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醢之。


    哪吒无所谓自己下场会如何, 死法他心中自有打算,死后下场,一具无用肉皮囊, 自归于天地。


    天阴沉沉,云乌絮絮,水族血肉融成血雨洒了漫漫天。少年执神兵,失了混天绫,他便用乾坤圈切剥云雨,透亮的水珠混入异族的肉糜变成黏稠的红丸击打在地,厚重的云层被击散成朦胧的水雾,陈塘关被笼罩在一层暗沉的雾霾。


    他以一对百杀敌不落下风,身上伤愈多,手下伤的性命却更多,如同发狂的恶兽在激战时以己伤换敌手性命。


    哪吒华彩流转的双目,在他此刻毫无顾忌的杀戮中, 硬生生让所有与他对视的活物心生寒意, 与他对视会死, 不与他对视,迟一息会死。


    龙王迟迟不出手, 只施云布雨, 手下水族士兵硬撑了半个时辰后便节节败退,若无庞大的龙身挡路,他们早已逃命去了。


    待最后一个水族士兵倒地而死现了原形,陈塘关天上地下除了雨声风声,余下最震撼人心的声响便只有哪吒的喘/息声。


    他竟是除了四海龙君,将敢于听命前来降他的水族屠戮殆尽。


    一点慈悲也无,求饶哭喊等皆被其视若无睹, 这是何等的可怕。


    现下四位龙王心中做何想法,旁者无从得知,地上其余人等,总兵府李靖夫妇、木吒、众家将私兵众奴皆是惊骇欲死股间战战。


    这是他们家的孩子们? !


    何等的凶戾狠毒,与他作对的下场竟是这般半点不留情。


    往日是他不在乎,以前恨他轻蔑众人,时到今日才发现那做法居然是手下留情? !


    伤一人,论罪,杀十人,论罪,杀百人论罪,那千万又何论?


    谁敢拿他?


    没见天上龙族恨得目眦欲裂,却被他的举动赫在当场,暂时不敢拿他。


    有形有色的血雨落在人世,如有形之噩梦侵骨,无影无质的腥风随生灵呼吸灌入肺腑冲入天灵,睁眼闭眼,陈塘关众生皆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逃离的绝境中。


    他们逃离不得,却有人想方设法要踏入这般情景中。


    原为了一段情。


    说来也可笑,若是穿越前有人对玉小楼说她以后会为了个男人拼命,她绝对会觉得自己当面被人恶毒诅咒,现在想来却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前路再怎样可怕,她总是要去到他身边的。


    玉小楼想想自她与哪吒重逢后,他对她的种种隐瞒,她心知他不会害自己,自己做个残疾人含糊混到以后也能得个好下场,但她不愿。


    一路上,她对着两个水族且战且退终于是赶在环绕陈塘关的水墙封闭前,踏入了一地血浆肉糜之地中。


    穿着简陋布鞋的女人脚,啪叽一声陷入了湿黏的地中,拔出时都带着拉扯后发出的黏糊声响。


    呼吸间除了呛人的血气,玉小楼再嗅不到一丝正常的水汽。


    她抬头望天,看见被龙围云绞之中的少年人身影。


    哪吒站立于天地间,他是灰暗画卷中唯一一点鲜红亮色。


    微微走神片刻,下一瞬她却因为逼近的刀兵,回身躲避。


    原是身后追兵还在咬死不放!


    玉小楼,她在穿越后短短几年间的经历,比她人生前十几年要精彩得多。


    但哪怕几次三番她因为这过于精彩的人生精力,折磨得其性命徘徊于生死之中,她也因为过于牢靠的思想教育,而未敢真实伤人性命。


    做鬼时伤人,是恐吓刑讯上的精神压迫,为人时先前是恶语伤人又短人肢体,到了现在……


    现在她也只是把挡她路的人断其四肢折其肋骨,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玉小楼就罢了手。


    软弱,懦弱得让追杀她的两个水族士兵觉得可笑。


    心中正想料她铜皮铁骨一身非凡相,到最后仍是会被他们磨死,这虾兵蟹将就心中暗喜。


    此时追她至陈塘关,心中也是拿着阵前杀她性命,好在四海龙君前讨个大功。


    哪知,这女子踏进陈塘关内便改了主意。


    “咔!”


    先来一声脆响,接着连着一串让人牙酸的吱呀呀若朽烂门栓响声,一吓一蟹全全看见了彼此脚后跟上缎靴上镶嵌的青玉。


    剧痛下眼前明明暗暗,最后被一抹红绫温柔地从面上擦过,像是夺取他们性命那人最后的怜悯。


    若扭魔方般上下交错,左右回旋,玉小楼在看见眼前景象时,当机立断用手中混天绫绞杀了身后纠缠她的两个水族。


    之前不下手,是因为她心中还抱有虚假的希望,希望他们与水族结的死仇还有回旋的余地。


    现在见一点和解的机会也无,她也就不再手软。


    此时杀了他们也好,让她也成为此劫数中错上加错的一环。无能解了双方仇恨,又无法可判人罪恶,此恶缘已定也无谓再多添加一孽。


    无能阻止,无能挽救,她这就去陪他。


    神话传说的情节故事早已脱轨,玉小楼不敢保证哪吒真的能按他既定命运中的安排死而复生。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个执拗的小子,走在死路上不孤单。


    因为他啊,自始至终就不是一个坏孩子。


    他自托了人胎以来,谁都在逼他向恶,就连她也曾为了己身私欲利用哪吒逼迫哪吒。


    谁都不曾单纯的爱过他。


    玉小楼清楚她在期间也并不无辜,所以她来赎罪了,来陪他来了。


    哪吒,你等等我。


    我们相约下一世好么?


    若飞蛾扑火,玉小楼朝束缚哪吒的落网中扑去。


    混天绫助她攀墙略瓦,执着地朝天上凝结的一点红方向升去。


    风刮着红绫摇摆盘旋,衬得雪肤佳人若花中玉蕊,她本该顺风而走,却偏偏逆风而行。


    狂风暴雨之中模糊了人声,谁的呼唤也听不清辨不清,仍他哪个至亲至爱的哭喊嘶吼声,全都被风分散在了茫茫血雾中。


    玉小楼用力叫喊着,在昏暗天地中发出了她此身最大的声音。


    哪吒!


    哪吒!


    哪吒!


    你等等我!


    等等我!


    等等我好不好? !


    她追逐着前方少年的背影,踩踏了别家瓦,击散了异族云,可就似命运的玩笑,双方眼中情景互换一般,哪吒也未理睬她的追逐。


    红色的雨哗啦啦下,连绵不断的红雨落在玉小楼的脸上,顺着她的额角眼尾往下流淌,形成了两行醒目的血泪,落在她红得乌紫的脚背上。


    忽地风消雨减,她滞在了当场,看着目中遥不可及的人,他弯腰从云层中堆积的尸山中拔出了一柄长剑。


    白电一般的剑身遥遥对着玉小楼一现,她便觉得头晕眼花耳中嗡鸣不止。


    无法控制的尖叫从她口中发出。


    乌发披散凌乱,脸上血泪时新,又像是变回鬼身,人群中独有玉小楼一人,若鬼似魅癫狂地朝灾难的中心奔去。


    在天上站立的哪吒,他在回身从死鱼腹中拔剑时,便已看见了朝他奔来的玉小楼。


    血雨虽密,却无碍他从凡夫俗子中认出自己的心上人。


    只有她。


    唯有她。


    才会像个痴儿一般不计后果地向他奔来。


    来了何必?何必要来。


    小玉啊,你总是叛离我的期望而行,你活得就像世上另一个较幸运的我一般。


    你就是我。


    想到此处,将死的少年竟是面露出快活的笑容,他长眉挑起,带着些随心的意气想象自己的打算成功后,心上人会如何恼恨咒骂自己,心中诡异地生出一股如蜜甘甜的喜意。


    师父,他不会让他忧心,自己身故后他也能活个千年万年,而他美丽的小玉该如何是好?她现在也就有个敢杀鸡剥兔的胆量,独她一人活在世上,单单仅是在脑中想象她将来可能会遭受的苦难,哪吒就觉腹中肚肠被牵挂搅碎。


    总要为她打算好,自己才能了无牵挂。


    至于其他,就像他预计般的那样,人只要第一次死不成,就绝迹无二次的狠心对自己动手。


    现下虽然很想对小玉她笑一笑,在他们分离前,给她留下个好印象,但怕误了事,哪吒就狠心转身不再看她。


    他拿起手中染了异族血液的长剑,剑身如镜映着少年人锋芒毕露的面容。


    这些非人之属手中掌握的工艺都比人强,哪吒心想就一小卒手中兵器落入凡人手中都属至宝。


    前期杀戮时,哪吒虽有至宝乾坤圈供他驱使,却也不会盲目只用它退成百上千的敌众。


    空着的左手,随时备着去抢过小卒手中刀兵,方便就近杀贼取命。


    杀的水族多了,他窝着兵器那只手便虎口皴裂,大拇指几乎独立于手掌之外,成了一个新生于他身上的畸肢。


    但这般激烈的拼杀,往往也要倒了数十上百之数的兵卒,哪吒才会卷刃换刀。


    这样的工艺,人族此刻再如何地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也是追不上的,何况此时还有术法灵宝。


    小玉啊,他现在连初中知识都忘了多半的小玉,你心中对此世人族命运的绝望,我在了解几分后竟与你感同身受。


    万恶皆由此身起,前缘今世落网中。


    因由在我,才让你从桃花源中被扯如血腥蛮荒的人族前期历史中。


    是我对不住你,自当由我还你自在!


    耳旁海风呼啸,夹杂着微不可查的女子哭喊,哪吒忍住心中刺痛将利器加于己身:“一人做事一人当,此间恶事是我犯下,千万水族因我而死,我愿以此身性命消解你们心中怨恨,老龙王你愿是不愿?”


    敖光嘲他:“黄牙未退一小儿,你一人哪可抵得过我儿性命!”


    敖顺原是来助同族追讨命债,哪里想得自家带来的五百精兵全化作了血肉烂泥,心下怨愤也道:“我水族死伤无数,当得陈塘关人族性命全全奉上,才勉强消了我心中气愤!”


    哪吒见两个龙王不依,随即轻描淡写地向他们解释:“我前身乃是灵珠子,此番顺天意下凡是为助周罚纣。一命非轻当得抵你龙子贵重,若老龙王你还是不依不饶,不如我们再行交手后再上天在凌霄宝殿前论理?”


    灵珠子? !


    四龙君听了这名号,心下惊疑不定地各自眼神交汇。


    商将亡矣,此世在人族之外不属秘密,他们龙族虽然未能参与将来大事,可也从各处消息中窥见未来大战的可怖之处。


    料是个天地大劫!


    前次大劫中,龙族消耗无数性命法宝,眼下早失了当初主宰天地灵兽的霸气。


    现下与哪吒一人交恶与一教交恶且还误了天数运转,龙族为王者当晓轻重。


    知晓了哪吒的来历,原是恨他恨不得敲骨吸髓成醢难消的敖光,祂也必须得强咽下失子之恨。


    当然,眼下祂若还这般有失体面的与小辈计较,自有其余三个龙王让他自愿为族群未来体面。


    哪吒看敖光恨得齿裂须颤,心中也有些戚戚然。


    想想他们都一样,仗着自家拥有的依仗横行霸道,现在他们都要付出代价了,或早或晚。


    此皆是因为他们一时是对的,却一世不是对的,一世对了,时移势迁后也不会永远是对的。


    天命却不管这些,祂只根据事实情况来收取代价。


    敖光:“你要如何还,我儿,我儿死得可怜呐!”


    与族群相较,原先贵不可言的三太子敖丙之命就成了低贱。他再恨,再不舍,也要做出龙王该做的正确选择。


    哪吒见敖光竟是在人前嚎啕大哭,他面上刚升起的几分光彩瞬间就消灭了,他黯然伤神地垂下眼:“我之下场不比你儿好上多少。”


    若不是后续大业,他还派的上用场,又哪来机缘死而复生。


    这施舍而来的生机,他可不想要!


    想想前世今生所遭苦厄,哪吒立时横眉怒目起来。玉颜之上一双美目中,具是对企图在天地大劫中占利分羹神仙的怨毒,也有自己不明真相虚耗光阴的自嘲。


    “今日,我当剖腹、剜肠、剔骨头,消了此身因果,还了此世罪孽,在场众生皆做见证!”


    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宣言声响若雷,穿云拨雨般响彻云霄。


    哪吒他再提剑,对自己也如对敌般无情斩下。先砍断了左臂,又到转剑尖开了胸膛,挑起弯曲肠肚割断撒出,碎了腔内脏肉去了连肉白骨,他当众将自己活剥了个七零八落。


    少年修长又力的手臂自天上砸下,被玉小楼接个正着。


    被其主人弃之不要的肢体,它没有脑子离开了躯干,落入自己时长爱抚的佳人怀中,茫然抽搐着。


    这手还温热着,玉小楼抱住它,手掌正好贴在她的脸上,五指颤动,似还在恋恋不舍地在它接触的女子容颜上留恋。


    玉小楼抱住残肢,眼睛却不敢从天上凌迟自己的少年人身上移开,脚步也不敢停。


    混天绫顺着另一个主人的心意攀着风云往天上闯。


    玉小楼脸上血泪不断往下淌,温热的泪水虽情真却抵不住血雨无情泼洒,层层洗去了怀中心上人手臂的温度。


    她上下牙打颤,说着话每一个字都像呕出的心头血:“没事的,没事的,一只手而已,回去找师父能接上的…”


    “不能了也没关系,哪吒你成了杨过,我也要的…”


    “啪嗒!”


    一摊黏稠丝滑的软物洒了玉小楼满头满脸,被她抓进怀里,痉挛着五指焊在怀中:“肠子啊,我捡着了,我看过医护视频的,还热着呢,等会儿我给你放回去,肠子会在肚子里自己蠕动着复原的,哪吒,你别怕……”


    “噼啪!”


    数不清的肉糜从天而降,冰冷又粘黏,淤泥般地糊住了玉小楼的眼睫,让她找不到哪吒所在的位置了。


    这是谁的肉啊?


    一定不会是哪吒的,这么腥臭,对,一定是哪些龙的!


    哪吒爱她,是不会丢下她死的,他人这么好一定知道他死了,自己很快就下去陪他,现在人这么坏,哪吒不会将自己放在坏人堆里的。


    自己得跑快一些,去到他身边,去到他身边,他就不害怕了。


    玉小楼甩头抛去遮挡她视线的肉沫残渣继续往天上攀去。


    如此疯癫的模样,让此处唯一敢离在不远处观望失态的总兵府众人皆惊。


    木吒盯着不断往天上攀去的疯癫女子,疑惑道:“我长久未归家,陈塘关此地的妖魔为了增加修为,竟然如此嚣张?!”


    它竟然敢在龙族口中夺食?


    木吒见其夺的全是哪吒舍下的血肉,禁不住往前去了几步,好给这大胆恶妖还以颜色。


    未曾想到他却被母亲牢牢抓住袖子拦阻:“母亲?”


    殷夫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亲生孩儿削肉剔骨,嘴中话语喝喝呲呲从口中呼出:“那是你弟妇。”


    木吒惊异:“哪吒何时成了家?!”


    殷夫人:“他之事不由我们做主,现下、现下也只有她有胆色敢为你幼弟敛骨,我们都不行,我们都不敢!”


    木吒当即想反驳母亲这话,却迟迟未能朝哪吒的方向再踏出半步。


    他垂眸看着殷夫人抓着自己衣袖的两只手,默默想到若不是有她阻拦,自己岂能由一个别家女子为哪吒敛尸。


    想天上哪吒此时还未断气,却也算不到同时期在场的血脉至亲已全然当他已是个死人了。


    李靖察觉到妻儿的矛盾,他现在做出的事情,也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将殷夫人与二子掩在自己身后。


    他活动着自己袖中缺指的手,望着天上与四海龙君对峙也不落下风的幼子,心中哀叹着晚矣迟矣。


    他做不到哪吒的机敏决断,自是悟不到数月前哪吒给他留下的只言片语。


    李靖依旧平凡得泯然众人,在神话故事中连个给主角添彩的配角都轮不上,只是活成了个木然的背景板。


    哪吒去了身上大半血肉筋骨,此刻站立着,全靠脊梁骨支撑。


    他吃力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能从口鼻喷出血沫,若个残破的纸扎人偶般,呼吸声若穿堂风般,呜呜咽咽。


    就这般他还镇定自若地接着对四海龙君道:“我今血肉还母,筋骨还父,从今往后再与李家无任何关系,而我命魂还于我屠杀水族之夜,望此间事了,你我之间算是消了业障。”


    四海龙王也未曾想今日会得见如此凶戾狠毒之辈,对被人无情对自己也不容一丝一毫温情。这般人才,怪不得能被神仙定下参与天地大劫!


    后生可畏,敬之恐之当避之远之。


    此子若生得我族,我族未来何有疑虑,若生于他族,合该劫数到了,必不得他。


    哪吒一番剔骨削肉剜肠碎脏,让四海龙君惊骇下默然退却。


    陈塘关危机解除,血雨却还在瓢泼落下,一时半刻不得消减。


    哪吒全了心事,待看见龙尾从云中隐去后,他便弃剑向后仰倒跌落而去。


    啧,这回是痛惨了!


    还是第一次痛得他快要落泪,也不知小玉她看见自己此番作为没?有没有比她听过看过的故事中的哪吒要强上几分?


    他可不是小儿,不会赌气不会被逼,他是自愿的,自愿还债自愿归于天地。


    此番落在地上,他腹内最后一根骨头必定折裂,也不知道声音像不像折断树枝的声响。


    哪吒闭上眼,未缓解死前肉身上的痛苦自娱自乐着,却没快乐多久就被一硌人的怀抱紧紧抱住,躺在了一具温热软肉上,落了地。


    他吃力的睁开眼,随即就被一些熟悉的骨头打在了眼皮上:“这又是谁?我身将亡,若有恨,留我一根脊梁骨,其余骨肉魂魄你尽可拿去。”


    玉小楼抱紧哪吒的残躯,道:“我拿你骨肉魂魄去做什么?”


    哪吒:“小玉?”


    他笑了笑,惨白的脸上竟因心上人的出现,染上一抹红晕:“看吧,我就说追不上,你也差一步!”


    玉小楼无心与他在这时争个唇舌上的状元:“我们去找师父。”


    哪吒费劲的摇摇头:“来不及,师父要有能力扭转命数,他不至于会修成他现在的道。”


    “来不及了,小玉你将你怀中多余的东西弃了可好?我想你抱抱我?让你柔软的血肉贴紧我些,我现在有些冷。”


    冷?


    玉小楼松开臂膀,满怀的残肢碎骨肉便撒了一地,在粘黏的水族肉泥构建成的土地上发出微弱的闷响。


    陷入了馨香的软怀中,哪吒叹息地睁开眼,望着眼前之人。


    狼狈得他快认不出是谁的玉小楼。


    她现在真的好丑,丑得哪吒忍不住地笑,笑得他都掉眼泪了。


    “小玉,你靠近些,我有话要和你说,很重要的话,你得记住,永远不能忘。”——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构思剧情到现在,卡几天才磨出这段勉强能看的,花菇在ABCD旋转中角逐出了从这段开始的往后所有剧情。提前预警接下来几章剧情比较虐,看不得的宝贝可以暂且撤退跳了,或者攒攒好一次哭个够。


    下面的剧情被花菇理顺了,不会再卡几天了,稍稍忍不住透一点点题小玉要真正长大了,男鬼也成真男鬼了。


    第82章


    “你要说什么?”


    他要对自己说什么呢?玉小楼不明白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人还在笑些什么。


    天上的龙走了,水墙缓缓下降,雨却没有停,在唰唰唰的雨声中,她要弯下腰将头低得很低,靠近哪吒唇边,才能勉强分辨出被裹在雨声中的他的说话声。


    哪吒现在已经失去掌控躯体的力量,他克制住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忍着血雨如冰针,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入侵他的头颅。


    他缓慢地眨眼,每一次睁开眼都看见看见玉小楼的脸靠近自己靠得又近了些。


    这样的情景下,再美丽的女子也会变得丑陋,更别提玉小楼一直未曾擦拭过脸上满片的狼藉。


    难得的,小玉此刻的体温比他高,热热的、颤动着,她急促的呼吸,哪吒能听到她胸膛中快速跳动的脏器音调。


    真好, 能以此音送他步入阴世。


    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极力想他之后会说出的话语。


    哪吒心中忽觉淡漠, 他想他是说不出她想听的话的。


    玉小楼想要的东西, 从来都很好猜。


    她现在想听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无非两种。一是他又一次屈服于她柔软的怀抱,选择让她带他去找师父。二是像既定的命数指引般,他让她等他返生。


    可惜,他注定不能让小玉如愿。


    他今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让自己解脱。


    不同于小玉会在自己的事情上留余地,哪吒向来不会留下让自己得以进退的空间。


    美人的怀抱自是世间一等的温香软玉,她的眼泪,她的吐息全是她的武器。


    …就连最后的最后,哪吒也从女子怀中感受到了禁锢。


    他要说些什么?实话实话可行否?不行,她很自己很像,所以还是说些别的予她罢。


    哪吒心中注意已定,便开口对小玉说了自己的临终遗言。


    “……”


    雨声太大了,几个字落在玉小楼耳中,像是被浪击碎的牡蛎落入掌心,冰冷的软肉和尖锐的壳刺,既矛盾又混合的触感让她觉得荒谬。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


    在他离世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内容!


    他凭什么? !


    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在她身体内冲撞,沸腾的热血在她的血管里冲撞,让玉小楼忘记了温柔,野蛮地将怀中将死之人扣在怀中。


    他说:“我恨你。”


    气若游丝,话音轻飘飘就被风吹散。


    哪吒说完这句话后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他不再眨眼,瞪大着眼睛看着玉小楼格外僵硬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她直起身,俯视着他,美丽的面容被怒火点燃,他直直朝她眼底望去却窥见了怒火烈焰下可怜的阴影。


    是迷茫,是不平,她在恐惧着失去他,所以他抓住了她。


    彻底的。


    抓住了,就是他的了。


    在她选择为自己留在这里时,他就默认她接受了自己为她划定的结局。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并肩而立,传教劝诫奴隶们向学,一样样技术学问被他们慷慨地传播在人群中。这般做法,这样相互理解一起行善的日子,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让小玉在脑中留下,日后可供其宽慰自身的美好回忆。


    哪吒还是学不会做个慷慨宽容之人,剥夺与占有才是他爱一个的举措。


    他们两个人命数相缠,早已交织得密不可分,她是裹着层阴谋的真爱,早在初次见面时哪吒抢过她在怀,今日事之结局就成了定数。


    想离开我?想一个人在另一方世界过上幸福欢喜的日子,他从来就没允许过她有除了留在自己身边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哪怕在他亡故后,他也不会与她分离。


    永远不会。


    玉小楼瞪视着怀中人,带着她都不知道深浅有几何的怨愤。这股由内而外徒然飙升的怒火,却很快如来时般那样迅速,去时也快如电闪般转瞬从她身上消失。


    哪吒躺在玉小楼怀中,眼睛越睁越大,像是不甘又像是无能为力的最后挣扎,他的鼻息逐渐微弱,像是根脆弱的火柴般断在她胸前。


    玉小楼心中蓦然一空,她也睁大了自己的眼睛,迫切地去与怀中之人对视,她看见的却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血雨入哪吒的眼中,融在里面又从其眼角滑出,像是他此时正在落泪。


    她抱紧他柔软的身体,哀求着:“哪吒,哪吒,你怎么能这样与我说话?醒一醒,你醒一醒啊!我说过的,我要带你走,我们去没有享受自由的一生……你、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玉小楼的呼唤,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水墙消失,被围困的陈塘关获得解放,天上血雨逐渐变小,屋中躲藏的人们开始听见外面女人的哭嚎。


    若夜枭长鸣,野鬼哭丧,总之闻之不似人声,他们后来再回忆今日,只觉这声音凄厉得让人魂灵都不得安稳。


    没有雨声、杀声、再去掩藏了一切人声,总兵府众人在雨停后缓步靠近灾难的始作俑者的位置。


    李靖护着夫人与二子在家将的护卫下,走上近前去,他看见玉氏女被血水浸透的衣裳上,有一片暗红色正从她的身前往身后蔓延。


    那是他幼子残破尸身上的血。


    女子身上的血迹越散越广,最终包住了她的后背,她还在哭嚎,声音刺耳,当前情景下,他不知该如何劝解她。


    而李靖转头望向自己身后的殷夫人与木吒,却发现他们都接连回避着与他对视。


    李靖面上黯然,心想他们也觉不好打扰玉氏女。


    可…也不能放她一直在街上哭嚎啊。


    地上高了一尺有余的肉泥残尸还要处理,淤积在沟渠里的血水也需要排放,劫后余生的人心需要安抚。


    李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见女子哭声止住,她弯腰将哪吒的尸身放倒在地上,俯身去拾地上的骨头残肢,她将哪吒自剖不要的物什,又给放回他的腹腔中去了。


    这人做完这一切后,就倒在了地上的尸首上昏厥过去。


    见人晕倒了,李靖心中送了一口气,急急忙忙便让家将们将人和尸首都抬回府中去。


    抬个女子的活计自然轻松,反倒是抬尸首要了三四个人合力,生怕让尸首腹中的残骨遗落,一路万般小心才将人与尸首都送回了总兵府。


    哪吒的后事原应由玉小楼操持,谁想她晕死过去足过了三日也不见醒。


    最终是殷夫人接过了哪吒的后事。


    她有心细细料理丧仪,却苦于眼下陈塘关中国人群情激愤,众奴隶也各生了心思诸事不顺,就只能求个快字,她用自身的棺椁盛了哪吒,又趁夜色匆匆命人将其葬在了巫觋卜算出的位置,就此结了。


    哪吒身死,乾元山金光洞中太乙真人有所感知,他待而不发,却未曾想到哪吒在自己的命劫中应谶而亡。


    不变则应万变,变之则限至。


    久等哪吒魂魄不来,太乙真人便亲身来了陈塘关。


    他见到地上肉泥被奴隶们铲起,运送至田中,血水从沟渠引入东海,陈塘关天上地上血气环绕久经不散,他想落地也无一处干净之处可让他踏足。


    云落在陈塘关院中,太乙真人无视府兵阻拦,一路向客舍位置走去。


    他先看见了屋中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玉小楼,在她这里寻不见哪吒魂魄后,再捻指推算,得出结果当即就寻去了哪吒的墓地。


    眼前出现的是一处新坟,地上用草木搭了个简陋的祭祀亭子,亭中布置了几处供桌。


    太乙真人在亭前伫立几息,才转身而去。


    他背影寥落,若幽魂飘离,原是他再找不见哪吒一缕魂魄。


    结果如此,他也只能去找自己的师父求解,无心再与陈塘关内任何一人多话。


    太乙真人来了又走,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弄得李靖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龙王他惹不起,难道太乙真人他就惹得了?


    眼下未知的责难没来,他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昏迷的玉小楼身上。只这人还与太乙真人有些联系,若那人恼了,也许她能劝解两分。


    李靖的幻想并非他凭空而梦,是他觉得哪吒身死也要抱下的众人性命,玉小楼醒来后也应拼尽全力去护卫。


    他不相信哪吒还对家中留有情意,却信了他的品格之坚贞,,想来李靖自己都觉可笑。


    说到玉小楼晕死过去,是承受不住哪吒惨死的冲击,前两日意识不清,脑中浑浑噩噩,后一日却是被鬼魂缠在了梦里,被细碎的絮语蛊惑了身心。


    “…小玉…小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去东南处的墓地…你挖开墓土……见我…我有一物还未予你…你不能不要…不能不要…”


    声声细如蚊蝇之声,寻不见何处飘来,却围绕身边无法摆脱。


    玉小楼额上热汗如豆,却足挣扎了一昼夜才在现实中睁开眼,醒来便觉屋中流风寒彻骨,前胸后背刚发出的热汗眨眼间就变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水痕。


    她望着房梁怔怔地呢喃:“不是建庙,而是挖坟吗?”


    为何要你憎恨的人去挖开你的坟茔,去见你残破的尸身?


    玉小楼不知道从那日之后又过去多久,但料想梦中哪吒之语中他的尸身已经入葬,若要挖坟掘墓去见他……


    他现在还有个人形吗?


    那躺在泥中腐烂的人,真的是她的心上人吗?


    她不解又恐惧,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


    她不想去见他!


    她与他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该听他的托梦之语名正言顺去见他的人也不该是她!


    …就连李靖也比她有资格。


    此时,玉小楼才恍然发现哪吒死了之后,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明确的,能被世人承认他们两人关系的证据。


    她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在确定这人真正的死亡后,玉小楼才从自己一厢情愿的爱情中清醒过来。


    她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自大狂。


    爱能解决一切吗?


    不能。


    哪吒承受着的痛苦,应是她与世人都难以想象的严重。


    她的好,她的爱,甚至她本身这个人的存在,都加深了哪吒对于他所遭遇的痛苦感知程度。


    我的到来、我的离去、我的回归,都没能让他从痛苦中痊愈,反而让他在痛苦中清醒,他睁开了眼,接受了她给予的事理,从这一刻起哪吒所受的痛苦便远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因为有了对比,有了后世超前的正确认知,才明白曾经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深层的不堪。


    他既然醒了就无法欺骗自己不去在意,忘怀过去经历的一切苦难,等于否决自身的存在。


    一边幸福一边煎熬在他死去前,他就过着这般的日子,可恨她对他的痛苦还一无所知。


    真的是一无所知吗?


    不一定,玉小楼冷酷的审视着怯懦的自己,那时她在因为幻想中产生的,关于未来体积庞大的快乐而选择放弃深究哪吒近在眼前的痛苦。


    多么傲慢,多么自我,哪吒让她像了他,而她让哪吒学了自己,两厢都失了体谅。


    痛苦的根源一直存在,而她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让哪吒清醒地走向了死亡。


    爱并不能拯救他,反而成了诅咒他的清醒恶梦。


    玉小楼藏在榻上深深呼吸,在布帛下的黑暗中,眼睛干涩欲裂。


    承认自己也是害人的推手之一,痛苦得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出哀嚎。


    不能再次昏倒躲避的玉小楼,她慢慢下了榻,一步步走出屋子,顺着梦中哪吒所说的东南方向寻去。


    她身上的混天绫与手机俱在,便没有在客舍中多留,含了口清水漱口,就出了门。


    一路上遇到有人阻拦,她解释的话说超过了三遍,就不再重复,只拿着混天绫将拦路的人通通掷在一旁去。


    李靖带着木吒匆匆赶来拦阻玉小楼时,她都走出了大门好一段距离。


    “留步!”


    “请留步!”


    玉小楼充耳不闻,直至面前出现一个眼熟的人拦路。


    “你当听身后长者之语。”木吒注视着眼前女子,心知她是玉氏,却不知是姓是氏,便含糊着掠过了这层称呼。


    木吒知晓父亲的忧虑,便向她解释道:“哪吒去矣,你留在府中也有一个容身之处,何必逞强。你一人去了外面,无人庇护,当何去何从?”


    这人话说的文绉绉,落入玉小楼耳中却觉狗屁不通,她勉强抬眼与他对视:“我与哪吒什么关系?我与你李家什么关系?无故拦阻,不让路就直接打上一场。”


    话说完,玉小楼就绕过了金吒继续向外走去。


    她想这个时空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规矩有的地方含糊,古不够古,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干嘛又要自找规矩束缚自身?


    这惹下大祸后得来的自由,她要珍惜。


    办完挖坟这事,她离了李家,离了陈塘关,在这妖鬼横行的世界,或许几日就死了,那也不关外人的事。


    一处容身之所,没有重要的人在的地方,与这世上任何可供居住的地方没什么区别。


    过去她的执念是回家,因为那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可当发现自己做鬼做人回去后都是给父母的新生活增添麻烦,她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后来想的再多,也无用了。


    是她对不起哪吒,这段朦胧的感情上,她对他问心有愧。


    玉小楼混不在意的样子,让木吒恼得满面通红,却苦于自己笨嘴拙舌,讲不过她。


    他对上赶至的李靖,父子二人摇头苦笑一番,便熄了与玉小楼计较之心,转身回府各忙各的要事去了。


    李靖还好,毕竟是个长者稳得住些,木吒回房后却越想越压不住气,一下从蒲团上跃起,出了府寻着玉小楼的踪迹赶去。


    玉小楼不知自己正常说话惹来他人小心眼,正到了东南处对着一片墓葬群发呆呢。


    “这一大片,莫非我要挨着挖过去?”玉小楼拄着网购来的新锄头望着连片的地上祭祀建筑发愁。


    不过好在她现在的心情是生无可恋,区区个愁字在她心上算不得个什么。


    挨个使用排除法,祭祀建筑老旧的排除,装饰华贵的排除,守墓人多的排除,最后再来看土色新旧一一找来,最后确定了位置。


    一个地上建筑是个草棚的所在,玉小楼先伸头去看了案上供奉祭品,里面无有人类残肢,再拿起手机看上面搜到的商代墓葬布局。


    想着哪吒在此时也是个小贵族,她要挖也得找准棺椁所在下锄头。


    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光天化日挖坟,这会儿也不怕有人打扰,陈塘关都乱成一锅粥了,那些人现在哪还注意得了锅外有什么动静。


    待混天绫抽飞几个胆大过来窥探的其余墓地的守墓奴隶后,玉小楼紧紧身上的暗红色蟾衣便轮锄挖地。


    得了鬼魂托梦,玉小楼在离棺椁还有几层土的距离,便开始边挖边叫魂。


    哐哐


    “哪吒?”


    哐哐


    “哪吒?”


    哐哐


    “哪吒?”


    叫了几次没魂应,玉小楼便不再啃声,埋头挖地,埋头撬棺材板,埋头开棺验尸。


    棺中的少年身穿了数层衣裳,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手上、腰间也饰以无数金玉,俨然一副将活着的所有财产带去地下的模样。


    更让玉小楼稀奇的是,哪吒的尸身竟未有一点变化。


    棺中少年眉目舒展,安然地平躺于棺中,不像死亡更像是正陷入一场无人打搅的梦境中。


    虽然唇色暗淡,肌肤却望着仍是莹润紧致,头上乌发也依旧光滑如镜。


    玉小楼丢下锄头,靠近些探手想去摸哪吒的面颊,动作又半途止住。


    她看着自己被碎土块和灰尘弄脏的手,收回来在身上蟾衣上揩干净了,才颤抖着朝他面上摸去。


    指尖才停在哪吒鼻下,见果是没有呼吸,方又换了位置,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


    玉小楼看着哪吒的尸身,一下悲从心起,泪珠若荷上露滚滚而下:“我人来了,你魂呢?”


    按照之前的经验,你一次我一次的,现在也该轮到她见鬼了啊!


    话音刚落,她又啊了一声感觉背后被谁用力一推,整个人扑进了棺内,一头撞在哪吒肩上。


    未等玉小楼撑着哪吒的胸膛坐起,她就听到一声金属振动的嗡鸣声,随之右腕上一沉。


    她抬手去看,乾坤圈不知什么时候赫然出现在她的手腕上。


    她还记得乾坤圈比混天绫会认主,它现在认了自己,这怎有可能? !


    玉小楼惊疑不定地望向哪吒一动不动的身体,心中疑窦丛生正要从棺中跃起,却忽见无知无觉的尸体竟然抬起右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单是鬼魂出现在眼前,玉小楼她是不害怕的,可轮到尸体自由活动,嘶,一瞬间玉小楼望着哪吒沉静的面容,心中凭添了几分恐惧。


    咕叽咕叽,越来越大的黏腻声音从身下的尸首中响起,玉小楼眼睁睁看着一只洁白的骨手脱力血肉,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骨手挣脱了血肉束缚,接着便是臂骨,肩骨、然后一具完整的骨架出现在玉小楼身下。


    她熟悉且喜爱的少年面容变成一摊烂泥,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完整的骨架依偎在了她怀中。


    玉小楼僵直着手臂揽着它,心中幽幽冒出一个预感,她觉得这骨架不像是哪吒魂魄显灵后的恶作剧,它更像是一件自己本该拥有的一部分?


    ……一个…一个法器?


    正对现状百思不得其解,背后却忽感一阵劲风突袭。


    “谁?”


    混天绫还未动,玉小楼回头便看到木吒面露不善朝自己的位置奔来。


    而带起杀意袭来的剑已被白骨牢牢抓在手中。


    哪吒的骨架竟先法宝一步,拦截住了妄想偷袭玉小楼的兵器。


    见来者不善,玉小楼连忙从棺中跃出,随着她的动作,抓着长剑的白骨也亦步亦趋地随着她起身离开棺椁。


    它乖巧的站在玉小楼身后,像个古怪的影子。


    玉小楼抬头向木吒看去,白骨也用自己黑洞洞的两个窟窿与木吒对视。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毁我兄弟坟冢作什?!”


    木吒厉声质问玉小楼,确认玉小楼从他慌乱的神色中看出他色厉内荏。


    玉小楼毫不心虚与他对视,反嘲笑木吒,道:“活着,你不与你兄弟并肩作战,死了,你倒是来为他出头?”


    一段辛辣的言语向木吒刺去,他面上的血色一息间便褪尽了,下一瞬大片灰蒙蒙的屈辱之色罩在他的眉眼间。


    这回他再看玉小楼,玉小楼竟觉得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是恨她的。


    就因为她说了真话?


    玉小楼心中冒出这个猜测,便第一次正眼去看木吒,这位她此前一直不熟悉的哪吒的哥哥。


    她猜测他或许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却有些自持身份的高傲和粉饰太平的虚伪,身上有着贵族的通病。


    木吒厌烦地注视面前的女子,道:“我李家人的墓地,岂容你这无名之辈捣乱?”


    说完便运掌朝玉小楼打去。


    玉小楼身形未动,身后白骨便站上前接住了木吒一掌,掐住他的手腕,将他朝后推去几步。


    木吒:“你使的什么妖法?”


    玉小楼淡淡道:“我又没师父怎么学,哪吒的骨头架子大抵是他托梦给我的。”


    木吒边躲开白骨的袭击边对玉小楼大叫:“胡言乱语!就算哪吒给了你他的骨头,也要炼器后才成法宝,怎会平白无故任你差使!”


    玉小楼嗯了几声,想这人口中嚷的话,她也不明白,除非往前世去想。


    哪吒前世就是个有来历的大宝贝,要论起相似性,人身体里的骨头牙齿或许勉强可以与灵珠子的材质相提并论。


    要是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哪吒是让他的骨骸认主,做了她的傍身法宝? !


    何至于此!


    按照脑中猜想继续深思下去,玉小楼便觉怒火中烧,她在气哪吒也在怨自己。


    他算得也太清了!计得也太全了!


    无心再与不相干的人纠缠,她趁着木吒与白骨缠斗的空隙,抓住机会用乾坤圈朝他后脑砸去。


    待将人砸晕过去后,玉小楼便带着又缩回她身后的白骨朝林中深处遁去。


    她现在想先去找到翠屏山,造个行宫给哪吒,之后再回去趟乾元山找太乙真人看看情况。


    她还是不相信哪吒就这样死去了。


    玉小楼转身摸摸哪吒的骨头架子,心想自己这下是将最重要的东西全都带在了身边,去哪里都方便了。


    要是结果再差点,她想白骨精也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小玉:“呼吸” [托腮]


    木吒:“她一直在挑衅我!”[愤怒]


    哪吒:(挂机中,给老婆叫个滴滴代打)


    第83章


    玉小楼腕上带着乾坤圈,腰间缠着混天绫,身后跟着哪吒的骨骸。


    她整个人被属于哪吒的物什包围,身畔熟人的气息过于浓厚。无论是抬手间金环光芒闪耀,行路上红绫摇曳在袍角飞扬,还是背后跟随的轻灵脚步声,都让玉小楼生出一种错觉。


    那个人好像一直没有从她身边离开。


    之前的一切,她似乎可以将其当成一场噩梦。


    但,她自己也说了, 是似乎。


    哪吒,这个人真实的在她面前死了一次,用的还是堪比凌迟的方式,自尽而亡。


    他没有死在他们彼此陌生,却仍对彼此抱着好感的初遇时,也没有死在他们关系最好,几乎时刻黏在一起的时候, …也没有死在他们恨到彼此若是从没有相遇过就好的那个夜晚。


    他倒在了他们和好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能拖着他走向新的未来的半途中。


    很好, 他如愿以偿了。


    而她也在回忆他死前沉默的那段时光时,明白了他企图让自己知道的事实真相。


    属于他对她的宣判。


    不接受, 那就远离我别管我, 接受我那就要容纳我的一切,包括让你无法想象的那部分一起。


    然后,他做到了。


    玉小楼扭头回望自己身后跟随的骨骸。


    它雪白莹润,像是一件由行为古怪的艺术家雕琢而成的珍宝,一点也不像是一具人类的骨头架子。日光落在它圆润的头骨上,让骨质泛出一种类似贝母的光泽,这种光玉小楼见过的, 曾经在灵珠子的身上见过。


    那时保留在幽灵般珠子上的光,现在落到了哪吒的骨架上。


    这样的类似,让她无法不多想。


    所以在行路上,她确认了自己以上的猜想。也因为她问心有愧,所以玉小楼最终做下决定,她要接受他的一切。


    ……只要哪吒他活过来。


    翠屏山这个像是后来者取的地名,很奇怪,因为它太过于不符合这时的语境,但这无所谓了。


    玉小楼已经被这个时代折磨得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在这时不属于紧要的问题。


    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勉强抓住过去故事中属于哪吒复生的希望,然后再去寻找新的希望做备用方案。


    好在翠屏山很好找,这座山就在距离陈塘关四十里处。


    也感谢在现代哪吒庙遇到的民俗学教授的科普,让玉小楼在总体上熟悉了故事中的哪吒世界线。


    站在翠屏山的山脚下,玉小楼连找了数个当地人,确定了自己没找错后,就点开手机开始啃老。


    下单了几匹土布和几袋小米做酬劳,就招人开始在翠屏山的山腰上动土修建属于哪吒的庙宇。


    要先把这庙建成了,她才能、才能有勇气去乾元山找他的师父求助。


    面前尘土飞扬,男人女人们赤/裸的身体,鼓起身上的肌肉举着沉重的工具开土掘石。


    当当当撞击土地的闷响声不断惊起林中的飞鸟,和着更远些的地方巨木倒下发出的动静,这些嘈杂声响在玉小楼耳中汇集,给她的心中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最开始打算是照本宣科的一号复活计划,现在看来比起复活死人的作用,更多的作用却是给她这个活人一些心理安慰。


    毕竟从哪吒身死到现在自己为他修建庙宇,他的魂灵也从未在她面前显现。


    若不是周围开工动土的声音太过吵闹,玉小楼真怕自己一个人待在特别安静的环境中会无法控制的胡思乱想。


    去想,自己曾经感觉到的哪吒的托梦是真是假,还有他现在还在吗?


    他真的会对自己留手吗?越了解哪吒这个人,她越害怕,因为她爱他却看不明白他。


    可她都接受了他,做出了这个原则,她再慌乱再害怕也不能退后。


    因为那个人在自己做出选择后,也在留给她的选项中做了手脚,近乎斩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推着她必须确定好一个方向后,不能回头的往前走下去。


    霸道,不可理喻,疯狂,狡诈!


    他就是这样的人!


    身后的骷髅依然无知无觉,在没有他人攻击玉小楼的情况下,它就像个摆设。不,摆设这个词还不够准确,这具白骨就像是游戏挂件一样,开启了自动跟随,牢牢地贴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就连她睡觉也要站在床前站岗!


    初时在起夜的时候,她望着这具立在床前的白骨,好闲没把自己吓得跌下床去。


    到现在,她却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它是证明自己从未出现过幻觉的证据。


    工地的劳作日复一日,时间过了大半年,哪吒的庙宇终于建设完毕。


    从山脚处蔓延至山腰处庙前的长阶建设完毕,道路两旁立着石质的灯笼照明。


    阶梯的尽头是块宽敞的空地,空地中石质莲纹立柱围绕着一方池塘,池塘是引了活水形成,池地生着如发般的水草逐波荡漾,一些小鱼小虾潜藏其中,靠近水面的位置游荡着一些半大的黑鱼,悠然自得地在池中畅游。


    站在池塘前,人们抬头能望见前方建筑上的匾额,描金嵌彩的匾额上书着哪吒庙三个字。


    绕过池塘再上三两台阶,便能入庙上香叩拜。


    这庙修得极好,玉小楼用上了在这个时代她尽力寻找,能找到的最好材料修建。


    看上去万事俱备,她应该启程去乾元山找太乙真人求助,但是她却被庙中一件大事绊住了脚步。


    玉小楼离在堂前,她垂眸望着地上碎裂的石块沉默着,连她的呼吸都因为眼前所见而变得断断续续。


    “又失败了啊。”


    她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指责工匠的不尽心,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哪吒庙从动土到完工都很顺利,最后问题却出现在了神像上。


    属于哪吒的神像烧制总出错,不管以什么材质制作,不论用什么温度烧制,等神像最后出窑时总会碎裂。


    第一次第二次还能说是意外,第三次第四次还出错就让人心生不安了,之后的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然后到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第八次……


    这次没有烧制,是用天然的巨石雕刻成的神像。


    ……这样也不行吗?


    玉小楼蹲下身,眼睛在满地的石块上游移片刻,然后她伸手按在两块裂开的石头上,用力将一块按在它旁边的另一块石头的裂口上。


    合隆为一的石头,这部分正好是神像的脸颊部分。


    石块无温,被她摸久了才带上一点点热度,但这浅薄的热度在她收回手后,很快便消失了。


    “咔啦。”


    随着玉小楼的收手,石像侧脸再度碎裂,强行合上的石头落地又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声轻响之后,堂中接二连三响起的物什落地声,却是来自他人的膝盖。


    工匠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他们不敢面对眼前女子可能会降下的惩罚。


    这位从翠屏山忽然冒出来的美貌女子,谁也不知晓她的来历。


    最初有的人将她当做平凡的人族女子对待,人们或因色或因财对她生了歹意。


    后来不分白日还是黑夜,选择对她掳掠之人的尸首,不分贵族平民奴隶都被她从半山腰丢下。


    她腰间缠着的红绫,成了人们眼中的噬人的毒蛇,其身后跟随的白骨,是她执行残酷命令的忠诚护卫。


    她变成了人们眼中的妖鬼。


    之后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人们察觉到她只想在翠屏山的山腰上修建一处居所。


    听她的话,用最好的材料,老实干活,她就会给予高昂的报酬。


    一匹匹细滑的布料作为酬劳,如水般流入做工的人们的手中,一筐筐散发着清香堆得冒尖的粮食,如沙砾般慷慨地撒入做工的人们的粮仓中。


    布和米在过夜后没有消失,布放在家中,摸起来依旧柔软,粮吃进肚中,饱足又不会泻肚,她给予人们的酬劳都是真实的。


    一时间翠屏山附近居住的人们再没有害怕她,都抱着狂热的态度为她干活。


    彼此就这般相安无事的共存着,在粮食和布帛的色彩下,她又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神女。


    妖鬼也罢,神女也好,总的来说都是些非人之物。


    工匠们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他们接二连三的失误而发怒。


    毕竟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人。


    想欺辱她的人、干活偷懒的人、用次等材料滥竽充数的人、都被这女子用腰间的红绫扭断手脚,赶了出去。


    她现在会他们降下什么惩罚呢?


    工匠们因为各自脑中的想象,而加深着心中的恐惧。


    玉小楼的视线扫向他们,她心中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们带上碎石离开:“你们走罢,以后也用不上你们了。”


    她知道这意外怪不了任何人。


    大抵是这天意在和她作对,祂不想让哪吒活过来,所以不允许世间出现任何哪吒的神像。


    光有庙,庙中无有神像,这又怎么让……受香火。


    哪吒的所作所为激怒了天?玉小楼闭了闭眼缓解压力。


    她想哪吒这个人一定还做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从而挑衅这天和跟随天意号令的神仙们。


    他做了什么呢?


    她想到她与他在现代时的旁听经历,那些从古至今的历史,那些英雄豪杰文人墨客的人物故事。


    这些故事丰富了他的思想,化为营养充盈了他的血肉,让他的反叛更加彻底。


    哪吒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是故事中,那个主动从封闭的屋子中惊醒,痛苦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人,他变成了清醒后四处怒吼企图唤醒身边所有人的人。


    这样的人是被那间屋子所厌恶的人,因为这种人企图破墙拆屋。


    在人类历史中代代传唱,内容被不断删减增添蒙上层虚假面纱故事中塑造的活在别人精神中的神像,因为她遇见的这个活生生哪吒的反叛所击碎。


    残破的旧像中,一个真正的英雄走了出来,站到了她面前,站到了众人面前。


    最先站出来反抗的人,也是最先倒下的人,这个道理她怎么会忘记呢?


    玉小楼抬起双手捂住脸,她颤抖着呼吸着,啜泣的声音透过指缝,在她脚尖前落下一阵小雨。


    她对哪吒的所作所为总是后知后觉。


    那场属于他的命劫,是真的不能逃跑。


    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在明知道是阴谋诡计的罗网中,走向了自己既定的命运,选择成为一个人性中代表着反抗的秒点,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更不屈,更张扬,更闪耀的轰轰烈烈的告诉后人对错。


    他因为自己做下的错事而死亡,同样也因为自己做下的正确之事而被人铭记,属于他的故事被传扬。


    这场死亡铭刻下的不朽,是哪吒想留给后世的告诫。


    对错不能相抵,就算是哪吒做错事情之后,他也要付出代价。不能因为他是哪吒,反了父权压迫,离了母权控制,对抗命运加注在他身上的种种不公的勇敢无畏,就认为他的所有皆是对的光彩的,就连他身上的污点也去描补,增添些虚幻的神采。


    哪吒做错事,也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玉小楼移开掩面的手掌,悬在她鼻尖的一滴泪水,晃悠悠滴在地面上,让她想起哪吒曾经和她谈心时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很聪明,他学什么都很快。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她单纯在佩服着哪吒的天才程度,怜惜他独自成长的辛苦,却未想到今日再回忆起这话,她竟这般痛彻心扉。


    她的穿越补全了哪吒缺少的人性,这就是她穿越的原因吗?


    她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接下来能把哪吒还给她吗?


    真正死去的人还能复活吗?


    外间有风吹来,一阵大风吹散了玉小楼的发丝,刮去了她眼角的惨泪,她望见了从光中走来的人影。


    太乙真人从亮处步到暗处,他翘起来依旧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显尽仙风道骨一词所能形容的姿态,可你看他,却能从他疲惫的眼神中瞧出几分老态。


    神仙也会老吗?


    玉小楼看见现在的太乙真人,就得到了答案。


    他从被天光分割出的明暗的光中,步入了玉小楼所在的暗处。他们两人站在恢宏的庙宇中对视,彼此的表情都不好看,蒙着层灰白的光,僵硬地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打着招呼,像是两尊作为无主庙宇中配饰的泥像木偶。


    太乙真人凝目注视着玉小楼,这个被他算过命数之人,与哪吒命数纠缠命理相融之人。


    “莲房双结子,华台并蒂花。”


    他低喃着,望着玉小楼像是在看着什么让他感觉恐惧的东西。


    玉小楼没听清太乙真人刚才说了什么,她用衣袖擦干净眼泪,向着太乙真人的方向走了一步,问:“您方才说了什么吗?”


    她只靠近太乙真人一步,便被他喝住:“止步!”


    玉小楼:“为什么?”


    太乙真人将眼前人从头到脚仔细看遍了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悲哀。


    他复又念了一遍自己当初所做的判词,之后才下定决心对玉小楼,道:


    “你就是哪吒。”


    玉小楼闻言如遭雷击,她愣在了原地呆若木鸡。


    偶尔,她也会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敏感,在她理解太乙真人说了些什么之后,她就醒悟了。


    如果说她是哪吒,那么之前她不明白的哪吒的所作所为,便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她记得…她记起了那个民俗学教授嘴中曾经说过的一个推论。


    ……哪吒也可能是女孩的推论——


    作者有话说:哪吒(心平气和):“我有我的计划。”


    小玉(又气又哭到崩溃):“呜哇哇呜呜呜呜,哇哇哇呜呜哇哇!”


    太乙真人(眼前一黑接着一黑又一黑):“……”


    又改版了,这版花菇看着觉得更接得上之前所有的伏笔,满意了[狗头叼玫瑰]


    果然写文这东西不能将就和看着还成,纠结下还是值得的(拔刀捅刀.jif )


    第84章


    “我有他的魂魄、他的骨、他的血肉?”


    空荡荡的庙宇中回荡着女人说话的颤音,从她不可置信的表情上来看,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碎的。


    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太乙真人摇摇头后又点点头,道:“顺序不对,你应是先得到了哪吒的血肉才是。”


    太乙真人看着玉小楼心中生出一股怨恨,他明白这是迁怒,却克制不住地对她又说道:“你现在这具身躯,也是自哪吒的血肉之中育出,他将自己献祭于你。”


    “是那种祭祀吗?”玉小楼屏住呼吸追问。


    太乙真人缓缓点头,随即他转身便要从这处无用的屋室中离去。


    “哪吒现在要复生,已经不由我做主,你自去思量,以后是要自由还是要他回来。”


    道人乘鹤远去,在浮云的遮掩下失去踪迹,留下玉小楼一人站在庙中静立。


    太乙真人突如其来的现身, 简单几句话就让玉小楼心中的疑问获得了答案。


    以她视角为主的故事上缺失的部分得以补全她最想要知道的部分。


    原来如此……


    玉小楼回首去瞧地上碎裂的神像, 在这个思绪变成一团乱麻的时刻, 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还以为他真的恨她,恨得再也不想和她说一句真心话了, 原来早在他甘愿赴死的那一刻就为她以后的生活做好打算。


    她很羡慕哪吒金石般的身体, 也曾在心中想过她若有他的本事,就是孤身一人流落在异世也不会害怕。


    她穿回来后的身体,强健丰美,原这本就不是她的身体,怪不得呢…怪不得她现在光靠双足赶路数十里也无太大的苦累。


    一具强大的肉身,几样不凡护身的法宝,玉小楼像是拥有了这世上多数人都想要拥有的一切, 可是这感觉一点也不好!


    这一切都是用她喜欢的人性命交换来的!


    背负着愧疚活下去,这带着枷锁的自由她才不要!


    “我要你活过来!”玉小楼望着地上的碎裂的神像恶狠狠地说道。


    他还是不舍得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的。她心中这样想着,耳边似乎又想起我恨你的话音,这声音刺激着她大步朝外走去。


    静立于她身后的骨骸,它活动着白森森的骨头,悄无声息地随她离开空无一人的庙中,来到不远处的采石场中。


    这处采石场原是为修建庙宇开出来的,玉小楼她不敢用一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建筑材料,怕影响哪吒死而复生。


    她如了另一个人的愿望,在他死去的那刻彻底将两个现实分割,同样再也不会将另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笼罩在那个人身上。


    玉小楼顺着石料开采的痕迹,用乾坤圈分割出无数大小适宜的石块。


    她要用这石块亲手为哪吒雕刻石像,来验证她的一个猜想。


    玉小楼不是美术生,她雕刻着有着心上人眉目的石像过了几个日夜,才终于雕出一个勉强能入她眼的神像。


    这尊神像有着几分与哪吒相似的面貌,却没有刻出眼睛,它立在石场中被玉小楼打量。


    她看了很久,带着伤痕的手放下了手中的凿子。


    她想就它了吧。


    这是她目前能达到的最高工艺水平。


    转身用混天绫将无目神像包裹,负在身上背去庙中,这一次神像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被玉小楼安全地带到庙中,送到了高台上。


    接着她仰头望着神像飞上去与它立在一处,默默地将哪吒留给她的魂魄送上。残魂凝结成的珠子,被她射入神像的眉心,成了石头人面上的唯一的一点亮色,在暗处都流转着冰冷的光。接着她又将腰间的混天绫取下作了披帛围绕在神像上。


    如此神像便做成了。


    玉小楼下了神台,跪在神像前恭敬地三拜三叩,做了哪吒庙前第一个许愿的信众。


    她在心中许愿,她祈求哪吒活过来,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你回来吧,回来啊。


    她只求这个,求他原谅自己的自私,求她因为他的自私死而复生。


    拜完神像,玉小楼起身站立在神台前用乾坤圈割下了自己小臂上的一块肉。


    许了愿,就要送上贡品。


    她将他的血肉返还一部分予他,之后他要回来了,自己将全部还于哪吒也是应该,她做过鬼有经验。


    这一次陪在哪吒身边做鬼,她想也不觉难熬。


    完成一次完整的拜神程序,玉小楼却未见哪吒在她面前显圣。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她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喜欢哭着等待的人。


    哪吒不能于人前显圣,那她就帮她去人前显灵好了。


    他需要信仰,玉小楼潜藏在庙中暗处静心等着因为好奇来庙中游走的男女。


    白天倾听他们的愿望,晚上便去人工显圣帮助他们心想事成。


    这个时代的人们,野蛮行为与朴素的思想并存。他们敬畏鬼神,许愿也不贪婪,因为在他们淳朴的世界观里,鬼神不愿意搭理他们的呼唤是正常的。玉小楼在庙中守候两个多月,很少听他们许出什么实际的愿求,很多愿望都是什么望平安望丰收之类的概念性愿望。


    她听了人们这类的愿望也没闲着,求丰收的,她会抱着手机查资料,然后在半夜去拾鸟粪、去烧草木灰在地里忙碌,帮忙他们肥田。求平安,她也会在夜里在人群居住的群落外巡逻,帮他们驱赶趁夜偷袭的野兽,保护他们的安全。


    玉小楼不知道故事中哪吒的魂魄是如何对信众做到有求必应的,她心中有些焦虑,忧心自己做得不够的想法,却最终败于在翠屏山附近居住的人们。


    短期内蔬菜的丰收、数个夜晚没有守夜人大叫的安宁,让曾经许过愿的人们后知后觉,回转去哪吒庙还愿。


    人们奉上祭品后,见此间的鬼神不要人祭,心中觉得奇怪却舍不下好处,时间长了便接受了这个鬼神的怪癖,只奉上些瓜果兽肉予祂,向祂祈求平安与丰收。


    如此,玉小楼提起的心就放下了大半。


    贵族的信徒没有,国人与奴隶的却很多,偶尔玉小楼还会看见有野人来庙中叩拜。


    玉小楼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不敢动用现代的物资满足信众的愿望,她不敢让哪吒的复生出现一丁点的差错。


    这样谨慎行事,提心吊胆了半载过去,她渐渐从庙中神像身上感受到一些玄妙。


    她白日在庙中藏身倾听信众们愿望时,常常能从神像上感到一阵被注视的感觉。


    过于专注的视线,让玉小楼浑身窜起了鸡皮疙瘩,她顺着感觉传来的方向回望过去,对上的是神像无目的僵硬无生机面孔。


    要后退,后背又撞到了死气沉沉的白骨怀中,隔着布料,她都能感受到抵在后背上的肋骨数量。


    进退不得,他又不能言语动作,偶尔玉小楼在被神像看着时会生出祂是在欣赏自己恐惧的错觉。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载,季节走到了冬季,庙中因为哪吒恢复意识发生的怪事又多了起来。


    无声的注视,已经成为玉小楼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更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


    玉小楼现在很少睡觉,因为她一旦入眠,哪吒惨死那日的情景便会在梦中反复上演。


    众人的袖手旁观、她的软弱无能、哪吒的狠辣决绝,是她摆脱不掉的噩梦。


    往常让她目眩神迷的美貌的面孔,因为血色和她臆想出来的或冷漠或嘲讽的表情纠缠着她。


    每每惊醒过来后,加速的心跳声总让她在冰冷的地板上失神很久。


    最开始时,玉小楼为了求安慰,她会上到神台上,靠在哪吒的神像边上闭目养神。


    这个举动大抵是给了哪吒错误的提示,自他又好了一些,玉小楼每每入睡后醒来便在神台上,他的神像身边。


    身后每时每刻跟随的白骨与神像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可供人休憩的角落。


    无生气的骨与石围住了她,红绫盖在身上,额头抵着的是冰冷的石雕,颈后被圆弧形的骨头顶住,睁开眼视线下移,一只白森森的骨手在胸前护卫。


    安全是安全,所有退路也被封死。


    这样密不透风的纠缠,让玉小楼脊背生寒的同时也真切的意识到哪吒的回归。


    肚子饿了煮粥喝时,神台上装着贡品的盘子便会飞到她面前落在地上。


    装着食物的盘子挡在装着粥水的陶罐前,她不吃,就无法挪开它。


    等她低头默默吃完盘子中的肉食后,才能喝粥,而在她喝完粥后神台方向又会飞来另一盘装着贡品是果子的盘子。


    哪吒他显灵了也没做什么大事,就管着玉小楼吃睡,让她原本因为自苦而消瘦的面颊再度丰盈起来。


    他好像是只要有一点意识存在,就不容许玉小楼在他面前活得可怜兮兮。


    “怎么放你自由了,还会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看不见的魂魄出现在心上人的面前,嘴中轻声呢喃。


    哪吒自从混沌中恢复意识后,便在黑暗中望见了将自己从阴世中拉回的人。


    没有他想象之中活得快活的小玉。


    睡到在角落中的女人蜷缩着身体,像是一枚被烫熟的虾仁,弓着背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披散在身上的头发,从他的位置看去像是陶俑身上的裂纹般分割着她的躯体。


    获得了力量与自由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境,让玉小楼看起来糟透了。


    失去母亲的羊羔也没有此刻的她来得让哪吒心生怜惜。


    没有真正死亡,顺着心上人创造的一线生机,重返人间这件事,因为眼前现实,变得没有那么令人高兴了。


    他仗着她的信任欺负了她,就像之前她仗着他的信任欺骗了他的行为一模一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哪吒的行事作风,无论对象是否亲近他,他都会这样去做,以前做了没什么,现在对着小玉来,却让他觉得自己过了。


    那天或许将她提前打晕?


    哪吒心中这般思量,却又发现自己用了或许一词时,心中一讪。


    稀奇,他竟会了些事后装模作样的恶习。


    哪吒抬起手,魂魄的手穿过发丝,一绺头发也无法握住手中,他现在的魂魄比当初的小玉还要脆弱。


    信仰一道,终属于是外力修行的小道,他要得道终究要靠自身。


    后日事后日思,眼前要紧事却是止住眼前人对自己的折磨。


    目下安睡之人在梦中还瑟瑟发抖,就在他将要摸上她的面颊时,她兀地从地上坐起,面色惨白,露珠大的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唇色泛白开开合合若将死之鱼。


    小玉看不见他的存在,只急切地冲到神台上依偎在神像身边寻求微小的慰藉。


    她上去也就罢了,哪吒瞥见跟随她一道移至神台上的骨架心中不爽。


    接着灵珠子残存元神淬炼的护身法宝,有什么资格登上神台?莫非它还心存妄念?


    对于自己的前世,哪吒下手果断,吞了其元神修为,还将其质附在自己的骨头上,炼出了一个法宝。


    他死了后,是将小玉交给谁都不放心,除了自己。


    骨头,肉体凡胎上能保存最久之物,而他的骨头能比凡人的骨头留存更久的时间。


    在他死而复生后需要处理掉的第一件东西。


    魂魄无需食睡,哪吒便一直盯着玉小楼,看她的自我折磨,少睡少食,昼伏夜出的活着,看她能把他这样的身体耗得形销骨瘦。


    好在后来他亲自动手,将其养回了些精神。


    而她比以前还要纵容他。


    真心实意的纵容,会养出永不知饱足的贪欲。


    他比她狠得下心,所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这夜过后的每一个夜晚,玉小楼都将睡在神台上与他夜夜相伴,红绫将代替他的手,去抚摸她去包裹她。


    见不了面,就只好多留些提示,希望她梦里也有他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写文中后期,又犯了拖的死毛病,每天写几百字就乐滋滋什么的。感谢大家催更抽打,更了更了。


    宝们花了钱的,随意评论,评论区扯AI的是对更新频率气昏了阴阳怪气菇的,是菇不对请随意,但如果是真建议…嗯……菇也不能怎么着,就无语地走开了。


    第85章


    梦里的天依旧是昏暗的, 人的呼吸间满是海腥气与血腥气混合的浑浊气味。


    玉小楼她明白自己此刻身在梦中。


    …又一个清醒梦。


    无法挣脱,无法醒来,她只能陷在其中一次次追逐那个自己永远触碰不到的背影。


    像是在既定命运惨剧中的仍天操控的小小皮影。


    又一次…她想又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的懊悔,这就是她顾全自身吝啬为哪吒考虑后造成的恶果。


    玉小楼的意识蜷缩在梦中的身躯里,看自己的四肢自行动作。迈动双腿追逐,抬起双臂抓握,然后又…她这次抓住了? !


    她不可思议地低头注视着少年被自己攥在手中的小臂,天空上电闪雷鸣,电光经由少年手中长剑反射,刺痛得她眯起眼睛,不敢去细看那道冷光。


    自己还是第一次在梦中抓住哪吒。玉小楼在明了这点与之前梦境完全不一样的异处,瞬间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替了梦中的躯壳。


    她握紧手中那段温热的手臂,试探着想从哪吒手中拿过他的剑:“哪吒,你将剑给我。”


    口吐一字一颤,眼中星光破碎涟漪震荡, 手上动作却稳且沉。


    梦中带着腥气的雨水顺着少年脸上的轮廓淌下,流过他因笑意而弯起的嘴角。


    玉小楼看见哪吒转头对她微笑后,抬起手毅然将剑刃割向自己的脖颈。


    “不!不!不!”


    不同走向的梦境,带给玉小楼的感受远比现实记忆要惨烈。她惨叫着感受到眼前熟悉的身躯中流出鼓鼓热血顺着她的手背流淌,顷刻间滚烫的红色便染红了她一条手臂的衣袖!


    这次梦中人竟然是带着自己的手一同持剑自尽!


    云端上玉小楼失控地将哪吒扑倒在地。


    一时间,她已分不清真假梦幻,她的双手被血液湮灭,她的手紧紧按在身下少年的脖子上,辨不清她究竟是想替这人捂住伤口,还是想就这样将他扼死。


    “你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了,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这是你对我只为自己着想的报复吗?!”


    “我没学过去爱人, 我在生活中没见过感天动地的爱情,我也没受过舍己为人的爱情熏陶,在我那里、在我那里婚姻就是夫妻店,相互利用,相互扶持加在一起就是夫妇。”


    “我不会,是我不好……”玉小楼掐着身下哪吒的脖子,红着眼睛看自己的双掌被血红热泉吞没,她语无伦次已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陷入比现实还要恐怖百倍噩梦的玉小楼,她完全未发觉身下人自始至终未变过的眼神。


    他在观赏着她的痛苦,审视着她的懊悔。


    小玉,她在说自己不会爱人?


    生于物阜民丰的时代,却养出了她怯懦的灵魂。


    那先前的她的拒绝缘由,他没猜错。小玉本质上是个除了家人谁都不信的人,现在…她连家人也不信了。忆起属于灵珠子的那段记忆,哪吒心中已是明白日后要怎样与小玉相处。


    她的善念着于群体,恶念置于个人,是个极矛盾的性子。小玉渴望爱,面对求爱时第一个反应却是连连推拒。


    年岁上的差距,可以划为她道德上的坚守,哪吒思忖再过两年,这已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今后他们相依为命,小玉总会为自己敞开心扉。


    现在她眼中名为哪吒的生灵也好幽魂也罢,只他一人!


    今日这一梦正是他魂魄因为香火凝实些后,初次尝试操控小玉的梦境,未曾想却是有这样的收获。


    小玉,她比自己想的要勇敢,也比他猜得要怯懦。哪吒忽地划过自己曾在极寒之地上遇见过的懵懂小妖。


    她恐于爱人,是初见篝火的异类,恐惧又好奇地在远处观望;她故作成熟的去爱人,是异类知火恶处,却因恐毙于风雪中强自去忍受。


    现今,他知晓她的顾虑,看明她的懦怯,往后就由他再将小玉养一遍好了。


    她这样美丽可爱,应活得如他一般肆意才是!


    她现今的躯体是自己血肉所铸,而自己已将自己献祭于她,他哪吒就是她的所有物,她唯一且忠诚的信徒。


    一身天地异宝投胎寄身过的躯壳并上他以后所立下的功业,小玉当得一神位。


    哪吒想着以后于军中该如何争抢得更多的功劳,暂时就忘记了自己今日这番还在小玉的梦中。


    他再为今日所得出神,也不由被脖颈上受人施加的巨力所压醒。


    这力道,他要还是个活人,脖子早就被他折断了,哪吒无奈地想。


    好在是梦境,梦中身所作所为不受常理束缚。哪吒抬眼望向小玉,与她眼波破碎的双目对视,原先他想说出口的话便在瞬息间被她的眼神冲散了。


    哪吒与玉小楼对视了良久,脖子上所受的力道却无丝毫减轻,他肯定道:“你恨我。”


    玉小楼没想到这次梦中的哪吒居然还会有回应,心中慌乱了片刻后才故作镇定道:“是你先恨我的!”


    哪吒:“我没想和你说这个话的。”


    他从来不畏惧对自己人敞开心扉,立即又说:“我是想和你说别忘了我。”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话过于软绵,怕你记不住。”


    玉小楼听完这话,心中悲戚散了大半,凭空涌起一股怒意,反问:“我会记不住?!”


    完了,她怎么反倒是发怒了?


    哪吒感觉玉小楼掐住他脖子的力道又增了几分,他很无奈却又不会在说真心话的时候哄骗她:“人,就是善于忘记痛苦的生灵。”


    最起码,哪吒从未见过和自己一样记仇,睚眦必报的人。


    玉小楼不愿意听梦中的哪吒在对自己说什么话,她听不清却又猜他说得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她有错,但一年来她殚精竭虑地人为显灵,活得又累又饿,为什么她梦里的哪吒连个好话也不给她说?


    还说他恨她是为了不想她会忘记他?这话说得他自己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哪吒看眼前人眼睛越气越红,忙从地上撑起身体去将她气到发抖的身体抱在怀中。


    梦境中双方都有实体,这是他们又一次分离后的再一次拥抱。双方都能感到彼此身体的僵硬与意识上猛然出现的抵抗。


    玉小楼松开掐住哪吒脖子的手,转而去推他的胸膛:“别靠过来!你松手!”


    哪吒双臂揽住她,手臂靠在她的背上手掌握住她的肩头,无论玉小楼如何增加力量也无法推开这个人的纠缠。


    哪怕拥有了巨力也无法推开眼前这人,玉小楼想到自己还是在梦中,就禁不住怒上加怒:“在梦中你就不能温柔一些对我,你总是这么强硬!”


    哪吒抱紧她,叹道:“不强硬些,你现在早就跑到我触不可及的天地中去了。”


    他想之前两人的相处,心想就你会抱怨,难道我不会吗?


    现在就说出来好了,稍稍示弱在小玉面前总是管用的:“你连头也不回啊。”


    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耳边,湿润了这可怜的小块软肉,它越热,心就变得越软。


    哪吒说他懂他的小玉,小玉也在每次冲突后越懂她的哪吒。


    这个人就是个野性难驯的。


    玉小楼自暴自弃地将自己的脸贴上哪吒的脸,在他的耳边恶狠狠道:“你报复我也没手软啊!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哪吒突兀地笑了起来,连串的笑声仿佛是连串的玉玦在廊下互相碰撞。


    玉小楼后仰身体拉开与他的距离,眼中带上怀疑的神色去看眼前的梦中人。


    她怒道:“你还有脸笑?!”


    哪吒直起身去靠近玉小楼,他一手抵住她的后背,一手掐住她的下颌,朝她逼近过去:“我当然应该笑,因为我又一次赢了!”


    在昏暗的天光下,少年玉雪般的脸庞是唯一的亮色,在冰凉的血雨中,自他体内涌出的鲜红是唯一的热泉。


    他弓起脊背从地上翻身而起,反朝地上的女人压去。


    哪吒的模样,与那夜不同,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亦是与之前相反。


    他跪在她的□□,以膝着地,缓慢且坚定地朝玉小楼靠近。渐渐的哪吒的挡住了天上的血雨,他的影子覆在她的身上吞噬了电闪雷光,哪吒成了小小的一方独庇护她一人的天地。


    玉小楼退无可退,她抬头看着他,看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唇开开合合,吐出对她的判词:


    “你很会跑,但现在你又能跑去哪里!”


    他边说边朝她靠近,哪吒移动的速度极慢,她尽可以推开他起身逃跑。可不知为什么,玉小楼却一动不敢动,似聊斋故事中被艳鬼摄住心神的凡人,若木像石胎般停在原地。


    若是现在自己做出任何错误的举动,玉小楼就觉得自己会被哪吒所吞噬。


    这样缓慢的逼近,比之前任何一次激烈的追逐都让人来得心惊肉跳。


    他的鼻尖抵住她的鼻尖,玉小楼感觉到他们相贴的额头上有一滴雨水挤进肉与肉之间,朝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最后融在鼻尖的血肉上,分不出谁沾得更多一些。


    这滴雨水的到来,惊醒了哪吒,玉小楼看见他连续的眨了几次眼睛,细密的眼睛将他的颤抖传递给她知道。


    然后她便看见他稍稍退后了一些,旋即唇上便感受到股股炙热的吐息。


    玉小楼:“你……”


    哪吒半阖住眼,神情中带着股不自知的奉献感,在摇曳的天光中,他小心翼翼如朝圣般向身下人靠近。


    “我…想我先前弄错顺序了,你应该、应该更喜欢这样,而不是……直接交合。”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都是因为自第一个停顿开始,便将每一个字词含在齿间送入心上人的唇瓣上融化。


    比起吻来说更过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却在这一刻亲得小心翼翼。


    这是玉小楼和哪吒第一次接吻,与她想象中的与哪吒接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轻柔得就像是她贴住了泡泡上。


    玉小楼垂着眼,望着哪吒的侧脸,看见他此刻专注的表情,这种表情慌缪得近似于配得上纯情一词。


    他贴在她的唇上轻轻蹭了蹭就让她昏了头。


    明明自己才是拥吻中被制住的那方,她玉小楼却在几次亲密的帖蹭间明白自己才是有索取权利的一方。


    哪吒闭上眼睛仍人索取的姿态,轻而易举的就将心上人又一次骗如圈套。


    这是他从她身上学到的手段,第一次使用,就如此顺利,顺利得他要在她怯生生将舌头伸出时,用尽全力忍笑。


    他来亲小玉,总要比那死珠子强上更多才是!


    耐心挨过小玉的初次尝试,在她将要退却时,哪吒猛地睁开眼吸住口中想要退却的舌肉。


    他压住她不准她退缩,在腥风血雨的噩梦中他的手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用力得她的手在此刻已经不是血肉,而是他想要折断的一截花枝。


    掐住她脸的手也同步加大了力道,在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玉小楼从嘴中呜咽出声:“你…唔…又骗我…咕啾…哈”


    哪吒心想这不算是骗,丈夫讨好夫人,同修亲昵,无论从什么关系来算,他的做法都谈不上是欺骗。


    哪吒弯下腰以一种极其别扭地姿态吻住玉小楼,她心中什么感情都在肉与肉的交缠中被挤碎成齑粉,全忘了爱恨,被近处人身中发出的濡湿的声响俘虏了全部的注意力。


    要吻得深一些,哪吒他便侧着去吻她,近距离的接触无法避免地要挤压玉小楼自身的存在。


    呼吸被吞噬,舌肉被缠裹,口鼻都被来自另一个人身上的滚烫气息侵占,就连意识仿佛也被这热气灼烧,化作一汪水。


    久了,脸颊软肉被鼻尖戳痛,几次玉小楼想开口让他轻些,每每才动动舌头,口中不成调的字就被他连着唾液一道吞噬,交缠着泻出些粘黏的银丝划入鬓发不见踪影。


    来往哺渡,吃进嘴中无数香唾,身外落着的冷雨早被心火蒸腾成偏偏湿热的雾气。


    霎时间,这梦境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美梦,只知神魂颠倒,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玉小楼想她到底是被折磨得疯了。


    在梦中回现的现实惨痛回忆中,与惨死的少年在血雨中热吻。这种无逻辑不现实的事情,也只有在梦中才会发生,乱七八糟不成体统的,会让人指指点点的荒唐行为!


    可她却停不下来。


    被身上压着的貌美少年人热切的吻着,蛊惑着引导着她去回应,被挑逗着露出自己也想象不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媚态。


    他热切地吻住她,让她神魂颠倒,诸般无法言说,酸涩苦痛的纠结被热情的举止化开,丝丝缕缕的怜爱、点点滴滴的告饶被急促又重合的两颗心捕捉。


    言语在此刻无用。


    滚烫的唇离开,舌尖且爱且怜的舔过唇角,又落在脸上、颈上,反复留恋,取代了血雨的冰冷,消融了被冻住再无欢颜的玉颜。


    哪吒亲个不停,玉小楼却是再受不住了。


    她唇舌发麻,动弹间隐隐有些刺痛感,说不得停下的话,抬手去推拒,却失了力道,反像是爱抚一般的调情举止。


    身体向后倒,却被人得寸进尺的压住,玉小楼觉得她要窒息了。


    不是错觉的那种,而是激起人求生本能的那种。


    她需要空气!


    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的玉小楼,她这一次的挣扎用了全力,奋力一搏下,她猛然从梦中惊醒。


    玉小楼睁开眼睛,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冰冷的阴影。


    耳边还回荡着一声短促的不满男声,这让玉小楼她无法与此时压在自己身上的神像对视。


    关键词,庙里、神台上、神像压身、做了乌七八糟的梦……


    更不妙的是玉小楼动了动身体,感觉到体内怪异的触感。


    她腰肢颤抖着扶起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像,她因为过度的羞耻无法再看这座神像,动作间牵动着被压在身下的白骨,差点让她失力反压倒刚立起来没多久的神像……


    人生真是奇妙,料她自诩是个体面人,也想不到自己差点在神话版的商代印度化……


    她弯下腰深呼吸强自忍耐着从下裳间抓出一只不该处在这个位置的骨手。


    玉小楼皱着脸,对指骨上的透明黏液,不忍直视。


    也是,差点成变态了。


    不,她的行为可以说是变态,但她觉得变态的应该另有其人!


    想到此处,玉小楼飞起眼刀狠向神台上伫立的石像扎去,做鬼了都不老实,在她的噩梦里瞎搞!


    说是重现痛苦记忆的噩梦,但现在玉小楼已是无法再去回顾这段记忆。这会儿,痛苦的记忆无法再持续阵痛,她再去回想,无可避免会想起一些令人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记忆!


    梦中乱七八糟,怎么梦外也差点乱七八糟,显灵就是为了干这个?怕是全天下最不正经的显灵就是他了!


    玉小楼丢下手中抓起的骨手,跳下神台,捂着脸来回在台前走了个五六圈,边走边跺脚,也无法散去耳边还有余韵的短促啧声。


    他还好意思啧? !


    还有脸啧! ! !


    玉小楼一怒之下怒得走出了庙宇,在山中寻了一处清泉擦洗身体。洗干净身上的粘黏后,她又黑着脸给身后去不了的跟随的骸骨净手,洗漱之后她就气瘪瘪地回了哪吒庙,没办法,她还要第三方人工显灵呢,可不能错过信徒们的许愿。


    完全不清楚哪吒魂魄恢复到何种地步的玉小楼,她完全没发现此刻身后点了自动跟随的除了白骨,还另有一个被她骂了又骂的魂魄。


    小玉洗澡,哪吒自是没有偷看,却不妨他在回程的路上,摘去一朵野花,插在她的发间。


    一朵白色的小花,在玉小楼回到庙宇里瞪视神像时,自她发间滑落跌在耳尖上。


    小小的花,不是什么名花也无什么动人花语,玉小楼看着花却觉心情好上了几分。


    心情变好的她,低下头,又气瘪瘪躲藏在了暗处,预备着去倾听即将到来的信徒们的许愿。


    今日,神台上供桌摆放的祭品中增添了一朵平平无奇的野花。无香无色,却抢占了供桌上最中心的位置,任是熊爪鹿脯也无法强占它的位置。


    小小的花霸占供桌中心,暴露了哪吒魂魄可以自由行动的事实,提高了玉小楼对哪吒的防范意识,他却觉得值得。


    一次故意露出的马脚,换得心上人的笑颜如花绽放,他甘之如饴。


    有了哪吒这个本鬼的亲身显圣,玉小楼肩上扛着的担子便轻了不少,一天中的睡眠时间也被哪吒潜移默化的拉高到了八小时。


    睡眠时间足够了,脸上的黑眼圈消失,不在昼伏夜出,美人恢复了她光彩照人的风韵。


    打起人来,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今日,正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却有一长者被长长的红绫从哪吒庙中丢出,狠狠地掷在地上,溅起一地飞尘。


    混天绫缠绕在玉小楼的腕上供她驱使,舞在半空中似昂扬的红蟒般供她驱使。


    她用混天绫先将闯庙的李靖丢了出去,又使乾坤圈打死了李靖的马。


    照面后一言不发先给了这人一个难看,接着她才恶声恶气地呵斥跌倒在地上的人,道:“此间不迎恶客,神前也不缺孽缘一炷香!”


    李靖在家将的相帮下从地上站起,他指着庙宇的牌匾,道:“那祟生子有何功德,立庙,生前拖累父母,死后欺骗国人,如此罪孽深重竟敢以自己名姓挂在庙前?!”


    哪吒此前已出去为附近的聚居的野人们诛杀食人的妖鬼,现在哪吒庙里只有玉小楼一人留守。


    没有日历,玉小楼不清楚今天是什么凶日,让李靖这厮找上门来。


    是嘲讽 也是恶心,玉盯着面前人道:“你竟还当他是你儿子?”


    李靖:“我为他收敛尸首,也不曾在族谱上划去他的姓名,此话怎讲!”


    玉小楼冷笑:“那当日你为何不站出来?日后又为什么不去他墓前看一看?是无能还是愚蠢?”


    她言语辛辣,激得李靖面色骤然变得青紫,当即恼怒:“他闯下大祸,这无可辩驳,是与不是?再者哪有父母祭奠于子女墓前,你莫要无礼搅三分!”


    是封建老登,说不通,说不通。


    玉小楼闭目缓了缓自己想要杀人的恶念,再次睁眼后,她目光似电的打在李靖身上:“从今往后,他是哪吒,不再是李哪吒,你们父子情、母子情早已断绝,我才是说你李靖不要死缠烂打!”


    李靖:“你言语过于偏颇,此乃我家事,你一外人切莫多事。那孽畜死有余辜,乃是罪有应得,别阻拦我李家清理门户!”


    这话虫南味太浓,熏得玉小楼差点窒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穿的是某三点水朝代!


    想想若此世是本书,早也被哪吒在属于他的故事线上乱涂乱画,她又何必再去为眼前老顽固的话纠结。


    “孩子死得惨,他有情有义,却换来你这冷心冷肺老匹夫的言语污辱!”玉小楼的情绪不再为眼前之人所调动,她平静着继续说:“他本身负天命,怎样也是命不该绝,一人做事一人当了,那日你陈塘关被水族围困,可有一人毙命于此,我想也没有,要有你也不会是现在这样轻松,还有闲情爬山拜庙。”


    “孩儿命绝,竟有你这种父母嫌孩子死得不够体面!”


    此番苦难加身是苍天无言,薄我良人!


    玉小楼不再多言,她拦在门前挡住李靖与李家一众家将,平淡说道:“有我在此,谁敢乱闯我立时就让他血溅三尺横尸在地。”


    她这话激怒了李靖。


    想他多番对眼前的女子忍让,却不曾想她是丝毫没有体谅主人家的难处!


    如此也好,他便也不忍了!


    李靖拿起六陈鞭就朝玉小楼打去,想她应当花容失色,却未曾想到她竟是握住乾坤圈迎上前,从容应对。


    玉小楼留在此处为哪吒养魂,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胆小的她,兽血、妖血她也是沾过不少,再不是恐惧于与人以命相搏的现代人。


    在越远古越蛮荒的时代,武总是比德要好让人明白道理的东西。


    初次交锋,耳边听得兵器铿锵交错之声,玉小楼挑起眉头,她感知到自己此刻的轻松,明白了往昔哪吒对此人是有多容让,当即就下了狠手,准备稍从李靖身上讨回些利息。


    身穿蟾衣护体,身负至宝血肉,后有灵骨助力,玉小楼与李靖缠斗了几个回合,费了些力气将他揍得面目全非。她抬手丢在了与插手他们打斗,被她打晕在地的家将们身上后,这才稍觉心中的恶气,散了个一两成。


    刚转身想回庙中喝点水,却见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少年魂魄依在门前正一脸喜意,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他见玉小楼转身,心中也不慌,笑盈盈地上前抱住人,将脑袋埋在她肩上撒娇:“夫人威武!”


    玉小楼:“……”


    那话怎么说来着,屌丝装自强,猛男爱软饭?


    她面无表情地闪到一边,手中拿着挂血的乾坤圈朝外一指,问哪吒:“要都杀了吗?”


    哪吒笑道:“好凶呀!”


    他说完见玉小楼皱眉又忙补上一句:“我喜欢。但——还是免了。”


    玉小楼:“为何?”


    但见哪吒朝天一指后说:“李靖这老男子命不该绝,若你我对他下了杀手,他便能寻到机会拿到塔。”


    最后一字出口,玉小楼看哪吒只做了口型,当即明了他的意思。


    来日方长,且等日后算账。


    不扰乱伐纣进程,之后如何皆是私事,他们如何争斗与外人无关,若有谁非要多事,挨打是罪有应得,就算摇来太乙真人,他老人家也是他们的助力,非是拦阻。


    如此想来,暂且忍耐当忍得!


    玉小楼随即又问:“那现在怎么办,将他们丢下山。”


    哪吒摇头:“不,让李靖烧庙。”


    他话刚出口,就见眼前人变了脸色,眼中杀机显露,竟是又起了杀李靖的念头。


    忙拉住她的衣袖道:“我不会有事,现在魂魄已凝实,神像,庙宇全是外物!”


    玉小楼不信哪吒的言语,继续怀疑:“你这话有什么现实根据?”


    哪吒:“……”


    术法和科学是两条不一样的体系,他也不知道如何说服玉小楼,想来想去还是坦言道:“我怎舍得再丢下你一次。”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立刻让玉小楼黑了脸,她攥紧乾坤圈凝视了眼前男鬼几息,最终是聊起袍子气瘪瘪地选择再信他一次。


    这次哪吒他要还出事,玉小楼想她就改嫁好了。


    她混得再差也是个穿越者,都穿越者了,谁脑子里没记着几个有名有姓守男德的。


    哪吒望着玉小楼气瘪瘪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有些不知所以地追上玉小楼,想去揽住他。


    “小玉”


    “你别哈我!”


    “小玉!”


    “莫挨起,听不懂咩!”


    两人吵闹着,推推挤挤地走到了远处一棵古树上躲藏,齐齐蹲在树冠上等热闹看。


    如他们二人所料的一般,那李靖清醒后便勃然大怒,先是驱离了前来上香的信徒,再是闯进庙中掀翻供桌推到神像,纵火烧庙,行为什是癫狂。


    在一片火光中,他的面容狰狞的映在了哪吒与玉小楼的眼中。


    哪吒笑道:“没本事又气量狭小…”


    玉小楼接上他话的后半段:“是个该被打倒的老匹夫。”


    不同于哪吒表露出的风轻云淡,玉小楼望着远处燃烧的庙宇,连叹了几回气:“李靖要是在我那,早进牢里关起来了。”


    这种恶心、生命力又顽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角落里突到人前的冒犯人的李靖,他真的不是李蟑螂吗?


    哪吒察觉玉小楼情绪低落,忙回身抱住她安抚:“你就当是时机至矣,我当死而复生,此番我忍一时之辱,后事我自会讨回。到时我立下功业,天上当有做恢宏行宫,再不会谁胆敢毁去。”


    玉小楼听他对自己细细低语,心中突然回想到过去自己对哪吒画的大饼,旋即联系上此刻自己敷衍的心绪,立刻就明了过去他的心境。


    不说了,大饼真好吃。


    嗯嗯嗯好好好六字真言敷衍过去了,等李靖带着人马离去,大火熄灭,一人一魂才走返回来。


    玉小楼依照哪吒所言在残垣断壁中找到残破的神像,取下它额前魂珠递于哪吒。


    魂珠归于魂魄,哪吒的魂体变得肉眼可见的强健,风吹不散日照不化,无惧人祸天灾,玉小楼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点头回了他前时的话。


    哪吒抓住绕在玉小楼臂上的混天绫,使力一拉,便将人拽进怀中。


    他推攘开跟上前一步的白骨,冷冷地上下打量它一番,才不情愿地低声嘀咕:“算了,以后军中未必太平,留着也好多个防身之物。”


    想想,他上场与敌方将领拼杀,总不能带着小玉一起,在营中她一人待着,他应战时也能安心。


    心中念头定了,哪吒便放弃了当初自己想要毁骨弃之荒野的念头。


    他转而对玉小楼说道:“小玉,我们去找师父!”


    玉小楼懒得理哪吒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她被眼前的残垣断壁扎得眼睛疼,是忍一时越想越气。


    她觉得自己不能忍任何委屈,这对她的乳腺和子宫都不好!


    她倏地推开哪吒,道:“不行!”


    哪吒:“?”


    玉小楼:“我还是好气,我要报复回去,再忍李靖这老匹夫,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会……”


    哪吒:“好。”


    玉小楼:“…嗯?你就信我不会坏事?”


    他不答应,她会生气,答应了,她心中又觉别扭。


    这股突兀的情绪爆发,连玉小楼本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脸上发烫,玉小楼背过身不愿去看哪吒。


    哪吒不理解玉小楼突然的情绪爆发,却愿意句句有回应:“你爱我,才愿恨我所恨,我也爱你,急你所急也是正常。”


    凝实的魂魄已能接触实体,哪吒将手搭在玉小楼的肩上,轻声问:“现在能让我听听你想做什么了吗?”


    玉小楼抬起手背,去冰自己发热的脸颊,眼睛余光扫向哪吒:“我能做什么,就是想把总兵府给砸了。我们的庙破破烂烂了,凭什么他们家还好好的!”


    哪吒点头:“有道理,那砸完总兵府,我们再去找师父。”


    “若这点小事都有谁容不下,那大事我不去也罢!”


    他还是如以前一般霸道潇洒,玉小楼不安的心蓦地就变安稳了,她转身将手放在了哪吒的掌心,两人视线交缠间一同笑着乘云远去。


    驾云的速度比骑马快多了,哪怕是良马也不及风催云的速度快,乃至李靖归家后面对残破的家室作何感想,谁也不会在乎——


    作者有话说:评论提的封神大战当然会写,内容简单概括就是如下:


    哪吒:“有老婆么?你就和我说话?你懂个甚?一群没有老婆的土鳖!”


    众将:“……”


    众将:“我们寻思得看看什么人能忍得了你。”


    哪吒“干什么?!我看就木有这个必要了!”


    我这两天多更点,大家息怒,评论区那个怨气,俺都不敢进去了,狗狗怂怂进去,龟龟鳖鳖爬出来呜呜呜,花菇变成锁头小王八菇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