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第三十一章
◎《和你》◎
程朔大概是病了。
这是程颜最近观察得出的结论。
他先是自作主张地说要照顾她, 让她搬走,接着又是突如其来的忏悔,但那话里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倒是一点没变。
不过幸好那日之后, 他没再出现,她确实没有那么多功夫应付他。
周一下午开完周会,程颜回到工位。
同事们正在讨论最近上映的悬疑电影《昼夜证言》, 都在分析剧情,聊得热火朝天。
程颜留心听了一阵。
她知道这部电影,不过是因为温彧青的缘故, 他在里面演男三号, 前段时间他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 大家都在讨论电影到底能不能如期上映,以及资方到底要赔多少钱。
现在看来, 电影口碑还不错, 大概为了能顺利上映, 他演的角色估计被删减了不少戏份, 以至于没什么讨论度。
“对了,程颜,你去看了没有?”
张深从茶水间回来,顺口问了她一句。
“还没。”
“是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吗?还是你先生没有时间?”
上周他去沪市采访了电影制作团队, 作为宣传的福利, 他们送了他一些票,张深特意给程颜留了两张, 让她和她先生一块儿去看。
程颜哽了一下, 否认:“不是, 周末有事, 所以还没看。”
她还没有和同事说她离婚的事, 因为有些事情解释起来比维持原状要麻烦得多,一旦她开了这个口,恐怕要成为接下来半个月的谈资。
“那你有空一定要去看,这电影真挺好的,算是这两年难得的好片子,”张深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善意提醒道,“不过千万不要看网上的剧透,不然就没意思了。”
程颜点头:“好。”
等张深走后,她点开票夹的兑换码,犹豫了一阵,打开聊天框,给周叙珩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猫猫敲门的表情包。
第二句才是正事。
【你在忙吗?】
自从加上联系方式以来,她怕打扰到他,很少主动找他,而他也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直至现在,两人的聊天框也不过只有一两页的内容。
偶尔她会觉得他很有距离感,就和他写的小说一样,读起来像隔了一层雾,明明离得很近,但又看不真切,让人难以揣测角色真实的悲喜。
消息发出去后,她马上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让自己忙起来,装作没有发过消息一样。
在空白的文档增加了218个字后,周叙珩回复了。
【没有,怎么了?】
程颜缓了片刻,回复:【那你今晚有时间吗,我们公司送了两张《昼夜证言》的电影票,听同事说还挺好看的,你感兴趣吗?】
检查了一遍文字,按下发送。
确实在收到电影票的那一刻,她就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看,这是悬疑题材,说不定他会感兴趣。上次他送了她一本书,她还没找到机会还这个人情。
五分钟后,他还没回复,程颜难免多想,在键盘上打字:【没关系的,如果没时间的话,下次再】
还没打完,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好啊,我正好有空。】
【刚家里的猫饿了,给它开了个罐头。】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程颜终于看到了他在微博上分享过的德文卷毛猫,蓝虎加白花色,小小的脑袋快埋进猫碗里,哼哧哼哧一顿吃。
程颜脸上露出笑容,打字时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好可爱。】
【但很调皮,每次出门前都要先把它哄好。】
程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觉得很是温馨。
以前还在家里住的时候,曲奇也会这样黏着她,出门前都在她脚边来回蹭。
正想着,周叙珩又发了过来:【我们待会几点见?】
【六点半吧,恒晟广场?】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点整,程颜准时下班,坐三号线地铁直达恒晟广场正门,到达五楼电影院时,她看了一眼时间。
18:15分。
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她打算去买爆米花和可乐,正走到队末排队,忽然身后有人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头,她看到了一脸笑意的周叙珩。
他今天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悬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头发稍作打理,整个人像冬日阳光一样柔和,连身上的香水都是温暖的木质香。
他左手捧着爆米花,右手提着两杯热奶茶,大概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你这么早就到了。”
程颜诧异。
她还以为她算早的了。
从前她和温岁昶一起看电影,他要么迟到半个小时以上,要么就是彻底忘了。
原来竟还有人会提前在这里,买好奶茶和爆米花等她。
他们还仅仅只是朋友而已。
想起那些事,她眼神有些黯然,整个人沉静下来。
周叙珩见她没说话,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程颜摇头:“没有了,我们进去吧。”
这会刚好开始检票,两人排队进场,IMAX厅的场,他们的位置靠后,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没一会就快坐满了。
“很热闹。”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来看电影,看到这么多人,还有些不习惯。
“同事说这部片子最近很火。”
“是你喜欢的题材?”
“也不是,其实我很少看悬疑片。”程颜未经大脑思考,如实说道。
“那上次你买那本书,”说到这,周叙珩转头看她,眼底含笑,“是因为我?”
书?
程颜反应了一会,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意思。
他指的是春节那天,她在书店买了他写的悬疑小说《雪夜遗案》。
周叙珩在大脑里回想那日的情形:“那天,我就在想,竟然有人会在春节买一本雪夜杀人案的书,很有品味。”
程颜低声笑,正要说话,忽然看到门口处走进来的两个人,视线渐渐凝滞。
准确来说,应该是温岁昶先看到她的。
因为在她看到温岁昶时,他已经在看她了。
隔着大半个影厅,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男人眼尾微微上扬,戏谑地笑着,像是在观赏一出有意思的戏剧,影院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却成了最好的修饰,愈显眉目深邃,五官英俊。
他们有多少天没见了,许是十天,又或是半个月,程颜记不清了,眼前的人仍是那矜贵疏离的精英模样,腕表佩戴的石英表泛着冷光。
视线错开,程颜留意到了温岁昶旁边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在人群中都格外显眼,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家境优渥,那双笑起来的眼睛是那么无忧无虑,看起来大抵没有任何生活上的烦恼。
应该是哪家的富家千金。
无由来地,程颜忽然想起温岁昶此前说过的话——“任何事物在我这里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大概这就是真正能为他事业带来帮助的伴侣吧。
其实这没什么,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他和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原来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从前以为他工作忙,抽不出时间,但原来他也会和别的男朋友一样提前买好爆米花和可乐,和对方一起进场。
所以,是她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吗?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周叙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程颜别过脸:“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谈话间,温岁昶和那女孩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和他们隔开五六排的距离,女孩把手里的爆米花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此时,影厅的灯光暗了,电影开始。
荧幕里,鲜血染红了小樽的第一场雪,警察不停地疏散人群,在凶案现场拉起警戒线,程颜撇开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剧情吸引了注意力。
她渐渐忘记了温岁昶的存在。
直到那血腥的画面骤然出现,她心里一惊,攥紧了座位扶手,整个影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望向面前的荧幕,只有一个人回过了头。
幽蓝的灯光映在温岁昶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就这么在众人面前回过头,径自看向她。
她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就像是暴风雨降临前的海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荧幕上的鲜血在他身后绽开,诡谲又瘆人。
周叙珩似乎并没有察觉,把爆米花递过来给她,又附在耳边轻声问她:“会害怕吗?”
她故作镇静,摇头:“我还好。”
虽然她不常看悬疑电影,但这样的尺度还算能接受,而且影厅里人多,恐惧感削弱了不少。
只是话音刚落,没有任何防备地,突然给了杀人凶手一个大的特写,他一只眼睛被剜空,往下淌着血,另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镜头。
她心里一震,后背发凉。
刀尖冒着冷光,马上就要刺入对方的眼睛,程颜下意识地就要闭眼,但在她闭眼前,有人先遮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彻底挡住,只剩一片漆黑,温暖的木质香侵入鼻腔,似乎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她忽然有些鼻酸。
她曾经幻想过的,让温岁昶完成的事情,却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了。
血腥的镜头很快带过,周叙珩放开了手。
视野恢复,眼角余光看到温岁昶已经转过身,程颜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屏幕。
后半段,剧情进入高潮,几乎全程高能,反转又反转,程颜看得目不转睛,以至于她没有发现温岁昶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等到电影院再次亮起灯,她下意识往中间看了一眼,那里空出了两个座位。
温岁昶和那女孩已经不在这了。
她恍惚了片刻。
刚散场的影厅喧闹嘈杂,程颜从座位起身离开,突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视线凝固,她被定在原地。
屏幕上是温岁昶发来的微信。
他说:【眼光不错。】
32 ? 第三十二章
◎《爱情讯息》◎
程颜彻底愣住, 目光从屏幕前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叙珩。
视线在他的脸上扫过,她好像明白了温岁昶所说的“眼光不错”是什么意思了。
他果然误会了。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 周叙珩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
“没事。”
有些扭曲地,她忽然感到庆幸,庆幸今天他在这, 所以她不用一个人应对那样的场面——看着温岁昶和他新的伴侣出现在她面前。
那种支撑的力量是无形的,他在这,就让她有了一点点底气, 时刻提醒着她正在开启新的生活, 她比从前勇敢, 比从前自在,她有了新的朋友, 她在慢慢走出过去那段失败的感情。
屏幕变暗, 程颜看了几眼, 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走到商场外面,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去,旁边的周叙珩突然开口。
“只是看电影么?”
“嗯?”
她没听懂,抬头看他。
周叙珩笑着解释:“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吃顿晚餐。”
程颜反应慢了半拍,她只想着要还他人情, 没有考虑到接下来的安排。
“也可以的, ”她急急忙忙地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餐厅,从评分高的往下看, “你想吃什么?”
“其实出门前, 我预约了一家餐厅, 要不要去看看?”
是询问的语气。
他尾声放得很低, 眼神柔和, 没有给她任何的压力,像是她可以随时拒绝,他并不会因此而生气——在这件事上,她有100%的决定权。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公司聚餐,她永远都是坐在角落的位置,很少会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意见,因为她总是说“都可以,都行”,连她自己都认为她的意见并不重要,渐渐地,就没有人再问她了。
“是什么餐厅?”她问。
“就在附近,要去看看吗?”
“好。”
沿着右边的街道一直走,十分钟后,她看到了一家法式餐厅,巴洛克建筑风格,水晶吊灯悬挂在头顶,地毯松软,像是踩在云絮之上,进门处能看到一排古董香槟展示柜,连桌布都和这里的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很有品味。
她点了一份法式香煎鹅肝和特级银鳕鱼,随后把菜单递给周叙珩。
他垂眸翻看菜单时,程颜又想起了温岁昶刚才发的那条短信——“眼光不错”。
她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正走神,周叙珩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是我让你感到不自在吗?”他说。
“什么?”程颜疑惑。
“你好像在发呆。”
程颜连连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刚才的电影。”
周叙珩点头微笑,似乎是相信了她所说的话。
餐巾平铺在腿上,程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他动作顿了顿,似在思索:“应该是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中旬?
程颜认真回想,那会正好是她摔伤住院的时候,难怪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见过,不可能会没有印象。
“我不常出门,当然,也没有什么朋友。”
提起往事时,他眼神似乎有些忧伤,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程颜意外,好半晌都没说话。
周叙珩笑道:“你很惊讶?”
“嗯。”
“为什么?”他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因为你很优秀,事业很成功,而且待人接物谦和儒雅,说话幽默风趣,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朋友。”
程颜说的每一条都是基于事实得出的结论。
她以为只有像她这样无趣普通、寡言少语的人,才会没有朋友。
“原来我有这么多优点么?”周叙珩失笑,眼神中多了些暖意。
“当然!”
程颜用的是极其肯定的语气。
其实这几天,她在网上悄悄搜索过他,把他的百度百科反复看了几遍。
清城大学毕业,GPA top5%,从2018年至今,一共只写过三本著作,无一例外,每一本都登上了当年的畅销书排行榜,他的第一本书甚至是当年网上票选的第一名。
他的长相、学识、人格魅力都是那么出众,在学生时代,他大概会是和温岁昶一样耀眼的人。
“或许你不相信,但你是我在北城唯一的朋友。”
“真的吗?”
程颜呼吸一紧。
“唯一”,是一个程度很重的词语,它意味着独一无二和不可替代,很少会有人用在她身上。
许是因为他这么说,她也尝试着开口:“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朋友的。”
她舔了舔下嘴唇,周叙珩知道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你可能很难想象,交朋友在我看来是需要勇气的。”
说到这,她局促地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头顶上吊灯的光线折射进她的眼睛,她那样真诚地看向自己,周叙珩不由一愣。
“为什么?”周叙珩停顿片刻,恳切地看向她,“你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程颜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可以把那些过去都告诉他吗?
除了福利院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些。
那些痛苦的、挣扎的、错误的、纠结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在眼中翻涌,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得到了一点点勇气。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小步。
“其实在十三岁之前,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听院长说,我是被人遗弃的,但福利院里有很多小孩都和我一样,所以小时候我没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后来读书认字了,才明白‘遗弃’是什么意思。”
说起往事,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扣着,是电影里犯人被询问才会有的姿势。
“我从小性格就很内向,不像别人那么活泼可爱、讨人喜欢,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我才会多说一些话。小萍老师是我在福利院里最亲近的人,因为只有她每次会听我把话说完,但后来,她结婚了,去了大城市,我和她也没了联系。
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福利院里,直到有一天,我走了狗屎运——
我被一对很有钱的夫妇收养了,为了可以留在那个家,我终于做出了努力,我努力装作活泼开朗的样子,企图讨他们欢心,但我渐渐发现,他们对我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了。”
她前面一直在平静地叙述着,声音很轻,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直到说到这,她停顿了很久。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说不下去时,抬头,却看到了一双容易让人信任的眼睛。
程颜喉咙哽了一下:“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他们收养我是因为我和他们刚离世的女儿很像,她女儿有先天性失语症,那天福利院的孩子里我是最安静的,所以我强迫自己装作活泼,讨好他们,反而是走了弯路。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也不想认识别的朋友,因为那家人的儿子经常挖苦我身上有穷酸味,我信以为真,有次学校组织游学活动,要在外面住宿,我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餐厅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坐在对面的周叙珩。
他会笑话她吗?
他会不会像徐昊远一样,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对她说“对不起陈颜,虽然很惨,但真的很好笑,你等我先笑一会。”
心脏处渗起细密的疼痛,想起过去那些事情,她眼神瑟缩着,在她快要避开视线时,有一双手从餐桌对面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掌心宽大且温热,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通过这双手传递给她。
灯光下,他眼中闪烁的是心疼,连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
他真诚地看着她,说:“陈颜,我会做你永远的朋友。”
*
谢敬泽站在家门口搓手哈气,等了将近十分钟,才看到温岁昶的车从远处开过来。
两道车灯照过来,很晃眼睛,他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
很快,车在正门处停下,谢昭宜弯腰从车上下来,他顺势接过了妹妹手里的购物袋。
“怎么样电影好看吗?温彧青刚还给我发消息嘚瑟呢,瞧他那与有荣焉的样儿。”
谢昭宜撇嘴:“彧青哥被删得就剩几个镜头了,后面岁昶哥觉得无聊,我们就提前走了。”
“电影都没看完?”
“没。”
谢敬泽意外,这才看向温岁昶,他靠在车门处,周身的气压很低,多年的交情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他此刻心情不佳。
“车上的东西都拿齐了?”温岁昶开口,望向后排的座位。
谢昭宜看向那大大小小的购物袋,猛点头:“拿齐啦,谢谢岁昶哥,今天破费了,下次让我哥还你人情。”
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是岁昶哥刷的卡,她这会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温岁昶:“不用,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眼看温岁昶就要上车,谢敬泽犹豫了会,还是问了句:“你今天怎么好像脸色不大好看?”
温岁昶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
“研发那边遇到点问题。”
谢敬泽不疑有他,顺手帮他打开车门:“那你先去忙吧,别耽误正事了,今天的人情我记着的。”
其实今天本该是他陪谢昭宜逛街的,但展览临时出了点意外,他便去处理了一下,恰巧温岁昶今天得空,他便起了一些私心,但现在看来,纯属他个人的意愿了。
显然,这是一个已经剥离人类正常情感的人,昭宜还是不要去跳这个火坑了。除了工作外,他很难想象温岁昶会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温岁昶驱车离开,夜色朦胧,街灯昏黄,有些画面未经思索就浮现在大脑里。
他扯松领带,又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一整晚,他都在刻意忽略那件事,但只稍作松懈,便又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
想起电影院里男人为程颜蒙住眼睛那一幕,他嘴角勾了勾,不禁冷笑了声。
看来是和好了。
一个在春节爽约了她的人,她都能原谅。
可能程颜忘了,但他还记得那三十五张照片,她一个人在书店坐着,一个人在餐厅用餐,一个人在江边发呆,背影纤瘦落寞。
那么热闹的一天,她竟一直都是一个人。
而现在,她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看来那个人挺有手段,只三言两语,假意殷勤,她就被迷惑了。
左手握紧方向盘,车厢内放松神经的轻音乐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他胸口仍旧沉闷,像被浸透水的毛毯堵在胸腔,喘不过气。
他本来还疑惑,为什么她会那么干脆地结束和他的这段婚姻,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的生活。
直到今天看到那个在她旁边的男人,他承认,那是个勉强看得入眼的男人,有着尚且不错的皮囊和品味。
程颜和他有说有笑,和在家里那沉默无趣的样子截然不同,恍惚间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像是枯萎的花换了土壤,重新被人浇灌了水,有了生机。
他该感到开心的,至少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她不会和他藕断丝连,不会和他纠缠不清,不会像梦里一样诱惑他,让他走入歧途。
但怪异的是,他现在竟然感到烦闷。
在电影院里,有那么一刻,他想到了从前她约他看的那些电影,大多也是这个类型,惊悚,恐怖,代入感很强。
她是不是也在期盼着在那些血腥画面来临前,他挡在她眼前的那只手?
或是,在她害怕时,他能贴在耳侧低声安抚。
可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总有接不完的电话,想不完的事情,他很难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荧幕上。
他很少会准时到达,每次他入座时,她都已经到了,但她每次都没有责怪,眼底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总是说“没关系”。
那现在呢,她会不会在心里拿他和别人做比较,她会觉得他很差劲吗?
他承认,有那么一秒,他感到内疚。
对他来说,“内疚”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他望向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曾经婚戒留下的印痕也早就消失了。
黑暗中,他回头看她。
幽蓝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全神贯注地望向荧幕,他们的手挨得很近,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握在一起。
电影还没放映完,他就提前离场。
谢昭宜问他:“岁昶哥,我们不继续看了吗?还有半个小时呢。”
“很无趣的电影。”
在去停车场的电梯里,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按下发送时,他攥紧了手机。
他期待她会说些什么,比如某些反驳的话,比如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夜晚风大,有些情绪似乎是后知后觉地到来。
到了淮森路的十字路口,车停在马路中央,往左边开是公司,往右边是曾经的家。
温岁昶惊讶于自己竟然用“曾经的家”来形容那个地方。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个高情感需求的人,但他习惯她的存在。
他想起了一些场景:
结婚的第一年,每次出差前,她总会细心地帮他收拾行李,衣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他的生日,她总是很重视,她会提前给他准备生日蛋糕和生日礼物,虽然她说是因为“别的妻子都会准备,所以我就准备了。”
他曾无意中发现,她的手机天气上添加了他经常出差的几个城市,难怪她对他所在城市的气候那么了解。
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熟睡时常常把手环在他的腰上,每天起床前,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拿开。
……
温岁昶莫名陷入了某种伤感的情绪。
红灯在视野里不断跳跃,直到最后一秒,他打转方向盘,鬼使神差地,他开车回到了刚才的商场。
只是,电影早就散场,他站在入口处,陌生的面孔从他面前经过,人影憧憧,他竟感到怅然。
不多时,他驱车离开,沿街商铺张灯结彩,异常繁华热闹,他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了站在街灯下的程颜。
她和那个男人有说有笑,眼里亮晶晶的,望向男人的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崇拜。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就这么一直开车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夜色中散步,在路边的商铺驻足,和大街上普通的情侣无异。
晚些时候,两人走进了一家书店,过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出来。
温岁昶攥紧了方向盘,最后,忍不住从车上下来。
刚走进书店,温岁昶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在排队结账,不知为何,程颜不在。
正好。
温岁昶勾了勾唇。
“方便让我先结账吗?”
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朝那人走了过去。
说完,他等着看这个拆散他家庭的男人的反应,等着看他眼底流露出来的惊慌、愧疚、失措,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但他想错了。
他竟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望向他的眼神异常平静温和,就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甚至朝自己礼貌微笑,点头:“当然可以。”
说完,示意他走上前。
温岁昶定在原地,喉咙变得干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来程颜把他保护得很好,竟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自己,没给他看过自己的照片。
她是舍不得让他难过吗?
“先生,一共是59.8元,请问怎么支付呢?”
书的边角被揉皱,他匆匆结了账,在程颜出现之前,他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上车前,他把那本书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
咚地一声,那么沉闷的声音,却在心里泛起回响。
【📢作者有话说】
PS:下章是渣哥,不爱看可以直接跳。
33 ? 第三十三章
◎《思念病》◎
北城的初春还藏有未褪尽的凛冽, 寒风刮面,程朔从摄影棚出来,到走廊接电话。
是秦嵚打过来的。
客套了半天都说不到重点。
香烟点燃, 尼古丁的味道在风中飘散,程朔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树下举着相机的男人。
他本来没怎么留心,但视线对上,戴鸭舌帽的男人霎时慌了神, 眼睛闪躲, 立刻把相机裹在衣服里, 佯装无事离开。
程朔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目光变得锐利, 按住听筒, 朝旁边的工作人员下巴抬了抬:“去处理一下。”
一旁宣传组的工作人员有点懵:“处理什么?”
程朔的耐心快要用尽, 眼睛半眯, 森然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他咬牙切齿地说:“把他的相机给我拿过来。”
工作人员恍然,四处张望,直到望见便利店旁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这才锁定了目标。
“哦哦, 我马上去。”
程朔接完电话回到摄影棚里,拍摄已经接近尾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 走到旁边的沙发仰躺着。
下个月新游戏上线, 这两天邀请了当红女明星赵霓臻来拍摄宣传照造势, 他下午工作结束后, 便过来看了眼。
没想到这么临时的行程,也会被狗仔盯上。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拿着狗仔的相机走进门,弯腰递给他。
“程总,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只有这一台设备,幸好您发现得及时,还没有拍多少照片。”
程朔接过相机,慢条斯理地打开相册,往下翻看,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由于视觉差,他和赵霓臻在窗帘后正常交谈的场景被拍得旖旎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可想而知这些照片一旦发出去,又要在热搜挂上多少天。
程朔想起程颜看向他的眼神。
每每看到这些新闻,她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他就该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在程颜心里,他一直都是最糟糕的那种人,挥金如土、不学无术、私生活混乱、纨绔堕落……
从前,他不在意,他乐意让她这样想他,反正哪怕他再优秀,她也不会看他一眼,她眼睛里永远只有那个姓温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朔把这些照片一一按下删除,又从头检查了几遍,旁边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会,极小声地开口:“程总,您确定全都删掉吗?”
他缓缓抬眼:“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您以前不是说配合媒体炒作,可以帮助游戏宣传吗,还可以省不少宣传经费,正好咱们新游戏在预热期,需要这样的曝光。”
程朔指尖一顿。
这些确实都是他以前说过的原话。
他冷笑了声,回头看他:“你记得还挺清楚啊。”
以为在夸他,工作人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程总的指示,我句句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照片删除完毕,程朔把相机扔给他,从沙发起身:“现在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给出评价:“不需要这些歪门邪道。”
工作人员倒吸一口气,没敢吭声。
这些都是以前程总自己想出来的方法,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记住了没,”好友王谌揶揄,对旁边的助理说,“你们程总发话了,以后要做正道的光。”
程朔嗤笑,瞥了他一眼。
“我可去你的。”
王谌赔着笑脸,搭着他的肩膀:“晚上一起去Starry Club喝两杯?”
“没时间。”程朔想也不想就拒绝。
“怎么,今晚有安排?”
“嗯。”
今晚程颜要回老宅吃饭,他必须在。
下午五点,拍摄接近尾声,程朔坐车离开,经过市中心路段,他往窗外一瞥,在某家店铺前排了很长的队伍。
“那些人在做什么?”他问。
“好像是一家新开的网红烘焙店,因为是国内首家连锁店,这几天很多人过来排队打卡,”助理粱诩匆匆看了一眼,如实回答,“而且和Fatty Carrot有联名……”
Fatty Carrot。
程朔思绪飘远,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他们一家去日本旅游。
经过秋叶原时,程颜走得越来越慢,程朔回头,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橱窗里的玩偶看,眼底闪着明亮的光。
她明明喜欢,但却不敢开口,离开前,还回头看了好几遍。
到了午饭时间,他原路返回,偷偷买了下来,放在她酒店的房间,大概直至现在,她都以为这是邹若兰买给她的。
轿车拐了弯,马上驶入主干道,程朔敲了敲车窗。
“靠边停下。”
车停在路边,粱诩望向后视镜,很上道地说:“程总,要不还是我去排队吧,人这么多,估计要等很久,今天还降了温。”
“不用了。”
车停在路边,程朔戴上口罩,推开车门下去。
室外风大,他今天穿得单薄,一件黑色风衣显然并不能抵御此刻的天气,果然还没一会就打了喷嚏。
队伍很长,一眼望去没有尽头,不少人干脆坐在台阶处打游戏,程朔也有些不耐烦,但看着那脏兮兮的地板,他眉头皱得很深。
他有洁癖。
这会,前面几人聊了起来——
“哥们,你也是买给女朋友的?”
“对啊,我刚下班赶过来的,要是买不到,她今晚不得弄死我。”
“那我女朋友还算温柔了,她顶多让我在客厅睡一周。”
“我是心甘情愿的,她一直很喜欢Fatty Carrot,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哥们,你呢?”
程朔反应了片刻,意识到他们在问自己。
穿着深色卫衣的男孩又说:“你长那么帅,你女朋友应该不会和你闹吧。”
听到那三个字,程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程颜的脸浮现在大脑里,他竟莫名傻笑了下。
他嘴角弯了弯:“嗯,她才不敢和我发脾气。”
事实上,在这个家,她谁都不敢横,就敢横他。
每次她瞪着眼睛骂他的时候,倒是比平时那闷葫芦的样儿要生动。
旁边的人附和:“你看吧,长得帅待遇就是不一样。”
“对了,那你和你女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程朔表情有些得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呀,羡慕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程朔忽然觉得这个队伍也没有那么漫长。
他喜欢听到这些话。
只是,他们话锋又一转。
“不过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像那个游戏公司的CEO,叫程什么来着……”
程朔心里一惊,忙把口罩往上拉高了些:“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幸好话题很快就扯远,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队伍终于到了尽头,程朔选好商品,走到收银台结账。
“先生,一次性充800块可以整单打八折,还送同款抱枕,您看有没有需要呢?”收银员例行询问。
于是,程朔又往卡里充了800块。
回到车上,程朔对着手里的购物袋和抱枕拍了张照片。
点开程颜的聊天框,他在键盘上打字:
【看我排队了一个小时给你买的。】
手指按在发送键,正要发出去,他想了想,又把这条消息逐字删除了。
太刻意了。
爱,应该是默默付出。
程颜以前爱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想到这,他又把手机扔到一边。
*
程颜回到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路上有些堵车,司机绕了远路,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开了一个多小时。
张姨瞧见她回来,忙吩咐厨房去热菜:“都这个点了,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洗些水果。”
“不用,我现在还不饿,”她拉住张姨的手,让她在沙发坐下,“您歇一会,我去花房看看。”
她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上次种的蝴蝶兰,现在应该开得很好了吧。
很突然地,她又想到了周叙珩。
因为在他的小说里,凉空最喜欢的花就是蝴蝶兰。
其实那日回到家后,她懊恼过。
晚上睡觉前,她在床上翻滚了几周,又把被子蒙过头,心情烦乱。
难以想象,她就这么把过去的事告诉了他,那么难堪又糟糕的过去,她竟全说了出口。
而他们认识甚至还不到两个月。
但懊恼过后,她又想起了他覆在自己手背的那双手,她曾真切地从中得到了力量。
或许,她该放下防备,尝试去相信一个人。
这么想着,程颜绕道去了花房,只是,刚走到门口,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看到是我就不进来了?”
程朔穿着一身西装,半蹲在地上,修长漂亮的手正在摆弄蝴蝶兰的根茎,那眼神与其说是在观赏,倒不如说是要把它从中折断。
程颜敛住了表情,有些发怵。
她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读懂过这个人。
她不知他是否已经和家里提起她离婚的事,又或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程朔于她而言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不奇怪。
尤其上次见面,他变脸的速度,让人感到震惊。
还在胡思乱想,程朔拍了拍手里的泥,起身朝她走过来。
“又躲着我?”
程朔在她面前站定,他的身高带有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似乎连她上方的空气都要彻底挤压走,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没躲。”
虽是这么说,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是吗?”
他像是在玩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往前走了一小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忽然,他轻笑了声,促狭地弯下腰来。
两人只隔着半公分的距离,鼻尖对着鼻尖,她的发尾被风一吹,扫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痒,程朔喉结动了动。
知道他在捉弄自己,但实在靠得太近,程颜几乎不敢用力呼吸,幸好下一秒,他就结束了这个无聊的游戏。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今天去看拍摄进度,又差点被那些狗仔拍到。”
没有人问他,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程颜:“哦。”
“以前那些新闻都是他们为了博眼球乱编的,你不会都相信了吧。”
程颜敷衍地应了声:“没有。”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哦。”
“当然,我也没有在外面乱来,我和秦嵚他们不一样。”
“哦。”
“我只想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我喜欢的人。”
“……哦。”
程颜这下有些迟疑。
因为,她觉得程朔像是在说梦话。
不知道这离奇的对话会延伸到什么方向,幸好邹若兰这时叫她,她可以不用再听下去。
“颜颜,过来和客人打声招呼。”
“好,马上。”
张姨刚好经过,她好奇问了句:“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张姨还没说话,程朔就开了口。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年轻的男孩,表情不屑。
程颜没理会,立刻走了过去。
邹若兰向她介绍:“这是你叶阿姨,妈妈大学时候的同学,还有她儿子章曜,说起来,曜曜和你还是一个大学的呢。”
程颜乖巧地喊了声“叶阿姨”,又和章曜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聊起学校的事。
身后程朔不满地冷哼了声。
吃饭的时候,程颜照常在餐桌侧边落座,从她进这个家那年开始,她一直就坐在这个位置。
她刚坐下,没想到身侧的椅子吱地一声被拉开,程朔在她旁边坐下。
气氛陷入凝固,程颜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神经霎时绷紧。
邹若兰只当他是坐错了,提醒道:“阿朔,你怎么坐了岁昶的位置?”
程朔玩世不恭地勾了勾唇,望向正低着头的程颜。
他想,坐温岁昶的位置怎么了。
他不仅要坐他的位置,他还要彻底……取代他。
34 ? 第三十四章
◎《GoodDay》◎
“反正他也没在, 不是吗?”程朔挑了挑眉,话里有话,“难不成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邹若兰向来拿他没办法:“没点规矩。”
程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始终低着头吃饭。
她知道,沉默才是她此刻最该做的事。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虽然一直以来邹若兰都说他们是一家人, 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是不该开口的。
这是家事,而她是外人。
空气短暂凝滞, 幸好今天有客人在, 话题很快又绕到了他们身上。
邹若兰给他夹菜:“小曜, 菜还合胃口吗?”
章曜年纪虽小,却是个会来事的, 当即赞不绝口:“特别好吃, 比我家的厨子做得好太多了, 不敢想要是每天都吃得这么好得有多幸福。”
邹若兰被哄得开心, 眼角的细纹都泛着笑意。
“那以后多来家里吃饭,我让司机去接你。”
叶奚祯接过话:“本来今天有事拜托你,想请你和颜颜到外面吃饭的,没曾想倒还麻烦你了。”
“都多少年朋友了, 还这么客气。”邹若兰拢了拢披肩, 想起正事,“对了, 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叶奚祯面露难色:“是曜曜实习的事, 他舅舅的快消品公司他看不上, 他就对汽车感兴趣, 可这方面的人我认识得不多……”
话才开了个头, 邹若兰立刻听明白了,眉心舒展开来:“我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事,这简单,待会让颜颜打电话去问问,岁昶的公司应该正缺人呢。”
只是一个实习的岗位,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事,邹若兰没放在心上。
程颜却脸色骤变,手里的筷子松了松,她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这里来,更没想到今天的饭局会和自己有关。
对上邹若兰投来的目光,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紧张到脸颊发烫。
她没有忘记当初温岁昶是怎么奚落徐昊远的,那一字一句她至今仍然记得清晰。
那时,她尚且是他的妻子,而现在,她已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有什么立场去拜托他呢?
又听见叶奚祯感激地说:“那就麻烦颜颜了。”
章曜嘴甜,立刻说:“谢谢颜颜姐,我保证我一定不给姐夫添麻烦,你都不知道我可崇拜他了,他的采访我全都看过。”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程颜自此彻底没有食欲,她没有留意到旁边程朔比她还要难看百倍的脸色。
吃完晚饭,程颜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思考如何推掉这件事。
这个电话不该她来打,因为就算她去做了,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她不想再和温岁昶有任何牵扯,也不想为了别人的事向他低头。
但很多事她说了不算数,她始终要给邹若兰一个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将她思绪打断。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庭院的树下,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树影映在他脚边。
她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到他朝屋里的章曜招了招手。
“过来。”
章曜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最后用手指向自己,问:“我吗?”
程朔不耐烦地点头:“对。”
章曜好像有些怕他,犹豫了一会才走了过去。
“程朔哥,有什么事吗?”
“刚才你说对汽车行业感兴趣?”
章曜胆怯地答道:“嗯,是的。”
程朔没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最喜欢哪款车?”
章曜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懦懦怯怯地说了一个德国的汽车品牌。
程朔点头,随即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他拨通了那汽车品牌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的电话。
章曜已然呆若木鸡,既震惊又不解地站在原地,紧接着,程朔把手机递给了他,神色严肃。
“你有三分钟的时间,向他介绍自己。”
……
程颜再次回到客厅时,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她刚走进门,叶阿姨就起身迎了上来,笑眼盈盈:“颜颜,你还没给岁昶打电话吧?”
“还没。”
“那就不用麻烦啦,刚刚你哥都给他安排好了,说下周就可以去实习,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程颜礼貌地笑笑,不自觉地往程朔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个习惯倒是和温岁昶很像。
她入神地看了好一会,然后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
晚些时候,客人离开了,程颜也正准备找借口回家。
谁知程朔先开了口,抄起桌面上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次,程颜没有拒绝。
她正好也有话问他。
两人刚踏出门,风迎面吹来,程朔猛地打了个喷嚏,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个了。
程颜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你……感冒了?”
说完,她明显离他远了些。
她明天还要上班的,可不能被他传染了。
她往旁边挪的这半步,被程朔逮个正着,他霎时气得急头白脸、咬牙切齿的。
“还嫌弃上我了?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
话已经到了唇边,但程朔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程朔明显有话没说完,但程颜没有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太多探索欲。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程朔不知从哪找出一个口罩,递给她。
程颜只是迟疑了一秒,他就有些不耐烦,语气冷冷的。
“别感冒了,讹上我。”
程颜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戴上口罩,程颜确实觉得有安全感多了,她从小体质差,免疫力低,上学的时候,班上要是有人感冒生病了,她一定是下一个被传染的。
一路无话,程颜听着车厢里的音乐,出神地望向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她没看到旁边的人停驻在她身上那复杂的目光。
深夜时段路况好,不到半个小时,车就停在公寓楼下。
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但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他不是最喜欢看她为难,看她被温岁昶拒绝了吗,这样的场面应当是他乐意看到的,他怎么会帮她?
“我不是说了吗?”程朔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不要回头。”
最后四个字似乎别有深意。
程颜刚下车,他忽然往她怀里塞了一个Fatty Carrot的抱枕,还有一个烘焙店的纸袋。
“拿着。”
语气很生硬。
说完,程朔像是做了什么别扭的事似的,立刻关上车门,离开。
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幕里,程颜在原地伫立了一阵。
莫名其妙。
她疑惑地看着纸袋里精美的西点,转而又看向那只Fatty Carrot的抱枕,眼神转瞬间变得柔和。
太可爱了。
她捏了下它的脸颊,嘴角漾开笑意。
连带着送的那人都没那么面目可僧了。
她知道这大概是程朔为了安慰她而买的,思来想去,她点开了程朔的聊天框,输入“谢谢”,发送。
回到公寓,程颜坐电梯上楼。
这会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是上个月公众号文章打开率的统计,她点开Excel表查看,电梯门打开,她从里面走出来,但目光还注视着手机屏幕。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她突兀地停了下来。
程颜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她并未抬起头,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是谁。
那阵清雅的雪松香水味早就打上了属于他的印记,大脑下意识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
她没有再往前,但那人朝她走了过来。
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往上是笔直熨帖、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程颜心里烦乱,眼睫频繁地眨动。
他怎么变得和程朔一样,喜欢不请自来。
“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低沉、富有磁性,却也没有温度,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恍惚间让她觉得他们还在维持着那段苍白、形式主义的婚姻。
“嗯。回了一趟家。”
她没有过多解释,眼睛缓缓抬起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已经搬走的租客。
她的神情很冷淡,温岁昶想起那日她在电影院弯起的笑眼,生动鲜活得像春日枝头盛放最热烈的樱花。
而现在,在他面前的程颜又变回了从前那凋零在细口瓶里的枯叶。
“有事吗?”
她知道,如果没有事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有份文件落下了,明天要用。”
“哦。”程颜垂下眼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具体在哪?我帮你找找。”
温岁昶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笑。
“怎么,我现在不能进去了,是吗?”
程颜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倒是直白得毫不掩饰。
“是在书房吗,还是在卧室?”她再次询问。
她想,应该是搬家那天漏掉了哪个柜子,所以才落下了。
“不确定。”
程颜抿紧唇,看了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现在时间不早,她又毫无头绪,光靠她自己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她很清楚站在她眼前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有急事,他绝对不会主动找上自己。
程颜在门上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
她已经走进门,但身后却没有脚步声响起。
回头,温岁昶仍站在刚才的位置,他眼神幽深地看向自己。
“你……没换密码?”
程颜身体一僵:“最近工作忙,忘了。”
温岁昶走近一步,清冽的香水味朝她逼近,说话时,尾音上扬。
“忘了?”
“嗯。”
“你应该带他来过这里吧。”
温岁昶想,这个“他”不用刻意点明,他们彼此都知道是谁。
程颜屏住了呼吸。
转瞬间,温岁昶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他的阴影彻底将她淹没,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响起。
“那他知道门上的密码是什么意思吗?”
80609102.
那是刚搬进来那天,程颜设置的密码。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这串数字的含义。
当初,他曾经问过她。
“为什么是这几个数字?”
她眼睛眨了眨,有些羞怯地避开他的视线。
“反正你以后会发现的。”
直到办理离婚证那天,他看着结婚证上面的日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结婚日期倒过来的写法——2019年6月8日。
她一直记着他们结婚的日期,甚至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换掉。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毫无感情。
只是,下一秒,程颜开了口。
“这很重要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和那日不同,这次她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温岁昶眉头微皱。
程颜神色未变,把话补充完整:“以后我如果和别人结婚,也会换成新的密码。之前一直没有换,只是记习惯了而已。”
耳边响起模糊的嗡鸣,像是老式放映机故障才会发出的声响,说不清为什么,温岁昶此刻喉咙干涩如同灼烧,连咽下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味。
在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喜的时候,她告诉他,这些对她来说不具备任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好运莲莲]
下章全部都是温狗,不爱看也可以跳。
注:《Good Day》——surfaces
35 ? 第三十五章
◎《Dormer》◎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程颜没有看他的表情,打开墙上的灯,径直进了门。
抱枕放在沙发上, 烘焙店的纸袋随手搁在茶几,程颜弯腰整理桌面细碎的小物件。
“要喝水吗?”
她对待他就像客人一样。
只是,温岁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问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那天的电影好看吗?”
她稍有怔愣,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点头。
“嗯, 挺好看的。”
“彧青在里面演得怎么样?”
不知为何, 他竟开始和她闲聊。
这些无意义的、沉闷无聊的对话就像是往日的复刻版, 曾经发生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地方。
“没怎么留意。”
她说的是实话,温彧青饰演的警官被删减得只剩下几个镜头, 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色的存在。
“彧青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 让我有空和你一起去看。”
程颜抿紧了唇。
“那天在电影院, 我忽然想到, 这么久以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陪你认真地看完一场电影。”温岁昶低头看她,声音变得很轻,“你会怪我吗?”
喉咙泛酸, 胸腔有些闷窒, 程颜视线望向别处。
“现在不怪了。”
夜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温岁昶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因为, 她已经找到陪她看电影的人了。
“是什么样的文件?不是说明天要用吗?”程颜没忘记正事, 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极烽的碰撞测试报告。”
极烽是智驭在下个季度即将发布的最新款车型, 程颜在新闻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
“我去卧室, 你去书房里找吧。”
说完,程颜去了卧室,温岁昶站在客厅,打量起这个“曾经的家”。
明明室内所有的装潢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家具的陈列、物件的摆放、连窗帘的颜色都没有变,但他却觉得陌生,许是因为她抹去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生活痕迹,这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家。
走进书房,温岁昶并没有急着翻找。
他站在书架前,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书,文学、电影、艺术方面的书籍占据了绝大部分,最下面一层是《深度在场》的杂志,只是,忽然他视线一顿,目光凝在角落处的那本书,那深褐色的封面在一众书籍里尤为突出。
《雪夜遗案》,温岁昶轻声念出书名。
虽然他极少关注她的兴趣爱好,但在他的印象中,程颜并不常看这类型的书,并且,这整面的书墙上确实也只有这一本悬疑小说。
书并非全新,有阅读过的痕迹。
人的阅读品味大多是固定的,不会突然发生转变,除非……
好奇心驱使,温岁昶把这本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正要翻开扉页,程颜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我找到了。”
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书,程颜眉头皱了皱,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顺势把那本悬疑小说放回了书架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似乎很珍视那本小说,望向他的神情有些不悦——她不愿意让他触碰那本书。
那份汽车碰撞测试报告捏在手里,温岁昶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但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上面。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以为他要离开,程颜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但很快,他抛出了新的话题。
“对了,那天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
程颜眼神一片茫然,片刻后才想起来。
他指的难道是“眼光不错”那条?
所以,他希望她回什么?
程颜沉默了一阵,最后开口:“谢谢,你眼光也不错。”
她的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似乎只是单纯的祝贺。
温岁昶轻笑了声,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过程颜会产生误解。
“她是敬泽的妹妹,刚从国外回来,你以前见过的。”
“是吗?”
程颜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他所说的见过,是指她见过谢敬泽和他妹妹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会选择那么快再进入一段婚姻,或者是一段稳定的关系。”
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头顶的吊灯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仍旧完美得像没有感情的艺术品。
程颜还在思考,又听见他说:“毕竟我无法估算是否会再遇到相似的情况,说起来,这还是你给我的教训。”
显然,他话里有话。
程颜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赞美”,她并没有开口反驳。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风吹动窗帘,温岁昶的声音裹在风里,忽远忽近,带有某种惆怅的意味。
“我曾经以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会一直走下去的。”
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她的手握紧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在她编造谎言欺骗他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离婚。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但我不可以,”程颜立刻摇头,眼神望向远处,声音平静中藏着难言的情绪,“我需要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会无条件包容她的、关心她的,可以让她依赖的、撒娇的,遇到好事会和她分享的、愿意陪她做很多无聊的事的……
她承认,她是个缺爱的人。
或许只要有人对她很好很好,她就会很快喜欢上另一个人。
其实她早知道她和温岁昶之间是没有爱情的,但竟然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
原来,梦想成真,也可以是梦想破碎的开始。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程颜的嗓音融进风声里,她拂掉黏在脸上的头发,回以他同样的话,“温岁昶,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她已经不想去追究那些事情。
爱不爱,恨不恨的,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个人了。
话音落下,昏黄的灯光下,温岁昶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才点了点头说:“好的。”
凌晨时分,温岁昶准备离开。
临走前,程颜问他:“下周二,你有时间吗?可以领离婚证了。”
原来距离上一次在民政局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温岁昶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好,我会空出时间。”
初春的晚上天气降了温,温岁昶走到小区门外,路灯的光笼罩着他,造成某种孤独的视感。
隔着好一段距离,杨钊就提前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温岁昶坐在轿车后排,风景刮窗而过,他忽而想起程颜说过的话。
她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
那爱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多巴胺分泌造成的错觉,是荷尔蒙驱使下的骗局,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他想起青春期那一场骤来的暴雨,那五百多封信件,那个难熬的有着桔梗香气的雨天。
那个让他懂得爱的人早已消失,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有爱过他。
文字里雕刻的真心,原来那么廉价。
或许“爱”早已是被滥用的词汇。
许多人都对他说过“爱”,那么真诚的、坚定的,炽热的,可如果他没有这副皮囊,没有优越的家境,没有权利和金钱所堆积的光环呢?
爱,不过是被包装好的谎言,但却是她所追求的东西。
他们果然并不合适。
周二,他如约去了民政局。
两人间的气氛比上次更沉默,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想来人和人的关系确实脆弱,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宣告了开始,也宣告了结束。
程颜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穿着一身湖水蓝的长裙,她鲜少穿这么明媚的颜色,大片清透的蓝在身上铺开,映衬着那张素净的脸也变得生动明媚。
走出民政局,他正要上车离开,忽然瞥见程颜在树荫下举起离婚证,用手机对准焦点拍下一张照片。
很匪夷所思的举动。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他们是来登记结婚的。
他努力回忆程颜结婚时的样子,但记忆太过模糊,他无法提取出任何相关的讯息,那一年是他事业起步最关键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对其他事有些心不在焉。
温岁昶关上车门,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冷声说道。
“很值得纪念吗?”
程颜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话?”
顶着他的目光,程颜低声回道:“只是觉得是个新的开始。网上说,结婚不一定是为了幸福,但离婚一定是。”
哪怕她微微垂着眸,但那眼神中仍有显而易见的对未来的憧憬,温岁昶心里一震,久久没有回过神。
见他站在旁边,一直没离开。
程颜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要拍吗?”
说完,她腾出半个机位让给他。
温岁昶眉头一皱,礼貌拒绝:“不必了。”
“哦。”她又挪了回来。
明明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但温岁昶愣是站在那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门。
心底涌起异样的情绪,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陌生的情感。
五分钟后,她终于收起手机。
“那我走了,”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他释怀地笑了笑,“祝你以后事业顺利,智驭发展得越来越好,能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抱负。”
说完,她又抿唇,补充了句,“不过其实好像我祝不祝福你,你都会一直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就当是走个流程吧,人分开的时候不都要说些什么吗?”
胸腔内蔓延的闷窒感愈加强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样强烈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要反驳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并未感到丝毫暖意,他站在那,树荫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分割出明暗。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又说:“那你呢,你不祝福我吗?”
温岁昶抬手扯松了领带,薄唇轻启:“你希望我祝福你什么?”
“就祝我……开始新的生活吧。”程颜眼底闪烁着光,望向巷口的尽头,“这个比较重要。”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好,那就祝程小姐忘掉过去,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他称呼她为“程小姐”,正如两人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那般。
*
自那以后,忙碌的工作再次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他每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谈判、开会,出差,一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个小时,他已经停止喝咖啡,但仍旧失眠,仍旧常常做梦。
他本以为他不会在意,他本以为这段婚姻无论开始或结束都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他错了,近来他常常梦到她,她在他梦里永远都是那么幸福,而他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半夜醒来,他就这么睁眼等到了天亮。
他把这归结为这是他人生里唯二遇到的脱离他掌控的事情而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某日应酬结束,回到家,他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包裹。
温岁昶拿起来看了眼,是《深度在场》最新一期的杂志。
自从上次接受采访过后,每月中旬新出的杂志都会寄到他手里,他从未拆开看过,都是由助理拆封放在书架。
他没有阅读这类报刊杂志的习惯,许是今晚实在无聊,他难得打开看了一眼。
坐在沙发,顺着目录往下看,温岁昶的目光忽然停顿在书页下方。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陈之言”。
不用过多猜测,他知道那就是她的笔名。
这么久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写的文章,都说文字是思想的载体,他没有兴趣了解她的思想,自然谈不上阅读她的文字。
但在这个晚上,鬼使神差地,他根据目录上的页码,找到了她写的文章。
仅五千字的文章,他竟看了半个小时。
他惊讶于她那些奇思妙想的比喻、对社会新闻的独到见解、专业的跨领域知识储备、以及文字里流露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共情力。
这天晚上,他把寄过来的杂志上她所发表的文章全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他确实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哪怕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她是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人。
次日,他拨通了通讯录里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他给当初采访他的人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为什么开始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
像是“慢性发作”,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逐渐主导他的情绪,会议时的晃神,梦里的失落,这些连锁反应让他感到困惑。
见面的地点在杂志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张深是在午休时赶过来的,脖子上还挂着工牌,进门时气喘吁吁的。
他招手和服务生点了一杯美式,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温总,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下个季度极烽上市,希望您能做个专门的报道。”温岁昶巧妙地伪装了自己真实的意图,“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当然,我随时都有空。”
张深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温岁昶会想起他这个小人物,还专门过来见他,这得多大的排面,他们的主编甚至都没有这个待遇。
作为公司的年框客户,一篇商稿就三千以上,再加上流量奖励,五六千也是有的,他当下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钱都是其次,主要是能让这样的人物记得自己,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简短的交谈过后,温岁昶状似不经意开口:“对了,你们寄过来的最新一期杂志我看了。”
张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憨厚:“每次一出新刊,我就立刻安排同事给你寄过去,想着说不定有您感兴趣的内容。”
他装作不知道,打听:“我看到有个笔名叫陈之言的,她写得挺好,她是你们的外约作者?”
说到这个,张深的话也变多了,毕竟在这个公司没人比他更了解“陈之言”了。
“你说程颜啊,她和我一样都是杂志社的编辑,不过她职称比我高,毕竟她写作能力要比我强多了,我还得多向她学习。”
“是么?”温岁昶抿了口咖啡。
“是啊,她几乎每年都被选为‘优秀编辑’的,你也觉得她文章写得好吧,不过她平时在公司不怎么爱说话,人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少和别人起冲突,她不是那种容易让别人留意到的人。”
温岁昶低头若有所思,这倒是和他印象中的程颜一模一样。
“哎呀,我是不是说多了,你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张深懊恼,正要换个话题,又听见对面的人笑道:“没关系,我正好也想了解一下,人本身的性格和文字的性格会有多大的差异。”
张深这才又接着往下说:“你别看她文字那么犀利,但她性格其实有点像那种老好人,以前,同事找她帮忙她都特别热心,不会拒绝人,这性格在职场上容易吃亏。”
温岁昶心里揪紧:“她在公司没有朋友吗?”
“很少,我可能算是一个吧。”张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程颜的文字确实很有灵气,之前有个喜欢她的读者每逢节日都往公司寄花,中秋节还寄了月饼礼盒过来,不过程颜好像很早就结婚了,那个读者肯定是没机会了。”
温岁昶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已经结婚了?”
“是啊,”说到这,张深突然环顾四周,继而小声说道,“不过我告诉你,她丈夫肯定不怎么样。”
温岁昶差点被咖啡呛到,捏紧了杯柄:“为什么这样说?”
张深说得口干,喝了口咖啡,又说:“很简单,幸福的人肯定忍不住和别人分享的,但她从来没有和同事分享过她生活上的事情,一聊到伴侣的话题,她都特别安静,从不说话,之前有次去看电影,她被她丈夫爽约了,好几个同事都撞见了,同事们都说她当时表情很失落呢。
还有,在公司那么久,我从来没有看过她丈夫来公司接她,甚至是加班到凌晨,都是她一个人打车回去的,大晚上,一个人多不安全,你说她丈夫多差劲……”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不知想到什么,唇色有些苍白。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张深完全没有察觉到温岁昶情绪的转变,仍旧沉浸在愤慨的情绪里,直到对面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不起,温总,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这些同事间的八卦,他一个大老板怎么会感兴趣呢。
“不会,本来就是闲聊,不用太严肃,”温岁昶勉强挤了个笑容,“昨晚我阅读了程小姐的文字,确实很欣赏她。”
张深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止住自己的八卦分享欲,把话题扯了回来:“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很佩服她,前两年网络诈骗不是特别严重吗,她和另一个同事在一个证券诈骗群里呆了两个多月,最后把他们的流程和套路都报道出来了,还帮助了群里很多被诈骗的人,其实当时提出这个选题时,很多人都不愿意参与的,但程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温岁昶心情有些复杂,迟迟没有搭话。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都很优秀。
原来她并不木讷、无趣、乏味,相反,她灵魂充盈,思想独立,只是他从未真正凝视过她的灵魂。
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她说,她很热爱她的工作。
他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他竟想起了当日她完整的叙述。
“我觉得文字是有力量的,虽然这份工作大多数时候都要屈从于点击率、打开率这些具象化的指标,而不得不写一些流量类的哗众取宠的话题,但也有少部分时候,我可以用文字传达我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表达我的观点,或许这些声音很微弱,但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我相信,文字是可以慰藉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双更合一,因为内容是连贯的就没有拆开发,所以明晚是不更新的~
不喜欢看某个角色都可以跳章的,防盗系数很低,才60%。
领离婚证了,后面章节名就不是婚礼歌单了。(所谓仪式感)[竖耳兔头]
36 ? 第三十六章
◎《暧昧》◎
清明节前后, 雨季来临,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都跟要发霉了似的。
程颜下班回到家, 脚上的鞋子已经被雨浸湿,在地毯上印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她在玄关处匆忙换下, 又进卧室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报一则快讯——
“智驭汽车已于昨日成功登陆港股,首日开盘涨超40%, 中国‘智’造或将成为国际资本新宠……”
下一秒, 镜头切换, 不出意外地,她再次在屏幕上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的, 无论多名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 首先注意到的永远只会是他的脸,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对着镜头,举止得体优雅,有某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身后的大屏幕是还在跳动的首日股价,镜头特写时,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野心。
意气风发。
程颜想到了这个词。
她想起离婚那日她所说的话, 确实很有前瞻性,无论她祝不祝福他, 他永远都会那么成功, 那么优秀, 就像现在这样。
谈不上惆怅和伤感, 她很平静地看完了这则新闻。
晚些时候, 她在网上买的猫罐头到了。
是三文鱼口味的。
没有怎么收拾,她穿着拖鞋就下了楼。
上次周叙珩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终于见到了他在微博上发的那只小猫“麻薯”,比照片里更可爱,圆头圆脑的,仰头看她时,她觉得心都快要融化。
那天回来后,她就在网上给它买了罐头。
站在周叙珩门前,她有些期待地按响门铃。
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
周叙珩站在门口,看见她时,眼尾弯了弯。
“下班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亚麻质地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肘间,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眼睑上方。
说完,他像是才留意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猫罐头,”程颜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麻薯说想吃,让我帮它买的。”
周叙珩轻笑了声:“它已经这么懂事了么?”
程颜正要说话,这会,屋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谁来了?”
脚步声临近,有个穿着做旧夹克机车风格的男人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她,“周叙珩,你这家里竟然还会有客人?”
程颜目光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在陌生人面前,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话少、不善言辞的人。
周叙珩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站在她面前,和她介绍:“他叫柯哲明,是我的朋友。”
柯哲明不满,瞥了瞥嘴,马上补充道:“你介绍得也太简单了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转头又把手搭在周叙珩肩膀,热情地介绍起自己,“我叫柯哲明,从我的名字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大学就是学哲学的,不过现在已经失业三年了,一直在啃老,未来也打算一直这么啃下去。”
程颜不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好,我是陈颜,也是他的……朋友。”
说到后半句,她卡壳了一下,看向周叙珩。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哒哒哒小猫旋风疾跑过来的声音,下一秒,“麻薯”来到她腿边翘着尾巴狂蹭,围着她360度贴贴。
柯哲明当下就酸了,望向猫的主人讨公道:“解释解释,怎么我刚才进门没有这个待遇,麻薯这么偏心,只喜欢漂亮姐姐,不喜欢漂亮哥哥是吧。”
周叙珩表情很淡:“可能它不喜欢啃老族。”
柯哲明气得牙痒痒的:“周叙珩,你——”
程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柯哲明还在火冒三丈表情扭曲得不像话,周叙珩完全忽视他,望向程颜:“要不要进来陪麻薯玩一会?”
“好啊。”程颜点头应下。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家里来客人,还是一个和他性格截然不同的人。
进了客厅,她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去给她倒水,程颜听到厨房里隐约传来柯哲明和他交谈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还给麻薯买罐头呢,关系这么亲近?”
“春节的时候认识的,”周叙珩在岛台冲洗玻璃杯,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她是个很好的人。”
“少见啊,竟然还夸人了,她住这附近?”
他刚才留意到女孩穿的是拖鞋,并且外面下着雨,她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爽的。
“嗯。”
“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怎么还交上朋友了。要不是我来北城,还真不知道——”
前面周叙珩尚且耐心回复,直到此刻,他脸上闪过一丝烦闷,语气不悦。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
程颜抱着麻薯给它梳毛时,柯哲明从厨房里出来了。
“对了,你喜不喜欢露营,下周我们几个朋友计划去雾隐湖畔露营,你感不感兴趣?”柯哲明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热情邀约,“我看过天气预报了,下周不下雨,天气特别好,肯定能看到星星,你如果不想在那过夜,当天晚上回来也可以。”
程颜愣了愣:“露营?”
“是啊,我们露营群差不多有二十个人,都是我很好的朋友,女孩子也有不少,你要不要加入?”说着,柯哲明就把手机递到她跟前,让她看之前露营的视频。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在漆黑的夜空炸开,像是盛放的烟花,他们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垫子上看头顶的星空,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那是她没有感受过的自由和热闹。
她还沉浸在视频里,周叙珩的声音落在头顶:“你可以拒绝的,不用不好意思。”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把杯中的温水递给她。
柯哲明怒了:“周叙珩,你就这么拆我台是吧。”
“你不觉得你太冒昧了吗?”
“你不要边界感那么强好不好?说不定陈颜也想去呢,反正雾隐湖离这那么近,不喜欢可以随时回来。”
程颜被说中了心声,眼中犹豫不定。
其实高考结束后,她去过一次露营,但那是因为程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邹若兰让她也跟着去,她才会去的。
那一次露营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好印象,大概所有人都知道程朔讨厌她,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也没人会注意到她的情绪,所有的热闹都和她无关,她就像一个隐形人。
晚上,她躲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一整夜都没有睡。
那现在呢?
会不会不一样?
程颜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望向周叙珩:“我想去看看。”
确实,他说得对,雾隐湖离这不远,如果感到不自在,她可以随时离开。
可如果她也喜欢那样的感觉呢,那以后她再想起露营,就不再是只有那么糟糕的回忆了。
或许,她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体验不同的风景。
柯哲明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嘛。”
周叙珩没说话。
晚些时候,柯哲明被一个电话叫走。
程颜也打算离开,不过在走之前,她思忖片刻,回头看着周叙珩,还是说了出口:“你好像骗了我。”
“嗯?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周叙珩眉峰轻挑,英俊的脸上只剩下困惑。
“你之前说,你在北城没有什么朋友。”
程颜还记得他所说过的“唯一”——他说,她是他在北城唯一的朋友。
周叙珩眼睫弯了弯,解释:“我和他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在搬来北城之前。”
“哦。”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程颜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很多。
走出门,程颜站在楼道等电梯,发现周叙珩也跟着在电梯前停下。
他就站在她身侧,但却没有按向下的按钮。
“你要下楼吗?”她提醒他。
“不,我送你。”
“啊?”
程颜彻底愣住。
这会电梯门正好打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进去,周叙珩果真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逼仄的空间里,程颜心里的杂念也变多了。
他是要送她到家门口吗?
可是,她就住在楼上啊。
叮地一声,已经到了23层,电梯门打开,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程颜站在家门口,磕磕绊绊地说:“为、为什么送我?”
“和你道歉,”周叙珩声音里藏着笑,弯腰看她,“我不是骗了你么。”
程颜脸颊有些发烫。
“你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不算骗人。”
“其实,刚才我确实有事骗了你。”
“啊?”
“虽然我让你拒绝他,但其实我也希望你可以去参加露营。”
“……为什么?”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周叙珩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交到更多朋友。”
*
当天晚上,柯哲明就拉她进了露营群。
不知他事先说了什么,她进群时,眼花缭乱的表情包在刷屏,一个接着一个。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家是在欢迎她。
有些受宠若惊,程颜斟酌着点开键盘,在所有表情包里选了一个最可爱的“猫猫伸爪”,按下发送。
柯:【那4月15号,我们在雾隐湖不见不散咯,需不需要我开车去接你?】
程颜还没回复,周叙珩的头像就出现在左边。
他说:【不用,我开车和她一起过去。】
柯哲明连发三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进群的?】
【你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
程颜手忙脚乱地回复:【是我拉他进来的。】
她这会确实有些慌乱。
因为,从柯哲明发出邀约的那一刻起,她就默认了周叙珩也会一起去。
原来,他以前从来没有参与过吗?
柯哲明打字速度奇快,没一会,又发了一大段:【周叙珩,以前求你来你都不来,现在陈颜说要来,你倒是上赶着了。】
耳尖莫名变得滚烫,程颜不敢再看群里的消息,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裹着的被子拉高盖过脸,呼吸仍旧有些急促。
他会怎么回复呢?
程颜既好奇又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被子拉下来,犹豫地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周叙珩在群里回复了消息。
他说:【是的。】
【📢作者有话说】
昨晚投票,没想到渣哥竟然是最多人pick的。
提前发了,十二点没有了。
37 ? 第三十七章
◎《CaliforniaSunset》◎
程颜在days matter上做了记号——她把4月15日列为重要事项。
终于, 她也有了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想起还在福利院的时候,老师们组织过一次春游,虽然那地点离学校就只有5公里, 虽然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园,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倒数着时间。
现在她又感受到了那等待春游时的心情,那么迫切地希望它可以快点到来, 但又矛盾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这样她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期待。
偶尔,她会想起那日周叙珩在群里发的消息。
那一页的聊天记录她后来又看了几遍,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好像有些欣喜, 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因为她而去露营的。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意外,她的存在竟然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决定, 她竟然如此“重要”。
周三下班回来的电梯上, 她又碰到了周叙珩。
他大概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衣服上还有未干的雨痕, 右手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双目对视,周叙珩眼底漾开笑意,程颜还愣着, 电梯门却开了。
今天电梯里人不少, 他们站在最里面的位置,有家长刚接了小孩放学, 热闹的说话声掩盖了两人间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你上次买给麻薯的罐头, 它很喜欢。”周叙珩先开了口, 声音轻柔。
“是吗, 那就好。”程颜停顿片刻, 又说,“你刚从外面回来?”
“嗯,下午出去了一趟,顺便买了一些露营会用到的物品。”
程颜抿紧唇,仰头看他:“你、你真的要去吗?”
周叙珩笑:“你不欢迎我?”
“不是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眼神温柔,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程颜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起群里的那条消息,她脸颊又变得滚烫。
就这么一会,已经到了23层,程颜这才发现他没有按他所在楼层的电梯。
他把她送到家门口。
就像上次一样。
可上次他说是为了道歉,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他温声解释:“有些事情不能只做一次。”
“嗯?”
“会显得没有诚意。”
他眼睛里的笑意渐浓,程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电梯前,眉眼弯了弯,和她道别。
“周末见。”他说。
程颜傻愣愣地挥手:“好,周末见。”
关上门,程颜大脑有些乱,她坐在沙发上,彻底放空了一会。
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很陌生。
她没有谈过一段像样的恋爱,她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随手拿过旁边的书翻了几页,突然,桌面上的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是程朔发来的消息。
他给她分享了一个链接,是某本人物杂志今天发的采访文章。
《“游戏不是消遣,是新时代的社交货币” —— 对话穹域游戏创始人程朔》
看到这个标题,程颜皱着眉,身体都不自觉往后仰了些。
难以想象,这么正经的标题竟然是用来形容程朔的。
好奇点了进去,越看她脸上的鄙夷越深。
“高瞻远瞩”“雷厉风行”“虚怀若谷”“运筹帷幄”,当这些词和程朔挂上钩,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以及荒谬。
长达一万字的采访,从他中学时代获得过的奖项开始细数,一直到穹域今年在海外市场的影响力,中间夹杂着他的成长轨迹、求学历程、审美溯源,以及他身上的社会责任感……
她甚至没有耐心看完。
显然,这就是一篇商稿无疑。
他为什么要给她发这种东西?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又一直没收到消息。
程颜忍不住问:【发错了?】
程朔没一会就回复:【没有,让你了解一下。】
了解?
了解什么?
这篇文章里有什么是值得她了解的?
她毫无头绪,只能沿用职场的那一套。
程颜在键盘上扣:【1】
程朔:【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程颜继续敷衍:【很好[赞]】
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叫古钟晖,是她入行以来就十分敬重的一位前辈,没想到他也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
也不知道程朔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才愿意写这样的文章。
正胡思乱想着,程朔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这个周末,我去找你。】
程颜被吓了一跳。
【?】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程朔这回发了语音过来。
【想哪儿去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就是……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这个周末刚好有空。】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些不自然,听起来怪别扭的。
实在是莫名其妙。
程颜立刻拒绝:【但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
程朔像是一定要追问到底。
程颜随口胡诌,免得他再问下去:【工作上的事,我走不开。】
程朔:【推了。】
【我待会去和周振山说。】
程颜心里一惊,他是不是有病。
周振山是他们出版集团的领导,比周谬还要大好几级,她都只见过一两次。
程颜:【别。】
程朔:【周末还加什么班,给你多少钱了,这么拼命,你是不是上班上傻了。】
程颜气得胸闷,她就知道不该回复他的。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住,她打开了刚才程朔发过来的那篇文章,截图了里面的某个段落。
“和呈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形象不同,程朔对待工作总是一丝不苟,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当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昏睡,他办公室的灯光却一如既往地亮着,成为这座穹域大楼标志性的“景点”。当你凌晨时分从越鑫路经过,仰头望向23层,最亮的地方便是他的办公室。”
程颜发送截图,又说:【哥,我这是在向你学习。】
自此,程朔那边一直在输入中,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分钟,但最后发送过来的却是语音。
只有两秒。
程颜点开播放,靠近耳边,还没听完就打了个冷颤。
屏幕那头的程朔尾音上扬,轻声说道:【嗯,真乖。】
*
露营那天,天气果然很好,晴空万里,澄澈如洗,前几日空气里雨水潮湿的霉味都变成了清爽的皂粉味。
一大早,露营群里柯哲明就在催促,让大家提前出发,不要迟到。
程颜最后也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
她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游玩的经验,闲暇时,她在网上做攻略买了很多露营用品。下楼那会,周叙珩帮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时,好像在忍笑。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但嘴角还在上扬。
“你是不是觉得我东西带太多了?”程颜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语气也不太确定,“但我都是根据网上总结的露营清单买的,应该用得上吧。”
她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似乎想观察他的神情,眼神忐忑又小心翼翼。
周叙珩敛住了笑容。
他知道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只有长时间被忽略感受和需求的人,才会时刻在意别人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他立刻点头:“当然用得上,我只是担心以后哲明都让你负责带过来。”
听到他的话,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反正你会帮我搬的,对吧。”
周叙珩眯起眼睛笑:“嗯,我会。”
轿车驶入主干道,屏幕上显示离目的地还有60公里,程颜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周叙珩,你以前是不喜欢露营吗?”
“对。”
“为什么?”程颜追问。
“太热闹了。”
程颜诧异,对他来说,热闹竟然是缺点吗?
难怪他的家那么空旷,连家具都不多见,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家,就觉得有种难以描述的孤独,如同一个人置身在茫茫雪地里,内心荒芜又寂静。
“那你这次为什么……会来?”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车在斑马线前停下,他转头看她,缓缓开口:“因为,你也在啊。”
程颜心里一颤,再次乱了心神,耳尖红得滴血。
他声音温柔:“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要做你永远的朋友。”
……
程颜到达露营场地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正烈,她刚从车上下来就愣住了,局促得没敢再往前一步。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正中间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陈颜女士莅临指导”,旁边还有个立牌是她的微信头像,那卡通淀粉肠玩偶头上还戴着顶皇冠。
她有些语塞。
旁边的周叙珩也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了,他在憋笑。
柯哲明竟还走过来邀功,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这个欢迎仪式还可以吧?够不够有诚意?”
程颜尴尬,眼睫频繁地眨动,迟疑地说了声谢谢。
虽然有些被吓到,但看到别人用心准备,她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比起欢迎仪式,我看更像是服从性测试,”染着橘色头发的女孩从折叠椅起身,朝她走过来,“你还是太善良了,这都能对他说谢谢。”
程颜还愣着,穿着白T恤的男生马上撇清关系:“我先声明,这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和我们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太阴险了,你们这些人。”
柯哲明感受到了人心险恶,不过他很快把这事翻篇,一本正经地和她介绍起在场的人。
“橘色头发的这位是乔沐,前地理杂志摄影师,现在是自由职业,旁边的是她男朋友Eric,是个专业调酒师;衣服上挂着墨镜的是莉莉,是剧本杀的编剧,看不出来吧,她以前在大厂里当程序员的;黑色夹克的叫阿豪,国外留学回来两年了,去年被某大厂末位淘汰了,说是要去搞摇滚还是说唱,其实就是和我一样在啃老——”
还没说完,一个空瓶子砸过来,柯哲明疼得龇牙咧嘴的。
“介绍别人就全是优点,到我这就只剩啃老了是吧,柯哲明,你丫是不是针对我!”
介绍到此结束,因为两人很快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大家像是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站在旁边看热闹起哄。
程颜目瞪口呆。
她看着这些天南地北聚在一起的人,想起武侠小说里所写的江湖上的侠客,行止由我,快意恩仇,他们好像在过一种秩序外的生活。
她忽然感知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那是她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人生里无法想象的生活。
“没有吓到你吧。”乔沐问她。
“没有。”
“他们俩经常这样,我都见怪不怪了。”乔沐说完打量了下站在她旁边的周叙珩,凑近轻声问她,“他就是群里那位吧?竟然长这么帅。”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声:“嗯。”
大概察觉到她们在讨论自己,周叙珩礼貌微笑,点了点头。
“真看不出来老柯还有这么高质量的朋友呢,”乔沐挽过她的手臂,带她到天幕下坐着,说起悄悄话,“你俩是不是在暧昧期。”
“啊?”程颜有点懵。
乔沐笑得意味深长:“一看就是。”
程颜小声纠正:“我们是朋友。”
“说不定下次来,就是男女朋友了哦~”
乔沐开完玩笑,又怕她生气,连忙把面前的马卡龙推到程颜那边,又迅速岔开话题,“快尝尝这个马卡龙,我买的,特别好吃。”
话题切换得太快,程颜差点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莉莉忍不住帮腔,对程颜说:“你看这人多狡猾,每次说完坏话,都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乔沐在桌下掐莉莉的大腿,示意她闭嘴,又看向程颜:“香草味的最好吃,下次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店里吃。”
“好呀。”
程颜拿起来咬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搭帐篷的周叙珩。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刚认识不久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为她做饭的样子。
明明他们认识还不到四个月,她竟觉得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
搭好帐篷后,正好是看日落的最佳时间。
一行人在湖畔最佳观赏点坐下,Eric给每个人都调了一杯酒。
放在她面前的是色彩清新的莫吉托,薄荷叶飘在上方,冰块还没完全融化,很有夏日的氛围,程颜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这会,不知是谁朝落日下沉的方向喊了声:“你们看那边!”
担心错过了风景,程颜急忙转过头,却猝不及防撞进周叙珩的眼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看她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绚烂又瑰丽,彼时湖面波光粼粼,飞鸟从天空掠过,湖畔的咖啡店正播放着一首应景的音乐,叫《California Sunset》,舌尖薄荷与青柠的味道交织,酸涩中带着一丝沁甜。
时间仿佛被拉长,谁都没有避开视线。
听说人会因为迷恋某个时刻而对一个人产生好感,程颜从前不相信,但现在,她觉得好像是真的。
因为,她现在心跳有些乱。
远处,落日藏匿进云层,她无从分辨此刻凌乱的心跳声意味着什么。
思绪很乱,耳边响起旧式磁带卡带的声音,在这一刻,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质疑自己。
是因为缺爱吗,所以只要有人对她好,她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还是说,她只是把曾经寄托在温岁昶身上的感情转移到了周叙珩身上?
她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
晚餐时候,程颜没有再挨着周叙珩坐,而是在他斜对面坐下,那是一个连视线都难以交汇的位置。
他眼神中似乎有错愕,但没有说话。
餐桌上聊天气氛热烈,没人留意到他们之间的异样。
席间,莉莉添加了程颜的微信,说下次邀请她来店里玩剧本杀。
两人加上微信,程颜还在修改备注,忽然听到她说:“欸,陈颜,你朋友圈怎么一条动态都没有?”
程颜低声说:“我平时的生活很单调的。”
她朋友圈设置了仅一年内可见,但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动态了,因为她不知道可以发些什么,又有什么是值得分享的。
听见她的话,Eric连连反驳:“不不不,这和生活单不单调没关系,你看我表弟去网吧吃个泡面都能发十条朋友圈,还不带重复的。”
“朋友圈发不发无所谓,过得开心就行了嘛。”乔沐一句话总结,“对了,陈颜你微信签名是什么意思?”
微信签名?
程颜一时没想起来,正要拿出手机查看,没想到有人比她先开口。
“是一首歌的歌词。”
对面传来周叙珩的声音。
程颜诧异地抬头,睫毛轻颤。
连她自己都忘了,但他竟然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句过目就忘的、不起眼的文案。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一直以来,她习惯了被忽视、被遗忘,连她自己都认为她是个透明人,是个背景板,一点都不重要,但有一天,她发现竟然有人会记住她的这些细微渺小的事情。
其实和温岁昶离婚那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她渴望的只是被看到而已。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揭了过去,但她的心情久久没有平静下来,晚些时候,她点开微信,勾选了三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落日,鸡尾酒,还有五颜六色的马卡龙。
她记录下了这一天。
不过在发送前,她特意屏蔽了程朔,免得编的谎话露馅。
天边的霞光还没完全消逝,微风惬意,柯哲明提议大家一起玩卡牌类游戏。
还没说完,就被否决。
“每次都是这些,太无聊了。”Eric说。
“就是就是,没什么意思。”
“要不我们玩点特别的?”莉莉当下就有了想法,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有没有看过那部意大利电影《完美陌生人》?”
阿豪一下就听懂了她的意思,啧啧了两声:“陈莉莉,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想窥探大家的隐私。”
“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别打断我,”莉莉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我们可以把游戏内容稍微改一下,绝对很有意思。”
“你说。”乔沐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待会把我们的手机全放在一块,我们每个人都要向第一个给自己发微信或者打电话的人借钱,借多少钱都可以,你自己决定,借五十、借一百都行,反正谁借得多谁就赢。”
Eric问:“那如果到游戏结束,都没有人给我发消息呢?”
“那就是输了呗。”
程颜想,那她大概率是要输了。
平常下班后,除了同事基本没人会找她,而今天是周末,更加不会有人找她了。
“有什么奖励和惩罚?”
陈莉莉被难住,这种游戏只能有一个胜者,惩罚不宜做得太过分。
最后在Eric的提议下,大家一致同意——输的人要喝完一整杯芥末酱油可乐,而赢的人不仅可以免除惩罚,还能向大家提出任意一个要求。
程颜看到坐在对面的周叙珩皱了皱眉。
她记起来,他好像讨厌芥末的味道。
游戏限时一个小时。
大家围在圆桌前,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等待着谁会成为第一个“倒霉鬼”。
不到五分钟,就有人的手机响了。
是乔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了过去,乔沐忐忑地拿起手机,看到屏幕备注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救命,是我前领导,我可以拒接吗?”她崩溃地抓着头发。
“不行。”
“快点接。”
在催促下,乔沐只能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
程颜都替她紧张,手心捏出了汗,她下意识望向坐在对面的周叙珩,他的表情和刚才无异,完全没有参与进游戏的紧迫感,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喂,章总。”
“您有事找我?这么巧,我也有事找您。”
空气仿佛凝固,程颜看到她涨红了脸,耳尖红着像快要滴血,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终于开了口。
“章总,我这边有个急事,您看方不方便借五百块给我,我明天就还给您——”
“喂?喂?”
乔沐气得够呛,放下手机:“一听到借钱,他就给我挂了,我服了,之前欠我的奖金都不止五百了好吧。”
这一轮,金额为0元。
有乔沐作为铺垫,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反正人缘再差也不能一分钱都借不到吧。
第二个接电话的是莉莉,给她打电话的是房产中介,对方讪讪地给她转了50块意思了一下。
第三个是Eric,给他发消息的是高中的同学,本来是想要问他借钱,没曾想反倒搭上了五百。
……
又过去半个小时,大部分都是一些推销电话,柯哲明还算幸运,他刚上高中的弟弟放假给他打电话,被他薅了一千块零花钱。
时间只剩下十分钟,局势已经很明朗。
天色渐暗,程颜望向周叙珩,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动静,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柯哲明那天对他说的话“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怎么还交上朋友了。”
所以,他是为了躲避过去才会来到北城的吗?
她恍然发现,除了他的名字和书架上的那本悬疑小说,她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正胡思乱想,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还没反应过来,莉莉拿起手机一看。
“欸,陈颜,这是你的手机吧?”
“啊?”
程颜猛地回过神,反应慢了半拍,眼神里只剩下茫然。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徐昊远?张姨?邹若兰或是程朔?
在拿起手机前,大脑闪过很多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她都不觉得意外。
但竟然是,温岁昶。
一个最不可能给她打电话的人。
程颜呼吸一滞,印象中,他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和她打电话的人,即便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她想不明白现在他还会有什么事找她。
手机不停地震动,就像是定时炸弹。
她迟迟没有接通电话,乔沐问她:“是谁的电话呀?不方便接吗?”
程颜喉咙干涩:“一个朋友,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电话还在响,程颜最后还是尊重游戏规则,按下了接听键。
接通的那一刻,程颜绷紧了神经,因为她发现周叙珩正在看着她。
那是温柔的、询问的目光。
她马上避开了视线,握紧手机。
“喂。”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明明是他打过来的电话,但沉默的人却是他,她只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
“你打错了吗?”她问。
“没有。”他很快否认。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后,他才开口:“我看到,你发朋友圈了。”
程颜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打电话来说这个的。
她还记得最近一次看到他的新闻是智驭上市那天,他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群簇拥着,风头无两。
而现在,他竟然打电话过来问一件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原来我没有屏蔽你吗?”
刚才只顾着屏蔽程朔,倒是忘记屏蔽他了。
“……我挂了。”温岁昶声音冷了下来。
眼看着他就要挂掉电话,程颜心急,立刻对着电话那头说:“等等!”
“嗯?”
身后所有人的目光正在看向自己,程颜额头都渗出了薄汗。通话时间只剩下三分钟,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你先别挂,我、我正好找你有事。”
“什么?”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像豁出去了似的,硬着头皮终于问了出口。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有急用明天我一定还给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停顿,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后半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38 ? 第三十八章
◎《HappyForYou》◎
温岁昶那边停顿了片刻,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什么?”
“借我点钱。”程颜硬着头皮,低声重复。
还以为温岁昶会挖苦她一番,没想到他声音立刻绷紧, 僵硬得每个字都不在调上。
“你现在在哪?旁边有没有人?”
“程颜,”他极少这么认真地喊她的名字,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现在安全吗?”
通过他的声音,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温岁昶严肃的神色,他好像以为她出什么事了。
程颜连忙澄清:“你误会了, 我现在很安全。”
“你确定?”
“确定。”
温岁昶松了一口气:“好, 你要多少, 我现在让杨钊打过去给你。”
程颜望向周叙珩,犹豫了片刻, 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两千, 你借我两千块就可以了。”
时间还剩下最后两分钟, 她只需要比柯哲明金额高少许就可以了。
“……多少?”温岁昶大概没预想过会是这个金额, 声音里只剩下诧异,“两千?”
“是的。”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他询问原因的机会。
她甚至都忘了这通电话是温岁昶打过来给她的, 直到挂掉, 她都不知道温岁昶找她真实的意图是什么。
沙漏瓶快倒数结束,但程颜的手机还是毫无动静。
只是两千块, 难道他也不愿意借给她吗?
对他来说, 那不过是他平时打赏给别人的小费。
那两分钟, 让她等得心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手心渗出了汗。
终于,叮地一声,她收到了银行那边发来的短信。
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看了一眼,就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群里。
“你这个朋友对你挺好的,一点都不啰嗦,马上就把钱打过来了。”
“好了,Eric可以去调芥末和酱油了。”
“等等,金额不对,”柯哲明发现了问题,回头去看程颜,“这好像不是两千,后面还多了两个零。”
“什么?”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确认。
后面五个零,所以这是……二十万。
旁人啧啧惊叹:“陈颜,你这朋友很有实力呀。”
“那也得是陈颜人品好,值得信任,不然怎么会随随便便转二十万过来。”
“本来还想再延时半个小时呢,现在看来,这个游戏已经没有悬念了。”
程颜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到温岁昶的脸,想到刚才那通电话,一切都让她感到迷惑。
“他可能只是输错了数字。”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解释。
柯哲明懊恼:“怎么这种好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乔沐:“好了,现在看来,游戏结果已经毫无悬念了。”
周叙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游戏宣布了她是胜者,程颜心情反倒有些复杂,正胡思乱想,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叙珩:【如果感到不舒服,以后可以不参加这样的游戏。】
程颜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有问她电话里的人是谁,也没有参与大家的讨论,他只是问她这个游戏有没有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嘴角弯了弯,打字:【没有啊,和大家在一起玩,我觉得很开心。】
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她能感受到她存在的意义,也能感受到驻足在她身上的善意的目光。
她又说:【而且,这一次,我确实很想赢。】
周叙珩疑惑:【为什么?】
她还没回复,就这么一会时间,Eric已经调好了饮料,放在桌面上,又用吸管搅拌均匀。
“经本人特调,每一杯芥末的量都是一样的,一共八杯,你们随便选。”
“我来表演一个一口闷。”阿豪大放厥词。
他是这里著名的“泔水桶”,因为他什么食物都咽得下去,他捏着鼻子喝了半杯,脸霎时涨得通红,胃里直犯恶心。
“妈呀,比豆汁儿还难喝,真的要喝完吗?”
“当然了,愿赌服输。”
大家接二连三地拿起了桌面上的杯子,程颜小声地开口:“刚才说赢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还算数吗?”
“对哦,差点忘了,”陈莉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颜颜还没说她的要求呢。”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颜指着刚拿起杯子的周叙珩,小声地说:“我可以要求他……不用喝吗?”
周叙珩不能吃芥末。
在参与这个游戏时,她就想好了,如果她能赢,她只想做这件事。
她想“保护”他一次。
话音落下,周围的起哄声愈演愈烈——
“哇哦,原来这个要求还可以这样用啊。”
“这就是赦免权吧,颜颜,你不能大赦天下吗,我也不想喝。”
“刚刚都没觉得这饮料这么难喝,现在是真的被伤到了。”
他们一下成为了话题的中心,众人调侃的对象,程颜脸颊滚烫,咬紧了下唇,恍惚间记忆闪回了许久之前公司的一次聚餐。
所以当时,顾思思和周奇被同事们起哄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既别扭又忐忑,想要辩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脸颊烫得像发烧,可心跳得格外快,似乎有某种难言的欣喜像气泡水一样往上涌。
程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周叙珩,他正在看着她笑。
在这个星星明亮的夜晚,他隔着喧闹的众人,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
*
晚上,洗漱完,程颜回到营地,发现乔沐和莉莉站在她的帐篷前等她。
莉莉怀里抱着枕头,期待地看着她:“我俩睡不着,可以来找你聊天吗?”
“可以呀。”
程颜拉开帐篷的拉链,让她们进来。
这是双人的帐篷,很宽敞,她们并排躺在帐篷里,天窗打开,一睁眼就能看到头顶上的星空。
夜晚的风夹杂着远处的花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叫,就像是她平时睡觉前会听的助眠白噪音。
躺在星空下,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就像是女生宿舍的夜聊。
乔沐吞吞吐吐地说:“陈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怪我。”
程颜不由好奇:“什么?”
“其实那个拉横幅的主意是我想的,我看你下车时的表情有点嫌弃,我就没敢承认,啊啊啊太丢脸了。”
程颜以为是什么事,听到这,忍不住笑了笑。
“我当时的表情很嫌弃吗?”
莉莉插话:“我证明,你当时的表情是挺嫌弃的。”
乔沐尴尬得想从地球消失:“笑死,我还觉得自己挺有创意的呢,以后我都不相信网上的段子了。”
程颜嘴角弯了弯,心里有些感动,其实她很感谢她们为她做的这些。
这天晚上,几乎聊到凌晨一点才散场,程颜不常说话,但听她们聊天也觉得很有意思。
莉莉临走前说:“那就这么说好啦,下次去我店里玩剧本杀,我多喊些帅哥DM过来。”
程颜笑道:“好。”
这边人刚离开,程颜的正准备睡觉,手机噔地响了声。
屏幕上有消息弹了出来。
看清内容后,顷刻间,她敛住了笑。
温岁昶:【游戏赢了,不感谢一下我吗?】
*
温岁昶从应酬离开时天色刚暗,酒精漫过每根神经,路灯的光晕有了重影,他揉了揉眉心。
车停在路边,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就看到了杨钊。
他靠在前门的车身上,木讷地发着呆,镜片下的双眼没有丝毫光彩。
这几日,杨钊和往时不太一样,没有再钻空子找时间给女朋友打电话,往常他刚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他女朋友的电话,直到他应酬结束,他才又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切换到工作状态。
每次杨钊都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每次他都发现了。
“温总,今天这么快就结束了?”杨钊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嗯。”
躬身上车,温岁昶坐在后座,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随意地问了句。
“最近怎么不给女朋友打电话了?”
杨钊后背僵直,冷汗贴着衬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颤了颤。
“对不起,温总,我保证以后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私人电话了。”
温岁昶望向窗外:“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只是感到好奇。
“我女朋友已经和我分手了。”说到这,杨钊有些哽咽,握紧了方向盘。
温岁昶挑眉:“分手了?”
“是的,而且她已经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她说不想再看到我。”
“你做什么错事了?”
杨钊垂下眼睛,表情很懊恼:“上个周末,我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去之前我不知道我高中暗恋的女生也在,她有点喝醉了,同学让我送她回家,其实当时车上还有好几个人的,但这事后来被我女朋友知道了,她很生气,因为她觉得我有事瞒着她……”
其实温岁昶没有太大的耐心听这样无趣的情感纠葛故事,这样的感情问题在电台读稿环节一天都能听到数十篇。
他的关注点是:“她是什么时候把你拉黑的?”
“从我家搬出去的当天。”
“分手了,一定会拉黑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杨钊停止了自己的分享欲,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老板并没有在同情他的遭遇,他更像是在……研讨一个情感课题。
“除非双方觉得这段感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吧。”
温岁昶没再说话,望向窗外的夜景,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点开了程颜的微信,忽然视线一顿,因为,他看到在一个小时前,程颜竟然罕见地发了动态。
落日,微风,鸡尾酒,色彩鲜艳的马卡龙。
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
她现在在做什么?和朋友在一起吗?
他点开live图听了几遍。
太阳穴微微发胀,有某个想法占据了上风,萦绕在脑海。
不知犹豫了多久,温岁昶终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最上方的号码。
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好奇,好奇程颜有没有把自己拉黑,只要电话一接通,他立刻就挂断。
很快,嘟嘟声传入耳膜,他攥紧了手机。
电话打通了。
温岁昶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没有把他拉黑。
继而又想到杨钊刚才说的话,窗外霓虹灯的光在眼底跃动。
难道她认为他们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在这个时刻,他全然忘了他们这段关系的结束尚未告知双方的父母,自然不可能断掉所有联系。
嘟声还在继续。
为什么她还不接电话。
她在忙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感到烦躁的声音终于停了。
接通电话的那刻,他听到了人群欢呼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清冷,和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岁昶陷入沉默。
这是一通没有目的的电话。
他早该在听到嘟声的第一秒就把电话挂断,而不是任由它一直响,直到电话接通。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不想挂电话。
或许,再过一会,她会像以前一样找些话题,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那边的天气怎么样,诸如此类的话题。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程颜竟然开口问他借钱。
语气十分紧迫。
温岁昶神色凝重,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个想法是,她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程家的资金链一向稳定,近来也没有财务危机的传言流出,离婚时她分到了可观的数字,她不可能会缺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浑身的神经绷紧,他正要联系警局定位她的位置,但下一秒,他就听到了金额——两千。
如果这是勒索,那这个数字可以是两千万,两个亿,甚至是更高,但怎么会是两千块?
还没来得及深究,程颜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全无思绪,望向驾驶座的杨钊。
“程颜打电话问我借钱。”
“啊?”
杨钊忐忑,不知老板为何与自己说起这些。
而且程小姐不是已经有新欢了吗?
“但她只问我借两千块,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杨钊也愣了愣。
以程小姐的家庭,不可能会窘迫到问人借两千块钱。
他只能想到这是什么整蛊游戏的惩罚之类的。
杨钊神色认真,像对待正式工作一样说出自己的猜测:“程小姐是不是在参加团建或者聚会之类的?”
温岁昶皱眉,想起刚刚电话里传来的欢呼声。
“有可能。”
“我想,程小姐大概是在和朋友玩游戏,如果无法完成任务,可能会有相应的惩罚,我之前参加过类似的聚会,规则都大差不差。”
温岁昶恍然。
难怪电话中途,他听到那边有人提醒“还有两分钟”。
他正视起了这通电话的内容,如果像杨钊说的,无法完成任务会有惩罚,反之,胜者大概会以金额的高低来裁定。
想到这,温岁昶神色变得认真。
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所以这一次,他想让她赢。
他想让她开心。
【📢作者有话说】
知道老婆赢了游戏是为了保护心动男嘉宾的温狗心碎。[小丑]
再过一两章,都是温狗主场了,夹杂大量暴躁渣哥。[绿心]
39 ? 第三十九章
◎《回忆半分钟》◎
程颜早上睁开眼时, 大脑还有些混沌,头顶上是墨绿色的帐篷,外面是凌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恍惚间,她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反应了两秒,记忆慢慢回笼, 她想起了昨天傍晚的日落,想起了为她搭帐篷的周叙珩,还想起了温岁昶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她在帐篷里发了一会呆。
昨晚睡得不太安稳, 印象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记不清具体内容, 但好像梦到了……温岁昶。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
许是因为昨晚他发来的短信,她睡觉前最后一个想的人是他。
那些遥远的记忆终于变得朦胧, 曾经她还以为关于他的事, 她会永远事无巨细地记在脑海里, 原来也会生锈。
洗漱完, 程颜去到湖畔,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很丰盛,有水果和各种精美的糕点,连摆盘都格外精致, 周叙珩已经在餐桌旁落座, 姿态优雅。
他今天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 袖口上挽露出腕间的金属表带, 复古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让程颜想起了最近网上流行的冷感知识分子穿搭, 时髦又兼具高智感。
两人视线对上, 程颜挠了挠头,迅速移开了视线。
幸好这会,莉莉在朝她招手:“颜颜,过来这儿坐。”
“好。”
程颜在莉莉旁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燕麦牛奶喝了一口。
“我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橙子欸。”莉莉凑过来小声地对她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周叙珩。
程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留意到餐桌上摆着一盘切开的新鲜的橙子,果肉饱满晶莹。
“今天我们一起去买早餐,但时间太早,很多超市都还没开门,他绕了半个小时的路才在一个小摊买到这些,”莉莉和她分享着自己的发现,“你说,他是不是很喜欢?”
“是吧。”
程颜不敢再看对面,低声应道。
她拿起面前的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迸开,清冽与酸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
用餐中途,程颜听他们聊起最近上线的一款游戏,聊得热火朝天的。
“你们下次组队的时候,记得拉我一起,我正好缺个探眼。”
“得了吧,Eric,就你这技术,还要浪费一个人跟着你,你还指望咱们能赢?”
“褚峻豪,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下次咱俩1v1,谁输了谁当一个月孙子。”
“行,一言为定,大家都听到了,你可别赖账……”
Eric和阿豪两人杠上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谁都不肯让步。
“别管他们,这都是餐桌上的传统保留节目了,”坐在对面的乔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颜,你有玩这个游戏吗?”
她摇了摇头,问:“什么游戏?”
程颜平时很少玩游戏,也不怎么关注这些。
“《Season Frozen》,穹域出的,最近很火,我好多朋友都在玩——”
猝不及防听到程朔公司的名字,程颜被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莉莉投来关切的眼神,顺便帮她拍了拍后背。
“没事没事,只是被呛了一下。”程颜装作若无其事,“你们继续说就好。”
“那要不要一起玩,沐沐玩得可好了,可以让她带我们。”
对上莉莉期待的眼神,程颜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好啊。”
就这样,虽然很不情愿给程朔增加日活量,但她还是下载了。
吃完早餐,大家在附近的市集逛了逛,到了下午才准备返程。
回去的路上,莉莉让周叙珩捎她一程,她住的地方正好在淮森路附近。
莉莉很健谈,一路上和她聊了不少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程颜认真地听着,偶尔余光会望向后视镜里的周叙珩。
他目光沉静,注视着路况,不知有没有听她们说话。
“我昨晚听了你签名的这首歌,还怪好听的,”莉莉八卦地调侃道,“实话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在里面?”
程颜脸色霎时变了变,眼睫快速地眨动,她一紧张时就会如此。
她此刻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明明应该否认的,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她还是不愿意撒谎。
后视镜里的周叙珩似乎看了她一眼。
“嗯,算是吧。”她说。
莉莉原本只是想调侃两句,但看程颜的反应就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话题,她很默契地把话题扯远,聊起了热搜上的明星八卦。
没一会,莉莉就在淮森路十字路口下了车,车厢里再也没有刚才那么活跃,很快就陷入了安静。
不知为何,再次看向驾驶座的周叙珩时,程颜竟觉得他有些欲言又止。
车厢里实在太安静,恍惚间,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首歌。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顽抗”
这是三年前和温岁昶在咖啡馆相亲那天,店里播放的一首歌曲。
她听不懂粤语,当时只觉得旋律好听,却没听懂命运给予的提示。
在后来的每一天,她无数次想起那句歌词都觉得是命中注定。
就像企鹅幻想有一天能到达北极一样,她也在奢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公寓楼下,周叙珩帮她把行李搬进去,在离开之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大概那就是刚才他在车上欲言又止的原因。
他问她:“你以前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吗?”
他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问出口,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是的,”程颜点头承认,扣着掌心,“怎么了吗?”
“没什么,”周叙珩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微笑地看着她,“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当周叙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程颜胃里忽然泛起橙子那酸涩又清冽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直到落日的余晖彻底消失才进门。
*
很快,就是五一假期。
程颜原本打算呆在家里休息的,但邹若兰的电话打过来,她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邹若兰安排了家庭出游,连程继晖都抽出了时间,她没有理由不出席,只好向领导休了五天年假。
其实从前她也期待过这样的家庭出游。
她曾认为那是一家人最能增进感情、关注到彼此心理需求的时候,但后来她意识到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很难融入这个家以后,便不再抱有任何的期待。
但终究,她还是很渴望可以拥有一个完整且幸福的家,哪怕她只是在扮演另一个人也没关系。
航班很早,程颜吃了早餐就匆匆出发去了机场。
她几乎是踩点到的,进了机舱,发现程朔的位置就在她旁边。
他穿着休闲的度假风衣服,墨镜随意地挂在衬衫领口,双腿交叠,姿态闲适,看上去不像是企业家,倒像是等待着被拍的男明星。
不过他向来也是按照打造明星的路子去打造自己。
程朔原本闭着眼睛小憩,看到她走进来,倒是坐端正了些,不知从哪拿了本日本文学家的书翻了两页。
程颜回头看了眼,没人。
这里又没有记者,他装给谁看呢?
书是新的,才翻到第三页,程颜在旁边坐下,好奇问了句:“你公司不忙吗?”
听说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听说穹域新上线的游戏在海外下载榜都飙升到TOP 3了,他怎么还有时间出去旅行?
程朔把书合上,轻飘飘地说:“再忙也不至于抽不出一周的时间。”
这话有含沙射影的成分,至于影射的人是谁,他们彼此都很清楚。
程颜懒得和他搭话,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想要给周叙珩发些什么,但斟酌了半天,还是停在第一句话,最后又默默退回了主页面。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程朔眼角余光望过去,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程颜还在发呆,程朔突然开口:“手机给我。”
“为什么?”担心他要抢,程颜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我有自己的隐私。”
“谁要看你隐私了,”程朔无奈,把话挑明,“你……下载了我公司的游戏?”
说话时,嘴角有明显上扬的弧度。
“哦,朋友帮我下载的。”
程朔的嘴角霎时下来了:“你又和徐昊远联系上了?”
“不是他。”
“除了他,你还有其他朋友?”程朔明显不信。
“当然,我有很多朋友现在。”程颜说话声音都洪亮了些。
谁信。
但程朔没有揭穿她,朝她伸手:“我看看,什么等级了?”
距离起飞时间还有好一会,程颜实在无聊,打开游戏页面给他看了一眼。
程朔笑了出声:“才3级?你怎么玩的?”
“……”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他清了清嗓子,马上改口:“没事,我陪你从3级开始打,就像以前那样,反正旅行路上有那么多时间。”
“不用了,我要和朋友一起玩。”程颜不想让他染指自己的账号,“你要是想帮我,倒是可以送我一些内测的皮肤和装备。”
“瞧你这出息。”
虽是这么说,程朔还是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没多久,飞机起飞,程颜戴上眼罩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枕在了谁的肩膀上,以为是在做梦,她又换了个姿势蹭了蹭,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实在太困,程颜没睁开眼看,吧唧了下嘴,又睡了过去。
长期的飞行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程颜醒醒睡睡,中途在香港和奥克兰转了两次机,最后在皇后镇机场着陆。
一下飞机,程朔就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她前面。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程朔最近好像转性了,竟然像个人样了。
难道是邹若兰找大师给他算了命,让他要乐于助人?
程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谁知正好被回过头的程朔看到。
“傻乐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哦。”
一行人走出机场通道,程继晖推着行李走在邹若兰旁边,没有让管家帮忙,程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个称职的丈夫。
正胡思乱想,走在前面的邹若兰忽然对着不远处招手,笑容满面。
程颜今天没戴眼镜,只隐约看到那人高大的身形,但越走越近,她意识到有些不对,脚步放缓,几近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如同坏掉的老式电视机,只剩下模糊的雪花点。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看到温岁昶。
停下来的人不只有她。
握着拉杆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程朔在机场大厅突兀地停下,眼底已是一片阴翳,他看着穿着黑色风衣的温岁昶朝他们走过来,接着长手一伸,将程颜抱在怀里。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喉间是腥甜的味道,他努力压抑自己,才不至于让紧攥的拳头落在温岁昶的脸上。
他意识到,他又做了一件错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
40 ? 第四十章
◎《爱》◎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程颜后背僵直,木讷地站在原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环在她的腰间,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指尖灼热的温度,他身上幽冷的香水味将她彻底包围。
靠得那么近,她似乎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回响。
程颜莫名有些鼻酸。
她想过无数次, 假如,她是说假如在跨年那天,见面的第一秒, 他能给她一个这样的拥抱, 或许她还能再忍耐上一年、两年, 甚至是一辈子。
但现在,这个拥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几天, 有没有想我?”温岁昶嗓音沙哑, 带有某种难以克制的眷恋。
程颜错愕。
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邃和专注, 恍惚间, 仿佛他真是爱她的。
“坐了这么久的飞机,累不累?”他的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关心,又摸了摸她的头,“待会先在酒店休息一会, 嗯?”
程颜仍未完全适应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眼角余光看见邹若兰满意的表情,她终于明白这也是表演中的一环。
“嗯, 好。”她木讷地应了声。
担忧的神色终于从邹若兰眼中散开, 她望向自己女儿:“岁昶工作那么忙, 还提前了两天从纽约飞过来安排行程, 出发前特意叮嘱我, 不让我告诉你呢。”
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陌生,程颜皱眉,看向温岁昶。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连程继晖也难得夸奖:“岁昶有心了,公司刚上市,正是忙的时候,还提前过来安排。我可听老赵说,你推掉了下周的并购谈判会。”
温岁昶弯起嘴角微笑:“工作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只顾着工作,我想以后有时间多陪陪家人。”
放屁。
程朔嗤笑了声,望向温岁昶的眼神愈发森冷。
这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走出机场,门外停了三辆车,一辆加长林肯和两辆越野车。
程继晖、邹若兰和管家等人共乘一辆,程朔则率先上了前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他阴沉着脸,对程颜说:“你和我一起坐,我有话跟你说。”
温岁昶垂眸看她,没说话。
“沁葶姐,你们坐哥的车吧,”程颜拒绝了他的提议,望向另一辆越野车,“我坐后面。”
邹沁葶显然误会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懂的,你们要二人世界嘛,不都说小别胜新婚,这会正甜蜜着呢……”
程颜想否认,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她现在大脑乱成一团,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
温岁昶却已经牵起她的手。
“走吧。”
“陈颜!!”
她刚离开,就听见身后程朔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噪音。
回头,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
轿车行驶在公路上,新西兰的五月正值秋季,天气凉爽,车窗降下,空气里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
窗外风景如同油画般美好,程颜却绷紧了神经,无心欣赏。
她等着温岁昶给她一个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的解释,但他姿态惬意又松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似乎真是来这里度假的。
“你不该说些什么吗?”程颜忍不住开口。
温岁昶扭过头:“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程颜记得前几日新闻报道,他还在洛杉矶参加什么峰会,关于他的消息,即便她没有刻意关注,但大数据还是会频繁地推送到她面前。
大数据还记得她曾经的搜索偏好,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想关注了。
“你妈妈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比起她的焦躁,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个原因并不让程颜感到意外,她意外的是,他为什么会来?
明明有那么多借口,她现在随便一想,都能胡诌出好几条。
“你可以和他们说,我们吵架了;你可以说,你工作很忙,没有时间;你可以说,你生病了,医生叮嘱你不能太奔波——”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我不想撒谎。”
程颜不理解:“你以前撒过很多次谎,不差这一次的。”
“是,确实不差这一次。”
“那为什么?”她不断追问。
“……”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闷窒。
温岁昶陷入沉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承认,他确实有无数个借口可以推掉这个行程,但他没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一次,他想见她。
他很确定——他想见她。
智驭刚上市不久,现阶段正是他最忙碌的时候,但在接到邹母电话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推掉了接下来十天的工作,空出了所有时间。
他发现,想到和她一起旅行,他内心竟然是期待的。
最近他实在太反常,哪怕只是想到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心悸。
他没有再做噩梦,但却无数次梦到同一个场景——跨年那天,在那家餐厅里,她那么平静地对他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离婚吧”。
大多数时候,他都做出了相同的反应,唯独有一次,他抱紧了她。
她竟哭了。
她的眼泪是那么滚烫,洇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和他们坦白?”程颜的话打断了他的遐想。
程颜的表情极其困扰。
这几个月以来,她搪塞着两家的见面,逃避着定时炸弹引爆的后果,过得太闲适自在,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再掩耳盗铃下去。
“随时,现在也可以。”温岁昶云淡风轻地说着。
程颜心里一颤,又听见他把话补充完整:“如果你现在有勇气和他们说的话。”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对吗?”程颜向他确认。
“什么共识?”他扭过头。
“向家人告知我们离婚的事。”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不远处就是酒店,程颜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想见到我的,像你这样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让你抽出时间陪我们旅游十天,大概比我还要难受,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想想办法吧,以后就不用再假惺惺地演戏了,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程颜说话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和甲方交流,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车窗外就有人暴力地敲着玻璃,打断了他的话。
温岁昶一转头看到了程朔,他和当年一样,阴冷着一张脸站在车窗外。
“下车。”他对程颜说。
程颜:“怎么了?”
“思葭找你,车上一直在哭。”
“她怎么了?”
程颜心急火燎,立刻下了车。
匆忙走进酒店,瞧见叶思葭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还晃悠着双腿,倒是看不出有半分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半蹲下来,轻声问:“葭葭怎么啦,听说你在车上哭了哦。”
“姨姨,我没有哭呀。”叶思葭茫然瞪大眼睛,“妈妈还说待会给我买小蛋糕呢,我可开心了。”
怎么回事。
所以,是程朔说了谎?
程颜眉头皱起,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此时,坐在驾驶座的温岁昶也下了车,不疾不徐地走到程朔面前。
“哥看来有话想跟我说,”温岁昶审视地看着程朔,语气很淡,“说吧,有什么事。”
程朔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眼神锐利:“你和程颜已经离婚了,你还来这做什么?”
在车上那一个小时,他就已经气疯了。
他还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程颜告诉你,我们离婚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否认了这个说法。
于是,他很快想到了正确答案:“是敬泽和你说的吧。”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耽误她,一年、两年、三年还不够,你要耽误她多久!”
程朔攥紧拳头。
他太清楚程颜对这人的感情,如果他继续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很快她就会心软、反悔,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你不要再动摇她。”
“哥,你好像管得太宽了,”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难怪她平时看见你就害怕。”
程朔心里一紧。
她……还在害怕他吗?
瞧见温岁昶把钥匙扔给了一旁的门童,准备进门,程朔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偏了,做这种生意的,果然心眼太多了。
“站住,我还没说完。”
温岁昶停下脚步,望向他,和他的急躁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人气定神闲得不像话。
“你说。”温岁昶看了眼腕表。
“今天下午五点还有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你以前一样,对她不闻不问,像个隐形人一样,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温岁昶皱眉,反问:“你认为,我会是那种任你安排的人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程朔气急,揪起他的衣领。
“我也想问你,”温岁昶压低眉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哥,你在做什么?”
很久之前,他就想问这个问题。
只要他和程颜同时出现,程朔的目光都能把他烧成灰,那是动物世界里猛兽望向入侵者才会有的眼神。
结婚前,第一次双方父母见面,程朔就迟到了一个小时,餐桌上,他死死地盯着程颜,像在逼问着什么。
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后来,宣布婚讯的那段时间,程朔又消失了将近半年,他没有兴趣知道他的动向,只是觉得蹊跷,种种迹象证明——作为程颜的哥哥,他似乎并不祝福这段婚姻。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对上温岁昶的目光,程朔毫不掩饰地开口,事实上,他早就该说了。
“我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她。”
在温岁昶面前,他没有掩饰过这一点,也不想掩饰。
“就在你和她相亲那天,我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但是你又出现了,妈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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