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第十四章
◎《你》◎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入侵鼻腔, 程颜坐在床沿,右脚脚踝处刚被冰敷过,皮肤泛起一大片红, 稍稍一动,关节处撕裂般的疼,此刻连走路都成了难题。
但奇怪的是,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似乎有一处地方更加疼痛难忍。
心里空旷得可怕,找不到任何支点, 听说人生病的时候常会想起一些温暖的事来宽慰自己, 但她现在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 她都是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她战战兢兢地走着, 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 而现在这根独木桥表面已经断裂, 再也无法托举住她。
她记起她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在程朔面前流泪, 但这个早上,她在他面前,哭得难以自抑,声嘶力竭。
连一贯讨厌她的程朔都没有出言讽刺她。
可见她有多可怜。
中午, 护士来换药, 刚离开,温岁昶就来了。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 仍旧是那矜贵优雅的精英模样。
“我问了医生, 不算严重, 只是韧带拉伸过度了, 幸好没有发生断裂, 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嗯。”
“换过药了吗?”他问。
“换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一问一答式的交谈。
察觉到她情绪不佳,温岁昶看了眼腕表:“我下午三点要飞纽约,有一个重要的合作要敲定,但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照顾你,我可以取消。”
这次出差大概要到跨年后才能回来,他原本计划等她比赛结束,和她一起吃顿午饭,再去机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程颜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了,钟姨一会就过来。”
温岁昶思考片刻,说:“好。”
她一向都很为他考虑。
这时,杨钊出现在门口,似在提醒他要出发了。
“那我走了。”
“好。”
程颜转过头,望向另一边的窗户,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眼泪从眼角流下,沿着脸颊缓缓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水渍。
程颜在医院呆了五天。
这期间钟姨一直在医院照顾她,每天用保温盒装着熬好的汤带来给她喝,其实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不太想回到那个家。
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找到了安全感。
这是属于她的防空洞。
出院的前一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病房。
鲜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年近五十的主编在她病床前嘘寒问暖,一向严厉、时刻板着的脸挤出了最温和的笑容。
“小程,你脚上的伤好点了没,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就说这活动安排得不合理,大冬天还办什么运动会。”
弄不清楚他来的意图,程颜没做声。
“你放心养病,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等养好了身体再来上班,不着急的。”
“好,谢谢主编。”
“你说我也真是的,一点敏感度都没有,你入职两年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是程家的——”他点到为止,没说得太直白,“要不是运动会那天,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颜眉头皱了皱,这下听懂了。
“你放心,没有其他人知道,别有心理负担,”主编笑得和蔼,眼尾挤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有什么困难记得告诉我,公司一定尽最大能力解决。”
喉咙像被棉花彻底堵住,程颜笑得僵硬,点头:“好的。”
周三,程颜出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程朔。
许是邹若兰强迫他,他这段时间隔三岔五就出现在病房里,也不说话,但每次来都把果篮里的苹果全削了。
他被人伺候惯了,没干过这活,好好一个苹果削得比山路还要崎岖。
削完后,坐在旁边的椅子,看她吃完就走了,像完成任务打卡似的。
程颜只觉得别扭。
被厌恶的人同情的滋味,不亚于被辱骂。
她不需要他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回到家,钟姨忙个不停,刚帮她收拾好房间,又开始张罗晚餐。
钟姨拉开冰箱,想要把菜拿出来,程颜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要不我们今天点外卖吧,你歇一会。”
钟姨眼睛瞪大:“那怎么行?”
“你照顾我这么久,你也累了。”
她连连推迟:“这有啥的,这是我的工作,程小姐你腿才刚好,吃外卖不健康的。”
“也有健康的,这家我在公司就经常吃,你尝尝。”
程颜把手机递给她,让她选她喜欢吃的菜,钟姨犹豫了一会,这才接过手机。
“那就吃这一次,以后还是我做给你吃,这才健康。”
程颜眼里带笑,点头应下:“好。”
吃完饭,程颜去了小区楼下散步,钟姨担心她的脚伤,便跟着下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铺满整个天空,美得像一幅画,天还没暗下来,这会倒还算暖和。
“待会你早点回家吧,再晚一些,要降温了。”程颜今早看了天气预报,听说晚上有冷空气入侵。
钟姨搀着她:“好,那你晚上洗澡要注意才行,先生也不在家,没个人照顾你。”
程颜眼神暗了暗。
在楼下走了一圈,她留意到钟姨手上多了个碧绿色的镯子,聊起家常:“这镯子很好看,颜色也很适合你。”
“昨天我过生日,老伴给送的,”说到这,钟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皱纹都变得生动,浮现出羞涩又幸福的神态,“都一把年纪了,还整这些,多让人笑话。”
程颜弯起嘴角笑了笑。
原来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那么糟糕的。
周末,她抽空去看望了温岁昶的母亲。
进门时,林曼龄正立在明式花几前修剪玫瑰,白色的羊绒披肩随意地搭在肘弯,岁月不败美人,他母亲年轻时是北城著名的舞蹈家,现在依然优雅美丽,她把剪好的花枝插入细口瓶中,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珠光。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倒是有些惊讶。
“颜颜,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程颜微笑上前:“刚好今天有时间,想着来看望你们。”
说着,她把带来的礼物交给旁边的佣人。
“真不凑巧,他爸爸昨天刚去了杭市,说是有个讲座,”林曼龄往她身后看,疑惑,“岁昶没有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今天是我自己临时起意要过来的。”
“那正好过来和我聊聊天,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可能冬天没什么胃口,工作倒没什么。”
“上次你妈妈过生日,我原打算过去的,不巧生病了,这天气人都是恹恹的,”林曼龄放下还没修剪完的玫瑰,拉着她的手在沙发坐下,又让人端来水果,“说起来,岁昶公司快上市了,他这段时间忙着工作的事,是不是没怎么陪你,等改天我说说他。”
“没关系的。”程颜摇了摇头。
“你就是对他太好了,这孩子除了长得好点,其他方面真的一塌糊涂,和他爸一样,眼里只有工作,和他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挺闷的?”
程颜没说话,林曼龄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被我说对了吧。不过他前段时间倒是和我提起过,他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去国外度假。”
“……是吗?”
程颜愣了愣,看来她等不到了。
“按我说新西兰南岛就不错,现在正好是夏季,去米佛峡湾看看,或者高山农场走走,也怪惬意的。”
程颜点头,眼底却没什么精神:“听起来是挺好的。”
下午有奢侈品店的SA送了衣服过来,都是当季最新款,林曼龄伸手抚过面料,又对她说:“这几身冬天的衣服都是给你挑的,刚好你在这,我就让他们提前送过来了,你看下合不合心意。”
程颜惊慌,忙推脱:“我平时上班用不上的。”
她清楚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但林曼龄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是不是不喜欢,那我让他们重新拿些过来,你好好挑挑。”
“不是,我只是——”
林曼龄了解她的个性,替她做了决定:“那就收下,还有些是给岁昶挑的,待会一起拿回去,你平时工作辛苦,有空就去做个按摩或者美容,别替岁昶省钱。”
程颜讪讪地点头,准备好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吃完晚饭,林曼龄让司机送她回去,上车前,程颜回过头,由衷地对她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把披肩往上拢了拢,笑得温婉:“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起这些了。”
程颜没解释,弯腰上车,隔着车窗和她挥了挥手。
后视镜里的风景倒退,眼睛莫名有点酸,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望她了。
轿车离开市中心,她拿出手机,给温岁昶打了电话。
只是,那边一直没人接。
风景刮窗而过,耳边是手机机械而冰冷的忙音,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三年前她和温岁昶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想到了领结婚证那天温岁昶穿的白色衬衫,想到了放在他办公室没被打开的那个保温盒,想到了捏在手心里快被揉皱的那张电影票……
几乎什么都想了一遍。
一个小时后,温岁昶的电话回了过来。
彼时,她刚走到小区楼下,风声猎猎,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她拿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温岁昶磁性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刚才在开会,你给我打了电话?”
“嗯,是的。”
程颜认真地回想,他似乎没有几次准时接听过她的电话。
“腿好了吗?”这几日,他偶尔会关心她几句。
“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温岁昶那边传来整理文件的声音,还有压低声音说话的交谈声,大概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
“有什么事吗?我待会还有个应酬,如果不着急——”
程颜立刻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话语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很着急。
温岁昶那边沉默了一会,继而轻笑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是不是想我了?”
他鲜少会这样问她,这么暧昧的话语在他们之间是很少见的。
可能刚刚的会议很顺利吧,他心情似乎很好。
“最起码还要半个月,下周有一个投资峰会。”
“太久了。”程颜皱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一年、两年、三年,每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她一刻都不想再等。
“什么?”
温岁昶没听明白,手机贴近了些。
“你这几天能不能抽空回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说到这,程颜声音有些哽咽,指节泛白,捏紧了手机,“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最多两天。”
电话那头传来交谈的声音,大概是让助理查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他说:“好,我尽量协调。”
15 ? 第十五章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温岁昶是在跨年那天回来的。
程颜事先并不知晓, 所以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亮着灯还愣了愣。
他仰躺在沙发,双眼紧紧闭着, 顶光下纤长的睫毛投出细碎的阴影,右手边放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书页折了个角以作标记。
在互联网还没流行用“卷”来形容一个人很努力的时候, 程颜就在思考该如何描述温岁昶这个人。
他是那种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有所收获的人,普通人的时间安排或许是以小时或天为单位的,他却要精确到分分秒秒, “虚度光阴”这个词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是个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的人, 甚至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因为在他看来, 睡觉是一种无意义的行为, 其作用仅是为了维持身体高效运转。在一起生活三年, 他连休息日都鲜少超过八点半起床。
哪怕是生病, 也从未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没有人逼迫他,但他总有动力让自己往前走。
温岁昶睡眠很浅,听到脚步声时眼球横向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是因为长时间飞行, 他此刻神色有些疲惫,眼球里有明显的红血丝, 但身上的手工西装仍旧没有丝毫褶皱。
程颜还站在玄关处换鞋, 一回头, 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 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下午四点。”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原来他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难怪大脑昏昏沉沉的,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又问:“钟姨呢?”
“今天跨年,我让她提前回去了。”
温岁昶嗯了声,当作回应。
程颜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原打算晚餐随便对付几口,所以才让钟姨提前走了,但现在……
“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她不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但最后一顿饭了,又恰好是跨年,她想留下个还算美好的回忆,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手里的矿泉水喝了大半,听到后半句,温岁昶勾了勾唇,似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她几眼。
“行,你请我。”
今天是跨年,位置不好订,温岁昶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法式餐厅,这是他朋友开的餐厅,常年给他留座,虽在闹市,环境却很清幽。
推开门走进包厢,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刚好能看到马路对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他们当初坐的位置,此刻,同样坐了一对年轻男女。
她不免走了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
温岁昶尚未落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家北欧风格的咖啡馆,原木长桌,顶上悬挂着藤编吊灯,装潢很有格调。
“没什么。”
程颜收回视线,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翻看菜单。
点好餐,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异常安静,似乎每次独处她都有些战战兢兢,今天却是格外的坦然和放松。
她终于大胆地、毫不躲闪地注视坐在对面的人,从眉骨到眼睛,一寸寸往下,她看到他眼尾下方的痣、高挺的鼻子,还有刚喝完水有些湿润的嘴唇,他不常笑,唇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嘴唇有些薄,网上说这种唇形的人都很薄情。
目光在描摹他的五官,大脑却放映出许多画面来,他好像和记忆里的人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手托银盘缓步走进来,温岁昶展开餐巾平铺在膝上,动作优雅得体,他嘴角噙着笑,抬眼对上程颜的目光:“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回避的视线,被他理解错了意思。
“没有,就是觉得很久没见了。”程颜低头用餐刀切开瓷盘里的食物,又转移话题,“这次出差还顺利吗?”
“实话说,不太顺利,但不是不能解决。”
温岁昶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闲适,他脸上永远都是这副运筹帷幄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困扰。
余光瞥到窗外,他问,“广场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楼下是解放广场,这会正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从楼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是移动的蚁群。
“可能是在等零点倒数。”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到零点了,今年商场一楼还办了个美食节,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
温岁昶似是感到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倒数?”
“一种仪式感吧,听说零点江边还有无人机表演。”
“你想去吗?”他忽然问她。
程颜愣了愣。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那待会我们下去走走,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跨年。”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每次跨年他都不在北城,自然没有办法一起跨年。
说话时,他眼中意外地闪过了些许温情,程颜忽然喉咙干涩,眼睛发酸,她拿起旁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唇间白葡萄酒的味道是苦的。
“对了,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温岁昶顿了顿,问,“是什么?”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飞机上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他无法从她的语气推测出事情的性质——是好或坏。
事实上,他们之间也很难有任何“好事”或“坏事”发生。
这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如果他们的婚姻是一艘船,不出意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这艘船会一直沿着既定的航道行驶,哪怕有少许风浪,但不会偏航太远。
程颜低头,闷声说:“先吃完这顿饭吧。”
温岁昶皱了皱眉,但见她坚持,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接下来,这顿饭变得异常沉默,安静得包厢里几乎只能听到刀叉切锯食物的声音,中途温岁昶接了个电话,她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杨钊给他定好了明晚飞纽约的机票。
看来他确实是抽时间回来的。
餐后甜点上来了,温岁昶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似乎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也像是等得失去了耐心。
“现在可以说了?”温岁昶把膝上的餐巾拿起,放在一旁,“我明晚七点的飞机,如果有问题,尽快提出来,我们可以尽快解决。”
程颜莫名弯了弯嘴角。
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笑。
很诡异,现在的气氛不像是要和自己的丈夫提出离婚的妻子,更像是一个被裁员要和老板讨论赔偿的员工。
她把面前的烤布蕾推远了些,敛住了笑意:“好,那就尽快解决吧。”
抬头,程颜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我们离婚吧。”
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两人间泛起一阵久久未平的涟漪,温岁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失焦了一瞬,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罕见地变得茫然。
她继续往下说:“之所以让你预留两天的时间,是我想着第二天,我们可以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但我没想到你会在今天回来,明天是节假日,应该不能办理。”
室内气压骤降,温岁昶缓了几秒,抬头打量她,餐巾擦了擦唇角,神色变得严肃:“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那语气恍惚间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至少不值得让他推掉后续的行程。
窗外人头攒动,热闹如白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新年的期待,这里割裂得像另一个世界。
“嗯,我本来想在电话里说的,但又觉得太儿戏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这些台词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像是怕他误会又补充道,“我不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钱,我可以等到你公司上市后再提出,我也不是想要以此要挟你什么,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离婚。”
“为什么?”温岁昶眉头微微皱起,继而认真地分析起原因,“是因为你腿受伤,我没有留在北城照顾你?如果你介意,你当时应该告诉我。”
在来之前,她预演过无数遍对话,也想过无数遍他的反应,但他比她所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冷静,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
“不是。”她摇头否认。
“还是我母亲那天对你说了什么?”林曼龄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提及程颜上周六去找过她,温岁昶回想起来程颜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国就是在那一天。
“没有,阿姨对我很好。”
“那是因为什么?”
温岁昶抿紧唇线,身体往后靠在椅背,双手交叠枕在洁白的桌布上,这是标准的谈判姿态。
程颜攥紧手里的餐巾,他眼底的冷静让她感到无力,直到这个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在乎。
原来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爱她。
本以为她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但心脏还是难以自抑地感到疼痛。
他问她为什么。
因为给你送保温盒那天,站在你办公室门口,别人投来的目光让我感到难堪。
因为在电影院入口等你的时候,那里的冷气真的很冷,吹得人差点要感冒。
因为你站在我病床前,我看不到任何的紧张和心疼,你像在慰问一个受伤的员工。
因为我烦透了,烦透了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忙音。
因为我厌恶你冷静的眼神,厌恶这段只剩下将就的婚姻。
因为我开始羡慕别人,我渴望被人珍视,被人认真对待。
……
那么那么多原因,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爱你了。
餐桌上烛光摇曳,白葡萄酒香气宜人,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继而开口: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空旷得几乎能听见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在所有理由里,她说了一个最荒谬、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原因。
温岁昶眼底一片茫然,交叠的双手放了下来,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他记得在不久前,许是一个月又或者是二十天前,他们还发生了一场算是愉快的性.爱。
结婚三年,他还真看不出来她竟还是个性.爱分离的人。
望向她的目光转为审视,他微微点了点头,程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见他招手,让waiter把他之前存在这里的红酒拿上来。
红酒倒入高脚杯里,像一匹流动的深红色的绸缎,温岁昶抿了一口,又向她举杯示意:“要喝一点吗?”
程颜摇头,喉咙干涩:“不用了。”
“是高中那个?”温岁昶放下酒杯,用方巾擦掉唇角的酒渍,他记得她说过她在高中有喜欢的人。
程颜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不是。”
温岁昶意外,挑眉:“哦?看来是新的了。”
程颜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依旧沉着冷静、姿态优雅,仿佛在他面前诉说的,不是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妻子。
她心底燃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向眼前的男人呐喊,几乎歇斯底里——
你生气啊,你愤怒啊!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质问我!
为什么你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平静地和我对话。
你知道吗,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在乎,哪怕只是瞬间的失态,我就会告诉你——刚才的话只是在开玩笑。
我只是开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你没有。
你没有任何反应。
程颜心里的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即便答案已经摆在面前,她还是没有办法漠视她那么爱的一个人,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原来她连他瞬间的失态都不配拥有。
“我父母这边我会去说的,麻烦你也和阿姨说一下,”程颜垂下眼睑,闷声说,“你就说,是我们不合适。”
见温岁昶沉默,她又说:“你名下的财产我全都不要,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温岁昶审视地看着她,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他不留体面,那她也会要得更多。
那个在他记忆里只会低着头说“没事”的人,现在和他谈起了条件。
“我还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淮远路那套房子留给你,还有目前我所持的你父亲公司的股票我也会按比例转让给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楼下沸腾的人群,“程颜,我不是个吝啬的人,虽然是你有错在先。”
听到后半句,程颜莫名笑了笑:“那谢谢你的慷慨,你的物品我会尽快整理出来。”
“行,到时候杨钊会和你联系。”
程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她拿开膝上铺着的餐巾,起身离开,包厢里的温岁昶仰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楼下就是解放广场,接近十二点,这里堵得水泄不通,比白天还要热闹许多,人潮拥挤,她几乎是被推着走的,那么短的一段路竟然看不到尽头。
时间的感知力变弱,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兴高采烈地说:“快快快!要倒数了!”
“那快点许愿,明年我考研一定要上岸!我不想三战了!”
“我要顺利拿到毕业证,找到好工作!”
新年要来了。
程颜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墙上那巨大的时钟。
寒风中,人群喧嚣,秒针在跳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异口同声地喊道——
“十——”
“九——”
“八——”
“七——”
“六——”
最后五秒,无数热气球从眼前飘起升至高空,梦幻得不像话,程颜拿出手机,按下录像。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几乎和心跳重叠在一起,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江边烟火绽开,她竟热泪盈眶。
手机的摄像头记录下了这个时刻,记录了2022年的最后一天。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在这一天,她终于有勇气离开一段不健康的感情,她终于不用一辈子挣扎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
在这一天,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决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为自己而活。
她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零点更新哈,本章掉落红包~
16 ? 第十六章
◎《ButBeautiful》◎
寒风凛冽, 杨钊靠在车身前搓着手,口中呼出长长的白气,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呆五分钟都能冷得直哆嗦, 更别说他已经在这站了快半个小时。
他频频看向腕表,脸上只剩下焦急的神色。
温总一向很有时间观念,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尤其待会还要赶航班。
七点半的飞机,如果再不出发,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
思前想后, 杨钊还是拿出了手机。
一接通, 他连忙说:“温总, 我已经在楼下了,您那边好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 随后开口:“来御苑。”
杨钊反应了片刻, 那是温总在北城的另一处房产, 但他平常很少在那住, 今天怎么……
不过他没多问,只说:“好的,您稍等。”
杨钊在导航里输入地址,一边在大脑快速计算时间, 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打这个电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 出发到机场有一段路还堵住了,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迫近, 杨钊紧张得后背都快浸湿。
后视镜里, 温总始终闭着眼假寐, 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顺利到达。
今晚直飞纽约的就只有这一个航班, 如果错过就要等明天, 但后面的行程密密麻麻的,不能轻易变动。
杨钊一路上提心吊胆,幸好后半段路畅通无阻,最后还是准时抵达了机场。
虚惊一场,杨钊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去办理值机。
贵宾休息厅里,温岁昶靠在椅背闭眼休息,直到广播响起,他才睁开眼睛,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
杨钊关切地问:“温总,您昨晚没休息好吗?”
温岁昶揉了揉眉心,从座位起身:“嗯。”
昨晚,江边的烟火放到凌晨一点,温岁昶罕见地失眠了,后半夜,他服用了助眠类的药物,但收效甚微,大脑像被大量垃圾信息挤压了空间,无法如往常一样正常运转,导致他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
飞机即将起飞,杨钊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给女朋友报备:
【宝宝,我马上要飞了,这次要飞十几个小时,你好好睡觉,你一觉醒来我就到啦,下飞机我就给你打电话。】
【对了,你想要什么给我列个清单,我出差回来给你带[亲][亲]】
发送完消息,杨钊放下手机,只是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温总好像在看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的手机。
茫然地对上温总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
“温总,有什么事吗?”
温岁昶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语气很轻,似乎只是不经意提起。
“上次那个叫徐昊远的,现在在哪儿?”
徐昊远?
杨钊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他想了好一会,终于强大的记忆回溯能力让他记起了这一号人。
“您是说一个月前程小姐推荐的那位徐昊远吗,上次拒绝后就没有后续了,”杨钊弄不清上司的想法,但还是说,“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
温岁昶转头看向舷窗外,如同刚回过神,表情有些懊恼。
“算了,不用了。”
十五个小时后,在纽约时间的23点05分,飞机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落地。
匆忙的行程,几乎没有片刻的闲暇,次日醒来,温岁昶又开始高强度的工作,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应酬以及会议,采访、拍摄一个接着一个。
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忙碌,依旧衣着光鲜亮丽,镁光灯下的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笑容得体。
他没有再失眠,准备好的助眠药物也没派上用场,一切如常。
因此,跨年那天的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他和程颜本就交集不多,他对她没有太多的情感需求,所以即便分开,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只有一次,他想起了她。
在一个很不恰当的时间点。
那是个很严肃、不容出错的场合,在某次融资会的中途,他走神了,即便只有短短几秒。
此刻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难以估量的价值,而他却纠结起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出轨的?
像是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一个无法配平的化学方程式,他执着地想知道答案。
是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
那日,她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地吃饭,他和她说话,她都反应了许久。
他问她程朔是不是在和赵家的人接触,而她是怎么回复的?
“你吃吧,我不饿。”
她放下盛着牛奶的杯子,答非所问。
还是更久以前,他想到了约她打羽毛球那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那款香水绝不可能是加班的男同事身上的。
她眼底的失神,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全都是证据。
“Felix?”
“Felix?”
温岁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意识到莱特银行的高管正在询问他的看法。
他有些懊恼,抱歉地笑了笑:“sorry, could you say it again? I just spaced out for a moment .”
会议结束,纽约下起了大雪,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街灯映照下更加冷清。
温岁昶没有去应酬,杨钊送他回酒店。
在路上,他问杨钊:“这几日程颜有没有联系你?”
杨钊愣了愣,看向后视镜:“没有。”
温岁昶有些意外。
她那日那么迫切地要离婚,似乎一刻都等不及,他还以为她会尽快把那个家属于他的物品全都清理出来。
今天是第七日还是第十日,他不太记得清了,对于不重要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倾注太多精力。
晚餐,温岁昶没什么胃口,在市中心随便找了家餐厅。
杨钊在车里等他,车门已经关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休息,还没一会,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
睁开眼,车窗外,温总正注视着他,杨钊打了个冷颤,立刻坐直,从车上下来。
“温总,您是落下什么了吗?”
温岁昶望向后排的座位,淡淡地说:“钱夹。”
“好,您稍等。”
钱夹递到温岁昶手里,他弯腰正要关上后排的车门,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显然,温总也听到了。
因为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他说:“一起吃吧。”
杨钊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餐厅在五楼,这里是纽约有名的观景餐厅,从楼上往下看,可以俯瞰到市中心繁华的夜景,多年来,窗边的位置几乎一座难求。
夜景实在太美,杨钊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拍照,但看着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又犹豫不决。
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温总,您介意我拍一下照片吗?我想发给朋友看看。”
说完,他望向窗外的夜景。
温岁昶疑惑,顺着杨钊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的景色看了无数遍,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点头,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看到杨钊对着窗外拍了几张照片,又点开微信,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随口问道:“发给女朋友?”
杨钊嘴角泛起笑容,眼睛闪着光:“对,顺便给她报备一下。”
温岁昶错愕,动作一顿:“吃饭也需要……报备?”
杨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腼腆,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情感经历不多,现在的女朋友是他的初恋,他很珍惜这段感情。
“她没有强制要求,是我喜欢和她分享。”
温岁昶:“哦。”
是他理解不了的行为。
想了想,他又说了句:“我和程颜之间从来不报备。”
杨钊立刻接上话茬,恭维:“那肯定是因为程小姐特别信任您,所以才不查岗的,虽然我和程小姐没见过几次,但我能看得出来,她一定特别喜欢你,每次提到您,眼神都不一样。”
“特别喜欢我?”温岁昶难得笑了出声,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啊,有一次我去您家里拿文件,程小姐得知您马上要去深城出差,她说深城下周会吹台风,还会下暴雨,让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特别关心您,我那天去的时候,她正在电视上看您的采访呢。”
温岁昶表情僵了僵:“是吗?”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风景刮窗而过,温岁昶想起杨钊说的话,仍旧感到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会关注他的动向,甚至会看他的采访,而这样的人,在十天前主动向他提出了离婚。
她无比坚定地对他说,她喜欢上了别人。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一段在他看来无比牢固的、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竟然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车窗降下,有雪从窗外飘了进来,温岁昶想起跨年那日发生的一切,仍旧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似乎从未看懂过他的妻子。
而讽刺的是,当初,他对程颜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她很简单。
这是三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对程颜给出的评价。
那是个简单得像水一样的人,那双眼睛清澈得看不到任何杂念,也看不到任何欲望和野心。
一切都和水一样平淡,包括她的长相。
那不是一张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五官没有太出众的地方,算不上漂亮,她是属于看起来饱读诗书那一类的长相,气质很恬静。
温岁昶看过很多炽热的眼睛,但程颜看向他时却很冷静,像一杯温开水。
谈话不冷不热地进行着,聊天得知,他们竟然是高中同学,连大学也在隔壁。
怪不得,他觉得她的名字有些熟悉。
很快,她说出了他的三两件旧事,他本该也回以相似的寒暄,可他还真记不起她。
大脑空茫,在他的记忆库里,竟然提取不出任何和“程颜”有关的字节。
名字是熟悉的,脸却是陌生的。
温岁昶记性不算差,但他的确对她没有印象。
许是出自愧疚,从咖啡馆出来,他主动问她:“要一起在附近散散步吗?”
“好啊。”她点点头。
过去那么久,那日的记忆变得模糊,他不记得路上都聊了什么,只记得沿街的路并不平坦,她没留意脚下的台阶,差点摔跤,幸好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
“小心台阶。”他提醒。
她怔怔地看着他,耳朵似乎红了。
“谢谢。”
“不客气,”离开时,他寒暄地说了句:“那下次再见。”
即便开口时,他没有想过是否会有下一次见面。
毕竟这些场面话没人会当真。
一周后,在一个法国印象派画展上,他与衍通珠宝的奚婉见面。
是家里的安排。
那年,衍通珠宝股价大涨,正春风得意,奚家与母亲林家是旧识,两家关系匪浅,而奚婉和他幼时便见过面,这次刚回国就联系上了。
奚婉性格活泼,却不爱看书,对艺术更是不感兴趣,选择来这里大约是为了迎合自己。
两人在欧仁·布丹的一幅作品前驻足,奚婉盯着这幅画看了五分钟,回头朝他撒娇:“我果然没有艺术细胞,完全看不懂,只想睡觉。”
温岁昶无奈地笑。
奚婉扭头:“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
“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笑盈盈地提议。
“好。”
刚转过身,温岁昶愣了愣,因为他看到了程颜。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长裙,头发半挽,淡妆下的五官比记忆中更清晰,她站在拐角处,正看着他,以及奚婉靠他很近的手。
温岁昶意外地心情有些复杂。
奚婉还在耳边说起她生日宴当天的事,他应了几声,脚步放缓。
程颜很快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她的目光落在角落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那人马上挂了电话,走到她身边,笑得灿烂,从交谈内容来看,似乎是她今日的见面对象。
这个男人大概很满意她,言行里讨好的意味很浓,对她很是殷勤。
四人擦肩而过。
她和他身上的香水味在空气中相遇。
走远了,温岁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冷不冷?要不穿我的外套?”
“谢谢,我不冷。”
“听说你喜欢看音乐剧,下周有个英国的剧团来北城演出,你如果没有安排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
“好。”
“待会晚餐你喜欢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我比较偏向中餐多一点,毕竟我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人。”
……
展厅不大,再次见面是一个小时后,他和奚婉在离开时遇上了他们。
他们站在新印象主义画家乔治·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这幅画前,身后便是画展出口,温岁昶路过时听到男人说:“可惜这是复印品,真迹我在法国卢浮宫见过,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很震撼,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法国看。”
听到这,温岁昶不禁嗤笑了声。
奚婉疑惑,问他:“怎么了?”
他摇头:“没什么。”
走到电梯前,奚婉接了个电话,随后对他说:“岁昶哥哥,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她让我过去一趟,结束了我再去你家找你。”
“好。”
和奚婉在美术馆门口告别,温岁昶走去车库取车的路上,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又折返了回来。
脚步急促,坐电梯上楼,刚进门,他就看到了她。
男人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膀,她和男人还站在刚才那幅画前仰头观赏,低声谈论着什么,他朝她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心里默念。
终于,她发现了他,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她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开口,只微微点头,以作示意。
迎着她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说:“很抱歉,刚才路过听到你们在谈论这幅画,有一点可能这位先生记错了,这幅画的真迹不在卢浮宫,而是在芝加哥美术学院。”
程颜眼神里多了内容,似是对他的举动感到茫然和不解。
男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友善,他讪讪地找着借口:“那可能我记错了,我经常去这类的画展,一下弄混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新奇的。”
温岁昶扶了扶镜框:“确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下罢了。”
“人的大脑有时候真的很混乱,可能是因为我上周才去过卢浮宫的原因吧,所以下意识就这么认为了。”
温岁昶没有打断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而从头到尾,程颜都没有开口。
他没有在展馆里停留太久,离开时,隔着不远的距离,他听到男人问程颜:“刚刚那个是温岁昶?”
“嗯。”她低低地应了声。
“你和他也见过面?”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
男人似乎感到了危机感,脸上流露出不自信的神色,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的缺点:“我建议你还是少和他来往,有时候太优秀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听说这人从读书时候开始性格就傲得很,也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难免瞧不起别人。其实归根结底,谁不是靠家里的呢……”
温岁昶站在电梯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不知道程颜相信了没,但她没有反驳。
*
再次想起程颜,是和好友谢敬泽的一次聊天。
他谈起最近巴黎某位崭露头角的画家,从画作的构图、技法又说到本人的性格,言辞中不乏欣赏。
很突然地,温岁昶走了走神。
谢敬泽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某个画面出现在脑海,他想起那日在画展发生的事。
穿着西服的男人站在乔治·修拉的画作前高谈阔论,为了吸引旁人的注意,说着错漏百出的知识,以示自己的博学。
继而,他想起了程颜。
她当时明明也察觉到了对方话中的错误,可她却没有纠正,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正如和他在咖啡馆见面那天,不冷不淡,保持着基本的社交距离,却又不会令对方难堪。
明明看上去是个简单的人,但温岁昶现在回想起,却又很难用某几个词语去形容她。
从餐厅离开,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实在太安静,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某个空白的聊天框。
自第一次见面过后,他们并未在微信上有过任何交流,聊天记录里只有系统默认的提示。
而上次从画展离开,他本来以为,在经过那样一个不体面的相亲对象后,对比之下,她会发现他或许会是不错的选择,起码他们之间有不少共同的话题。
但奇怪的是,她仍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看来她确实对自己没有兴趣。
又或者,她更倾向于选择那样的伴侣,至少比他心思简单。
车窗半降,夜晚的风灌入车厢,低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约莫是今晚实在感到无聊,他最后还是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她的动态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半年里,她只发了唯一一条动态。
是一张雨天的照片,街景模糊,雨滴落在车窗上,整座城市像被笼罩在水汽里,潮湿又泥泞,霓虹灯的光线被氤氲成失焦的光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巧合的是,他留意到了照片发布的时间,正好就是他们在咖啡馆见面那天。
*
北城七月下旬,雨季来临,暴雨如注,如果不是提前和朋友约好了,这样的鬼天气他绝不会出门,尤其今天还是周末。
前方是红灯,有消息进来,高一的班长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岁昶,你在国内吗,今天咱们班同学聚会,就在新盛大酒店,你有没有空,大家也好久没见你了。尤其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这样的成功人士探讨一下经验。」
原来今天是高一3班同学聚会的日子。
这样的聚会,他向来都会忽略,随便找个借口便搪塞过去了,尤其今天他确实和朋友有约。
但三十秒后,眼前的红灯转为绿灯,他思索了片刻,却在十字路口走了和导航相反的方向。
到了楼下,班长在门口接他,又是一阵无趣的寒暄。
“岁昶,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思琦让我给你发个消息,我还想着你今天可能没空呢,幸好还是给你发了。”
他微微点头:“刚好今天有时间。”
班长关上电梯的门,语气热切:“听说你来了,陈老师也说待会要过来呢,毕竟你是他得意门生,你都不知道,我堂弟去年才毕业的,连他都知道你,可能是因为陈老师常常提起你吧。”
“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陈老师了,”温岁昶一边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边问,“其他老师今天也在吗?”
“我在联系,除了杨老师移民去美国了,其他的应该都会过来。对了,岁昶,待会吃完饭,咱们还有活动呢,你有没有时间?”
他还没回答,电梯门就打开了。
订的包厢在三楼,推开门,目光在室内逡巡,最后定格在角落处的侧影。
在来之前,他就想过程颜会不会在,但真正看到她出现,还是有些诧异。
原来他们竟还真的是同学。
聚餐在下午五点开始,他在靠近门口那桌落座,回过头,程颜坐在隔壁桌,和一个女孩相邻而坐。
从他进门开始,恭维和寒暄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这也是他不愿意参加这些聚会的原因。
“岁昶,我得敬你一杯。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太给我们面子了。”
“我保证,你要是提前说今天要来参加聚会,今天包厢里的人还能再翻一倍。毕竟现在除了在电视上,哪还有机会能见到你。”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餐桌上,气氛热闹,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见隔壁桌的程颜,又在她身上停顿了许久。
坦白而言,她确实不太容易让人注意到,安静得像是个透明人。今天那么多话题,竟没有任何一个话题是围绕着她的。她的话很少,哪怕刻意留心,也没听见她说几句话。
她安静地吃着饭,目光从不望向别处,他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又还记不记得他们不久前才见过两次面。
而更奇怪的人是他。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贸然爽了朋友的约来到这里。
手机屏幕上,是那位刚回国的好友发来的消息,问他爽约的缘由。
手机被反面盖上,他刻意忽略了这条消息。
难闻的烟酒味让空气变得浑浊,吵闹声中,他终于听到了隔壁桌传来的细微的谈话声,大段无意义的对话里,他抓到了重点。
“程颜,你现在还在杂志社里工作吗?”
“嗯,是的。”
“那你工作挺稳定的欸,我都换两家公司了,眼看着这马上又要离职了。”
显然,她不太擅长社交,她局促地坐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今年谈对象了吗?”
“没有。”她轻轻摇头。
“还没遇到合适的?”
“嗯。”
温岁昶抿了口酒,看来她那日的相亲没有后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气恶劣,原本计划好的活动被迫取消,聚餐只好提前结束。
这么大的雨,打车也困难,班长根据大家的住址,安排开车来的人送一下顺路的同学。
说来也巧,刚好安排他送程颜,以及另一位男同学。
程颜撑伞从台阶走过来,看见男同学坐在后排,她犹豫了一会,最后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麻烦你了。”她轻声说。
“不麻烦。”他客套回应。
一路上,都是男同学和他在说话,聊起最近的股市行情和行业动向,倒也不算冷场,只是程颜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也没有玩手机,她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
在清苑路,男同学下了车。
车上只剩下他和程颜,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打转方向盘,寒暄了句:“你经常参加同学聚会?”
“没有,”她声音有些紧绷,顿了顿,“只来过几次。”
温岁昶状似不经意提起:“怎么样,上次还顺利么?”
她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上次在美术馆,不是和一位男士在接触?”
程颜这下才听懂,回答:“还可以。”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睛并未看他。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又说:“那程小姐怎么评价我们上次的见面?”
她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思考。
“也还可以。”
温岁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以为她在打趣,转头发现她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原来在她看来,他和那个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禁回想起上次那位男士的长相穿着谈吐,听说家里是做食品出口生意的。
由于家世和长相的原因,从少年时期以来,和他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笼统的评价。轿车安静地行驶在这个雨天,她突然开口:“那你呢?”
他极少听她主动找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那天还顺利么?”
意识到她问的是奚婉,温岁昶转头看她,想知道她是出自好奇问的,还是在试探,但他竟然分辨不出来。
“程小姐很好奇?”
是调侃的语气。
程颜立刻摇头否认,声音绷得更紧:“我随便问问。”
他轻笑了声:“不太顺利。”
温岁昶一直都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经过那天的相处,他认为他和奚婉是不合适的,比起恋人,朋友才是他们之间更恰当的关系。
“哦。”
自此,程颜没再说话,似乎这只是拿来寒暄的话题。
到了目的地,雨势并未见小,像是会这么无休止地持续下去,路边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温岁昶听见她问:“你可以借我一把伞吗?我的伞好像落在餐厅里了。”
温岁昶看了眼驾驶座位下方,雨伞收纳槽里空空如也:“我也没带,看来只能等雨停了。”
他补充了句,“那雨停了再走吧。”
她闷声说:“好。”
车窗上雨痕缓缓滑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我上次看了你的朋友圈。”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愣。
“嗯?”
“那张雨天的照片有什么含义吗?”温岁昶望向此刻窗外的雨,和她照片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这半年里,你好像只发了这一张照片。”
空气短暂停滞,程颜竟沉默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眼前不断摆动的雨刮器上。
“抱歉,看来我越界了。”
温岁昶轻笑了声,没再追问,配合地把话题停在这里。
此刻,车里正播放着一首轻缓的爵士乐,是斯坦.盖茨和比尔.艾文斯演奏的《But Beautiful》,旋律慵懒浪漫,和窗外的雨声奇妙般的契合。
他好几次扭头看她,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
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怎么看他,连说话时也是。
就这么在车里呆了半个小时,温岁昶难得有这样的闲暇,他享受着这个惬意的时刻,直到有人重重地敲着车窗,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副驾驶座的程颜看清来人,慌忙起身,关上车门,钻进对方的伞下,连告别都忘了说。
温岁昶眉头皱了皱,抬头,看到黑色雨伞下一张冷峻阴郁的脸。
听说那是她的哥哥,程朔。
*
那日后,温岁昶又开始频繁地出差,在飞机上度过的时间都比在北城停留的时间要长,林曼龄见他忙,也没再念叨,他渐渐也把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但巧合的是,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竟然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遇到了程颜。
她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视线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他主动打了声招呼:“嗨。”
“嗨。”她拿下了耳机,放在膝上。
“你也是去芝加哥?”
“嗯。”
“去出差?”
她摇头:“不是,去参加婚礼,我小姨结婚。”
“哦,那你家人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她哥哥。
“他们昨天去了,我有个采访,走不开。”
温岁昶点点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提起过她的工作。
两人的座位一前一后,交谈不便,他主动和她旁边的人交换了位置。
他在她旁边坐下,她又变得局促,双手不自在地搭在膝上。
“看来我误会了,那我把座位换回来?”他作势起身,往后看。
她神色变得紧张,连忙摇头:“不用。”
他本就是想调侃她,轻笑了声,重新坐下,开始新的话题:“你打算在芝加哥呆几天?”
“一周左右,”她转头,小声问他,“你呢?”
“现在还说不定,顺利的话大概半个月。”
她迟疑了一会,问她:“你是去工作吗?”
“嗯。”
“那是不是会很忙?”
“应该吧,”温岁昶想到后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太阳穴处疼得厉害,但他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她,“怎么?你要邀请我去看画展?说起来,我还没看过那幅画的真迹,如果你邀请,我会考虑。”
他开了个玩笑,程颜反应了好一会,眼底才漫起清浅的笑意。
这次飞行时间很长,起飞后,温岁昶靠在椅背休息,他睡眠不深,稍有动静就容易醒过来,中途他睁开眼,发现程颜在看书。
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想起了一个人,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陌生的疼痛感,他移开了视线。
飞行的第七个小时,温岁昶被周遭惊慌的声音吵醒,机身在剧烈震动、倾斜,餐车的食物碰撞发出哐当的声音,黑暗中有闪电穿过云层,眼前的一切都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前排的中年妇人握紧了脖子上挂着的观音吊坠,口中不断默念着“菩萨保佑”。
饶是他,都免不了变得紧张。
广播在上方响起,夹杂在一片混乱之中,小孩的哭声、大人的祈祷,诡谲的天气,此刻他们正处在太平洋上空,温岁昶想,如果就这样坠亡在太平洋,似乎也是一种浪漫的死法。
他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的抱负、他的梦想,他曾经坚定地认为他以后一定会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和领导者,但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在死亡面前,人大多是无力的。
舷窗外电闪雷鸣,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潮湿的、颤抖的。
程颜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心脏处瑟缩了一下,很快速,像有电流经过。
温岁昶转过头,对上一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和她往常的冷静内敛不一样,此刻她眼底情绪翻涌,嘴唇微张,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他被这眼神所震撼。
顷刻间,大脑冒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荒谬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在她开口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程颜,你相信命运吗?”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相信一次?”
“什么?”她不解。
温岁昶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果这趟飞机顺利抵达,我们都平安无事,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程颜的瞳孔微微扩大,眼睛快速眨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喧哗混乱中,温岁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认真地想过了,如果他需要一场婚姻的话,她会是不错的选择。
程家近来发展得很好,产业转型得很顺利,而程颜又足够简单,家世清白,性格温和,他们有相似的教育背景,相似的品味。
他需要一段足够稳定的婚姻,没有什么比利益的结合更加稳定了。
他不需要选择一个喜欢他的人,也不必思考程颜到底喜不喜欢他,因为他注定无法报以同样的爱,他甚至害怕对方会投射某些情感在他身上,因为这意味着这段关系马上就要失衡了。
失衡的感情是走不长久的。
幸好,从目前来看,她没有这个迹象——她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毕竟在她眼中,他是和美术馆遇到的那位平庸又普通的男人差不多的角色。
沉默了很久,程颜仍旧没有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也很有意思,不是吗?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温岁昶望向舷窗外恶劣的天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大约他是整个机舱里唯一还能露出笑容的人,“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我知道你也需要一段婚姻,我可以向你承诺,结婚后我不会有任何复杂的男女关系,你不会在任何媒体看到我的花边新闻,我会尽所有可能在物质上满足你。但缺点是,我工作会很忙,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照顾你和陪伴你,不过同样的,我做不到的,你也不必做到。”
程颜陷入了沉默,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
她似乎在思考。
不知等了多久,又一道闪电穿过云层,他刚要移开视线,却听到她说了声:“好。”
昏暗的机舱里,她再次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颤抖着却又异常坚定。
【📢作者有话说】
这章从渣哥的角度看,简直心碎[小丑]
专栏里还有很多同类型的饭饭,感兴趣可以收藏下专栏哦~[竖耳兔头]
17 ? 第十七章
◎《CountOnMe》◎
整个元旦假期, 程颜几乎都是在公寓里度过的。
第一天,她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褥全都清洗了一遍,她用了前段时间新买的洗衣凝珠, 是清新的橙花味,因此烘干过的衣物和被褥都是新的味道。
第二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看了一整天电影, 去年在豆.瓣标记过的电影,她终于看完了。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悠闲惬意地度过一天,不用担心那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 扰乱她的心绪。
第三天, 她也没有出门的打算, 书架上还有好些书没拆封,足够她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 她挑了一本科幻小说, 只是还没看到一半, 她就收到了徐昊远发过来的消息。他约她出来吃饭。
她这才换了身衣服, 出了一趟门。
徐昊远选的是一家日料店,地址就在程朔公司附近,不过她到了好一会,徐昊远才匆匆赶过来。
他像是刚下班过来的, 背着黑色双肩包,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急急忙忙地推开门, 一脸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 明明是我约的你, 我还迟到了, ”徐昊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把背包放到一旁,还没坐下就连忙解释,“临下班,有个组员写错了程序,找我去帮他看看,所以就耽误了点时间。对了,你点餐了没,这会还真有点饿了。”
“还没,你先点吧,”程颜把菜单递了过去,“不过今天不放假么?怎么元旦还要加班?”
“我们自愿加班的,三倍工资呢,大不了后面再调休,而且下周就要更新新版本了,不加班赶不及。”徐昊远说起工作的事反而整个人变得生动,他招了招手,喊来服务员,一边翻开菜单目录,“你好,来一份刺身拼盘,一份清酒鹅肝和铁板牛舌,对了,牛舌要厚切的,再来两份浓汤海参。”
服务员低着头在旁边记录。
“你看看还要吃点什么吗?这顿我请你。”徐昊远把菜单又递了回来,像是怕她会拒绝,又说,“上次说好了,等我找到工作就请你吃饭的,这次刚好把那顿补上。”
“够吃了,就这些吧。”
程颜没再点,往外推了下菜单,和服务员示意。
这家日料店虽然在市中心却很安静,外面车水马龙,这里却听不到什么声响,装潢和布置都很有品味,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见她打量,徐昊远开口:“这家店味道挺不错的,上回部门聚餐吃了一次,我还一直惦记着呢。”
程颜笑道:“这里人均得四五百吧,看来公司福利不错。”
她没有了解过程朔的公司,她对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从徐昊远口中听来,似乎发展得挺成功的,不像程继晖说的那么不学无术。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我刚入职那会,程总请了我们整个部门的人吃饭,说是为了欢迎我入职,虽然他人没来,但从那以后,我们部门的同事谁都不敢使唤我跑腿、干杂活。”
程颜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她嘴巴微张,但又什么都没说。
“还有上回他和几个高管去打高尔夫,还喊上我了,不过我哪会打,去的路上我就怯得不行,生怕丢了程总的脸,不过幸好没出什么岔子,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摸到高尔夫的球杆,这有钱人的运动还真挺高雅的,”说到这,徐昊远忽然抬头看向程颜,“我知道程总一定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对我这么好的,所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日料店里灯光昏暗,徐昊远眼底的感激让她心里发慌,穿着日式和服的服务员端着菜走了上来,程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不想害了他。
“昊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其实我和程朔的关系并不好,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但我直觉认为其中一定有问题。”
徐昊远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可是程总对我都这么好,怎么可能对你不好,阿颜,我觉得是你多心了,你对程总有误解。”
“你知道吗,因为程总的关系,现在在部门里,我们领导都得看我的眼色。毕竟连他都没有资格和程总一块儿去打高尔夫,他是个多苛刻的人,但我每个月的绩效奖金他一分都不敢扣,现在办公室里,哪个同事不高看我一眼……”
程颜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攥着的餐巾皱成一团。
她好像明白了。
她好像明白程朔要干什么了。
他要把徐昊远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对一个拼命想向上爬的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了。
吃完这顿饭,程颜立刻开车去了程朔家。
一路上,她的心情格外复杂。
其实早在徐昊远找上程朔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和徐昊远不能深交了,但毕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她不忍心看到他真的出什么事。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程朔家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距离上次她住院,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门铃还在响,程颜脑海里莫名闪回了生病时程朔坐在她病床前帮她削苹果的场景,他手中的苹果崎岖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手工作品。
似乎只有那个时刻,他看着没那么可恶。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
室内开了暖气,一阵热风打在脸上,同样扑面而来的还有男人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是雨后柠檬混着橙花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
程朔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因此程颜目光最先看到的是他敞开的浴袍下精致的锁骨,他皮肤上的水珠并未完全擦干,锁骨凹陷处还盛着一小汪水,他右手抬高,拿着毛巾擦拭头发,浴袍下的胸肌线条因为动作若隐若现。
“有事?”
说话时,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滴水珠从凸起的喉结处缓缓掉下来,沿着皮肤没入浴袍深处。
程颜迅速移开视线,有些发怵:“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刚好路过,买了些水果给你。”
说着,她把手里的橙子递了过去。
这些橙子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一个老奶奶支的水果摊,橙子很新鲜,价格还便宜,这么一大袋才十五块。
程颜不喜欢社交,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只是说话时,她头一直低着,从肢体语言的角度来说,她在抗拒自己此刻的行为。
“给我买的?”程朔瞥了她一眼,眼底鄙夷,“你确定?”
“嗯。”她连连点头。
“在所有水果里,我最讨厌的就是橙子。”程朔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笑得戏谑,“和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妹妹,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程颜彻底愣住。
似乎……弄巧成拙了。
“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她轻声反驳。
程朔笑了:“苦瓜也很健康,你怎么不吃?”
程颜被噎住。
“如果你是来送橙子的,那你可以走了。”
程朔失去耐心,右手按在门把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关上门。
“我是有事想问你,”程颜没再绕弯,抬头看他,言辞恳切,“徐昊远入职也有一个多月了,他在公司表现得还好吗?”
程朔挑眉,嗤笑了声,凑近看她:“你认为我会有空到关心一个底层员工的工作表现?”
他言语中充满了蔑视,和徐昊远口中那个值得崇拜、尊敬的“程总”,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又联想起刚才日料店里徐昊远对程朔感激涕零的样子,更觉讽刺。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入职,又为什么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你明明知道你带他出入那些场合,会让他被人议论,会成为其他同事的眼中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话涌了上来,她很想这样质问他,但在开口的那一刻,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徐昊远最好的。
“我只是听他说,你在公司很赏识他,所以想和你说声谢谢。”
程朔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却变了:“你和徐昊远见过面了?”
他皱了下鼻子,“难怪身上有股穷酸味。”
穷酸味。
程颜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因为在很多年前,程朔也用这个词形容过她,那时他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蔑视的,高高在上的,连目光也是如同施舍的。
或许当初的她,还有现在的徐昊远,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件不值得被正眼看待的物件,只是他娱乐时的消遣。
她不该感到意外的,更不该专程来这里要一个答案。
“你腿好了?到处跑。”程朔没觉察出她的异常,转身进了门,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身后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程颜没有跟上来,她就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我就好奇了,徐昊远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
“他以前帮助过我。”
程朔抿了口酒:“哦,你倒是挺懂感恩。”
程颜忍住情绪:“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伤害一个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人。”
“我随口说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程朔尾音上扬,被酒浸润过的嗓音少了沙哑的颗粒感。
“徐昊远没有得罪过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无辜的。”
“你这是在劝我?那你怎么不问问他愿不愿意辞掉这份工作?”程朔勾了勾唇,语气轻飘飘的,“如果他愿意辞职,我绝对不拦着。”
程颜不作声了。
“你的朋友果然和你一样,贪婪又虚伪,”程朔说的话愈加难听,他放下酒杯走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嘴上说你不喜欢这个家,可你又舍不得这个家给你的一切。”
程颜攥紧了掌心:“我没有。”
“是吗?”程朔冷笑,头发上的水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点了根香烟,火光映着他那张疯狂又可怖的脸,“如果没有程家的背景,你认为你能和温岁昶结婚吗?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你还是班上那个不起眼的、记不住名字的女同学,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喉咙变得酸涩,这一次,连程颜都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
当初她只是想拥有一个家,她只是想好好读书、上大学,后面发生的事全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偶尔她会想,如果那一年她没有上程家的车,没有来到北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抬头,程朔眼底是嘲弄的笑意。
她突然很想问他:“程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都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他又是因为什么对她恨之入骨?又为什么在她离开程家的那一年,连夜去火车站把她找回来。
终于,她问了出口,程朔明显一愣,香烟夹在指间,猩红的火星子忽明忽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香烟掐了,笑着说道:“对,我是很讨厌你,我讨厌听到你的名字,讨厌你进这个家,讨厌你假惺惺地装作乖巧,讨厌你窝囊地受别人的气,却一言不发。因为你,我连温岁昶都看不顺眼。”
程颜表情未变,望向他的眼神没有起任何波澜,似乎听到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在转身离开前,她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没关系,反正我也讨厌你。”
“陈颜,你——”
程朔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眼神像要把她烧出一个窟窿。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哪怕她一直躲着他,对他避之不及,可她从未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像是怕他听得不够清楚,她甚至又重复了一遍:“程朔,和你讨厌我一样,我也十分、十分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是13号晚上11点更新~[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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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第十八章
◎《FirstKiss》◎
周一下午, 开完选题会,程颜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还没走到工位, 身后响起嗒嗒的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庞斯慧和她并排走着:“开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你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程颜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便说:“我们一起去吧。”
庞斯慧:“那我先把电脑放好, 一会来找你。”
楼下有家连锁咖啡店, 正值上班时间, 店里人不多,程颜点了一杯冰美式, 又点了一小块蓝莓蛋糕。
咖啡还没做好, 她坐在座位等, 庞斯慧眼珠子转了转, 和她八卦:“程颜,你觉不觉得主编最近对你有点不一样?”
程颜愣了愣:“没有吧。”
“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职工运动会你摔到腿以后,他对你态度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刚才的选题会, 只有你的选题通过了,其他人都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是吗, 我没留意。”虽是这么说, 但程颜却想起了上次在医院主编对她说的话, 神色变得不自然。
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她不需要任何优待, 她只想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一份工作, 她也相信她有能力把它做好。
见程颜反应很淡,庞斯慧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原因,办公室里都传开了。”
握着杯匙的力度加重,程颜屏住呼吸,问:“为什么?”
“因为沈雪棠啊,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怕得罪了沈雪棠呗,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沈雪棠还去医院看你了?”
庞斯慧说得笃定,程颜迟疑了一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就对了,而且听说今年这个职工运动会还是他提议的,你腿伤成这样,他不得装装样子体恤员工。”
程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餐盘上最后一小块蓝莓蛋糕放入口中。
傍晚六点,快下班那会,她正起身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忽然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
眼角余光瞥见短信的内容,手上动作一顿。
有人给她转了一笔钱,从金额来看,应该是温岁昶让人打给她的。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不是个吝啬的人。
哪怕她“有错在先”,但他依然给了一个足够有诚意的数字。这笔钱足够她在繁华地段买一套装修好的公寓,也足够她接下来一切的生活起居。
为了感谢他的慷慨,下班回到家,程颜把公寓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物品全都整理了出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只能赶在他回国之前尽快处理。
花了将近五天时间,终于收拾好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浴室的剃须刀被她扔进了垃圾桶,书架上晦涩的经济学书籍和哲学书籍全部装进了收纳箱,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生活痕迹在一点一点被她抹掉。
忘记一个人,似乎是抽筋剥骨的过程,这段时间,情绪不断反复,精神高度紧绷,她常常失眠至半夜,有时看着浴室里两人放在一起的牙刷她甚至会无故流泪,她似乎没有她所设想的那么洒脱,她想起提出离婚那天,她说她要给自己足够的自由,可现在,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没有一刻后悔过这个决定。
人是可以自愈的动物,她坚信。
收拾好的那天,她给温岁昶的助理打了电话。
“他的物品我都整理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搬走,我这几天下班后都在家。”
杨钊似乎有点懵:“诶,您和温总是要搬家了吗?搬去哪里?”
“……他还没有和你说吗?”
“说什么?”杨钊的语气很疑惑。
程颜握紧了手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忙到连这件事都忘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和他离婚了,他说后续的事让我联系你。”
杨钊那边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时她还以为对方挂了电话,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还在继续。
许久那边才有动静,话语中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好的,程小姐。不过我下周才回国,届时我再和您联系。”
“好。”
杨钊是个守信的人,在这通电话的第七天,他主动联系了她。
由专业的搬家公司负责,不到两个小时,温岁昶的物品就全部搬离了这里,杨钊在签字单上写下他的名字,以作确认。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中途杨钊接了一个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他并未向她提起,也没有询问任何和温岁昶有关的事情,他只是在遵循上司的指示,处理这些生活琐事。
离开时,杨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站在门侧:“东西已经全部搬离,程小姐,那我先走了,祝您以后一切顺利!”
“好,”程颜微笑,点了点头,“再见。”
门关上。
由始至终,温岁昶都没有出现。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对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有一点感情,但事实证明,那是一个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冷血的男人。
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幸好,她发现得不算迟。
窗外夜幕降临,程颜躺在沙发,缓缓闭上双眼。
柔软的沙发托举着她的身体,昏黄的灯光将她包围,朦胧中似乎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
临近春节,加班成为常态,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打字的声音。
今年春节放十天假期,但这期间公众号还得照常更新,要提前做好准备,几乎每个人手上都还捏着两三篇稿件。
程颜也不例外,这几天下班的时间越拖越晚,邹若兰让她回家吃饭,她也没空出时间,她本来计划上周和家里提起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但拖了这么久,还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周三,她刚把文创消费的稿件交上去,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她疑惑地问:“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副主编周谬边对着电脑打字边对她说:“稿子没什么问题,但有件事要通知你,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去深城一趟。”
“深城?”
联想起最近的活动安排,程颜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每年年末,杂志社都会邀请学者和作家举办年度盛典,一方面是评选今年优秀的出版作品,另一方面是扩大杂志社的影响力,而今年的场地就定在深城。
周谬抬眼看她:“对,那边说忙不过来,你和你最近在带的那个实习生一起过去,那小子看着机灵,能帮上忙。”
“好。”
程颜回到工位,和肖航同步了这个消息。
肖航是去年十月份入职的,当初是她面试进来的,所以一直在她手底下实习,在同一批实习生里他的能力最拔尖,不仅人勤快,抓热点的能力也很强,好几篇文章都破了10W+,还被官媒转载过。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程颜和肖航在机场汇合,她刚进机场,准备去办理值机,肖航就在不远处和她招手,跑过来帮她推行李箱。
程颜握着拉杆:“我自己来吧。”
肖航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力气大得很,而且你前段时间不是摔到腿了吗,别跟我客气。”
说着,就把她的行李箱接了过来。
程颜没再执拗,和他说了声谢谢。
两人的行李箱一黑一白,肖航一手推着一个,跑到柜台办理值机和托运。
肖航是第一次出差,一路上都很兴奋,三个小时的飞机,程颜每次醒来,都看到他在对着舷窗外拍照。
察觉到她的目光,肖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程颜姐,你别笑话我,我是第一次坐飞机,看见什么都想拍拍。”
程颜莞尔:“我第一次坐飞机拍得比你还多呢。”
“真的吗?原来大家都一样,”肖航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可以直接叫你姐姐吗?我前后鼻音不分,‘程’字总是念不好。”
程颜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去酒店,公司安排的酒店就在横鑫路,离年度盛典的会场不远。
奔波了大半天,肖航仍旧精力十足,推着她的行李箱健步如飞,看着不像是来出差的,倒像是来旅游的,加上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就像是大学生来毕业旅游。
程颜多多少少也被他的活力感染,出差烦闷的心情有所好转。
办理好入住,肖航问她:“对了,姐姐,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呀?”
“你想吃椰子鸡吗?”程颜回想刚才在网上看到的攻略,“这附近就有一家,汤特别鲜甜,不过也有人吃不习惯。”
“那你喜欢吗?”肖航推着行李箱,转头问她,“我不挑食的,你喜欢我们就去吧。”
“好,那就——”
话还没说完,程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突然被哽住,她的视线凝在不远处,一下忘了呼吸。
一身名贵的黑色西装,每一处剪裁都熨帖得恰当好处,袖口处是定制的巴洛克风格袖扣,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男人正在和旁人交谈,可目光却在注视着她以及她旁边的肖航。
那张英俊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仍旧疏离又陌生,他眉头皱了皱,程颜心里无端打了个寒颤。
“是你认识的人吗?”肖航见她一直盯着那个男人,好奇问了句。
“不是,”程颜收回了视线,否认。
“哦,那我们走吧。”肖航把房卡塞到她手里。
“好。”
肖航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到前面等电梯,又和她说起他学校里的事情,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盯着头顶上的楼层数字。
这趟电梯下来得尤其慢,程颜手心洇出了汗,她祈祷那数字能跳得快一些,她不想和温岁昶坐同一趟电梯,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景。
从杨钊刚才看向她的眼神,她就知道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眼角余光瞥见温岁昶结束了谈话,正和杨钊走过来,头顶红色的楼层数字还停留在“3”。
肖航完全没看出来她的紧张,语气雀跃:“对了,姐姐,我学校旁边还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店,味道特别正宗,是整个大学城里最好吃的火锅店了——”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继而那阵清冽的雪松味香水钻入鼻腔。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叮——
电梯门打开。
程颜是第一个走进去的,她在角落处站定,肖航也提着行李箱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示意她把背包也放在行李箱上,她摇摇头说不用。
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人,程颜没有细看,但嗅觉比目光更先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她没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上行,肖航突然想起来忘记按楼层了,他离按钮面板还隔着好几个人,只好对着站在门口的人说了句:“麻烦帮忙按一下16楼,谢谢。”
片刻后,戴着百达翡丽的右手轻抬,在按钮面板处按下数字“16”。
肖航扭过头和她聊天,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家火锅店真的很好吃,姐姐,你一定要尝一下,你肯定喜欢。”
狭小的空间里,无论怎样压低声音,都很难不被听见。
程颜只应了声:“好。”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人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终于,到了十六楼,程颜拨开拥挤的人群走了出去,电梯门重新关上,但那阵清冽的香水味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她有些恍惚。
大脑明明很乱,但却什么都没有想。
她的房间在走道尽头,肖航帮她把行李拿进房间,又把相机放在角落的沙发上。
“姐姐,那你休息一会,我去整理一下行李,等下再一起去吃饭。”
“好。”
关上门,程颜靠在墙上,这才发现后背都被汗洇湿了。
他误会了吗?
想起刚才他森冷的目光,她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找肖航麻烦。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借口来试探和搪塞这段婚姻。
可那天,他明明不在意的。
一整个下午她都惴惴不安,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电话,都让她变得心神不宁。
但一直到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十点,程颜从年度盛典会场回来,准备去洗澡。
深城的冬天比北城要热得多,她脱掉身上的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毛衣,仍旧觉得热。
身上黏糊糊的,加上又劳累了一天,她这会只想好好泡个澡,打开浴缸的开关,热水哗啦啦地往下流,雾气弥漫,容易让人放空,程颜静静地发了一会呆,只是水还没蓄满,就有人敲门。
以为是肖航,程颜随手关上浴室的门,快步走到客厅。
只是,从猫眼看出去,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随后攥紧了手。
大脑像被棉絮堵住,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迟疑了好一阵,她才把门打开。
温岁昶穿着下午那身定制的手工西服,藏青色的格纹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是标准的精英模样,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像是刚从外面参加完酒会回来,但眼底没有丝毫的醉意,更没有任何失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浴室里的水流声传入耳中,温岁昶皱了皱眉,视线又瞥见沙发上的男士外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脏处翻涌着异样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望向紧闭的浴室门,讽刺地笑了笑,说:“程颜,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中午十二点更新,更新频率是做六休一,一般是周三那天休息。[竖耳兔头][黄心]
19 ? 第十九章
◎《comethru》◎
五个小时前。
电梯在缓慢上行, 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香水与皮革混杂的沉闷味道,杨钊既紧张又尴尬地摩挲着行李箱拉杆的暗纹,仰头, 那红色的数字恰好跳到“16”,他心里咯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程小姐侧身挤出电梯, 那个男大学生提着两个行李箱紧紧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杨钊仍旧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额头渗出了冷汗, 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望向旁边的人。
温总还是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到了顶楼, 杨钊亦步亦趋地推着行李跟着温总身后,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程小姐和温总离婚的原因, 难怪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犹记得跨年前, 他们在纽约出差, 温总特意空出了半天时间去商场给程小姐买新年礼物。
是一副新的羽毛球拍。
次日, 会议结束后,温总又托朋友让一位来美度假的羽毛球明星在球拍握把处签上名字。
“是送给我太太的新年礼物。”杨钊清楚地记得当时温总是这么对那位羽毛球明星说的。
结果不到半个月,两人竟然离婚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在酒店碰上了程小姐, 他才隐约明白其中的缘由。
杨钊掩饰住眼底的震惊, 把温总的行李安置好,随后, 悄没声地离开了房间, 连合上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他知道男人在这个时候都是很脆弱的, 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独处, 他不敢打扰, 更担心说错了什么,让温总不高兴。
晚上是岑先生举办的私人宴会,杨钊在门外等待,精神紧绷了一天,他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会。
他走到角落,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
按照往常来看,一般这种私人宴会起码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才能结束,只是这一次,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看到温总从不远处的别墅走了过来,吓得他说话都结巴了。
“小娅,温先生出来了,我先挂了。”
他慌忙挂断了电话,走过去为温先生拉开车门。
回酒店的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怵,到了红绿灯路口,杨钊频频望向后视镜。
温总正靠在后座休息,闭目养神,只是眉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杨钊轻声提议:“温先生,需要换酒店吗?我查过了,附近的希尔顿还有空置的套房。”
转瞬间,空气凝固,车厢里气压变低,后视镜里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皱起眉头看他,目光锐利:“为什么要换?”
杨钊心颤了颤,一时哑巴,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嗯?”
杨钊后背全是汗,战战兢兢地说:“我以为您不想和程小姐碰面。”
沉默犹如能把人绞杀的绳索,温岁昶一直没说话,杨钊心脏都快紧张得跳出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许久,温岁昶才轻笑了声,勾了勾唇,似是在讽刺:“需要躲的人,是我吗?”
杨钊立刻认错,说话磕磕绊绊的:“当然不是,是我刚才说错话了,您当然不需要躲着他们。”
大脑在快速组织着语言,杨钊额头的汗沿着脸颊掉下来:“依我看,那个男孩他除了年轻以外,没有任何一点是能和温先生您比拟的,不谈社会地位,单论样貌气质,也和您差了一大截。”
“年轻。”
温岁昶关注到了话里的重点,眉头微皱。
他记起下午在酒店,那男孩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程颜似乎很受用,笑得挺灿烂的。
从两人的对话看,那男孩似乎是个大学生,兴许才二十出头。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误解,杨钊又解释道:“温总,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不年轻,在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绝对是万里无一的,只是可能程小姐喜欢年轻听话的,不那么看重其他方面……”
后面杨钊还说了什么,温岁昶没有认真听。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酒店门口,温岁昶坐电梯上楼。
到了十六层,有人走了出去,在电梯门再次合上之前,他的手横亘在门缝中央,顷刻间昂贵的西装袖口留下几道显眼的褶皱,旁人诧异地看向他,但温岁昶像是浑然不觉,快步走出了电梯。
他逐间敲开右侧的房门,形形色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愤怒的、诧异的、羞怯的、惺忪的……
终于到了走廊尽头。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程颜就在里面。
心里翻涌的是全然陌生的感觉,坦白而言,和程颜离婚这件事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正如他此前对这段婚姻的预期。
只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连他也不能免俗,在心里比较,和站在她旁边的男大学生比较,从身高、外貌、年龄到穿着……
原来她是因为这样的人,才提出离婚的。
所以,她和他分开,是因为他不再年轻了吗?
门从里面打开,程颜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位不速之客,温岁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朝她身后看去——
浴室门紧闭,玻璃上水汽氤氲,传出的水流声暧昧又刺耳,沙发上男士外套搭在把手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很快,他想明白了。
那个男孩此刻正在浴室里。
唇线抿得很紧,温岁昶压低声音,讽刺地笑了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还没有领离婚证。”
茫然的神色停留在程颜的脸上,顺着温岁昶的视线,她看见了沙发上肖航白天落在这里的外套。
还没等她解释,温岁昶已经逼近一步,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他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程颜不自觉地闪躲。
温岁昶望向浴室的方向,目光锐利:“你什么时候出轨的?”
他用了“出轨”这个词,程颜不由一愣,眉头微蹙。
“怎么,难道不算出轨么?”温岁昶不怒反笑,大脑回忆起下午见到的那张稚嫩的平淡无奇的脸,“这就是你提出离婚的原因?因为他年轻、听话?”
事情果然变得复杂起来。
程颜努力思索应该怎么解释,但大脑却在不受控地放空。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有这个怪癖,越是精神紧张的时候,反而越容易走神,就像是身体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
然而她的沉默,在温岁昶看来,是默认。
他早知她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但他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恨她的沉默。
喉间变得干涩,许多疑问淤积在胸口——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他在纽约出差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
她带他来过家里吗?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出差前那一次,在床上的时候,她沉默的时候是在比较吗?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温岁昶挑了挑眉,语气不自觉变得傲慢:“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大学生,你认为你们之间会有未来吗?你认为他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还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图?程颜,我不知道是该钦佩你的诚实,还是该嘲笑你的天真,在提出离婚前,你有衡量过吗,和他在一起,你能得到什么——”
直到这时,程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所以,感情在你那里,都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对吗?”
温岁昶心里一颤。
抬头,程颜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深得像雾,像是对他感到失望,又像是对过去终于释怀。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好一阵,温岁昶点了点头:“对,在我这里,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程颜无端想起了三年前,在那架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有个人曾经对她说“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鼻子发酸,眼睛泛起一层雾,不过很快她就整理好了情绪,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我祝温先生可以尽快开始下一段估值更高的婚姻,你也知道,我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自然没办法为你带来更大的价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颜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另外,有件事你误会了,你今天看到的是我的实习生,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同事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核实。我要说的就这些,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程颜刚下了逐客令,但下一秒,她瞥见走廊尽头的人,呼吸一紧,神色变了变。
温岁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颜握住了手臂,再一晃神,门已经关上,他听见程颜对他说:“别说话。”
是命令的语气。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男人的声音。
“姐姐,你在房间吗?”
温岁昶这才看懂,为什么她不让他说话,脸色阴沉下来。
程颜隔着门回肖航:“怎么了?”
肖航礼貌问道:“你房间的热水壶是不是用不了?我怕酒店的水壶不干净,自己带了折叠的烧水壶过来,我给你用吧,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我就过来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准备休息了。”
肖航不好意思地挠头:“噢,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
说完,程颜转过身,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温岁昶正用某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程颜松了一口气,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他过五分钟再出去。
似乎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沉默,以前在家里便是这样,他们总是各忙各的,一整天说不到五句话。
那些日子竟也这样过来了。
浴缸里的水快满了,程颜起身去关掉花洒,走出门时,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在他离开前,程颜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有空?”
温岁昶回头,不解:“有事么?”
程颜低声:“需要办理离婚证。”
浴室里的水流声消失,狭小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抿紧唇角,太阳穴处有些发胀:“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复。”
程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嗯,那我等杨钊通知。”
咔哒一声,门关上,房间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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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会好吗?
——等通知。
20 ? 第二十章
◎《FINDYOU》◎
那日后, 她还见过一次温岁昶,是在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发生的三天后。
她去横鑫大厦给某位经济学领域的学者做专访,结束时,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宛如夏日。
她站在旋转门前, 望向面前的雨幕,思索的竟不是明天的工作,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 她趴在程家花房的窗口往外看,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童话一样的地方, 连这恼人的雨都像是在给这个梦幻的世界润色。
面前的玻璃门映出她身上的黑白职业套装,一晃眼, 竟然过去那么多年了。
雨久久未停, 程颜站在屋檐下, 正分神, 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下。
雨幕里,有人打开车门,从驾驶座走下来,皮鞋踩上低洼之处, 鞋面沾上污水。
她抬头, 看到杨钊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越过众人, 径自朝她走了过来。
“程小姐, 这把伞给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杨钊已经站定在她面前, 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
他没有说是谁给的, 因而她不知是温岁昶让他拿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拿给她的。轿车后座的车窗始终紧闭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程颜摇头:“谢谢,但我同事快到了,她过来接我。”
杨钊欲言又止,似乎回头朝车上看了眼,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好的,那不打扰了。”
他走下台阶,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在那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程颜看到了温岁昶。
他坐在后排左侧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似乎正在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与平时谦和儒雅的企业家形象不一样,此刻的他显得冷血、不近人情。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车门关上,很快,轿车启动,由始至终,后座的车窗都没有降下。
程颜内心竟没有太多的波动,她收回视线,重新戴上了耳机。
周五晚七点,年度盛典开始,这次颁奖将全程在微博直播,因此更加不能出错。
程颜忙碌了一天,几乎没怎么进食,从早上八点到会场一直忙到现在,跟进度,拟提纲,布置现场,检查设备。
因为副主编给她的工作任务是协调各个部门,当时她没细想,原来就是打杂,处理各种各样的琐事。
“程颜,你过来帮我打印一下座位表,好不好?”
“程颜,我要去机场接李树葳老师,你过来帮我弄一下铭牌吧。”
“程颜,直播现场的麦克风坏了,你能不能找人来看看?”
“程颜,有些嘉宾没到场的,你联系一下,看看奖杯寄到哪里?”
这一天,她的名字被熟悉的、陌生的同事重复了几十上百遍,但全都是出现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碎事里,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年度盛典开始,她才空闲下来,到后台休息了一会。
肖航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给她也带了一份,她一边吃一边留意现场的情况。
到了颁奖环节,她才发现今年年度优秀企业家的获奖者竟然是温岁昶。
主持人在台上说:“由于温总人在外地,所以由智驭科技的公关部经理冼舫先生代为领取,让我们有请——”
大屏幕开始播放温岁昶录制好的获奖感言,她木讷地听着,慢慢地,眼前的画面和高中时代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侃侃而谈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时,连阳光也偏爱他,整个世界,只有他是闪着光的。
旁边的肖航忽然凑近,小声问她:“姐姐,你觉不觉得这人很眼熟?是不是那天在电梯见过?”
程颜神色未变:“不是说温先生人在外地么,你看错了。”
看着程颜冷静的表情,肖航也开始怀疑自己。
大概真是他看错了。
除此外,年度悬疑小说《雪夜遗案》的作者Alistair也并未到场,他没有找人帮他代领,颁奖结束后,程颜只能根据名单上的电话,尝试联系他。
电话拨通,手机贴近耳边,程颜在心里打着腹稿。
很快,电话就接通了。
“您好,我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是Alistair老师本人吗?”
“嗯,我是。”
“之前应该有同事和您联系过,因为您没有来现场领奖,也没有助理代为领取,所以想问一下,奖杯寄到哪里给您呢?”她事先打好了腹稿,因此说得还算流利。
那边停顿了许久,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钢笔的笔帽轻敲桌子的声音。
“抱歉,我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男人的声音清泠悦耳,干净得像初雪消融后山涧的泉水,“什么奖杯?”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夹边缘:“我们杂志社举办了年度颁奖盛典,您的小说《雪夜遗案》被评选为年度悬疑小说,因为您没有出席,所以我们打算把奖杯寄给您。”
男人怔愣片刻,随即轻笑了声:“是么,很荣幸,不过我还是今天才得知这个消息。”
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乌龙,程颜硬着头皮道歉:“可能是同事间对接得不到位,对不起,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没关系,那就寄到这里吧。”他说了个地址,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稍作停顿,像是为了方便她能听清。
但程颜大脑卡顿了一下,迟迟没有说话。
那边又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程颜回过神,连忙说:“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把奖杯寄给您的,大概三个工作日。”
“好,我很期待。”
挂了电话,程颜看着她在草稿纸上写的地址——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
他竟然就住在她楼下。
那她是不是曾经见过他呢?
实在太巧合,程颜反应了好一阵,才从休息室出来。
晚上还有庆功宴,但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程颜走到宴客厅和领导请假,打算提前回去休息。
刚走到拐角,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有什么不想干的都活可以安排给程颜干,她不会拒绝人的。”
“她性格是真好,任劳任怨的,还这么认真负责。”
“可惜她已经结婚了,我就想找这样的女朋友,没那么多屁事,我现在的女朋友可太作了。”
“听说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所以网上说的对啊,要找女朋友就要找原生家庭有缺陷的,这样的女孩子比较好骗,也好拿捏……”
胃里一阵痉挛,翻江倒海似的恶心,程颜没忍住,转身跑去旁边的厕所干呕了一阵。
卫生间的灯光惨白,映着她的脸也毫无血色。
她忙碌了一天,尽她所能地帮助他们,原来背地里竟然被这样议论。
从卫生间出来,她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
突然,她想到,难道当初温岁昶选择她,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胃里的不适感未见好转,程颜在微信上和副主编请了假,走到电梯间,恰好碰上刚才说话的几人。
“程颜,你脸色好像不太好,你没事吧。”穿着白衬衫的男同事假惺惺地关心她。
“没事。”程颜用力按下电梯,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那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给Natelia那边发一封邮件,我英语不太好,现在编辑可能来不及了,你帮我发一下吧,麻烦你了。”
程颜从下至上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开口。
“英语不好就去学。”
她说话的表情和平常无异,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这是在讽刺自己。
男同事愣了愣:“什么?”
“我说,英语不好就去学。”程颜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连语调也没有起伏。
空气陷入凝滞,似乎没有人能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男同事的嬉笑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神色。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程颜走了进去,门外那几人面面相觑,犹豫要不要进来,但在他们做好决定之前,她已经关上了电梯的门。
年度盛典结束的第二天,程颜搭乘下午的航班返回北城。
正好是小年夜,晚上她回了一趟家。
和往年一样,张姨给她织了新的毛衣和围巾,她做这些针线活总是很仔细,针脚细密,比外面买的还要暖和。
她把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裹在颈间,照了下镜子,对张姨说:“很好看,我很喜欢。”
“还有这是给姑爷织的,和你的颜色也搭,”张姨拿起旁边那烟灰色的围巾,比划了一下,“我看网上的视频学的,听说是时兴的款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短了点。”
喉咙像被哽住,程颜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谢谢。
邹若兰这会也从旋转楼梯下来,室内开了暖气,她肩上仅披了件羊毛薄毯,浅驼色的流苏垂落在臂弯处,随着走路步伐轻轻晃动。茶几上刚泡好的花茶还冒着热气,她坐在沙发,拿起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
程颜敛住了笑意,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放到一旁。
“岁昶没来吗?”她问。
“没。”
“快过年了,今年他在国内吗?你爸昨天还念叨他来着。”
“不知道呢。”
“听说他这段时间都在出差,他平时那么忙,你要多关心他,知道吗?”邹若兰语重心长地说着,感慨了句,“什么时候你们有个孩子,我就放心了。”
邹若兰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她自然能看出来两人的感情远远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好。况且这个女婿那么优秀,一般人是抓不住的,趁现在岁昶事业发展得正好,如果有了孩子,哪怕以后感情有什么问题,这个孩子也是个保障。
“不会有了。”程颜淡淡地说。
“什么?”邹若兰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清。
来的路上预演了无数遍的话,这时哽在了喉咙,热气熏着眼睛,她眼眶热得像要流泪。
她有勇气向温岁昶提出离婚,但却缺乏向邹若兰开口的底气。
“你看,颜颜这孩子多听话。”
她常常能在邹若兰口中听到这样的夸奖,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要扮演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女儿。
但如果有一天,她不听话,不顺从了呢?
对这个家,她一直感情很复杂。
她知道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家给她的,没有他们,她不可能住进这样的房子,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离开福利院后,她从来没有为钱的事情发过愁,上大学时,她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比学费还要多。
那些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场景,竟然是她唾手可得的生活。
十二岁,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对她说,她人生最走运的就是她取了这个名字。
其实,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时常会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始终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所以不管邹若兰怎么说,毕业后,她都坚持要靠自己的努力去面试获得工作,至少每个月准时发的薪水是她自己独立获得的。
她太久没说话,邹若兰已经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她品了一口茶,指尖轻轻敲击着鎏金茶托边缘。
“你哥还是不愿意回家里帮忙,整天就想着那个游戏公司的事,真是不务正业,说出来,我都怕被周太太、沈太太她们笑话呢。”
虽然对程朔有偏见,但程颜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其实哥的公司还是发展得挺好的。”
听徐昊远说,穹域科技在业内名气很大,年流水也不低,尤其去年还出了个爆款,在年轻群体里很受欢迎。
曾经她也以为程朔是闹着玩的,但现在看来,再不堪的人,也还是有优点的。
“你哥从小就叛逆,家里铺好的路,他偏要对着干,还总是上那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不像你那么听话……”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邹若兰还在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张扬的引擎声。
程朔从外面走进门时,程颜正坐在沙发剥橙子,她抬起头,像往常一样喊了他一声:“哥。”
仿佛上一次见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见她的声音,程朔脚步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不是讨厌我吗?”他扯了下嘴角,“还叫我哥?”
程颜呼吸一紧。
她早知道程朔是个疯子,不会和她维持什么表面的和平。
果然,邹若兰看出了端倪,望向程颜:“怎么,吵架了?发生什么事了?”
程颜不想提起徐昊远的事,她只能在邹若兰面前卖乖,语气如常:“没有。哥听错了,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既然邹若兰认为她听话,那她话里的可信度大概比程朔要高上许多。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就教育起程朔:“你不要总欺负颜颜,她刚刚还替你说好话呢,你怎么当哥哥的?”
程朔眉峰压低,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打量她。
“是么,说我什么好话了?”
程颜躲避他的眼神,把手里刚剥好的橙子递给他,向他示好。
“哥吃个橙子吧,挺甜的。”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他记得就在不久前,他才告诉过她,在所有水果里,他最讨厌的就是橙子!
【📢作者有话说】
渣哥暗爽一秒又气得龇牙咧嘴。[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