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第二十一章
◎《和你》◎
今天是小年夜, 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程继晖晚些时候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晚餐的气氛还算融洽, 除了程朔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
他今天太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程颜不免好奇,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他,大概是太明显了, 程朔皱眉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扭过头, 当作无事发生。
这些动静没有逃过邹若兰的眼睛,她抿嘴笑了笑, 只当是两个孩子在置气, 又对程颜说:“颜颜, 多喝点汤, 张姨知道你今日过来,特意煮的,熬了好几个小时呢。”
“好。”
程颜一边应着,端起碗喝了一口。
刚把汤喝光, 碗里盛上饭, 程继晖就给她夹了块牛肉:“最近是不是工作忙,瘦了不少。”
程继晖一向严厉, 程颜从小就怕他, 连客套的话都回得极小声:“是有些忙, 不过等年后就好了, 谢谢爸关心。”
旁边的程朔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顺势也说了句:“哥也多吃点,我看哥也瘦了。”
说完,她当着邹若兰和程继晖的面,给程朔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空气凝滞,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变。
弄不清她在耍什么把戏,程朔顺着筷子的方向看向程颜,她这会低着头,和小时候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最后还是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
看着这和睦的场景,邹若兰笑得眼睛弯了弯:“颜颜最近要是不忙。多回家里吃饭,让张姨给你做好吃的。”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嗯了一声。
饭后,程颜陪邹若兰在院子里散步,曲奇跟着在两人脚边转圈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曲奇的头:“来,曲奇,握手。”
曲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吐着舌头,立刻把爪子放在她掌心。
程颜眯着眼睛笑:“这么听话呀。”
但下一秒,她嘴角就敛住了笑意:因为她听见邹若兰说:“我刚给岁昶打了电话。”
程颜吓得不轻,彻底怔住。
“岁昶说他今年春节都在国内,”邹若兰转过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岁昶平时这么忙,现在过年了,总算得空了,到时候来家里小住几天,和你爸下下棋、聊聊天,多好。”
程颜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回应。
邹若兰问:“怎么了?”
“妈,”程颜低着头,小声说,“我和他吵架了。”
她决定循序渐进,比起一下子说她和温岁昶离婚了,这样大概更容易接受些。
“是不是他做什么错事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人了?”邹若兰神色变得严肃。
邹若兰清楚她的性格,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岁昶身上。
“没有,不是因为这些,”程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融入夜色中,“只是,我感觉他不太需要我。”
……
晚上十点,北城下了小雪,时间不早,程颜打算回去,邹若兰安排了司机送她,她刚要上车,程朔竟然拿过车钥匙,主动说要送她。
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程颜下意识就要拒绝,程朔却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怎么半途而废了,不是要演戏吗?”
两人还在僵持,邹若兰开了口:“那就让你哥送你吧,他正好顺路。”
雪落在车窗,在玻璃上绽开透明的冰花,程颜静静地看了一会,街边的霓虹灯晃进眼睛,她的思绪也变得斑驳。
冷不丁地,程朔突然开口:“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橙子。”
“……”
“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嗯,知道了。”程颜靠在椅背,木讷地应了声。
“听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吵架了?”安静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早说过,他根本不喜欢你。”
程颜没出声,望向窗外,眼睛里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
“你以为你们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你。”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程朔转头看她:“你还不懂吗,他当初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段婚姻,他根本不在意你是程颜、周颜还是沈颜。”
“所以呢?”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在剧烈起伏,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在颤抖,“我承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以了吗?”
她眼眶已经通红,但却用力地攥住了掌心,倔强地不在他面前泄露任何脆弱。
就算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没有资格评论。
程朔被她此刻的眼神震住,一时忘了说话。
距离红灯结束还有三十秒,程颜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就送到这吧,谢谢。”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程颜从车上下来。
末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从车窗缝隙里塞进去。
高跟鞋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她走到另一边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刚坐上车,程颜就收到了程朔发来的消息。
【陈颜,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那语气和他本人一样恶劣。
程颜没有理会,把手机反面盖上,望向窗外的夜景。
从她进程家的那天起,程朔似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他一直都很讨厌她。
其实在最开始,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第一反应是开心。
因为她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看过的电视剧里哥哥都会保护妹妹的,她也想要有个人保护自己。
虽然在福利院,老师说每位同学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哥哥,意义不一样。
程颜进程家的第一个月,程朔就参加了英国游学的夏令营活动,因此她没有看到他。
但家里放着许多关于他的物品,他收藏的各种手办、他爱看的书、他弹过的钢琴谱、他学校的校服,她在一点一点拼凑出哥哥的模样。
张姨告诉她,他叫程朔,“朔月”的“朔”。
她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才看到程朔的。
那时,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来人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逆着光,她不太看得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穿着亚麻质地的宽松白衬衫,衣角被风吹起,脖子上还挂着黑色的耳机。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羸弱,只是望向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看他,目光慌乱,捏紧了手里的书。
“你是谁?”他语调偏冷,音色却很好听,“为什么在我的书房?”
程颜吓得手一抖,手里那本书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爸爸让我来这里看书的。”
程朔烦躁皱眉,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新来那个花匠的女儿,还是厨师的女儿?”
“不是,不是。”她连连否认。
“那你是谁,连话都不会说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来入侵者,“这本书送你了,出去。”
程朔把她和那本书从书房里打发了出去。
她碰过的书,他都不愿意留在这里。
书房的门关上,她傻傻地站在门口,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当天晚上,邹若兰在餐桌介绍了她的身份,少年用瘆人的目光看着她。
“颜颜,你哥哥今天才回来,你还没见过吧。”
程颜第一次喊程朔“哥哥”,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紧紧攥着筷子,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
但也是在那一天,她想拥有一个哥哥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她意识到,程朔很不喜欢她。
程家原本想让她和程朔上同一所高中,但程朔极其抗拒,说如果她去实验中学,他就向学校申请退学。程家最后只能妥协,送她去了一中。
程朔不愿意和她坐在同一辆车,程家只能多招了一个司机,专门送她上学、放学。
放了假,程朔也绝不会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连吃饭都离她远远的,像在躲什么可怕的病毒。
初二那年的暑假,邹若兰让程朔带她去认识新朋友,可一整天,她只能远远地站在球场旁边看着,连网球拍都没碰过。
他的朋友问:“阿朔,这是你妹妹吗?”
程朔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厌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张姨知道她喜欢吃桂花酥,从外面特意买来给她,程朔看到了,却说:“以后不要再买这种东西回家里,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姨自此没有再给她买过桂花酥。
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她努力去讨好他,因为她想留在这个家,她想留在一中读书,她想考上好的大学。
福利院的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如果考上好的大学,或许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或许连程朔都会对她刮目相看。
考上大学,成为吊在她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反正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顺从,也习惯了看别人的眼色生活。
讨好一个人,不是太难的事情吧。
想明白后,她常常跟在程朔身后,围着他转。
他在书房看书时,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她还跟张姨学会了织手套,第一双就送给了他。
新年她用所有的零花钱给他买了很贵很贵的礼物,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程朔能稍微减少一点对她的敌意就可以。
好像确实有些作用,至少程朔看见她脸没有那么臭了。
程朔是校队主力,但她对篮球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也努力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不爱说话,但还是装作活泼,因为这样才能讨人喜欢,虽然每次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笑容也是会被透支的。
*
周末,程朔约了朋友去森林公园露营,家里的佣人正在为此而忙里忙外地准备。
补课的老师刚离开,程颜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回头,邹若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果。
“颜颜,还在写作业?”
她停下了笔,点头。
邹若兰推开门,走了进来,盛着葡萄的瓷碗放在书桌上:“明天阿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颜颜你也一起去吧?”
“露营?”
大脑在放空,程颜一下想到了很多画面。
那是在福利院那块小小的电视屏幕里窥见的世界,宁静的湖面倒影着山峦,人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精致的果盘随意地摆放在红色方格的餐布上……
她一时心旌摇荡。
“你也该去认识些新的朋友,不要整天闷在家里,”想到什么,邹若兰又轻笑着说道,“对了,顺便帮我看着点你哥,别让他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这个年纪最容易学坏了。”
程颜终于留意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程朔也会去。
像是被一根针扎进气球里,砰地一声,气球炸开,那些浪漫唯美的想象顷刻间从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程朔冷脸嫌恶看她的画面,她前两天才闯了祸,不小心把书房里那幅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那是程朔拼了很久的。
因为这事,她这几天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就算想讨好他,也应该避一下“风头”。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还是不去了。”程颜捏紧了笔杆,白色草稿纸上洇开黑色的圆点,突兀得像是白衬衫上显眼的污渍。
见她这么说,邹若兰也就没有勉强。
“那你先把作业写完,下次再去。”
“好。”
可第二天快要出发前,司机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她在书房里看书,程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不悦地睨了她一眼,开口。
“张叔已经到了,你还愣着干嘛?”
程颜眼睛噔地亮了。
“我也……可以去吗?但我还没收拾东西。”
程朔今天穿了件版型宽松的浅蓝色衬衫,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腕间佩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又频频抬眼看着时间。
“十分钟,够不够?”
她没想到程朔竟然会主动邀请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带她出去玩。
她还记得上次程朔还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承认她是他妹妹,现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看来她的努力是有用的。
顾不上高兴,程颜匆忙跑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带了些生活用品,塞进小型的行李箱里。
掐着时间,刚好十分钟,她提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刚走到楼道拐角,刚好听到邹若兰对程朔说:“你看你妹妹多黏你,昨天我让颜颜跟你一起去露营,她还说作业做不完,不愿意去。现在,你一喊她,作业也不管了。”
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
程颜听着脸颊发烫,担心程朔会出言讥讽,但他只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了自己一眼。
“去拿作业。”少年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尾音弱了许多。
“啊?”
“不是说作业做不完吗?别耽误时间。”
“那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就好。”
程颜装模作样地去书房拿了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她没敢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写完了。
上了车,她战战兢兢地坐在后排,旁边就是程朔,两人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明明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但程朔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却不一样,是雪松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清傲、充满了距离感。
她局促地坐着,呼吸都放缓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待在这个空间里,生怕做错了每一件事,惹他不快。
自从来到这个家,她比从前更能意识到什么叫“如履薄冰”。
她必须要很努力,才能融入这个家,才能不令人生厌。
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了,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程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日子,但她唯一感觉到的变化是,她睡觉没有以前那么沉了。从前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现在,她常常半夜会做梦惊醒,梦里有人要把她赶出去,每次醒来她后背都是一身汗。
而梦里的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从市中心到森林公园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渐渐平复了心情,怯怯地转头看他。
程朔正拿着平板在玩游戏,表情专注,白色的耳机挂在颈间。
“谢谢。”她低声说道。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程朔的目光仍在看着面前的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我说,谢谢你让我一起去露营,其实妈妈昨天说的时候,我很想去的,但我怕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才说不想去。”
程朔终于从屏幕前移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还没去过露营呢。”在程朔变脸前,她适时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在。”
程颜前段时间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拉近人际关系的关键是要和对方建立连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果然,听到后半句,少年眼睑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原本半屈着玩游戏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这是我第一次去露营,我相信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是很美好的回忆。”
这番话她说得生硬又别扭,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这也是在那本书里学到的,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朔莫名嗤笑了声,转头看她,嘲笑。
“只是去个露营,你都能有这么多感触?”
“……”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程朔手中的平板正播报着击杀人数,他打游戏一向很厉害,三心两意都能玩得很好。
猜测着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程颜终于鼓起勇气提起那件事。
“对不起,上次我把你的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你拼了很久才完成的,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复原的,我这几天下课都在想办法。”
程朔半眯着眼,哂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拼好?”
那幅拼图是出了名的难度高,一共一千五百片拼图,每一块的形状只有细微的差别,连图案都是由大量相同的元素组成,对人的耐心和观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很容易就让人产生畏难情绪。
他鄙夷地看着她:“你要真能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真的吗?我会努力的。”程颜转头看他,瞳孔很亮。
她对拼图的难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她闯的祸,如果不想被讨厌,就要努力想办法解决。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郊区,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轿车碾过碎石路面,变得颠簸摇晃,一向不晕车的程颜这会竟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煞白,她尝试深呼吸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但喉咙渐渐泛酸,像是要吐了。
她本以为程朔没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他一直都在低头玩游戏,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
“不舒服?”
程朔忽然降下车窗。清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听见程朔的声音夹杂在夏日的风里。
“嗯。”她手心攥着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哥,我有点晕车。”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但胃里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她仍是犯恶心。
“哥,要不我坐地铁过去吧。”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
程朔皱眉,看向她:“为什么?”
对上他不耐烦的神情,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万一吐在车上,洗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程朔有一瞬间的怔愣,低头,瞥见程颜手机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内容“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心脏诡异地被什么刺了一下,程朔错愕,难以置信的扭过头。
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想过人在想呕吐的时候,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洗车的价格。
“陈颜,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他下颌绷紧,声音愠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他无法想象这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又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他生气了,程颜闷不做声,指腹捏着安全带的边缘,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但没一会,程朔就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轿车停在马路边,程朔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程颜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们到浅星湖这里来。”
“嗯,”他右手搭在车窗处,语气懒散,“懒得往前开了,你们过来。”
“我在这边等你们。”
因为他的一句话,露营地点就这么换了,从10公里外的森林公园,换到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浅星湖。
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虽然此刻程朔脸色很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说了句:“谢谢。”
程朔冷声:“说谢谢有什么用。”
程颜不明白:“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电子设备,没理会她。
在浅星湖下了车,张叔在一旁搭帐篷,湖面清爽的风拂过,程颜被眼前的风景转移了注意力,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清水洗过,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她终于不用担心会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湖边芦苇。
“哥,你经常来露营吗?”
“偶尔。”
“好玩吗?”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无聊。”
“晚上这里会有星星吗?”
“不知道。”
程朔的话极其吝啬,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但也算是句句有回应。
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朔似乎也没有要主动介绍她的意思。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来了,他却好像突然不想理会自己了。
还是别人主动问起:“阿朔,这是你妹妹?”
“嗯。”程朔懒懒地应了声。
程颜忐忑地从座位起身,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程颜。”
大概是因为程朔的态度摆在那,大家对她并不是很热情。虽然表面上很客气,但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
一整个下午,她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连程朔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绪。
他们在玩棋牌游戏,可她对那些规则一窍不通,连看都看不懂,她也无法插入他们社交的话题,他们在聊着海外游学的趣事,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论的诺里奇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属于哪个国家。
所有的笑声和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就算她和程朔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她离开了福利院,也不意味着她就属于这个地方。
傍晚,程颜主动去准备晚餐。
她那时仍然认为只要她对别人好,只要她多付出一点,对方就会对自己施与善意,换来对等的尊重。
她想,只要她对程朔来说是有价值的,或许他就会接纳自己。
夏天傍晚的风很燥热,她默默地将腌好的鸡翅串好,又清洗起蔬菜。这种重复的工作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平静,尤其是在景色这么漂亮的地方。
脑海里盘旋着刚才在车上听到的旋律,是一首欢快可爱的英文歌——
“Lets jump into the ocean
让我们跳入海洋
Slow motion
像慢动作一般
My Summer Dream
我夏日的梦
We can both have some cherry ice cream
我们可以来些樱桃冰淇淋
……”
心里的音乐还没播放完,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游戏输了,作为惩罚,要负责今天的晚餐。
那人动作生疏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主动和她搭话。
“其实我是主动输的,不然看你一个人这忙活,我不好意思。”
要不是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笑,程颜差点当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做声。
“我叫常鑫,对了,怎么没在学校看到过你?”他问。
“我在一中。”
“一中?怎么不和阿朔去同一个学校?”
说完,那人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恍然:“阿朔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听到这话,程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帐篷下的程朔,幸好他这会没看过来,不然可能又要发脾气。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常鑫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脸,“看这样子,应该有吧。”
在外人面前,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哥对我很好的。”
她想起今天程朔降下的车窗,他还为她更改了露营的地点。
至少他没有在半路就把她扔在路边,勉强也算是个好人吧。
“你在一中的话,那就是和岁昶一个学校?”
猛然听到温岁昶的名字,程颜动作慢了半拍,脸颊微微泛红。
“你也知道他?”
“当然,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常鑫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学校的方邢辉,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方邢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但市排名永远都比温岁昶差一点,我们都开玩笑说,温岁昶肯定是他暗杀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程颜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个人也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既生邢,何生昶?”
程颜笑着点头。
这个话题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程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常鑫在说话,他从兴趣爱好聊到他家刚领养的小狗,可以想象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程颜正在低头调酱汁,忽然,听见常鑫问她:“欸,这是哪来的?”
他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放在餐桌角落的“玫瑰花”,那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用胡萝卜雕的。
未待她回答,常鑫就猜到了。
“这是你做的吧?这个花瓣的弧度刻得很漂亮,我可以拿过来看一下吗?”
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程颜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烹饪课上,其他同学投来的赞赏的目光。
她心里不免有些触动,轻声说:“送给你吧。”
反正她也是随手刻的,留在这待会也要扔掉。
“真的吗?送给我?那我得带回去作纪念。”
常鑫说着客套话,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些,程颜专心清洗着水果,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程朔投过来的目光。
如果此刻她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像鹰隼一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睛。
常鑫没发现任何端倪,话题仍围绕在那朵精巧的胡萝卜玫瑰。
“这个是怎么做的?容易学吗?”
“嗯,不难,你肯定学得会,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道具了。”
“这还不简单,待会我让人送过来,或者我去买,附近应该就有超市。”
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过看见对方感兴趣,程颜没有扫兴,点了点头。
“聊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程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帐篷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像是刚加煮好的食物被倒入了冰块,周遭的空气突然加速降温。
只是,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包括程颜。
“你看,你妹妹送给我的。”常鑫还在不知死活地炫耀,他拿起那朵胡萝卜玫瑰花在他跟前晃了晃。
那眼神像把锋利的刮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常鑫的脸,只是最后程朔仍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去那边,我来弄。”他对常鑫说。
“你?”
常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向程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看这大少爷干过活,每次聚会程朔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
哪怕是在朋友的圈子里,无形中也分为三六九等,而程朔无疑就是被众人默认的焦点与核心,一直以来都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自然这些粗活也没人敢扔给他。
连程颜也抬头看向程朔,毕竟在家里,他从来没见程朔进过厨房。
“还在这愣着?”程朔看了常鑫一眼。
“行行行,我走。”
常鑫一步三回头,确认程朔不是在开玩笑,这才离开。
常鑫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她看见程朔拉高袖子,开始逐片清洗蔬菜,水珠溅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很快洇湿了大片。
“你可以吗?要不我来吧,你去休息?”
程朔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发出来的。
“他都能做,我做不了?”
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程颜不说话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天空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远处飞鸟掠过,程颜手上动作放慢,望向湖面上夕阳倒映的光影。
“那朵花,你送给他的?”
程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水流在他指间流淌,那片生菜已经被掰成两半。
她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细微的异常,老实地点头:“嗯。他还说想跟我学呢。”
程颜语气有些雀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社交价值,她以为这样程朔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以后这样的场合就会考虑带上她,她就能融入他的生活。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陈颜,你是不是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空气突兀地陷入静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这里格格不入。
程颜抬头,才发现程朔望向自己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学?”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这么没用又廉价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很……廉价吗?”程颜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看到她黯淡的双眼,程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一刻,大脑诡异地闪过她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词条“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意识到,那么在乎钱的人,是不能接受被人用“廉价”去形容的。
只是还没反思多久,程朔竟又听到她小声却坚定地反驳:“可是,他刚才看起来很喜欢。或许你觉得廉价,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回想着刚才常鑫脸上赞赏的神情,她还是不愿意用那么恶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
听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窒的感觉比刚才更甚。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好,是了,他比我高尚,比我会说漂亮话,比我更能欣赏你的‘作品’。”
她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谁更改的露营地点,是谁把她带来这里来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还内涵起他来了。
眼看着对话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程颜不想和他起冲突,默不作声地把串好的鸡翅放在烧烤架上。
但在程朔看来,这却是默认。
他本以为程颜会急着反驳自己,和从前一样说几句他的好话,但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她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他?”那声音像是裹着冰碴。
“什么?”
他逐渐失去耐心:“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颜吓得瞪圆了眼,慌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们才说了几句话。”
“刚才不是还和他说我坏话了吗?说我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我、我没说。”
她不知道程朔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的臆想。但细细想来,这些形容倒是和他很贴切。
“不要再和他说话。”
程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不解追问。
但程朔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往下说:“要是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程颜实在费解,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以为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交朋友?”伤人的话总是轻易说出口,程朔摆弄着餐桌上的水果,把那颗橙子挪远了些,“如果不是家里人让我带你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来这里吗?”
失望的情绪从眼底蔓延到心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还是把难过的情绪咽了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朔僵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像被浸得湿透的毛巾彻底堵住。
从这开始,程颜再也没有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晚餐时分,她像个透明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辛苦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食材摆在眼前,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她早早就回了帐篷,一直到凌晨,外面还在玩游戏,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今天露营那么多人,她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程朔的声音。
那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所有话题都围绕他展开,让人无法忽略。
实在太吵闹,程颜在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副耳机,只是塞进耳朵,发现有一边已经坏了,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放在那,也会自己变坏。
凌晨一点,终于散场,帐篷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程颜双手叠在脑后,听着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硌得人生疼的硬木板床,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格子床单总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午睡的时候,会有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悄悄往里看,让他们把眼睛闭紧。
听话的小朋友常常得到奖励,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在炎热的夏天显得无比珍贵,她每次都不舍得吃完,连那根木棍都洗干净,收藏在书本里。
在天亮以前,她还想起了徐昊远和穆欣然,他们现在过得好吗,遇到的都是好人吗?
他们会像她一样,被人讨厌吗?
*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冷战,那天之后,她和程朔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只要是她在的地方,程朔绝对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连邹若兰都看出了异常。
“颜颜,是不是露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邹若兰把她叫到了书房。
程颜摇头:“没有。”
“我看你和阿朔最近吃饭都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了,你们闹矛盾了?”
程颜仍是否认,帮他找着借口:“快要月考了,可能哥最近学习忙,所以才没空陪我玩。”
此刻,她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邹若兰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她不想被人赶出去。
“你说的也是,最近他确实学习用功了很多。”
幸好邹若兰没起疑心,但搪塞的话只能应付一时,她开始烦恼起来,要怎么让她和程朔的关系恢复到以前。
没有任何疑问,在她和程朔之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想起那天程朔说的话,“你要真能把拼图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程颜把目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幅拼图上。
她想,如果能把拼图拼好,起码能让他消消气。
于是,这段时间,一放学,她就窝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千五百块拼图发愁。
她故意没关上书房的门,她没有把握一定能拼好,所以付出努力的过程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哪怕她没拼好,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大概程朔也能少生点气。
……
这天,程朔上完网球课回来,运动毛巾搭在颈间,手上的蓝白护腕还没摘下来,经过书房,他果然又看到了程颜。
门半敞开,她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拼图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她右手拿着一块拼图碎片,在几个可能的空位处犹豫地徘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书房都能看到她,有时晚上睡觉前,他下楼喝水,她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他怀疑她是不是色盲,否则怎么过去了这么久,拼图进度仍微乎其微。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露营之后,她没有和他道歉,也没有和他说话,反倒天天在这和一副拼图较真,钻牛角尖。
她太专注,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直到他蹲在她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线,她像是才看到她,黝黑的瞳孔闪躲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这里,还有右下角这几处,全都拼错了。”
只扫了一眼,他都能发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他相信就算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真笨。”
“我是没你聪明。”
她的声音闷闷的,把明显错误的几处拼图拆下来,放在那堆散落的碎片里。
程颜本来不愿意承认程朔比她聪明,但经过这段时间,她勉强认同了这一点。至少程朔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幅拼图,在这一点上,她就不如他。
不过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程朔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本来以为这场冷战会漫长且持久,但现在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
想到这,她适时开口:“你上次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想,快点把拼图弄好,至少你能没那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程朔脸上的表情就有了松动,心里好像突然被羽毛一样的物体轻轻扫了一下。
“我说的‘笨’是指,你就不知道上网买个新的?”程朔拿起某块拼图,按在中间的空白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本以为她会说“这样没有诚意”之类的话,等了半天,结果她开口:“太贵了,我上网查了,要两千块钱,还要等半个月才发货。”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她到底花在哪了,连两千块都不舍得花,还是说她舍不得花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程颜反而变得忐忑,她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程朔把地上还没完成的拼图碎片全装进盒子里,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他把那些拼图碎片全扔了。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程颜手心冒了冷汗,她不知怎么又惹怒他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她说的话吗?
那这一次他又要生气多久呢。
程颜眼睛里只剩下惊慌,却又听到他说:“不用拼了,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专心复习。”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我没有在生气。”
程颜茫然。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她。
“哥,你真好。”
程朔极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走出门前,经过垃圾桶,他瞥见里面散落的拼图碎片。
虽然被扔掉了,但在他心里,这幅拼图已经完整。
*
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短暂地缓和,虽然程朔仍旧对她忽冷忽热的,但至少她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他了。
她渐渐有点摸清了程朔的性格。
他喜欢被夸,哪怕是听上去很虚伪、奉承的话,他也很受用。
他喜欢被需要,也喜欢被人依赖,每次她找他帮忙,虽然他表面上一脸不耐烦,但没有一次是拒绝的。
他竟然是个细心的人,有天她发现她书包里多了一排晕车药,以为是张姨放的,结果张姨告诉她,那是程朔去药店买了放在她书包里的。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期中考试前,她鼓起勇气问程朔数学题。
他的成绩单放在书房的桌面上,她不经意间看到过,虽然没怎么看他在家里学习,但他的英语和数学却都排在年级前列。
傍晚,走到程朔房间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敲了敲门。
“进来。”
他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推开门,程朔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了?”
大概是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前移开,扭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打游戏,本来想找你问数学题的,那我待会再来。”
程朔摘下耳机挂在颈间,眉峰微挑:“我没听错吧,你找我补习?”
“张姨说你数学很好的。”
“倒是会使唤人,”程朔冷哼了声,对着耳机那边说,“这边有急事,先下了。”
说完,没等对方说话,他就退出了游戏。
手里的试卷被他拿了过去,他扫了一眼题目,又饶有兴味地问她:“程继晖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啊?”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颜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的意思是,我的补习费,你能付多少?”
程颜讪讪地说:“那我还是等周末补习老师来再问吧。”
说完,她想把试卷从他手里抽回来,但程朔没松手,她又扯了第二次,还是一样。
“还真信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明显的笑,“说吧,哪道题目?”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他居然真的耐心地给她讲解,在草稿纸上写着演算步骤和思考过程。
那认真的样子,让她都有些陌生。
讲完那道立体几何题目,程朔随手往下翻了翻,忽然,他视线一顿,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处。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那行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那是上周温岁昶用铅笔写下的。
她不舍得擦掉,于是现在还留在书页上。
程朔好奇问道:“这是谁写的?”
他认得出来,那不是程颜的字。
程颜含糊其辞:“班上一个同学。”
“和你关系很好?”
“……还好。”
“男的,女的?”
“女的。”
程颜很自然地撒了谎,于是他没再问下去。
这天离开之前,程颜想起了什么,舔了舔下唇,试探性地问:“哥,你明天去打篮球吗?”
“应该吧,”程朔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得知程朔会去篮球场训练,第二天程颜在家里做了寿司,装在打包盒里拿给他。
这算是她感谢的方式。
走进体育馆,刚在观众席坐下,球场上,他朋友看到了她,碰了下程朔的肩膀:“阿朔,你妹妹来找你了。”
程朔望向观众席,稍一怔愣,随后把球扔给了别人,朝她走过来。
他边走边扯下额头的发带,碎发凌乱,他伸手整理了下:“你怎么来了?”
程颜把手里的便当盒递到他面前:“张姨今天教我做了寿司和蛋包饭,我想拿来给你尝尝。你吃饭了吗?”
旁边在休息的队员起哄:“哇,还有爱心便当啊。”
“给我看饿了都,阿朔,你妹妹对你可真好。”
“确实,不像我妹妹天天就知道找我帮她写作业,我昨天回家熬夜写到十二点!”
今天的这些人里,她大部分都没见过,虽然是在调侃,但听起来没有恶意。
周围一阵轰笑,程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保温盒接了过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程朔会当众拒绝她,但幸好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那我先回去了,待会还有老师来家里补习,”程颜走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你会吃的吧。”
“做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
程朔点头应了声,把那盒寿司放在他外套旁边的座位。
“知道了,回去吧。”
“好。”
球场上正在进行激烈的比拼,她还没走远,这会有人传球失误,角度一偏,那篮球竟朝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她躲也躲不及,砰地一声,球砸在她脑门上,她身形晃了晃,大脑嗡嗡地响,她下意识捂着头,右手撑在栏杆上,站稳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穿着5号球衣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着急地和她道歉,那声音有点熟悉,程颜抬头看他,发现竟然是认识的人。
常鑫一脸愧疚,把她扶到观众席坐下,弯腰查看她的伤口。
“你没事吧,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给你来了这么一下,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因为查看伤口的原因,他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打在她脸颊,她有些不习惯,偏过头。
“没事,我坐在这缓一会就可以了。”
常鑫满脸担忧,眉头紧锁:“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要不我去买瓶冰水给你敷一下。”
“不用了,应该没事。”
“要不这样,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后面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需要去医院检查也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真的很对不起,我和你道歉。”
常鑫知道程朔向来不太喜欢这个妹妹,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加她的微信比较妥当。
听起来是个恰当的解决方式,程颜点头,把手机拿了出来,只是刚扫上常鑫的微信,忽然有道阴影落在两人头顶。
程朔看了她一眼,目光阴冷,程颜不由打了个冷颤。
刚才他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又见程朔把常鑫的手机拿了过来,攥在手里,忽然又猛地松开手,伴随着一声惊呼,手机从高空坠落地面,屏幕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台手机:“好了,已经道过歉了。”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指尖在微微发抖。
“程朔,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常鑫气得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你刚不是说是不小心的么,我也是不小心的,”程朔嘴角勾了勾,“后续手机需要维修的话,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他用常鑫刚才说的话回复他,显得格外招人恨。
“程朔,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会尊重人。”
程朔耸了耸肩,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算了,”常鑫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程颜说,“虽然你哥很可恶,但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是可以当真,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联系我。”
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朔拽离了篮球场,一路上,她都不敢说话,刚才的程朔太可怕了,她现在手心还是凉的。
原来他不是只对她这么冷漠,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连对自己的朋友也是如此。
回到车上,程朔坐在她旁边,凑近看她,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红印:“痛不痛?”
她连忙摇头。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下次别来了。”
这样的语气,和露营那天他让她不能和别人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
“为什么?”
这一次,她仍旧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来这做什么?”
程颜低声说:“我来给你加油,也可以给你送晚饭。”
“不需要。”程朔冷漠地拒绝了她,随后朝她摊开手,“把手机给我。”
“啊?”
“给我。”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犹豫了好一会,程颜才把手机递给他。
他不会也要把她的手机扔了吧。
想起刚才那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她心一直吊着,但幸好,他没有。
他只是点开了她的微信,在好友列表往下拉,又问她:“你加他没有?”
“没有。”她摇头。
“确定?”
“确定。”
程朔检查了一遍,又输入常鑫的微信号,确认没有两人添加上好友,才把手机还给她。
只是,忽然,他瞥到了屏幕上的聊天页面,视线一顿,表情霎时变得不自然。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把我微信置顶了?”
22 ? 第二十二章
◎《好天气》◎
程颜不明所以, 眨了眨眼,点头。
这个微信号是家里的补习老师帮她申请的,估计置顶这个功能也是他帮忙设置的, 她一直没有修改过。
见程朔盯着自己,她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连忙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取消。”
听见她的话,程朔脸上的表情霎时五颜六色的, 他把她的手机按下关机, 才扔回去给她。
“不用了, 留着吧。”
“哦。”程颜虽然不理解,但也没多说什么, 只应了一声。
程朔望向窗外, 又补充了句:“反正我也不会给你发消息。”
程颜看着黑屏的手机, 没说话。
又听见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哦, 好。”
无论他说什么,她现在都不敢有第二种意见。
回去的路上,程颜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程朔情绪已经恢复如常,刚才在篮球场那脸色阴沉、语气冰冷的人仿佛是她的幻觉。
到家那会, 补习课老师还没来, 程颜上完药在会客室里坐着干等,她想起什么, 走到门口, 喊住了他。
“哥!”
“干嘛?”程朔的表情又开始不耐烦。
“听芮芮姐说你打游戏很厉害, 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玩。”
都说打游戏能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程朔经常在家里玩那款射击类的游戏, 她这几天也悄悄下载了,想着找个机会和他一起玩。
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说不定他会同意。
但程朔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再说吧,现在没空。”
“哦,好的。”
这事就这么石沉大海,她以为程朔已经彻底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但寒假的某一天,程朔突然走到她房间门口,板着脸问她:“游戏下好了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什么游戏?”
看着程朔阴沉的脸色,她立刻想了起来,打开电脑:“已经下好了,我上周还打了一局呢。”
“赢了吗?”说话时,他走了进门。
“输了。”
“笨。”
“是队友的问题。”
“你确定?”
这天下午,她坐在电脑前,程朔躬着腰环在她身后,握住她手里的鼠标,很有耐心地教她怎么看小地图,哪个键是瞄准,哪个键是射击,怎么听声辨位。
她领悟能力很强,说了一遍就懂。
“还挺聪明。”难得程朔夸她。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微微的红。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个哥哥是挺好的。
因为程朔的游戏ID是默认的一串数字“用户6877632”,她也改了几乎一样的,和他只差一个数字。
“你又想干什么?”程朔问她。
程颜为自己辩解:“不然别人怎么看得出来,我们是一起的。”
她是这样想的,以后别人骂她菜的时候,起码会考虑一下程朔的战绩。
但程朔不知想到什么,耳后根竟然红了,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
“哪来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但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转变,连邹若兰都感到惊讶,因为她发现吃饭时程朔竟还主动给程颜夹菜。
“看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邹若兰想起另一事,看向程朔,“对了,篮球赛的事,你想怎么庆祝?要不要请同学来家里玩?”
实验中学在市里的篮球赛上拿了冠军,邹若兰准备帮他庆祝。
“随便。”
程朔满不在意地说,但程颜倒是把这事记了下来。
到了庆功宴那天,结束后,程颜拉着他往楼上的房间走。
“你要干嘛?”程朔看向她拽着自己的手。
“我也给你准备了庆祝的礼物,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是什么。”
她说对了,他确实猜不到。
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他拿起来左右打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陈颜,你要是想不到送什么,可以不送的。”
“我想了很久的,”程颜的表情极其认真,不像在和他开玩笑,“我发现你都不喝水,总是喝饮料,这样对身体不好,打篮球也总是喝冰的。”
程朔故意逗她:“那我把冰饮料倒进去喝?”
程颜气得直瞪他。
她以为两人的关系会一直这么维持下去,直到那件事发生——
家里打理花房的工人不知怎么背地里传了起来,说她喜欢程朔。
起初她还不知道,是有天张姨的女儿来家里玩告诉她的。
“她们说,你看程朔哥的眼神都不一样。”
程颜懵了:“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这么传的,说你整天跟在程朔哥后面,一看就是喜欢他。”
程颜吓了一大跳,不知怎么会造成这样的误会,难怪最近程朔好像又躲着她,这周放学回家看到他房门都是紧闭的,她敲门他也没应。
吃饭的时候,两人刚对视上,他就移开了眼睛。
登上游戏,上面显示“用户6877632”已经有一周没有登录了。
完了,他肯定也误会了。
害怕这一年来的努力就这么白费,终于,在某次程朔上完一对一网球课后,她在三楼的客厅提前等着,拦住了他。
他明显一愣,看到她的眼睛,又别开脸。
她拉他进书房,担心爸妈路过,又关上了门。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不知为何,听到她的话,程朔更加手足无措,耳尖红得要滴血。
“你别说,”程朔立刻打断了她,表情变得很苦恼,“我还没想好。”
程颜疑惑:“想好什么?”
程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程颜把话接上的:“我今天是来和你道歉的。”
“道歉?”
程颜用力地点头,言辞恳切:“对,我想和你道歉。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传我喜欢你的事情,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很喜欢这个家,也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我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直以来,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张姨也很疼我,还有你,也像哥哥一样教我很多新的东西。我经常黏着你是因为我想改善和你的关系,我不想你讨厌我,更不想被赶出去。”
程朔的表情在顷刻间变了,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寒意。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不仅不喜欢他,她甚至是在利用他。
她担心没有办法留在这个家,所以才会拼命地讨好他——
她去看他打篮球,和他一起玩游戏,改容易让人误会的游戏ID,她对他那么好,只是为了留在这个家。
“你说的都是真的?”程朔的声音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真的,”担心他不信,程颜急于证明,又说道,“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上次你在练习册里看到的笔迹就是他的。”
这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程朔的心也跟着震了震。
“谁?”程朔的声音陡然冷冽下来,话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想起那个人,程颜脸上浮现出少女羞涩的情态,目光变得柔和。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程颜忽然想起上次来家里的女孩,又讨好地说了句,“而且我觉得你和那个叫颂宜的女孩特别般配,我看得出来她也是喜欢你的,如果需要打掩护的话,以后我可以帮你多约她来家里玩。”
程朔冷笑了声,忽然用力地朝墙边的书架踢了一脚,书架上的书摇摇欲坠,程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暴怒,更不知道他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一片死寂中,他开了口。
“陈颜。”
他喊了她原来的名字,程颜太阳穴跳了跳,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真当我和你是一家人了?”程朔朝她走近,强大的压迫感逐渐朝她逼近,“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管我的事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颜被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程朔太陌生了,和去年手把手教她玩游戏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程朔俯身看她:“你还不清楚么,如果你不是叫这个名字,如果你不是恰巧出现在那家福利院,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我,更别谈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你在说什么?”程颜眼底茫然,他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
“程妍,是我妹妹的名字,她离开时不过十岁。”
短短一句话,却让程颜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崩塌,她右手撑在沙发上,让自己得以站稳。
很多事情似乎就此联系起来了,邹若兰房间合照里的女孩,张姨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时的震惊,以及程继晖常常把她的名字写成“程妍”,她当时以为是笔误……
程朔说话时,脸色变得苍白:“她有先天性失语症,语言表达有严重的障碍,从小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常常自己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她出事那天,我还在国外比赛,没办法赶回家,张姨说她最后一直在艰难地喊我的名字……”
程颜屏住了呼吸,定在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讨好他们吗,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装作活泼别人就会喜欢你,但你没想到吧,当初程继晖把你接回来,只是因为你像妍妍一样安静,不说话。”
“多可笑,有些人连努力都用错了地方。”
天边乌云压境,窗外下起了暴雨,程颜觉得自己正站在这场雨中,被里里外外淋了个透。
“陈颜,你身上唯一的价值也就这样了,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心安。”
……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有和程朔说过一句话。
她变得沉默寡言,比之前更甚,常常一整天呆在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到底是在反抗,还是在顺从。
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但写到最后一行,她又把信撕了,撕得七零八碎。
她想,这么长的信,大概没有人会有耐心看吧。
最后她只写了一张卡片,不过百字。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结束,程颜把这张卡片放在书桌上,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在程家住了这么多年,但她带走的只有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三件从福利院带过来的旧衣服,她还带走了八百块钱,这是她语文竞赛获奖拿的奖金。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但天大地大,总有她能活下去的地方。
听院长说她是在一个冬夜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么冷的天气,她都活下来了,现在没理由活不下去。
程颜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临城的火车票。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今晚七点半就出发。
她没有想过最先发现她离开的人竟然会是程朔。
看到他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程颜竟然紧张得手心湿润。
她下意识想挂断,但手放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此刻,火车站里人潮涌动,无比喧闹,机械的广播女声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报着列车班次,程颜盯着不远处的大屏幕,视线逐渐失焦。
电话还在响,不知打到第几遍,她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
刚接通,程朔就劈头盖脸地问她,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程颜没说话,只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
“你留下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程朔急得嗓子都快冒烟,“说话!”
程颜鼻子一酸,有些哽咽:“我走了,你以后不用再生气了。我把你的家还给你。对不起。”
程朔气极,呼吸都有些不畅:“谁要你的对不起,陈颜,你给我回来!”
但下一秒,她已经把电话挂掉,又按下关机。
就这样结束吧。
过去这些年,就当是她捡到了一张珍贵的体验券,现在到期了,她该离开了。
晚上七点半,她坐上了去临城的火车。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到达,她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又慌又怕,连睡觉都不安稳,抱紧了背包。
夜晚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隆的响声,她凌晨三点醒来,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明明那么安静,但她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却再也没睡着。
她想到了学校门口那只小花猫,想到了那封被撕掉的信,想到了昨天张姨做的满桌的饭菜,那道香芋排骨她怎么都吃不腻。
她还想到了温岁昶。
其实程朔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些人面前。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她特意绕到三楼的教室,假装路过,匆匆看了温岁昶最后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支在下颌处,和朋友说说笑笑,笑得眼尾微微下弯。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装饰了她的梦。
想到这,程颜眼眶有些湿润,她用力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下午一点半,火车到站,程颜背着书包走出站台。
她想好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再回福利院看看赵老师。
只是,还没走出大厅,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想躲也来不及,他已经看到她了,就算是跑,她也跑不过他。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紧张得攥住书包的肩带。
“程、程朔,你怎么在这?”
他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神色疲惫得不像样。约莫是怕她再逃跑,她刚走近,就扣住了她的手。
“你说呢?我还能来干嘛。”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还挺会跑,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直飞的航班都没有。”
程颜正色:“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信,我没看到。”他睁眼说瞎话。
“你——”
大厅里人潮拥挤,程朔没耐心和她辩论:“如果你要走,你自己去和他们说,他们以为你走丢了,找了你一夜。”
程颜当下愧疚得眼睛都红了:“……我、我没有勇气。”
程朔看着她,字字句句都极有分量:“既然没有勇气,那就留下来。”
程颜愣住,呼吸一滞。
目光晃眼,少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别过脸,表情极其不自然,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以后我就当你不存在,你也别来烦我。”
程颜攥紧手,试探性地问:“程朔,你是在挽留我吗?”
过了许久,他才闷哼了声:“嗯。”
“我在挽留你。”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结束。
如果从戏份来看,渣哥算是男二吧,因为是颜颜成长阶段重要的角色,篇幅不算少。
明天休息一天。
23 ? 第二十三章
◎《She》◎
春节放了假, 程颜终于可以歇一会。
本想睡个懒觉,但身体像被设定好闹钟,依然在早上八点半准时醒来。
走到客厅, 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边角都被抚得平整,只是花樽里的花许久没有人换水, 已经枯萎了。
一周前,她还在深城出差的时候,钟姨在微信上和她辞职了。
她发了几段长语音——
“程小姐, 真是很不好意思, 我可能这次春节回家过年就不上来了, 你和温先生也说一声,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半年来, 我这三天两头总是请假, 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还是上回那事, 我妈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住院了吗,现在出院了,但家里人商量,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 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打算回老家找份工作。”
“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和温先生, 难得遇到这么好的雇主, 是我没福气。你上回不是说想尝尝我老家种的橙子吗, 等成熟了, 我给你们寄些。”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程颜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她还记得出差那天,她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时,钟姨正在阳台摆弄花草,见她要走,特意从阳台走出来和她说了声“程小姐,出差顺利”。
果然,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她要学会面对。
吃完早餐,她去附近的花店买了束鲜花,回来时,走进电梯,她按下“23层”,就这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那通电话。
“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男人的声音干净像一汪清泉,在耳边回响。
这几日,她特意留心了一下,但都没有遇到22层的住户。
翻看寄件的订单,奖杯在三天前就被签收了,看来地址无误。
出于好奇,程颜还翻看了作者Alistair的社交媒体,但除了新书出版的消息,他几乎没有分享过他的个人生活,唯一一张生活类的照片,是他养的德文卷毛猫,是在室内拍的照片,看不出具体是在哪里。
叮地一声,电梯到达23层,程颜赶紧收回了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及冒犯的窥私欲。
修建好花枝,程颜把玫瑰插入花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她心情复杂,握着手机傻站在那,没了动作。
最后她还是走到窗边,接通了视频。
“阿姨好。”她低声说着。
“阿姨?”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旋即笑了出来,“你这孩子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未待她解释,又说,“颜颜,你放假了没有呀,怎么也不见来家里陪陪我?最近是不是很忙?”
电话那头,林曼龄正在做着指甲,有人替她举着手机,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
程颜心里揪紧,她本以为温岁昶应该一早就和他们说了的。
她向邹若兰隐瞒,是因为说不出口,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
“颜颜?”太久没说话,林曼龄喊了她一声。
她立刻回过神来:“我放假了,昨天放的。”
“那傍晚过来吃饭吧,说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你了,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曼龄让人把手机拿近了些,眼尾的皱纹都带着笑意,“你上次可是答应我,下次见面要长胖些的。”
程颜心里一酸,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她向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更何况一直以来,林曼龄都对她很好,像亲人一样对她好。
她想,就当做是去看望长辈。
傍晚五点,她出了门,开车去了倦林路,她刚按响门铃,就有人过来开门。
林曼龄亲自到门口接她,笑吟吟的。
“你说多巧,覃晴和初俞下午也来了,这会正在屋里打麻将呢,”林曼龄按了下太阳穴的位置,不免露出几分倦色,无奈笑道,“今天没睡午觉,我正乏了,颜颜,你去替我打两圈。”
程颜应下,又转过头咳嗽了几声,说:“不过我打得不太好。”
林曼龄关切地问:“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没什么大碍。”
说着,程颜脱下大衣,在麻将桌坐下。
意想不到的是她今天手气出奇地好,旁边的筹码越垒越多,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林曼龄眉开眼笑,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你看颜颜果然旺我,才这么一会,就替我赢回来了。”
覃晴也跟着打趣,望向温初俞:“下次过来之前,得先打听一下颜颜在不在,颜颜在,我们可不敢来了。”
程颜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后根都红了。
麻将牌打乱,四双手交错洗牌,程颜听她们聊起最近圈里的绯闻轶事,一时入了神,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身后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也没有留意到空气中飘散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今天这么热闹?看来我回来晚了。”
直到那声音落在头顶,她心里咯噔了一声,后背生凉。
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此刻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椅背上,他俯身看她的牌,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这样侵略性的存在感让她感到抗拒,脊椎绷直。
从这一刻起,程颜就没办法专心了。
“来多久了?怎么出门也没告诉我。”他在问她,那声音就在她耳畔。
程颜神经绷紧,幸好林曼龄替她回答:“颜颜也是刚到没一会,你还说呢,是不是惹颜颜生气了,这么久都没来家里陪我聊天。”
温岁昶挑眉,轻笑询问:“是么?我惹你生气了?那……对不起。”
他拖长了尾音,话语暧昧像在调笑,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程颜被架在这了,她不喜欢这虚假造作的亲昵,这会,放在桌面上的电话响了,程颜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噔地从椅子起来,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站在庭院的草坪上,程颜接通电话往屋里看,温岁昶接替了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是有什么事吗?”她收回视线,对着电话那头的徐昊远说。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和你随便聊两句。”徐昊远似乎心情不错,声音透露着欢快,“你没有在忙吧?”
“没。”
“快过年了,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在北城也没什么朋友,要不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吃顿饭?”
程颜心不在焉地听着:“可以啊,什么时候?”
“我都行,看你的时间安排。”
程颜思考了片刻:“那初三?”
“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徐昊远说完,又顿了顿,“你哥有没有空呢,要不也约他一块儿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颜的心沉了下去,无奈叹气:“我上次说了,我和他不熟的。”
“怎么会呢,他毕竟是你哥——”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严肃:“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颜在庭院里平复了一会心情才进去。
回到客厅,牌局还在继续,不过刚才她坐的位置,现在坐着覃晴的姑妈,不知道温岁昶去哪里了。
程颜不关心他的动向,她只是想避开他而已。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最好就不要再见面。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为了躲开他,她走去阳台透透气,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温岁昶的背影。
他脱下了进门时的棕色双排扣羊毛大衣,身上只余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阳台的风很大,衬衫完全贴着皮肤,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他袖口微微挽起,双手撑在栏杆上,像冬日文艺片里的画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撞,程颜立刻移开了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找我?”他问。
“不是,我来阳台透透气。”
“嗯,你今天怎么来了?”
“阿姨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来陪她聊天,”程颜眼观鼻鼻观心,压低声音解释,“我以为你不会在。”
温岁昶点头,他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意思是如果他在,她就不来了。
他哂笑了声,没说话。
程颜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林曼龄在张罗晚餐,心里有些愧疚。
“你……你还没和家里人说吗?”
“忘了。”
忘了?
程颜不能理解,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可以忘吗?
她皱眉,语速变快:“那你尽快和她说吧,我也会尽快和我家里人说清楚的。”
“过段时间吧,最近家里很乱。”见她一脸茫然,温岁昶揉了揉眉心,“你没看新闻么?”
“什么新闻?”
温岁昶看了他一眼,随后拿出手机,点开某个网页,把手机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一篇港媒的报道,用词有些夸张。
《温家二少夜蒲“选妃”?正牌女友杀到,当场掀台走人》
标题里的温家二少指的是他的堂弟,温彧青,他最近出轨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后续几部和当红女演员合作的电视剧都受到了影响,推迟播出了。
温岁昶抬眼,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没关注。
在这个当下,最好不要有任何意外发生,免得被拿来做文章。
只是程颜表情变了变:“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岁昶眼睑处抽动了一下:“你很着急?”
程颜没说话,当是默认。
温岁昶朝她走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淡:“没关系,反正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在这段时间,你和你男朋友要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我都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出于两家利益所做的决定,如果你需要我向他说明,我也乐意帮忙。”
他坦然大方到了这样的程度,谈论的仿佛不是他们之间的婚姻,而是一桩商业上的合作案。
程颜低声回应:“谢谢你的好意,但目前还不需要。”
“无妨,有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温岁昶整理袖口。
他也想看看她是为了什么样的人放弃了自己。
“嗯,那春节我就不过来了,如果阿姨问起,你找个借口吧。”
审视的目光又重新投注在她的脸上,温岁昶探究地打量着她:“怎么了,春节有什么安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问题似乎变多了,程颜有些不悦,皱眉回道:“私事。”
这个语境下的私事,的确容易引人联想,温岁昶也不免想偏了。
看来她和那个人发展得很好,这么快就要共度春节了。
他由衷感慨了句:“程颜,你真是坦诚得让我意外。”
在他面前,她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出轨的行径。
风声猎猎,温岁昶盯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很喜欢他吗?”
程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嗯。”
温岁昶当下了然。
原来她不是没有感情,不是只会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她只是对他没有感情罢了。
这时,覃晴在客厅喊他们,程颜低声说:“进去吧。”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岁昶便牵上了她的手,掌心相碰,十指紧握。
程颜霎时呼吸一滞,忐忑、不安、局促、疑惑,种种情绪在胸腔内交织,其余的感官都被削弱,她感受到他靠过来的体温,还有她心跳的回响。
掌心濡湿。
她还是无法从生理上完全排斥这个人。
正走神,又听见温岁昶问她:“刺激吗?”
“什么?”
程颜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岁昶的目光在客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俯身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现在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有偷情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存稿误发,今天中午十二点就不更了。[猫爪]
24 ? 第二十四章
◎《美丽之最》◎
程颜心里一颤,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在他口中,竟然会说出这么粗鄙的词语。
她下意识就要松开手,但温岁昶没给她这个机会, 反而握得更紧,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抵在腕间的血管处。
温岁昶终于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脸上此刻有了别的表情——疑惑、惊诧、慌张。
出于好奇,这段时间他研读了不少出轨心理学的书籍,试图找出她变化的原因。
虽然他对这段婚姻有过失望的时刻, 但他从未想过要和她离婚, 他曾经认为这段婚姻就算没有爱情, 也会一直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但她为什么变了?
所以,她是喜欢这样的吗, 喜欢这些粗鄙的话, 喜欢追求新鲜感和刺激感?
他们的婚姻太平淡, 没办法给她提供激情了, 所以她才会和他离婚?还是说,那个男人更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是他先勾引程颜的么?
原以为这些话会很难说出口,但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看着她惊慌的脸色,温岁昶压低声音, 轻笑了声:“被吓到了?”
以她这样胆小怕事的性格, 当初是怎么会在他眼皮底下出轨的?他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她提出离婚那天,他本以为这件事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有某些难以言喻的胜负欲在滋长, 他竟也开始比较。
实话说, 他并不后悔同意离婚的决定, 他只是好奇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程颜望向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像以前一样,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好一点。”
未待程颜开口,覃晴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
“颜颜,岁昶,可以开饭了。”
程颜只好把争执的话咽了回去,挣脱他的手,挤出一个笑容:“好,来了。”
今天餐桌上的菜都很清淡,覃晴最近怀孕了,要忌口,因此厨房做的菜都格外注意,香料也少放了些。
覃晴看着满桌清淡的菜式,一时无从下筷,和林曼龄撒娇:“姨母,其实你不用迁就我的,我在家还经常吃辣呢。”
林曼龄没好气地笑,给她夹了块肉,打趣:“没人迁就你,是颜颜今天喉咙不舒服,我才让厨房做些清淡的,有些人不要太自作多情哦~”
“姨母,你也太偏心了。”覃晴佯装生气地睨了一眼,撇了撇嘴。
温初俞在一旁偷笑:“你今天才发现呀,每次嫂嫂在,我们都成外人了。”
这一番话说得程颜耳根子红,旁边的温岁昶也没有要帮她圆场的意思,他脸色如常,配合地笑了笑。
“颜颜,这个汤很滋补的,你多喝点。”林曼龄热情地招呼她。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好。”
“岁昶平时总是出差,没怎么照顾你,你有空就来家里吃饭,陪我打打麻将、聊聊天。”
程颜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怕随口应下,又给了长辈不该有的期待。
最后她只含糊地说:“今年工作会忙一些,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了。”
林曼龄有些失望:“这样啊——不过也是,工作要紧,等你有时间再过来。”
“对了,岁昶哥,你和嫂嫂打算什么时候补办婚礼呀?你们要是办婚礼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从英国飞回来。”温初俞还在英国留学,还要一年才能完成学业,“你们可别瞒着我,我可以请假的。”
听见她的话,餐桌上气氛骤变,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他们彼此都知道,不可能了。
这场迟来的婚礼,不会再发生了。
温岁昶敛住了唇角的笑意,他看向程颜,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很奇怪,当一件事彻底失去可能,他反而有了想象。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脑海里想象她穿婚纱的样子。
她是那样沉默,三年前,试婚纱那天,他忘记了具体的时间,未到场,她从白天等到晚上,却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她却告诉他婚纱已经选好了。
他这才恍然记起:“抱歉,下午在应酬,手机静音了。”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在忙。”她语气和婉,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初俞有没有陪你?”
“她今天学校有课。”
他话语迟疑:“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嗯。”她说完还自顾自地说了句,“不过也没什么,我平常也是自己一个人。”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温岁昶说:“选了什么款式?”
他记得当初定制了五款礼服。
“鱼尾裙,上次你看过照片的。”
“你喜欢吗?”
“喜欢呀。”
她频频点头,望向他时,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
哪怕这只是一段彼此将就的婚姻,也许当初她也曾有过憧憬。
她也曾憧憬过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了?
很突然地,温岁昶情绪变得低落,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晚上十点,林曼龄送他们到门口,一时有些不舍,提议:“要不颜颜留下来住几天,今天都没和你好好说会话。”
程颜找了个借口:“刚公司群里说,明天要回公司一趟,下次我再过来陪您。”
温岁昶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扯了扯嘴角。
外面风大,林曼龄进了屋,程颜立刻松开了两人握着的手,语气也变得生疏客套。
“我开了车过来,你不用送我。”
从她此刻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并不想和他扯上任何非必要的联系。
“好。”
温岁昶点头,并未多作停留,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在她离开之前,他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车厢内流淌着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温岁昶无端思绪烦乱,扯松了衬衫领带。
他想到了以前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想到了跨年前夜她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想到了她曾经选好的那件婚纱……
十字路口,红灯,车停在马路中央,他不知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打去电话。
于是,在春节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照片,在照片的右下角标注着精确的拍摄时间。
在这三十五张照片里,他拼凑出了程颜的一天。
乏味又无聊的一天。
早上九点半,她出了门。
九点五十三分,她到达附近的花卉市场,并在那逛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点半,她打车去了恒信路,在一家茶餐厅用了午餐。
十二点十分,她走进一家书店,在休息区点了一杯咖啡。
下午三点,她购买了一本畅销悬疑小说,继而离开了书店。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在听澜居点了一份团圆饭套餐。
下午六点半,她在江边的长椅坐着休息了一会。
七点整,她走到路灯下,打车回家。
一整天,她都是一个人。
温岁昶彻底松了一口气,端起装着香槟的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来她的计划落空了,那个人没有陪她过春节。
想到他们无法见面,也许两人还会因此而吵架、冷战,甚至分开,温岁昶心情莫名感到愉悦,内心升腾起某种庆幸、甚至是扭曲的快感。
晚些时候,他把这沓照片通通扔进了碎纸机,但却留下了其中一张,夹在了书页里。
——
程颜的春节过得很充实。
早上,她去花卉市场预定了接下来半年的花束,从前都是钟姨负责这些事情,现在她只能自己摸索,幸好店家说10公里内都可以派人送货上门,她住的地方距离这里刚好9公里,于是爽快地付了款。
中午,她吃完午餐,路过一家书店,进去逛了一会,临走前,她买下了书店正中间展示位的那本书——Alistair的《雪夜遗案》。
傍晚,她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本帮菜馆,她刚要点餐,服务员提议她可以在网上团购,价格更划算,于是她在网上点了一份团圆饭套餐,味道很好,回去的路上,她认真地在某点评网站给予了五星好评。
对她来说,这是很惬意的一天。
没有堆积的工作,没有繁杂冗长的工作消息,手机上也没有任何待办事项,她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晚上八点,程颜回到公寓楼下,站在走道等电梯,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家里吃年夜饭看春晚,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
她独自站在电梯前,忽然脚边落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侧首,却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人气质儒雅,镜片后的眸光温和似春日的潭水,室外温度低,他却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袖口微微挽起,腕间简约的铂金表绕过手腕,皮肤呈现出病态的冷白。
这是一个英俊得过分的男人。
她的目光太过刻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连忙收回了视线。
幸而这时电梯到了,她低头走了进去,在面板按下“23”层,男人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那人似乎在看到她手里的书时,视线停顿了片刻,随后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她不明所以,但也点了点头。
进了电梯,男人站在她侧前方,因此她可以毫不顾忌地打量他,他身形高大,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线圈缠绕,里面应该装着重要的合同或资料。
密闭的空间里,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曾经温岁昶钟爱的某一款。
她确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不然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思绪缭乱,电梯门彻底关上,男人侧了侧身,她终于得以看到他刚才按下的电梯楼层数——
22层!
大脑里某根弦骤然绷紧,有个想法逐渐成形,程颜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高档住宅区,一层楼就只有一户,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看向离她咫尺的男人,谜底似乎近在眼前。
所以,他就是Alistair吗?
电梯上行,头顶上跳跃的红色数字一直在变,程颜无故紧张心跳加快,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男人走了出去。
程颜仍未完全缓解刚才诧异的情绪,回到公寓,她坐在沙发,撕开了书的包装,在首页的空白处,还有作者Alistair落笔的签名。
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见到的这张脸。
难以想象,这样的长相,竟然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脸。
意识到自己不太礼貌,程颜摇晃着脑袋,收回了自己过分的窥私欲。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除了在瞥见这本书时,会记起有这么一位优秀的悬疑小说作者就住在她家楼下。
年初三,程颜难得睡到十点才醒,刚洗漱好,准备吃早餐,突然有人按响门铃。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起身去厨房洗手,开门。
她知道是花店的人来送花了,那时候约定好,每周六都会送花上门,今天正好是周六。
手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但门铃还在持续响着,她连忙拉开门把手,只是,她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一滞。
是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男人。
冬日的阳光都是冷调的,他站在门口,像是加上了一层胶片相机的滤镜,饱和度很低,泛着怀旧质感的青灰色,人物轮廓边缘微微晕开,有种失真的温柔。
她紧张得抿了抿唇:“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你买的花,好像送错地址了。”男人把手里的红袖玫瑰递给她,表情有些茫然,语气不太确定。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接过来:“抱歉抱歉,他们是第一次送过来,可能不太熟悉地址,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关系。”男人声音温柔,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责怪的意味。
只是他神色有些疲乏,看起来像是才醒一会,额前的头发少许凌乱,听说很多作家作息都是日夜颠倒的,他不会是被吵醒的吧。
想到这,程颜更加不好意思,她把花接了过来,又对他说:“你可以在这等我一下吗?就一小会。”
周叙珩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周叙珩没有急着离开,站在门口。
约莫过了两分钟,女孩终于急匆匆地从客厅跑了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袋满满当当的橙子。
“不好意思,这是一点点道歉礼物,”女孩紧张地看着他,“这是家里的阿姨自己种的,黔阳的冰糖橙,特别甜。”
见他没有反应,程颜搓着手,又问了句:“你、你爱吃吗?”
她突然想到,程朔好像就不爱吃。
在此之前,她认为橙子是全世界最友好、最好吃的水果了,她没考虑到竟然会有人不喜欢。
不过眼前的男人很快就回答了她。
他眼底含笑,点头说:“谢谢,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主要输在不爱吃橙子。[狗头]
25 ? 第二十五章
◎《慢慢喜欢你》◎
北城的春节连续下了好几天雪, 重复的天气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程颜早上起床看日历,才发觉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
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眼,就到了一月的最后一天。
房间里开了加湿器,薄雾蒸腾, 程颜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
这是她和温岁昶提出离婚的第二十九天。
从一开始的辗转失眠,情绪失控, 到现在的冷静平淡, 她好像渐渐适应了。
她发现, 其实没有温岁昶的生活,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从前, 他忙着工作, 早出晚归, 常常一出差就是一个月, 那样的生活就像是现在的复刻版,只是,以前,她心里总悬着, 总忍不住查看手机。
手机弹出的每一条消息, 她都会格外留意,担心错过了他发来的讯息, 即便是那些苍白的问候也能让她欣喜许久。
他不常和她分享生活, 有一次, 他主动和她分享了纽约的雪景, 她高兴了一个礼拜, 那张雪景图至今还存在她的手机里。
她一直在卑微地祈求着他的关注和爱。
现在,她不再抱有这样的幻想,不再幻想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突然爱自己,不再幻想一个空心的人会为你长出心脏。
有时候她会想,或许她不是不爱他了,她只是不想爱他了。
程颜到厨房做好了早餐,一碗清汤挂面,溏心蛋窝在中间,汤汁浓白,热气腾腾,卖相很有食欲,她刚端到饭桌上,微信就弹出了消息。
庞斯慧:【亲爱的,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程颜在手机上打字:【什么事?】
庞斯慧发了语音过来:【哎呀,咱们电话里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程颜思忖片刻,把电话打了过去。
下一秒,电话接通了。
“程颜,我和你说哦,我这是刚听到的消息,你可别说出去哈。”
“嗯,你说。”
程颜一边说着,拿起筷子吃面。
庞斯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有人和副主编投诉你,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你最近自己要小心点。”
程颜停了停筷子,问:“投诉我什么?”
“没啥,就说你不配合同事开展工作,耽误进度什么的,反正帽子扣得不小,你得当心。”
程颜怔愣片刻,立刻就对应上了人,哂笑了声:“我想起来,上次年度盛典,负责联系那几个获奖作家的人是不是叫代新诚?”
“……”听到这个名字,庞斯慧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吧,你怎么问起他了?”
程颜语气很淡:“我知道是他投诉的,不过没关系,让他去投诉吧。”
正好她也还没来得及和领导反应他工作上捅的篓子,想起那日几个男人嚼舌根说的话,她现在仍觉得反胃。
“程颜。”庞斯慧喊她。
“嗯?什么?”
“感觉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是吗?”她把筷子摆在碗上,两端对齐,“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庞斯慧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没有以前那么和善了,变得有点尖锐,你到底怎么了呀?”
“没怎么,”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就是,我突然发现讨好别人,也挺累的。”
吃完早餐,有快递送上门。
她在网上买了个新的扫地机器人。
她不打算再找一个阿姨了,一来是需要重新磨合,二来如果钟姨还回来的话,她想至少这里还留有一个她的位置。
快递员在门口等着,她打开门签收确认,忽然快递员看着门上的某处,掩着嘴笑。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原来门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
「橙子很甜,谢谢。」
那人字迹遒劲,自有风骨,在落款处写着:周。
大脑里立刻想起那人的模样,程颜晃了晃神,把这张便签纸拿了下来。
所以,他姓周?
——
“先生,您拿好车钥匙,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晚上有个私人应酬,温岁昶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一点酒,这会回到公寓楼下,代驾停好车,把钥匙递给他。
温岁昶接过钥匙,点点头。
正要离开,代驾又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得既讨好又小心翼翼:“这是我的名片,您方便的话可以存一下。”
温岁昶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嗯。”
见名片被接过,代驾乐呵地笑着摸了摸头,走之前还和他挥手说了声再见。
温岁昶微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把这张名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刚拧开瓶盖,就有人敲门。
门刚打开,他神色就变了变。
程颜穿着白色的羊绒毛衣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看到他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抿了抿唇,最后视线凝在他手里冰冻的矿泉水。
“外面那么冷,你怎么喝冰的呀?”
是关切的语气。
温岁昶脸色未变,戒备地看着她:“有事么?”
这么晚,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应该和那个男人呆在一起吗?
“我可以……先进来吗?外面有点冷。”她仰头看她,温岁昶这才看到她被冻红的鼻子和耳朵,大概是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终是不忍,他没说话,但侧了侧身,程颜看明白这是让她进来的意思,霎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吗?”
温岁昶没有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事。”
他把门关上,程颜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程颜,你在做什么?”他眉头紧皱,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愠怒,“松开。”
“我不。”
她的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温岁昶,你搬回来好不好?”
温岁昶心里一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离婚了,我不想和你离婚。”她极小声地说着。
温岁昶气得笑了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怎么,你不是要去追求你所谓的幸福吗?你不是急得一刻都不能等,让我跨年连夜飞回来讨论离婚的事吗,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他还记得提出离婚的时候,她眼底的坚决,这么快就变卦了?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好不好?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都是他勾引我,你平时那么忙,总是不在家,我也只是一时脑子不清醒,你了解我的,以我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程颜走到他面前,泪眼盈盈地看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温岁昶内心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
原来她不是只会沉默,她也会撒娇、服软,面对那个人,她也是这样的吗?
顷刻间,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一沓照片,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神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你和他吵架了?”
她果然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温岁昶拉开她的手,讽刺地笑了笑:“和他吵架了,发现我还不错,所以又回来找我了,是吗?”
所以,他是她的备选、次选,是反复对比后的利益最优解。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听我解释。”她声音里有了隐隐的哭腔。
“程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刚要硬下心,但程颜又抱了上来,这次,她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身上的衬衫:“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联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紧紧拥抱着他,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有些记忆在慢慢苏醒,有那么几个时刻,她也曾拥抱过他的。
大脑一片混沌,时间仿佛静止。
“温岁昶。”
他听见她满怀依恋地喊他的名字。
“我真的很想你。”
……
梦醒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温岁昶从梦里睁开眼睛。
梦里的拥抱还能感受到余温,那滴眼泪还烫在胸口,而此刻,睁开眼,只有四面墙壁,以及头顶上的天花板。
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记忆像断档,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回不过神,这空荡的房间如同牢笼,他被困在其中。
太可笑了。
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
在他的人生里,有那么多值得在意的事,即将签订的外资合同、正在拓展的新版块、上市后的一系列结构优化,和这些事情相比,她根本不值得他在意,哪怕是在梦里。
可他却梦到了她。
那个像白开水一样的人,温和、无趣、平淡,没有性格、没有情绪,连说话都低着头的人,从她提出离婚的那天起,突然在他的世界里变得鲜活立体,有了颜色。
她从一部黑白默片,变成了彩色电影。
他竟然对她产生了好奇,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生活,她真实的性格,甚至是她出轨的对象。
心理学上有一个理论叫期望违背,它是指人们通常会根据一贯的言行去判断对方接下来的行为举动,当对方与自己的期望不一致时,会产生失望、愤怒、疑惑等等情绪。
所以,他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对她产生好奇吗?
窗外一片漆黑,外面还下着小雪,温岁昶起身打开卧室的窗,冷空气入侵,迎面扑来,他企图让自己清醒。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梦到程颜。
还是这么荒唐的梦。
荒唐在,他给了她设想,在梦里他似乎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原谅她。
幸好这只是梦。
他有那么多选择,就算她回头,他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背叛他的人。
毕竟婚姻对他来说,只是结果,当初结婚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这段彼此将就的婚姻,结束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应该感到解脱。
这么想着,温岁昶重新回到床上,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下午,谢敬泽来家里找他。
他是昨天回的国,下个月有个艺术展,他是主要的策展人,这次要在国内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谢敬泽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躺,招呼温岁昶给他拿瓶水。
“果汁、可乐什么都行,要冰的。”
温岁昶不置可否,打开冰箱,给他扔了一瓶过去。
谢敬泽稳稳接住,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嫌弃地皱眉:“我不要矿泉水。”
“只有这个。”
谢敬泽回过头看到敞开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苏打水,眉头皱得很深。
“果然,离婚了,消费都降级了。”他忍不住打趣,“以前冰箱里好歹还放点橙汁、酸奶,现在就只有矿泉水了……”
温岁昶目光一滞,难免走了走神。
从前冰箱里那些饮料都是程颜买的,可乐、果汁、蔬菜汁,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列,但无论他什么时候打开冰箱,第一层都放着他常喝的那款苏打水。
她一直都记着他的生活习惯。
又听见谢敬泽问他:“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反问:“能有什么变化?”
“离婚了,就没有对你造成一点影响?”谢敬泽从沙发上起身,上下打量他。
“没有。”
是确切的语气。
谢敬泽啧啧两声。
邱致繁那人那么花心,离婚了也颓靡了好几天,只要付出过真心,就不可能一点都不受影响。
那只能说明他在这段婚姻里,没有投入过任何感情。
谢敬泽撇了撇嘴:“不过我怎么听说,你找了人跟踪她?”
温岁昶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嗯,是有这回事。”
这事他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喜欢她吗?”
倒酒的手停住,悬在半空,温岁昶认真思考后摇头:“当然不。”
谢敬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过他手里的酒瓶:“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我早猜到你和她会离婚。”
温岁昶眼底罕见地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而你……注定不会喜欢任何人。”
婚姻里没有爱情不可悲,可悲的是有一个人是不甘心的,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总会有崩塌的一天。
谢敬泽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温岁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戏谑地重复他刚才说的话:“你说,她喜欢我?”
“对。”
温岁昶没有急着反驳他,但讽刺地勾了勾唇:“那你知道她向我提出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吗?”
“什么?”
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她要离婚。”
大脑一下宕机,谢敬泽瞳孔骤然收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也就是三个月前,在檀悦云邸,程颜回头望向温岁昶时的神情,平静的眼神下爱意涌动,那眼神骗不了人。
谢敬泽看向眼前的温岁昶,若有所思。
26 ? 第二十六章
◎《LoveSong》◎
年后返工第一天, 程颜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本来她还不清楚是什么事,以为是要讨论刚交上去的选题大纲,但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代新诚在里面的时候,她瞬间就明白了。
见她进来,周谬装模作样地扶了扶镜框, 语气严厉:“程颜,知道今天找你过来是什么事吗?”
程颜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的代新诚, 对方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 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今天找你过来呢, 主要是有好几位同事反映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不协助同事开展工作, 耽误了工作进度, 再者, 你也来公司好几年了, 一直以来都本本分分的,工作成绩也很亮眼,所以我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正好新诚也在这, 咱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别留下什么矛盾。”
工作三年,程颜确实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指控。
一直以来, 她都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 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和需求, 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哪怕手上还堆积着好几样工作, 她都不会拒绝。
副主编所说的“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但有问题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大脑里组织语言:“打印铭牌、调试设备、嘉宾签到、跑腿采购、采访嘉宾,这些都是年度盛典当天我协助同事完成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到达会场,我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这些都有监控为证。
结束后,也就是当晚十点,我身体不舒服,和您请假回酒店,代新诚喊住我,让我帮他发一份英文邮件,我实在没有精力,担心出了岔子,所以拒绝了。这就是当天的所有情况,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指控,我已经完成了所有我能力范围内的工作——”
还没等她说完,代新诚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不依不饶地说:“身体不舒服,就可以拿同事撒气了吗?如果以后都这么情绪化,那还怎么工作,我事先声明,我很尊重女性,但她当天的工作表现很不专业,我无法忍受和这样的人一起共事。”
程颜却听到了重点:“既然你谈到专业,那我想问,你所谓的专业就是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实习生,结果实习生离岗了,你都没有发现,导致这一次有三位作家甚至并不知道我们年度盛典要举办的消息。”
周副主编的神情变得严肃,望向代新诚:“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面所说的尚且是公司内部的事,但要是真造成这样的工作纰漏,性质又不一样了,每年的年度盛典都是重头戏,是杂志社对外展示的名片,在人力、财力方面的投入也是最多的,少邀请一位嘉宾就少了一份关注度,更别谈还不止一位。
“你有证据吗?”代新诚强装镇定,言语中暗藏威胁,“程颜,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周谬也看向她,目光犹疑。
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程颜攥紧手,给自己力量。
“好,等我一下。”
程颜回到工位,把之前那份联络名单拿了过去。
这份名单是之前的实习生整理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此前采访过的作者,所以留有本人或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其中有三位被她用铅笔画了横线,她拿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但不幸的是,打了连续两个电话都是关机。
代新诚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惊慌变成嚣张,双手环在胸前,像是看她要闹出什么笑话。
他敲了敲桌子:“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程颜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画横线的名字,手心捏出了一把汗,她输入电话号码,按下拨打键。
如果他也不接电话,那今天出洋相的人就是她了。
嘟声响起,她的心也被吊了起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心跳都快停止,差点连话都不会说。
“您、您好,请问您是《雪夜遗案》的作者Alistair老师吗?”
开口,程颜的声音干涩又紧绷,甚至在轻微发抖。
“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程颜连忙表明来意:“我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关于上次年度盛典的事情,我们想和您咨询几个问题,耽误您两分钟时间。”
“好,你说,我在听。”男人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冽悦耳,语气温和,像是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请问在1月13号,我给您打电话之前,有我司的同事联系过您吗?”程颜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说:“没有。”
“所以,您是在13号当天才得知获奖的消息,对吗?”
“是的。”
……
通话结束,程颜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周副主编烦躁地把眼镜扔到一边,对她说:“程颜,你先出去,代新诚留下来。”
程颜出门前,看到代新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竟然觉得心情舒畅。
原来被人讨厌,并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工位,她去了茶水间冲咖啡,不少同事都朝她看了过来,她若无其事地端着咖啡走过,刻意忽略了所有的目光。
她没有留意代新诚是什么时候走出副主编的办公室的,不过快下班那会,听同事说,代新诚被扣了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年底的评优应该也没有他的份儿了。
程颜把桌面上的日历拿了过来,圈起今天的日期,这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小小的胜利。
以后,她不能胆怯,她要学会自己为自己辩解,自己保护自己。
下了班,她去超市买了晚上的菜,还买了好些水果,拎起来满满一袋。
回到公寓楼下,刚走进大厅,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是下午在电话里的那个人。
今天气候回暖,他穿着一件很有剪裁感的牛津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外面是一件经典的英伦风西装,很复古绅士的打扮,还没走近,仿佛就闻到了身上散发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还在原地踌躇,电梯门却打开了,她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
怎知他恰好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朝她看了过来。
他友好地对她微笑。
顶着他的目光,她不由屏住了呼吸,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后在他旁边站定。
傍晚,电梯里人不少,两人只隔了几公分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和她之间身高的落差。
“下班了?”他突然开口。
程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和她说话。
“对,刚下班。”
说完,她又想起了三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那样清冽像雪水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他……会认出她吗?
正胡思乱想,又听见他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橙子。”
程颜抬头,发现他的目光正看向她手中的购物袋,最上面就放着橙子。
“嗯,”她轻轻应了声,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
他低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在笑话她。
她疑惑抬头看,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她局促地攥紧手,立刻移开了眼睛。
这时,电梯到了16楼,有人要出去,程颜侧身让开,但却离他更近,她这下更是动也不敢动。
等到电梯门关上,她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22层,程颜看着电梯在眼前打开,正要走出门,与此同时,她听到旁边的人对她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难道,他发现电话里的人是她了吗?
回到公寓,程颜把超市购物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当她把橙子放进去的时候,又看到了前两日买的黑提葡萄,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半个小时后,她端着一杯葡萄橙汁气泡水下了楼,杯中的冰块还没融化,浮在上方。
说起来,这还是高中那会在程家跟着那个年轻的家教老师学的,原本是打算学来讨好程朔的,只是后面和程朔彻底闹翻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程颜站在那人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响门铃。
她很少做这样的事情,但今天他帮了她很多,她想感谢他。
等待开门的这一分钟,她大脑里闪过好几句开场白,但等他真的打开门,她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嘴唇翕动,却只说了两个字。
“给你。”
然后,把手里透明的吸管杯猛地递了过去。
周叙珩眼底闪过茫然,看向她:“给我的?”
“嗯,我刚刚用橙子、葡萄和气泡水做的,刚好做了两杯。”程颜眨了眨眼,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就是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橙子。”
见他迟迟没有接过,程颜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之前做过的,应该不会太难喝,”她说完又补充道,“如果不好喝,你也可以倒掉,没关系的。”
“这个杯子是新买的,还没有人用过,我刚才洗得很干净。”
他一直没说话,程颜越想越多,对他来说,她还只是个陌生人,陌生人突然送上门的食物,确实应该要警惕,说起来他们一共也只见过三次而已,就算他拒绝她,也很正常……
“对不起,我冒昧了,我没有考虑到——”
周叙珩是在这时打断她的:“你平常都会想这么多吗?”
“啊?”
“沉默,不一定代表了不好的意思,也可能是——不知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说完,他把玻璃杯接了过来,语气轻缓却又很有力量,“谢谢。”
程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想起下午发生的事:“不用不用,我还要谢谢你呢。”
眼底漫上笑意,周叙珩扶了扶镜框,微笑点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好,再见。”
坐上电梯,程颜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
想起刚刚送出去的那杯气泡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她总算是还上下午的人情了。
回到公寓,程颜在沙发坐下,刚打开电视没一会,手机就响了。
看到屏幕上这串号码,她心里轰地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备注,但号码很熟悉。
因为,在三个小时前,她才给这个号码打过电话。
迟疑着按下接通键,手机贴在耳边,她都没敢说话。
室内很安静,她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还有吸管搅拌气泡水的声音。
她神经绷紧,下一秒,电话那头终于开了口:“谢谢,气泡水很好喝。”
【📢作者有话说】
[绿心][绿心][绿心]
27 ? 第二十七章
◎《JustTheTwoOfUs》◎
程颜攥紧了沙发上抱枕的流苏, 他果然认出了她。
他竟然仅仅凭两通电话的声音就将她认了出来。
玻璃杯中的冰块在渐渐融化,程颜生硬地说起玩笑话:“还以为明天出门前,会再看到一张便签纸贴在门口。”
她揶揄的是上次的事。
电话那头低声笑了笑:“需要的话, 我下次补上。”
下次?
程颜话语停顿了片刻。
他们还会有下次交集吗?
意识到他在等自己说话,程颜回过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好, 那又可以多收集一张签名了,还是特签版。”
男人又是一声浅笑,温润的嗓音在电话里充满了魅力。
“原来程小姐有收集废纸的习惯。”
程颜被逗笑, 嘴角弯了弯。
明明他和她连熟识都算不上, 但聊天时却不会有半分的不自在, 就像两人认识了很久一样。
程颜渐渐放松了下来,眉心舒展, 走到阳台吹风。
“感谢你的气泡水, 最近正巧厌倦了咖啡。”周叙珩回味着口中清爽的果汁气泡的味道, 问她, “制作起来麻烦吗?”
“不算麻烦,”程颜回忆着制作步骤,“需要我给你发教程吗?”
周叙珩盯着浮在上面的冰块,声音藏着笑意:“或者我向你长期订购。”
程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
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只是一杯普通的气泡水, 他给的情绪价值未免也太足了。
“其实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叫落日余晖。你看现在外面的晚霞,是不是和它的颜色一样?”
隔着听筒, 程颜的话也变多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也很久没有和别人分享生活里的细节了。
而此时, 楼下的周叙珩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此刻,窗外晚霞漫天,落日熔金,天空是如杯中饮料般的橘红色,大片地渲染在云絮之上,有飞鸟快速地掠过,融为一景。
美得震撼。
望向杯中的饮料,这名字确实很贴切。
此时,电话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一般像您这么有名的作者,应该都有助理负责这些商务事宜的,怎么会是您本人接电话呢?”
“我没有助理,”说到这,周叙珩顿了顿,“我不太喜欢别人介入我的工作和生活。”
“哦,这样啊。”
程颜懊恼,因为她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这么一想,她最近的举动似乎全踩在雷点上,他一直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脸,想来也是不愿意过多地曝光自己,她这些行为好像太缺乏边界感了。
还未待她反思,周叙珩又开了口:“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啊?”程颜一愣。
“因为,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笔名的人。”
……
自那日起,程颜便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
她仿佛背负了某种使命,要替他守住这个秘密,连那本夹着便签纸的书都被她放到了书架最里层。
年后的第二个周末,主编出差回来了。
上次年度盛典捅的篓子终于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叫来代新诚训了一顿,并追责了相关的人。
同时,还安抚了她的情绪,让她日后有任何情况,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程颜当然知晓背后的原因,归根结底,他是因为程家的背景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这天下午,程颜午休刚醒,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混沌,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突然,放在大衣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
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才把手机拿出来。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她没有想过这会是温岁昶打来的电话。
手机仍在震,握在手里,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思绪闪回,抬头,她看见了眼前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紧紧皱起的眉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按下通话键。
“是我。”
程颜低声:“我知道。”
“待会三点,我过来接你。”
是通知的口吻。
程颜不解,握紧了手机:“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现在是下午的两点二十分,他不会不知道她现在正在上班。
“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程颜眨了眨眼,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岁昶声音很冷,说话像是在处理公事:“抱歉,这个月,我只有今天有时间。”
不知为何,程颜这时竟然想笑。
他果然很忙,忙到连离婚都要遵循排期。
她见过温岁昶的日程表,时间是精确到分钟计算的,满页的、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没有一项是和她有关的。
如同她在这个家的处境,对他来说,她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分给她的永远只有挤出来的时间。
想到这,她突然释怀地笑了:“好,三点,门口见。”
她在微信上和主编请了半天假,主编爽快地答应了。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好一阵,程颜坐在工位,面对电脑,半个小时过去了,文档仍是空的,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和这段婚姻一样,三年了,在快要结束的这一刻,她大脑里竟然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太多的悲伤和难过,她很平静。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下午三点,她离开办公室,电梯门关上,手机相册突然给她推送了一组“昔年今日”的照片。
直到这一刻,眼睛才有了酸涩的感觉。
照片里,温岁昶穿着一袭黑色风衣站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某幅传世名画前,仰头观赏。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他主动提出要和她结婚的第四天。
过去了那么久,她仍记得接到他电话时的欣喜。
心花怒放,不再只是一个形容词。
那通电话太珍贵,因为自那次在机场分开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
她每日抱着手机,等他的消息,连邹若兰和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水杯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她都没有发现。
等待总是煎熬的,她开始怀疑,那会不会是他开的一次玩笑。
直到聊天框终于弹出他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程颜从早上十点就开始挑衣服,她开始懊恼为什么没有多带些衣服过来。
挑了半天,最后她选了一条垂褶的法式荡领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款裹身大衣。
“你要去哪?”
她刚走出门,程朔就逮到她了。
他站在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喷了柑橘为主调的香水,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看起来确实顺眼了些。
“我约了朋友看展。”
程朔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这是在芝加哥,你哪来的朋友?”
眼看着快要迟到,程颜没时间和他解释,随手拦住路边一辆车,立刻上了车,后视镜里程朔气得差点要踹车。
她迟到了一分钟。
她下车时,温岁昶已经在博物馆门口等着了。
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刚要道歉,温岁昶却牵起她的手,霎时大脑里有烟花绽开,但肢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建材钢板,刚才要说的话全忘在脑后。
温岁昶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笑道:“我记得,在飞机上,是你先牵起我的手,现在怎么不敢了?”
她找着借口:“我、我那时候是因为害怕。”
“看来我选错地方了,我们应该去玩垂直过山车。”说话时,他眼睛在笑。
像喝下一大口可乐汽水,甜蜜的雀跃像气泡一样不断地往上涌。
那天,她连看都不敢仔细看他。
好不容易,等他转过身,程颜终于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
程颜走出大厦,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紧闭着,树影映在其上。
她知道,那是温岁昶的车。
绿灯,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刚走近,杨钊就提前下车,为她打开后座的车门。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一弯腰,就看到了车里的温岁昶。
他今天穿得正式且考究,量身定制的藏青色手工西装,剪裁利落,搭配同色系的暗纹领带,西装左侧口袋上缘露出纯白方巾,从衣着来看,像是刚结束了公务,绕道来接她的。
她不知道怎么算是彻底忘记一个人,但看到他的时候,她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概是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太久,温岁昶转头看她,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双目对视,程颜立刻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接近凝固,杨钊大气都不敢出,从后视镜里看上司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温先生,那我们现在出发?”
“嗯。”
温岁昶在和杨钊说话,眼角余光看到程颜的侧脸,那个荒唐又诡异的梦境再次被记起,梦里她贴在他身后,双手环在他腰上,嘴唇擦过他的耳侧,她委屈、无助、可怜地看着他,低声渴求他的原谅。
这个梦缠在他心头,一连好几日。
正因如此,他推迟了出差的时间,将办理离婚的日程提前,他不能让那个梦变成现实,他要避免一切的藕断丝连,以免她生出那样的想法——她与那人分手后,还能再渴求回到他身边。
他永远不可能作为别人的备选而存在。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程颜一直望向窗外,直到快要下车时,她才打开了手机。
只是,手机刚解锁,屏幕上出现的照片让她神色骤变,她屏住呼吸,立刻反面盖住了手机。
但显然,他已经看到了。
温岁昶眉头皱了皱。
难以置信,他竟然在程颜的手机里看到了自己。
他认了出来,是三年前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拍下的照片。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他结束芝加哥工作的第二天。
原来,那日,她拍了照片。
气氛再次冷却,程颜等着他发问,但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民政局,所有的证件和申请表一并提交上去,流程走得很顺利,在离婚冷静期结束后,便能领取离婚证了。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便还需要再见一次面。
从民政局走出来,程颜准备打车回家,忽然有道阴影落在她脚边。
温岁昶抬手看了眼时间,问她:“要一起吃顿饭吗?”
“不用了。”程颜立刻拒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编个像样的理由搪塞,因为她近来意识到,拒绝别人其实不需要理由的,她可以直白地拒绝,用自己感到舒适的方式。
打车平台已经有人接单,车主距离她还有2km,只是临近晚高峰,路上有些堵,还要将近10分钟才能到。
她转身,走到路口等车,温岁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程颜停下脚步,回头。
在温岁昶脸上难得出现了犹豫不定的神情,像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并不确定。
她正疑惑,温岁昶就开了口,一字一顿地问她:“敬泽说,你喜欢过我,是真的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脸上再无血色。
她握紧了背包上的链条,许多记忆在闪回:
练习册里他写下的字,邮箱里五百多封信件,飞机上两人紧紧握住的手,他们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密接触……
千言万语在胸口,心脏痛得快要痉挛,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当然没有。”
虽然预设过会是这个答案,但温岁昶莫名有些异样,太阳穴处隐隐感到胀痛,他忽而又想起什么:“那刚才那张照片——”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误触了,你别多想。”
她脸上的表情很坚定,像是担心他误解,立刻把手机拿了出来,删掉了这张照片。
温岁昶亲眼看着她按下删除键,咬牙切齿地说:“很好,那最好不过了。”
至此,他心里所有的疑虑全都打消。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是他所期盼的结果。
至少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临走前,他问她:“你呢,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程颜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
温岁昶面无表情地说:“好,后面我有时间再和你联系。”
两人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杨钊打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躬身上车,隔着车窗,他看到她仍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单薄。
“温先生,那我们现在是回公司,还是公寓?”杨钊小心翼翼地说。
“回公司吧。”
“好。”
轿车启动,后视镜里的人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温岁昶移开视线。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28 ? 第二十八章
◎《靠近》◎
程颜在厨房里做饭。
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 藕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她整齐地摆放在日式浅口盘里。
砂锅里的汤正往外冒着热气,她掀开盖子看了眼, 乳白的汤汁在锅中翻滚,汤料浮在表面,大约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关火了。
她今天买了不少菜, 料理台都快摆满了,她不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其实她现在心情并不是特别好, 但恰因如此, 才更要让自己快乐起来, 不能再沉湎在悲伤里追忆过往。
她买了她爱吃的菜,买了好几罐啤酒, 她还提前请好了明天早上的假, 所以今天晚上她可以尽情做她想做的事, 哪怕是喝醉了发酒疯, 也是被允许的。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
其实她应该庆幸的,起码直至离婚了,他都不知道她曾经那样爱过他。
看来她演技真的很好, 三年了, 他竟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希望答案是什么呢?
正分神, 刀刃偏了些, 在指腹上划过, 刀口实在太锋利,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 鲜血就汩汩涌了出来,程颜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去客厅找医药箱,但找了个遍,都没看到有止血的纱布或绷带。
此前都是钟姨收拾这些,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用完了。
眼看着血不停冒出来,沿着指腹边缘滴在地板上,颇有些触目惊心,她单手在手机上操作,在网上下单创可贴和止血绷带。
因为不够起送费,她还额外凑单买了些棉签和药膏。
付款完成,屏幕显示下单成功,需要30分钟送达。
知道急也没用,她只好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干等。
没想到就这会,门铃响了。
程颜曲着手指,打开门,看到周叙珩时愣了愣。
他今天穿着淡蓝色的亚麻衬衫,宽松的山本风长裤,是她想象中作家或画家的装束,头发不像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眼角。
他手里拿着好几本《深度在场》的杂志,还有两盒杂志联名的挂耳咖啡。
“是寄错了吗?”他表情茫然。
随后才看到她手上的伤口,他眉头皱了皱,“你手怎么了?”
“没寄错,这些是主编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给你寄的,虽然不怎么值钱——”
“你手怎么了?怎么不包扎一下?”他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家里的创可贴又刚好用完了,所以……”
“你等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周叙珩便下了楼。
不到一分钟,他把整个药箱都拿了上来。
程颜感激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心里想着该什么时候还掉这个人情。
“我方便进来吗?”他低声询问。
“当然。”
程颜连忙把门敞开。
当男人打开医药箱,半蹲下身帮她包扎的时候,程颜确实吓了一跳,身体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极少和异性有这么亲密的接触,除了温岁昶外,这是第一次有异性离她那么近。
并且,对方长着一张很容易让人紧张、手足无措的脸。
他今天约莫是没有出门,身上没有喷香水,但隐约能闻到清爽的沐浴露的香气。
他低头帮她包扎,缠绕纱布,在这个过程,程颜紧张得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他起身,她才重新呼吸上空气。
周叙珩合上医药箱,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你在做饭?”
“嗯,但还没做好,手就这样了。”程颜活动了一下被包成粽子的左手食指。
大概是这画面太滑稽,他忍不住笑了声,眼底绽开笑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他的意思是,要帮她做饭吗?
程颜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推脱:“不用的,没事,剩下的菜我放冰箱就好了。”
她说的是客套话。
看手上的伤,估计要好几天都不能碰水了,哪怕这些肉放冰箱储存,到时候也不新鲜了,只是今天已经很麻烦他了,她再厚脸皮也不能这么得寸进尺。
但他好像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眉头微微蹙着:“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
越解释越乱,程颜看见他轻轻挽起袖口,拒绝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她小声说:“我是怕太麻烦你了。”
“如果我觉得不麻烦呢?”
……
程颜倚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他。
衬衫挽至肘弯,手臂沾上水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常做饭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切菜的手法很生疏,并不熟练,显然平日里极少进入厨房,但那双手实在好看,纤细修长,用力时指腹微微泛着红,极其赏心悦目。
她想起,温岁昶也有一双这么好看的手。
“汤煮多久了?”他忽然回头问她。
他怎么知道她在门口的。
程颜回过神,尴尬地别开脸:“应该已经好了。”
“加盐了吗?”
“好像还没有。”
他应了声,随后掀开盖子,往里看了看。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轻易让人动容,厨房里弥漫着香气,程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热。
除去雇佣关系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做饭。
难以想象,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正感动,他忽然开口:“你要一直站在这看吗?”
“啊?”
程颜有些手足无措。
“我会紧张。”周叙珩轻声笑。
说完,他回过头,窗外夕阳正好,发丝在光线照耀下变成半透明的金棕色,侧脸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更为立体,她怔怔地看着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那我去客厅看电视。”
“嗯,等我做好了,再喊你。”
程颜心神不定地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部电影播放,只是注意力仍放在厨房那,心里七上八下的,电影一点都没看进去。
当厨房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程颜就知道大事不好。
她立刻放下遥控器,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这个家多了一个手指被包成粽子的人。
刚才还漂亮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现在多了一道划痕,程颜这下更愧疚了。
谁能想到这个厨房,短短一个小时内竟然发生了两起血案。
她担忧地问:“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会。”他点头。
“那怎么办?这伤口那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程颜懊恼,望向他的手,“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麻烦你的——”
她的道歉很快被他打断。
“我在开玩笑,不用道歉。”
程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把左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程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受伤的食指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
他忽然屈起她另外四根手指,只留下被包扎过的食指,程颜正疑惑,却看到他把自己受伤的食指靠了过来。
灯光下,两人的手指被雪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两根刚冒尖的竹笋。
他说:“你看,世界上这么可怜的人竟然有两个。”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到了晚饭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是做好的饭菜,程颜打开冰箱拿了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周叙珩接过,打开拉环:“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看向桌面上的菜和啤酒。
“没有什么好事,就是想要庆祝——”想到某些事情,程颜的目光变得惆怅,忽然看到书架上米兰·昆德拉的书,唇角渐渐漾开笑容,她念出书名,“《庆祝无意义》。”
周叙珩点头微笑,举起啤酒:“好,庆祝无意义。”
落日余晖照进屋内,两罐啤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完,她又补充了句,“不是笔名,是真实的名字。”
“周叙珩。”
“周叙珩,”她极其认真地喊他的名字,鼓起勇气开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她渴望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因为她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从前在学校,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程朔的缘故,她害怕和别人说话,害怕在别人面前露怯,害怕被笑话,她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善意,因为她觉得每个人的真心都有代价。
这么多年,她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就只有徐昊远,但近来她却开始质疑这一点了。
她好像真的没有朋友了。
但眼前的人帮助了她一次又一次,他风趣、幽默,温和儒雅,说话娓娓道来,她很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
而且,他说过,她是第一个知道他笔名的人。
“第一个”,这个词语在她心里是很有分量的。
因为,只有被重视的人才会是“第一个”,就像老师会把第一个糖果给她最喜欢的学生,父母会把第一个鸡腿夹给最重视的孩子,在此之前,她没有成为谁的“第一”,连在福利院里,同学之间分享秘密,她都不是首选。
她以为周叙珩不会拒绝的,但他竟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刻他有些悲伤,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莫名紧张起来,说话都语无伦次:“和我做朋友有很多好处的,我会做很多漂亮的点心和饮品,我有很多空闲时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我可以听你说,还有,等你的新书上市,我可以自发采购十本……”
说完,她又觉得十本好像太少了。
她又更改了答案:“二十本、三十本都可以。”
周叙珩忍俊不禁,嘴角弯了弯:“听起来不错。”
程颜的心吊了起来:“那——”
她还没说完,周叙珩就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周叙珩。”
“你好,我叫陈颜,耳东陈,‘颜色’的‘颜’。”
她告诉了他最初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的才是最真实的她。
【📢作者有话说】
周三休息一天。
有没有在等渣哥的。[墨镜]
29 ? 第二十九章
◎《Goodenough》◎
谢敬泽今晚难得空闲, 赴了一位旧友的约。
自回国后,他一直在筹备展览,忙得不可开交, 好几个周末都呆在画廊里,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从前他最不认可温岁昶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 工作是应该为生活让步的,但现在他也快被同化成了这样的人。
他刚到Nine Club门口,秦嵚就提前出来迎他。
“来的正是时候, 里边热闹着呢, 正开着party。”秦嵚指间还夹着雪茄, 吞云吐雾的,还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
两人边走边说, 刚走进门, 谢敬泽就闻到空气里酒精混杂着香水的气味, 人群扭动, 地面洒满金粉,霓虹灯在每个人脸上流转,场子中间有人正举着香槟四处喷洒,引起尖叫声不断。
纸醉金迷的, 果然热闹。
在画廊呆的这段时间, 很少见这样的场面。
谢敬泽靠在吧台,点了根烟。
“今晚谁攒的局?”
“程家那位。”
谢敬泽挑眉:“程朔?”
“嗯。”
“听说他开了间游戏公司, 发展得还不错。”
秦嵚喝了口威士忌, 语气有点酸:“也就那样吧, 投机取巧罢了,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个狠的, 和岁昶的公司是没法儿比。”
谢敬泽调侃道:“怎么,你看不过眼了。”
秦嵚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倒也没有。”
不然他今晚也不会过来了。
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人就处处压他一个头,程朔性格太张狂,说话不给人留余地,做人做事都不顾别人死活,尤其现在还总被家里拿来教育他,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程朔似乎看到了他们,秦嵚立刻收起刚才那副不忿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程朔很快结束了和朋友的交谈,举着酒杯往这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得休闲随性,却又显得贵气,一身的拉夫劳伦,很有腔调。
他和谢敬泽碰了碰杯:“刚回国?”
“有一阵了,”酒杯相碰,谢敬泽点头示意,“上个月回来的。”
秦嵚揶揄道:“他啊,现在成大忙人了,我也是约了他三次,他才出来的。”
谢敬泽:“你每次都挑在我最忙的时候。”
“也是,不忙的时候都和岁昶在一起,哪能想起我,”秦嵚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题一转,“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岁昶了,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提起温岁昶,谢敬泽尴尬地抿了口酒,顺带看了一眼程朔。
现在的关系确实很尴尬,岁昶和程颜刚离了婚不久,想来作为程颜的哥哥,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下一秒,程朔眉头皱了皱,神色比刚才冷了几分。
谢敬泽含糊地回道:“忙公司的事吧,我也不清楚。”
幸好秦嵚没再追问下去,话题很快扯到别处,没一会,他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待秦嵚走远,谢敬泽寒暄地问了句:“程颜最近还好吗?”
直至现在,他仍是不相信温岁昶说的话——程颜因为喜欢了另一个人而要和他离婚。
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频道,程朔嗤了声,指腹摩挲着杯沿:“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还没忘记,上次在郊宁十字路口,她歇斯底里对他一通发疯,然后从车窗缝隙给他塞了五十块的事,每每想起来,他都气得牙痒痒的。
她现在胆子确实大了,竟还敢对他发脾气了。
春节那几日,他一直在等她什么时候回老宅,他发誓这一次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但是,她再也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等了一日又一日,那口气就这么憋在心里一日又一日。
“她没有什么异常?”谢敬泽追问。
程朔眉峰挑高:“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离婚的原因,或者提过类似——”
程朔猛地僵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谢敬泽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一句?”
谢敬泽有点懵。
“她、她离婚了?”
周遭的空气变得闷窒,谢敬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她和岁昶春节前就协议离婚了。”
……
今天北城降了温,程颜走出大厦时冷得打了个寒颤,立刻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会已经快晚上九点,发在群里的稿件隔了半个小时终于得到了回复。
副主编回了个OK的手势。
稿子过了。
看来这个周末不用加班了。
程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篇家居消费的采访稿确实棘手,从提纲到正文,修改了不下十遍,现在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绑着绷带,她招手在路边打了辆绿皮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
前同事今天去跑了半马,21公里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大学舍友璀璀还在读研,今天刚提交了论文初稿;
温初俞在英国留学,她们的乐队今天在酒吧里演出;
……
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
程颜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点开了温岁昶的朋友圈。
明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发,但她还是盯着这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项免疫测试,测试她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对这个人无动于衷。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没关系,反正她会给自己足够多的时间。
她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她已经不会常常想起他了。
手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沾水,她在路边的店打包了食物回家。
只是刚坐下,还没吃两口,门铃就响了。
铃声很急促,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完全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还有谁会找她?
程颜不由警惕了起来,踮起脚往猫眼里看。
直到她看到了程朔的脸——
很意外。
因为这个家,程朔一共只来过两次,他向来瞧不起她,连带着也不喜欢温岁昶,自然不会来这里。
所以,她不明白,他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实在说不上是高兴,犹豫再三,程颜还是打开了门。
“陈颜,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他声音低沉,像一记闷雷在耳边响起,程颜彻底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发丝凌乱,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酒气弥漫。
他太有压迫性,程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强装着镇定:“你在说什么?”
“你和温岁昶离婚了。”
他半眯着眼打量她,声音沙哑又干涩,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程颜心里一颤。
他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他知道了,是不是家里人也都知道了?
她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不平静的生活,程继晖的震怒,邹若兰的责备,还有其他人形形色色的目光……
想到这,她就开始头疼。
“说话!”程朔一步步逼近她,炽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是不是?”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咬着牙说:“是,怎么了,我是和他离婚了,程朔,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等了那么多年,你终于可以看我的笑话了。”
听见她的话,程朔明显愣了愣,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开,唇角勾了勾,毫不掩饰地承认。
“是,我现在的确很开心,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开心。”
程颜怒不可遏,攥紧了右手。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竟然还特意过来看她的笑话,过往他挖苦她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果然,她的痛苦就是他快乐的养料。
“离婚了,为什么不告诉家里?”程朔靠在门框,低头看她,试探地问道,“难道,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程颜冷声:“我没有义务给你解答。”
“是吗,那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
程朔作势拿出手机,程颜太阳穴突突地跳,下一秒按住了他的手。
“我和他有约定。”
“什么狗屁约定。”程朔不屑,神色渐冷,“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还在想退路,是不是?”
“温家最近有丑闻,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不想被牵连,”从他的反应看来,家里还不知道这件事,程颜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毕竟温母一向待她极好,在这个关头 ,她不得不考虑她的感受。
程朔挑眉,语气不善:“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算了。”
程颜也是头脑发昏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她现在对他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她不想迁就任何人。
“求人帮忙,你就这态度?”
程颜没搭腔。
程朔越过她,径自走了进门,瞧见她餐桌上放着塑料打包盒,一碗馄饨面,寒酸得连青菜都没几根。
他鄙夷地看着她:“就吃这点?没有他,你吃不起饭了?”
说话真难听。
就不能是她单纯爱吃馄饨面吗?
“钟姨呢?”他问。
程颜诧异,他只来过两次,竟还记得她家里保姆的名字。
她言简意赅地说:“家里老人病了,辞职了。”
“去换衣服。”
程朔忽然在沙发坐下,催促她。
“什么?”程颜怔愣了片刻。
“带你去吃饭。”
说着,程朔打开了地图,查看附近尚未打烊的餐厅。
程颜怀疑自己听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还是说,他这是在可怜她?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程颜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笑话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她下了逐客令,程朔却置若罔闻,在屋里踱步,四处打量,像是在确认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温岁昶的物品。
幸好,清理得还算彻底,没剩什么脏东西。
“他搬出去了?”
“嗯。”
“什么时候?”
“一月中旬。”
程朔推算着时间:“财产分割做好了?”
“嗯,房子留给了我。”
“不需要。”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表情严肃,重复道,“把所有他的东西全还给他。”
“为什么?”
太匪夷所思,程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她很清楚这套房子的价值,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大平层,由日本知名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这里有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光是衣帽间大小的地方,就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数字。
“他这么慷慨,我为什么要拒绝?”
程朔扭头看向她,神色认真:“因为,我可以给你。”
“这个理由,够不够?”
30 ? 第三十章
◎《lover》◎
室内鸦雀无声, 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颜确确实实被吓了一跳,看向程朔的眼神除了探究,就是惊恐。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某句经典的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实在无法理解, 程朔到底在做什么。
“你发烧了吗?”
憋了半天,程颜只问出这一句,程朔没好气地笑, 半眯起眼睛逼近。
“你在骂我?”
程颜没吭声。
“我不是在开玩笑,”程朔眼神变得柔和,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以前我们彼此都有一些误解。”
误解?
程颜在心里发笑。
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误解, 因为那些伤人的话,每一句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能有什么误解?
但她没有揭穿, 只敷衍地应了声:“哦。”
有时候解释比敷衍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既然温岁昶和你已经离婚了, 我作为你最亲近的人, 理应要照顾你。”
程颜鄙夷地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他演的是哪一出。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程颜望向餐桌上的馄饨面,直接明示, “你要走了吗, 我的面要坨了。”
程朔望向墙上的时钟,时候不早了, 他朝程颜开口:“嗯, 送我下楼。”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要求别人送的。
程颜不耐烦地撇嘴, 但还是拿起沙发上的大衣, 搭在臂弯处。
“走吧。”
这个时间点, 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红色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跳动,程颜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程朔看到她被包扎过的左手,眉心拧紧:“手怎么回事?”
“前两天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
“去医院看了没?”
“没,”程颜一脸平静地说,“担心还没去到就愈合了。”
程朔愣了愣,反应过来,被气笑了。
她确实是变了。
以前三竿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现在说话倒是绵里藏针冷嘲热讽的。
车停在小区外面,两人走出电梯,今晚北城降了温,呼吸间都有了白气,地上的落叶被风吹散。
程朔放慢脚步,语气稍有迟疑:“谢敬泽说,是你提出离婚的。”
“嗯。”
“为什么?”他追问。
外面风大,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只是不想那么过了。”
说完,她等着程朔挖苦她。
想起从前她在程朔面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和他结了婚,就意味着这一辈子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像你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被人真心喜欢过,所以你才会嘲笑别人得到幸福。”
“温岁昶对我那么好,他关心我,照顾我,还陪我一起给妈妈过生日,所有人羡慕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我喜欢他,为他做什么我都乐意,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呆在这个家里看到你开心多了。”
像是被人扯下一直以来伪装的面具,程颜脸颊滚烫,不愿再回想,寒风中,衣角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低着头,等着那些恶毒难听的话落在头顶。
眼角余光看到程朔抬起手,以为程朔要打她,她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后仰。
然而,她猜错了。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做得好。”
程颜身体僵硬得像冬天雪地里的雕塑,思绪凝滞,她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要回头。”
“什么?”
程颜这会脑子钝得像生了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后面什么都没有,寂静的夜,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发着光。
似是感到无奈,程朔轻笑了声,把她的脑袋转回来。
“算了,你回去睡吧。”
直到程朔上了车,程颜这才想明白。
他说的是另一种意思——不要回头,不要再沉湎在过去了。
*
程颜没想到手上的伤口会好得这么慢,许是那日刀口划得深,已经好几天了,还没完全愈合。
连带着打字都不太方便,每次敲击键盘不小心按到食指,她都疼得直吸气。
也正因如此,她有时会想起住在楼下的周叙珩。
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
担心影响到他的工作进度,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点开他的微博看了一眼。
刚进入主页,程颜就目光一顿,她看到一张照片。
窗外晚霞绚烂,落日熔金,一杯气泡水静静地放置在桌面上,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慵懒的爵士乐声。
那杯气泡水很眼熟。
程颜特意看了眼发布日期,并不是她给他送气泡水的那天,而是他们“成为朋友”的那一天。
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程颜还没捕捉到那细微的情绪,就被同事的喊声分了神。
那日后,她常常能在附近的一家书店看到他。
可能是习惯,他时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桌面上放着一杯咖啡,左手边是一本绿色封皮的复古笔记本,钢笔放置在旁。
《骨骼之美》《解剖维纳斯》《新森林志》《日光掠影》《西西弗神话》……
大概是职业习惯,每次路过,程颜都会留心他看的这些书籍,试图探究他的阅读偏好,但好像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相处起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独处时竟然有种忧郁厌世的气质,眉心微微蹙着,生人勿近。
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直到某天,她经过时,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竟然罕见地看到他正在玩手机。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离开,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周叙珩:【不进来吗?】
她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望向刚才的位置,周叙珩不知何时已经收起手机,斜倚在书店的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对她笑。
难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看他?
她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抓获的感觉。
虽然尴尬地想立刻逃走,但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家书店虽然离家里很近,但她却是第一次光顾,她在书架上随意拿了一本书,又点了一杯气泡水,在他旁边坐下。
书店的阅读区很安静,除了翻阅书页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程颜翻看着海明威的散文集,却仍是无法集中精神。
实在好奇,她拿过一旁书店的便签纸,唰唰地写了一行字,把纸条推到他面前。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听到旁边的周叙珩好像轻笑了声,然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字。
【工作日的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你都会经过这里。】
程颜愣住,眨了眨眼。
所以,他真的一直都知道她在外面看他。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就是悬疑小说家的职业习惯吗,竟然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书店里播放着轻缓的音乐,程颜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书。
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走路回到公寓楼下。
一路上,程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直到快要分开时,她才问了一句。
“你的手……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望向她的左手,“你呢?”
“我也快好了。”
两人间又陷入了安静。
她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她想。
很快,电梯停在22层,周叙珩走出去前,忽然回头开口对她说:“可以等我一下吗?”
“啊?”她有点懵。
“在门口等我一下,可以吗?”
他眼底含笑望着自己,程颜想,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个眼神。
她就这么茫然地走出了电梯,站在他家门前等着。
两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他递给她一本书。
正好是刚才她在书店里看了一半的海明威的散文集,程颜眼睛登时一亮,他是怎么猜到她打算在网上买这本书的。
坐电梯上楼,程颜看着手里的书,保存得和新的一样。
他是把它送给自己了吗?还是只是暂时的借阅?
正想着,程颜走到公寓门前,抬起头,猛地被吓了一跳。
程朔竟然就站在她家门口,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她只是退后了一步,但程朔又朝她走近了两步。
程颜戒备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过几天,我让人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地址我帮你选好了。”
“什么?”程颜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楼下的房子有了新的租客,不过只是租了两年,”程朔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明天和他沟通一下,让他尽快搬走——”
他很认真地想过了。
程颜不愿意搬走,无非就是因为这里离她上班的地方近,而且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对这里有感情,只要他选择的地方离这里足够近,说不定她会愿意搬离这里。
他不能让她再呆在她和温岁昶住过的房子里,都说睹目思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触景生情了。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佳的方案。
他还没说完,程颜就打断了他。
“程朔,你有病吗?”
“你又骂我?”程朔瞳孔收紧。
“别人住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让别人搬走?”
“别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程朔脸上又露出那散漫、不屑一顾的神色,“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只要给到合适的价钱,对那些人来说,说不定还觉得是一件好事。”
他总是这么高高在上,言语间都是一副施舍的样子,就像当初对待她一样。
程颜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瞪着他。
难以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愤怒,程朔目光往下扫,不知想到什么,眉峰压低。
“这么大反应?怎么,楼下有谁在啊?”
程颜攥紧了手里的书。
上次见面她还以为她以后能和他和平共处了,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你让我搬走,我就要搬走吗,从头到尾,你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地就替我做了决定,就像当初你不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只能被安排去了另一所学校,而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又要为了你搬去另一个地方,你不觉得过分吗?”
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她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口:“程朔,你能不能别操心我的事了,你那天说要照顾我,我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
说完,她等着他的冷嘲热讽,等着他的暴怒失控,只要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便会离开了,并且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太了解他,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彻底激怒他。
可是,这一次,程朔竟然沉默了很久。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难以想象,她竟然在程朔眼底看到了受伤的神色。
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垂下眼睑,眼尾的小痣竟显得有些可怜。
“原来我这么可怕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我并不是想要干涉你。”他低声辩解着。
这样的程朔,实在太陌生,程颜既感到不解又感到惧怕。
“还有什么想骂的吗,”说完,程朔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骂吧,我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哥:骂吧,我不生气。
妹:#¥%&×&%¥#@+&¥#[愤怒][愤怒]
哥:不是,你还真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