽的存在,像是枝上花,林中鸟一样,小而可爱。但过小的生灵总是过于敏感警惕的,如果不能以力立降之,那他就要耐心蛰伏等待。


    不能急,不然小玉就会像花一样凋谢,鸟儿一样飞走。


    她的美对哪吒来说是可亲的,但过于接近,哪吒又会察觉她掩藏在似水般温柔下的无情与孤高。


    她不喜年岁小的男子是其一,其二便是她要回家。


    家这个地方有什么可期待之物?


    哪吒对于家这个字所代表的意义,所理解出的含义便是幼时的栖身之所。


    幼时,他还能对家有所眷恋,但在逐渐长成后,受人警惕,被人企图掌控的冒犯,让哪吒心中磨去了对家这个字所有的温情。


    那些缥缈的虚假之物,不值得他付出自己作为交换。


    他看得清,却也看清身边的人看不清。


    玉小楼是个不好欺负,外热内冷般的人,哪吒知道。


    但与她相处时间长了,他又能看出她性格里的痴性。


    天真纯善到有些傻,总把他人往好处想,不能自救却还会怜惜别人。


    一副被教得过于乖巧的性情。


    正好便宜了他的性情。


    玉小楼对哪吒所思所想毫无察觉,只认为这人是真要步入青春期了,性情有些阴晴不定。


    之前突然咬人,现在又要看她涂口红。


    是产生好奇异性的意识了?


    所以距离他最近的自己就遭殃了么……


    两人各怀心事,再加上这时的街市上没什么好逛的。玉小楼也不想去面对路上多数存在的,奴隶们麻木的一双双眼睛,最后只绕回去孩童们踢球作耍的地方散心。


    诚实的说,玉小楼讨厌小孩。


    但若不靠近小孩,只看着他们天真活泼的样子,还挺能消减成年人应对生活磨砺所积攒的压力。


    当然以上说词,只在玉小楼处在商代,找不到猫狗吸的前提下。


    看了会儿小猴子们踢球,玉小楼就和哪吒打道回府,她可没忘记今天的举石一百次,她还一次没举呢!


    在这个冷冰冰的时代,玉小楼挣不到钱,也只有增加力气才能给予她一些安全感了。


    两人回转了李府,待玉小楼在院外完成了日常的举石锻炼后,她走进房间时,才发现卧榻上不知在什么时候,支起了几层丝帛所制的帷幔。


    薄而透明的蚕丝布,透光却又能起到一定的遮蔽作用。


    玉小楼看见帷幔笼罩的榻上正坐着一个人。


    身影模糊,却能被帷幔外的人看出他正手持灯盏,坐姿散漫。


    能在这里做出这样姿态的人,除了哪吒,她想就再没有别人了。


    “你又想做什么?”


    玉小楼被奴隶们围拢着擦汗换衣,眼睛却警惕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卧榻。


    她现在是怕哪吒想一出是一出,又咬她一口。要知道上次被他咬伤,她嘴上的疤都挂了快两个星期才掉痂。


    屋内极静,除开玉小楼说完话后,就剩下奴隶们为玉小楼重新披上外裳发出的窸窣声响。


    哪吒还是没说话,玉小楼系上外裳的带子,走过去准备一把掀开丝帘时。


    一只修长的手从内破开层层丝帛,探出在外。


    “小玉,你靠近前些。”


    帷幔掀开一条缝隙,顺着这手看去,哪吒冶丽的容颜仿若霞越出云般,在其似有意似无意的一片半遮半掩的朦胧中,诱惑着玉小楼接近。


    想着他现在不能干什么,玉小楼怀着既好奇又紧张的心情,掀开帷幔握着哪吒的手上榻。


    帷幔所笼的榻上放着一张小几,其上放置着一面铜镜和两个她所熟悉的小盒子。


    哪吒手肘撑在几上,举着烛台照明,在帷幔营造的狭小空间内出夕照的暖色光晕。


    他注视着玉小楼,对她说:“小玉你答应了我的,现在上妆给我看。”


    玉小楼有些不适应现在这个气氛:“不是说晚上才,嗯?”


    “我等不及了,所以借帷幔拨暗了天色。”——


    作者有话说:补上一章标注:引用文献《老子》《玄女经》


    谢谢大家的捧场[哈哈大笑][加油][哈哈大笑][加油]


    本章写到最后,作者自己脑子里冒出勾栏样式四个字,随即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4章


    哪吒在玉小楼上榻后,便凝瞩不转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面上那双生得灵气的凤眼,因为其主人此刻闲适的形态,目光不再锐利,却神采依旧,难掩其天生炜然之态。


    哪吒静看玉小楼摆弄着几上铜镜与漆盒,观她时而蹙眉照影,时而低头蘸取丹砂嗅闻的可爱情态。遂渐渐了悟些在自己幼时,他为什么能经常见李靖在无事时于母亲房中徘徊。


    看美貌的女子装扮自己, 确是比沉闷的舞蹈与吵闹的祭祀有趣得多。


    老物,可真会享乐。


    哪吒在心中暗骂了李靖一句,却见玉小楼捻着被油润浸的丹砂,犹豫着迟迟未往唇上抹,便问她:“怎么不用?”


    玉小楼拿起装油的小罐子,示意哪吒自己去闻。


    哪吒低头凑过去闻,也闻不出这油膏中有什么异状,问:“这就是豕膏啊。”


    玉小楼借着哪吒的鼻子,闻出了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动物油,立马就将手中的小盒子盖紧盖子,将它放在了一旁。


    “是豕油啊,怪不得闻着有股奇怪的味道。”


    她记得好像在很早以前猪都是未被阉割的,这样的骚猪炼的油,难怪味道这么冲鼻。


    自从收到了父母打来的钱,玉小楼大方出手,现在连炒菜全换成了网购来的猪油与菜油,是再也不用商代纯天然的动物油做饭了。


    一段时间没用这里的油,玉小楼都差点忘记商代的油有多冲鼻子了!


    眼见今天自己不涂次他买来的朱砂,哪吒是不会放她自由,玉小楼就让距离榻尾处近些的哪吒,将榻尾处放置着的她的包拿来。


    她想不久前自己正好买了一罐秋冬季使用的面霜,这时用它来化开丹砂粉再好不过。


    被人研磨成细粉的朱砂末,被人从漆盒中小心倒出一部分,放在盖上混入一团白色的膏脂混匀。


    哪吒见玉小楼伸出小指在漆盒中勾了一下,下一瞬一抹艳丽的朱红就出现在她的唇上。


    雪白胜膏,光若莹玉的美人面上点染朱红将唇比了花娇,齿拟作含贝。


    美人镜前微微一笑,檀口轻盈,玉容生香,雪色偏点染尽作了妖冶容,被有心人看入眼中脉脉复盈盈。


    哪吒盯着玉小楼看得呆了,似是在她勾着小指点染唇瓣时,他就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声,唯恐自己呼出的气大些就会惊动了她。


    随后又见她对着镜子中倒影笑靥如花,哪吒心中竟生出了他也觉蛮横的嫉妒心。


    哪怕这影子无识无觉,还与镜前人生得一样,他也不乐意它先得了玉小楼上妆后的第一次笑。


    “小玉。”


    看她还在照镜子,哪吒轻声叫她想将她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惜,哪吒失败了。


    玉小楼正专心致志欣赏着自己唇上染开的朱砂色。


    她想自己应该是没有晒黑,不然这样鲜艳的颜色涂在嘴上,是会很丑的。


    最近的小玉也把自己养得很好呢!


    她正忙着臭美,却未发现从背后接近过来的人。等她发现时,哪吒已经挪动了位置坐在她身后。


    哪吒盘膝而坐,手肘支在腿上,用手撑着下巴,抿紧唇,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正盯着她瞧。


    “小玉!”


    玉小楼在看到铜镜边缘处,映出另一个人时就知道他是坐不住了。


    她回头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背后坐着的哪吒,道:“哎,我听见了,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


    哪吒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此刻能与玉小楼说什么。


    这会儿与她待在一起的感觉依旧很舒服,但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自己在这幔帐中坐到现在,仿佛是化作了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小玉。”


    嘴上又叫着她让自己叫的称呼,哪吒探身过去,和她头靠着头,一起看向镜中倒影。


    若琥珀般的镜面浮现出两张且鲜且艳的脸。镜中女子的眼睛望向镜外,镜中男子的眼睛看向女子,是各自欣赏着各自眼中的花。


    玉小楼欣赏完自家的美貌,又去看了哪吒两眼,她注意到铜镜中的倒影后,缓缓抬手将镜面翻倒盖在了几上,随后转头去看哪吒:


    “你要看的看完了,我可以洗去脸上妆容了吗?”


    哪吒:“美极,为什要洗?”


    玉小楼想了想,选择对哪吒说实话,说丹砂少量安神,量多中毒的事:“……如此我摸不准食多少才会被毒倒,所以美完就打算洗了。”


    哪吒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立时将手伸过去捏住她的下巴,用拇指抹去她唇上的艳色。


    总觉得这抹红,若是被小玉擦在了布帛上很是可惜,不如让他以手拭尽。


    小少年粗粝的指腹在女子花瓣般的唇上摩擦,将丹砂蹭出范围,于唇角带出污浊的红痕。


    越界而出的色彩比它待在应有位置时还要灼人视线,雪色肌肤上混乱的红痕映在哪吒的眼瞳中,热得像是要在其燃起一丛火来。


    哪吒抬手端详自己指腹上的红色,看了有一会儿,他才又和掩唇低声痛呼的玉小楼道:


    “下次我寻了蜜来去混合山中的红花来予你涂唇,丹砂不适合你。”


    玉小楼听他这么说都顾不上嘴唇上的痛,忙问哪吒:“你还懂女子的妆粉?”


    她盯着哪吒不涂口脂都红若含桃的嘴唇,心中生出猜疑。想哪吒每日天亮前就早起,难不成是背着她涂脂抹粉去了?


    若是真的,她可得提醒他乱涂铅粉要不得,那玩意有毒。


    哪吒摇头道:“我不懂,但我知晓什么才是最好的。”


    玉小楼在异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哪吒想象不到,但他从衣食两处观察,就得知玉小楼绝不是个能在生活上委屈自己的人。


    同理,她以前从不受委屈,那在他身边也应是也不要受什么委屈。


    她嫌弃丹砂又喜其颜色娇艳,那他可以为她寻来最好的替代品。


    “好呀好呀。”


    哪吒愿意给,玉小楼就坦然接受。


    在不用为未来的生活提前节省后,玉小楼又恢复了她这个年纪爱美好吃的活泼。


    投桃报李,她对哪吒道:“其实我觉得吧,哪吒你也可以再精致些,你的眉毛还可以修饰一番。”


    “你来?”哪吒看向玉小楼。


    玉小楼:“我来。”


    她在提这个建议时,就赌到哪吒有很大几率答应,毕竟这小子为了好看,每日身上都挂着大十几斤的金玉呢!


    “那你来。”


    哪吒仰起脸仍玉小楼动作,感受着自己眼皮上,小刀钝钝的刀锋摩擦,他全程睁着眼看着眼前人晃动的一小截下巴。


    玉小楼是个修眉的熟练工,她刮掉哪吒眉毛边缘支出的杂毛,后又用眉笔细细勾勒出他长而浓的野性眉型。


    她忘记是谁说的话了,好像眉毛浓密的人脾气都不太好来着。


    哪吒的性情有人说他刚烈,也有人说他暴烈,是正反两个词都离不得个烈字,倒是符合了玉小楼听过的上句俗语。


    不过嘛,在摸准他性格后,玉小楼觉得哪吒还是挺乖的。他属于是要人细心温柔下十成十的力气,才能磨砺出的良才。


    甚至玉小楼还挺欣赏哪吒的个性,因为比起千篇一律的松柏君子,哪吒这样的人更鲜活有趣。


    与他在一处虽会烦恼会气闷会被惊吓,但每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玉小楼伸出食指往哪吒的眉心一点,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他:“你这个百无禁忌的小不点。”


    在现代时,玉小楼没少被人花样频出的追求过,哪吒这点朴素的小花招,她初时没想到,现在却也回过味来。


    这随心所欲的小少年盯上了她,而他萌生出对异性好奇的心便也落在了她身上。


    且,察觉了也不必言明,免得最后把人弄开窍了,使得自己回不了家。


    从年龄到彼此的未来规划都是不合适的,她与他到底有缘无分。


    哪吒被玉小楼调笑着点了额头一下,他按住自己被点过的前额,左手拿起小几上扣着的镜子自照。


    他发现自己眉毛被修剪过后,上扬的眉峰更显出自己的男子气概后,笑着倒进玉小楼的怀中。


    被玉小楼揽住臂膀,他靠住身后柔软叹道:“小玉你的手艺竟比敷粉还好。”


    玉小楼抱住他,顺水推舟地道:“以后那就别用粉了你我天生丽质不需要这个。”


    天生丽质,这词听得有趣,哪吒点点头,转又去看四周用以隔绝他人窥探的丝帛,很满意这会儿他们二人的情态,未被第三者看去。


    哪吒忽然对玉小楼说道:“小玉,以后床榻之上,我们都用幔帐可好?”


    “你想用就用。”


    玉小楼无所谓这个,这会儿她看哪吒又腻在自己身上,用右手揽住他为他稳住身形,左手已拿上湿纸巾卸去唇上残余的丹砂。


    湿纸巾的清香,惹得哪吒动鼻细闻,他闻过后对玉小楼说:“这气味初闻芬芳,再品却觉得过于甜腻,等明日我睡起时去山上为你采来芳草。你用它们搅汁沐浴后,便能体带兰香。”


    是有意还是偶然?


    哪吒的建议正好搔到了玉小楼的痒处,她现在有的是闲情逸致关注这些。


    听见自己像是能学着古人用香草沐浴,立刻笑了起来道:“明日你睡起后,带上我去采,我也想认识认识得用的芳草长什么样?”


    幔帐中小几上,无人看顾的灯盏中灯火忽明忽暗,由于盏中灯油耗尽,灯芯上的火苗闪动着熄灭。


    在它消失之前,最后映照出幔帐上两道身影亲密依偎,无间隙地靠在一处似两人成了一人。


    待李靖差人前来找回府的哪吒前去议事,来人进去客舍,便只听得人声不见人影。


    丝幔层层叠加,隔绝了外人窥看内中人的可能,偏丝帛透光朦胧,偶尔显出些内里人的身形,反而勾得帐外人心痒难耐。


    来寻哪吒的人是府中兵士,他抬头看不见府内主人幼子,耳边却能听见他与女子的说笑声。


    府兵觉得眼下情景叫人耳热,通禀是声音都低了许多,心内直叹李靖幼子是个极会享乐的人物。


    哪吒与玉小楼,两人正在幔帐中笑谈,正商量着找时间调配焚燃的香料,就被来人打断了谈性。


    玉小楼默默听着来人传话,待哪吒挥退这人后,她才忧心忡忡地问哪吒:“他找你来,怕是要定下出征的日期,真的有那么急切?”


    “与往年无二的惯例。”收到要处理正事的消息,哪吒从温柔乡中坐起,面上的温和神色消失,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春季耕种前的出征是必要,若战胜掳来的人口不够,陈塘关是会乱起来的。


    国人不满,顶多拿起自家的弓兵闹事,贵族对李靖领兵归来的收获不满,他们可是能指挥自己圈养的私兵生乱。


    他年纪还小时,曾经见过一次李靖领兵战败,他们府中被掳去一半人口被充为祭品。


    在这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与李靖血脉相连之人……


    当时若不是哪吒守在殷夫人身边,又下手狠辣用法宝神通震慑他人。单单指望依靠李靖来救,他与母亲怕是早已于鼎中烹得烂熟了。


    玉小楼心中担心又见哪吒面色郑重,她跟着也紧张起来:“战场上的事是你习以为常的,我这里准备些裹扎伤口的布料药物给你备上如何?军中能带吗?”


    “能,我们连粮草衣物都要自备,小玉你看着给我准备吧。”


    哪吒见玉小楼真心为自己打算,也乐得行军途中不与李靖共用物什,高兴地就应下了。


    他又和她说了会儿话,贪图了片刻关心怜爱,才掀开幔帐下榻去找李靖商谈正事。


    哪吒离开客舍后,玉小楼立即摸出手机去准备长途行军该准备的物什。


    她在商品页面看了又看,始终除了药品以外没再付款其他。


    收拾收拾,玉小楼也起身向外走去找殷夫人,她得问问有经验之人该给哪吒备下些什么行囊。


    晚间用饭时,哪吒才再度回到客舍,他主动与雨小楼说起春日出征的事宜,玉小楼才发觉军队开拔时日已近。


    “才有九日,便要行军……”


    玉小楼喃喃,心下认为李靖不是早有准备,就是有什么事迫切得逼他马上出征。


    单单一个春耕缺人至于逼他到此吗?


    她想绝不会是这个原因。


    玉小楼复又看向哪吒,几度欲言又止,却没问出这个心中疑问。脑内浮现出莫名的紧张感,这情绪阻止她去就事深挖细问——


    作者有话说:小玉: [问号] (自己隐约察觉到的问题貌似越来越大了)


    哪吒:[加油](战战战,日常杀杀杀)


    第25章


    “这已是请贞人占过的吉日了。除开它, 其余前后几日的卜兆皆属不吉,有祟。”


    哪吒看清玉小楼脸上的忧色,安慰她说出了大军为何选在那日开拔的原因。


    他的安慰听在玉小楼耳中毫无安慰效果,她再是不懂军事,也知道急匆匆出征,多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又记起方才听哪吒讲,他们这些人连粮草都要自备…


    玉小楼觉得自己心内发慌,忙拉住哪吒的手,借着眼前人干燥火热的掌心温度,寻求慰藉。


    她自觉自己已经是个靠谱的成年人了,但每每在这个时代她却总能感到些许苦涩的无能为力,让她只能依赖着身边这位小小少年。


    玉小楼凝视着哪吒的双眼,对他说道:“哪吒你要安然无恙的回来…别,算了,万望你想着我在此等你归来,你切记一定要保重自身!”


    她原本想说让哪吒在战场上别往前冲太猛, 可想想她又不能以自身的想当然去要求哪吒按她吩咐去做事。


    若玉小楼以自己对战争浅薄的了解去束缚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哪吒,岂不就是等于她将羚羊锯角,将野兽攻击护卫的武器收缴。


    脑中千般思绪流淌交错,她最终对哪吒说出口的话却带着点精神鼓励法的影子。


    让哪吒脑中有个念想, 盼他想到她时能顾及自身。


    眼前与她朝夕相对的哪吒,不是未来威武神气的神将三太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他会呼痛,会流血,自然也会死亡。


    玉小楼自从在乾元山吐血过后,心中隐约明白此世的未来不是她熟知的结局已定的未来。


    所以, 面前这个人有在成神前夭折的可能……


    想到面前的人不仅可能会受伤更有可能会死,玉小楼再开口时忍不住就骂了李靖,道:“个无能的偏心老贼!”


    虽未指名道姓,但观哪吒眼中闪过的愉悦,想他是听懂玉小楼骂的是谁。


    他心情愉快地被玉小楼拉着手引到榻前坐下,去听她说她为自己准备了些什么东西。


    药粉、药膏、药丸、内服外用皆有。压缩饼干、糖块、盐块,饱腹之物齐备。


    除了上述物什,哪吒还发现玉小楼似是要准备了不少她自己每月月信时所用之物给他。


    哪吒困惑道:“你给我备这物做甚?”


    玉小楼解释道:“它用来给伤口包扎止血干净又方便,除此之外它也可以放在鞋中给你垫脚。”


    是的,玉小楼在想到绷带和止血贴时,联想到了可以替代它们的、量大方便的卫生巾。


    出厂时被消毒,透气吸收液体速度快,方便上药时包扎替换、且单片包装,拆用时不用担心余量会被污染。


    这么多优点,多么适合哪吒带去战场时使用呀!


    而且用它当鞋垫吸汗也是不错的,玉小楼从古代战争一词展开联想,很容易就想到兵器、马匹、马鞍马镫这些东西。兵器,她不通冶炼锻造的改进方法。但说起马匹,玉小楼还是知道华夏战争史上骑兵出现时间是不在商朝的。所以在现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主要运用的兵种是步兵,然后外加木质战车为主。就算有人骑马参战了,也形成不了骑兵的阵势。


    哪吒随军出征,以他贵族的身份来说,他能得到战车上的一个位置。


    可等真正打起来时,谁也不知道战场上会生出什么突发状况,所以他有极大的可能性,多数时间作为步兵这类兵士参战。


    现在无论是谈骑兵还是研究马具都来不及了,玉小楼急中生智只能想到让哪吒脚好受点的办法。


    …等等,让脚好受点的办法!


    玉小楼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绑腿!


    诶,她怎么就忘记这个对步兵来说朴实又有用的东西!


    左右现在距离哪吒离家时间还早,他们可以试试这个!


    “哪吒,你听我说………”


    哪吒坐在玉小楼身边,还未想自己要不要带那么一大包东西出征时,又听她两眼放光地和他说起了往腿上绑布条的好处。


    现下无事,他便耐心听她说了。


    先前在玉小楼有意为他收拾行囊时,哪吒却没想到她会列下如此多要他带走的物什。


    他觉得有些新奇,便耐下心来听她耳语。


    听得时间长了,哪吒便觉玉小楼在乎他远胜于母亲关心李靖。


    同修果真比夫妻更好!


    他心中觉得满意快活了,便听玉小楼说什么是什么,无有不应。


    由于离了乾元山,快递到达时间又慢了下来,玉小楼和哪吒便坐着闲聊等待。


    她正边刷着购物软件,边听他说着陈塘关往昔的战事,倏地听哪吒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待得胜归来,我便又闲下来,小玉,到时我们去狩猎逐兔,或去祭祀好受礼如何?”


    狩猎啊,玉小楼听见这个词,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到 时候应该能摸着弓箭了,至于参加祭祀……


    玉小楼印象里与这个词有关的活动,就是自己家中每年有两天会出现烧纸供饭的习俗。再想远些能与它扯上关系的便是沿海地区热闹的,能拉动旅游经济正增长的民风民俗活动了。


    在商代的祭祀会有香烛纸钱外加猪头鱼鸡的供奉吗?


    还是说哪吒他们献上的供品是三牲?


    玉小楼现在既有爸妈时常在给她打款生活费,又有太乙真人亲口所说她未来能回家,身上一下是没了生活的压力,脑中也就生出了想凑热闹的兴致。


    之前和哪吒出了总兵府,上外面溜了一圈也平安无事,玉小楼便没有多想立即应道:“好呀好呀,等你回来带我出去玩呀!”


    说着,她又想起哪吒答应过她的事情:“对了!你之前说过,借你的弓箭给我用,现在我可是连弦都没见到!”


    “什么借?你拿去用就好。”


    哪吒看她很想要有一副弓矢的样子,提起这个,眼睛亮得灿若星子,便又笑她道:“我没将弓矢立即予你,我是怕你拉伤肩臂。现在你有些力气了我幼时所用最轻的那把弓箭,你现在应是能拉开了。”


    玉小楼轻哼一声,道:“我的力气哪里能与你比较?我只是个没来历的凡人,能拉开弓射到猎物,我就满足啦!”


    哪吒看玉小楼得意不自知的可爱情态,笑骂她道:“没志气。”


    但笑完,哪吒又对玉小楼心生怜惜。


    最初时自己迫切地想让她变强,练得一身武艺出来,是怕她太过弱小,以后与他出去时会害他受人鄙夷嗤笑。现在心境变化,哪吒依旧想让玉小楼变强,却是怕她太过柔弱可怜,万一自己稍稍离了她,就会招来恶徒欺辱她。


    美人与金玉钱贝在外是地位相等都是,惹人追逐占有的珍贵至宝。


    往年哪吒见着稍有姿色的女子被人夺去,心下并无多大感触,甚至因为见多了,心中生出了烦躁。


    现下身边玉小楼的出现,却让哪吒生出了未雨绸缪之感。


    他不能让她受到这样的遭遇,所以小玉变得厉害些,再厉害些。


    话聊到了此处,哪吒先是命人去将自己的旧弓取来,又是命人找来格式的韘,予玉小楼试戴。


    也是到了此时,玉小楼才知道射箭时,人手上还要佩戴一个戒指用于保护手指。


    弓矢都给了她,哪吒自是不会在韘上吝啬。


    玉小楼试戴了几次不同材质的韘,哪吒见她戴着尺寸合适,便送了七八个给她换着戴。


    她手指戴着一枚象牙韘,拿上哪吒予她的小弓试射。


    如哪吒所料,玉小楼只能拉开他幼时使用的最轻的那把弓。


    看见玉小楼因为自己能挽开弓矢,而喜笑颜开,哪吒暂且咽下了嘴中想说让她再继续练练的说词。在她转头看自己寻求认可时,哪吒回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且先让她欢喜一阵,等自己闲下来后再慢慢教她,哪吒心想。


    几番说笑后,两人等的快递也已经出现在了玉小楼身边。


    她笑着去拆开一一检阅又逐个收拾好,做完这一切她忽又想起什么,拿上手机又急匆匆下单了两件东西。


    先前光顾着关心哪吒了,玉小楼差点忘记她在这边买些什么,爸爸妈妈那边是能知道的。


    看她买的这些应急物品,和着一个大型防水登山双肩包。如果不传达给父母一个她还安全的信号,二老怕是会觉得她在商朝逃难呢。


    玉小楼下单买了一个平安扣的同时犹嫌不够,她又去买了一盒补肾丸。


    补肾丸,不是我。


    她又以谐音梗的轻松方式,向远在不同时空的父母传递去消息。


    玉小楼买的这两样东西也没浪费。


    平安结,图个字面上的好寓意,东西到了身边后,她顺手就将它塞给了哪吒。


    至于补肾丸,玉小楼倒也不愁这药放在身边吃灰。她顺着古往今来男人的传统尿性一思量,马上就觉得这药,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将它送出手去。


    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时,玉小楼也过了情绪最为兴奋的时候,她眨眨眼觉得自己开始想睡觉了,便快速拉着哪吒去洗漱。


    再想谈什么,去榻上谈。


    玉小楼这么给哪吒说,但等两人真正上榻后,她往哪吒身上一趴,脑袋熟练地往他胸口处找个位置。她用脸颊左右胡乱蹭了,他身前柔软的左右两下,很快就如小鸟归巢般闭上眼睛窝在哪吒身上睡去。


    哪吒揽着玉小楼,左手还拿着她塞给自己的颜色鲜艳的绳结打量。


    他一面想着自己要将这物怎样装饰在身,一面想她果是喜爱丹砂红,自己得胜归来就去给她采红花,制妆粉。


    脑中难得浮现出山中各样能着色的野花,到这时哪吒就觉得自己对花草的了解不深了。


    他还得找时候入山去好生寻上一寻。


    心下主意定了,哪吒收起掌中红色绳结,一手揽住怀中人的细腰,一手扣在她的肩头,以着将人锁死在怀中的姿势也闭目睡去。


    到第二日清晨,玉小楼睡醒用了朝食,迷迷糊糊拿着弓箭与象牙韘就被哪吒带到府中演武场认门。


    而作为哪吒带她认路的答谢,玉小楼当着他的面表演了个十连脱靶。


    哪吒呢,他依旧不给人留面子。


    他狠狠地笑话了玉小楼一通,才从腰间八卦云光帕中亮出乾坤弓为玉小楼演示什么叫例无虚发。


    玉小楼瞧着哪吒在她眼前卖弄,等他尽兴收弓了。玉小楼才走上去,眼睛盯着哪吒手中的长弓道:“此物有点眼熟,这不是害你挨打的那把弓,它怎么还在你手上?”


    “就是它。”


    哪吒将此弓举到玉小楼面前,轻晃弓身,天光泻在弓身篆刻的纹饰上,此物便像活过来般闪动着身上自带的斑纹。


    “我既拿了它去,它便归属于我。师父将箭矢收走,还留下话来,说这神器是有人故意放在陈塘关布局。再者此物在手,若它的前主寻上门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个胆色,敢戏弄于我!”


    哪吒冷笑着说话,玉小楼观他神色,明显是打算将自己吃到的苦头,翻倍施于暗中算计之徒。


    这是应该如此的道理,玉小楼没有对此发表反对意见。


    她不想浪费时间,趁着哪吒还能留在陈塘关几日,玉小楼想让他多指点指点自己的蹩脚箭术。


    想想也知道,在哪吒离开陈塘关后,她自己一个人是没胆出门的。


    她留在总兵府中多数时间,用以好生练习射艺,待哪吒回来时,也能让他刮目相看,赞她一句彼其已非吴下阿蒙矣! ——


    作者有话说:珍惜现在的憨憨玉,没多久她就要变成哭哭玉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