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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 第四十一章


    ◎《说谎》◎


    使人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 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博尔赫斯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厌恶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那是出自身体的一种本能, 和呼吸一样,不用刻意训练,就已经被镌刻进大脑。


    因为不喜欢程颜, 高考结束后,他放弃了去国外读大学的机会,留在了北城。


    虽然因为这事, 他差点被程继晖打断了脊骨, 还断了一年的生活费, 但他觉得值得。


    她是那么热切盼望着他能出国读书,盼望着他能快点离开这个家, 距离他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 程颜的眼睛越来越有光彩, 放学回家的路上都哼上了歌, 足见她心情有多好。


    “哥,你什么时候走,我请假去机场送你。”


    知道他要走,她甚至愿意请假欢送他。


    “你想知道?”


    “嗯嗯。”她频频点头。


    “下个月吧。”


    程颜脸上是明显的错愕:“你不用提前去那边适应吗?”


    “不用。”


    “哦。”她应了声, 好像有些失望。


    程朔玩味地看着她, 紧接着,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拿到的是北城理工大学的offer。”


    话音落下, 他看到她眼底的光尽数熄灭了。


    程朔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这个家, 离开她呢。


    他要留在这里, 时刻盯着她, 让她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因为看到自己而感到恐惧和惊慌,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满足。


    他喜欢看到她脸上露出曲意迎合的神情,明明她也那么讨厌自己,但当着邹若兰的面,她还是要对着自己笑。


    所以,每个周末,他都不厌其烦地从学校赶回家,她在书房里写作业,他就在旁边打游戏。


    “哥,二楼的书房也有电脑。”她小声地抗议。


    “怎么,我吵到你复习了?”


    说着,他摘下游戏耳机。


    “那倒……没有。”


    沉默了一会,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哥,大学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为什么你每周都回家?”


    程朔被问住了,愣了愣,挖苦说:“难道你上了大学,周末就不回家了?”


    “是啊,回来一趟太麻烦了。”她应得很快。


    程朔握住鼠标的手一顿,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莫名变得烦躁。


    *


    程颜考上了北城师范大学。


    因为不喜欢她,她开学那天,程朔放弃了在国际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她一起去学校报到。


    都说记忆是有锚点的,对她来说,新生开学第一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她要让她以后回忆起来,都摆脱不了他。


    他要成为她记忆里抹不去也忘不掉的污点。


    九月的天气,炎热得像个蒸笼,他帮她提着行李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着,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显然把他们当成了一对。


    “同学,你男朋友长得好帅,他也是今年的新生吗?”


    她惊慌地摇头,立刻否认。


    “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回,走路时,她越走越快,和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怎么,我让你丢人了?”他在她身后说。


    “没有,”程颜欲盖弥彰地说,但脚步没停,“我只是走路走得快。”


    程朔冷笑了声,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跟上了她。


    他就站在她左边,紧紧挨着,是手臂快要碰到手臂的距离,所有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她又加快了速度,但仍然无济于事,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别把自己累着了。”他没好气地笑。


    实在没了办法,程颜累得满头大汗,这才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坐下。


    路边有卖冷饮的,程朔走过去给她买了一瓶冰橙汁。


    “拿着。”


    她没有接过来,有些生气地看着自己:“程朔,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人生里最期待的一天?”她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程朔愣在原地,九月的太阳晒在脊背,火辣辣地疼,比那日程继晖打在身上的伤似乎还要更疼。


    他果然还是成为了她美好记忆里的污点。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他不仅对她看不顺眼,他也对她的朋友看不顺眼。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没有朋友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有谁和她联系,也没有人来家里找过她。


    她的微信上,除了补习课的老师外,她没见过她和别人聊天。


    也是,像她这么闷的性格,没有朋友似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程朔第一次发现程颜有朋友是在她大一的寒假。


    那年,北城比往常都要冷,放了暑假,连他都不愿意出门。


    某天,快到午饭时间,她却迟迟没有出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颜好像从早上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楼找了她一圈。


    张姨:“你找颜颜?她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可能晚上才回来。”


    朋友?


    她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看来他对程颜还不够了解。


    其实最开始他还是为她有朋友这件事而感到欣喜的,直到——


    他给她发了消息:「人呢?」


    很快程颜回复了他。


    「哥,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朋友今天约我,我还在外面呢。」


    「哪来的朋友?」


    「是福利院认识的,他大学也考到了北城,寒假在这边做兼职,今天刚好放假。」


    他留意到了是“他”,所以,这是个男的。


    原来她一直和这个男的都有联络。


    那这个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曲奇趴在他脚边,蓬松的尾巴在地上来回轻扫,他吧手机扔到一边,无由来地感到烦躁。


    一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连玩游戏都提不起劲,屏幕里的人物频频死亡,队友在麦里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想了半天,他想,他可能是撞邪了。


    摘下耳机,他衣服都没换,在大门外招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载他在市中心绕了一圈。


    漫无目的地,每条路、每个巷口,沿街的每间商铺,他都看了一遍,仍旧没有看到她。


    “已经开了一个小时了,这还要开到什么时候?”司机看向后视镜问他。


    实在烦闷,他没有耐心回答,拿出钱包把剩下所有的现金全塞到中间的扶手箱,这下,司机终于不问了,在车厢里放起了音乐。


    这天,他把整个淮杉区都找了一遍,但仍是一无所获。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魔怔。


    她和谁在一起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而他竟然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大费周章地找她。


    晚上八点,他终于不找了,出租车停在门口。


    也是这时候,他看到了程颜。


    她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手上提着某个游乐园买的纪念品。


    “哥,你也刚从外面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嗯,”他随口应了声,又问,“今天去游乐园了?”


    “是啊,朋友说想去。”


    “哦,好玩吗?”


    最后这几个字,程朔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她还没说话,手机却震动了一下,弹出消息。


    徐昊远:「陈颜,你到家了吗?我已经到出租屋了。」


    徐昊远。


    他盯着手机屏幕,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时他还不知道多年后,他还会再见到他。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她,他一直记着她真实的生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记得“陈颜”的生日,那一定是他。


    她十八岁生日那年,他匿名给她送了生日蛋糕。


    他要时刻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免得她真的把自己当成“程妍”了。


    但陈颜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程妍”的,她不能是别人的替代品。


    那个蛋糕他提前了一周准备,连夹心都是选她最喜欢的水果。


    那天,他就站在不远的位置,看到她一脸惊喜地接过了蛋糕,然后东张西望,似乎是想要找到给她买蛋糕的人。


    她差点就发现了他,幸好有人喊她,她回过了头。


    她果然没有什么朋友,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给自己过生日。


    夜幕降临,她把蛋糕放在地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那双平淡漠然的眼睛也变得温暖。


    她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什么愿,但却流泪了。


    她是哭着吃完那块蛋糕的,一边吃一边平静地抹眼泪。


    是因为想到了福利院的日子吗?还是因为十八岁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庆祝而觉得委屈?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发现,他竟然有些心疼。


    离开前,他用新的手机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开心一点。】


    *


    “程朔,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常有人这样问他。


    他很反感这样的问题,就像有人喜欢吃橙子,有人讨厌吃橙子一样,问这样的问题简直是闲得蛋疼。


    直到有一天程颜也这样问他。


    “哥,你在大学没谈恋爱吗,怎么没见你提起过?”某天,在书房里,她忽然开口。


    “你很好奇?”


    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冷,程颜被吓到了,迟疑着说:“也没有……很好奇,就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谈恋爱,我就问问。”


    “那你呢?”程朔看向她,眼尾轻抬,“也谈恋爱了?”


    无由来地,他想到了那个叫徐昊远的。


    “没有。”


    她低着头,声音变弱,显然已经不想再往下聊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


    但她越是想回避,他越是要撕开她的伤口往里撒盐,他确实是这么恶劣的人。


    “还没死心呢,还想着那个姓温的?”


    空气接近凝固,死一样的寂静。


    “嗯,是啊,”不知过了多久,程颜才开口,“毕竟这辈子除了他,我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明知道她在说气话,但他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讨厌。


    程朔当然不能吃了这嘴上的亏,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那么喜欢他,他却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你。”


    话音刚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了泪,嘴唇轻轻颤抖,可她仍是倔强地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为什么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因为她。


    讨厌程颜,注定要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别人,他不能让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


    他是那么恨着她,恨到连在梦里都是她。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悲伤,他不喜欢她流泪的眼睛和咬紧的双唇。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幸福,因为她的幸福往往不是因他而起。


    她最好像个标本一样,在所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时常会登录他们高中时玩的游戏。她的头像已经灰了很多年,如果不是他坚持往她的账号里充值,她的游戏账号早就被官方回收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多可笑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仍然每隔半年就往“用户6877633”的账号充值。


    “哥,你游戏玩得这么好,以后要不开个游戏公司吧?”高中的程颜在某次游戏胜利后崇拜地看着他。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想起了这句话,于是穹域诞生了。


    反正他是个没有人生目标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如果要虚度光阴,不如就浪费在最无聊的事情上。


    *


    程朔一直以为他很恨程颜,恨到深入骨髓、融入呼吸,恨到足以腐蚀理智。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不是恨。


    这好像是……爱。


    只是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恨,它在时间的发酵下扭曲变形,滋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无从辨认真伪,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毕竟这样的情感不会出现在程继晖和邹若兰身上,也不会出现在他所见的任何一对伴侣身上。


    他看到的只有喜新厌旧,只有背叛,只有利益和算计。


    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因为,程颜开始被家里安排去相亲。


    她化上了淡妆,穿上了邹若兰为她挑选的裙子,在每个周末,去见邹若兰为她选好的男人。


    那些人有着不错的家世,对程家暂时还有利用的价值,但也仅仅只有这一个算得上优点。他们伪装成绅士,谈着艺术和投资,只是探究起来,全都是些空洞无物堆砌起来的话。


    虽然知道程颜不会看得上那些人,虽然那不过是敷衍家里人的举动,但看到那些男人送她到家门口,她对着那些人虚伪地点头微笑,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车。


    他是个冲动的、极端的人,一直都是。


    所幸的是,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任凭邹若兰催促,程颜总能找出不一样的理由搪塞。


    程朔知道她虽然胆小,却也是个倔的,她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逼迫她,就像当初她知道真相后那么果断地要离开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带走,她不会在这件事上将就。


    导火索被引燃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她。


    他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这么无动于衷,甚至对她冷语相加,他做了那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其实他最应该做的是加倍地对她好,给她所有想要的,让她彻底忘记那个人。


    他不相信程颜对他毫无感情,她曾经真真切切地对他那么好,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温岁昶,也许他们只差一步。


    而现在,没有了温岁昶,他们之间已然没有任何阻碍。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为她准备惊喜。


    因为她喜欢花,他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从各个国家空运过来的花束让露台的空气都变得甜美,他开始想象她站在花海里惊喜的表情。


    下午五点,会场已经布置好,他给张姨打了电话。


    “程颜回家了吗?”


    “刚到家一会,”张姨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说,“颜颜今天心情特别好,回家还拉着我聊了一通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程朔不免嘴角弯了弯,既然心情这么好,说不定今晚看到这些花也会更开心。


    “她没明说,但应该和今天见面的人有关系,反正见完面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今天又出去了?”


    程朔烦闷地皱了皱眉,她那么听话做什么,一点都不懂反抗。


    看来他需要教会她什么叫反抗。


    “她和谁见的面?”他不禁多问了句。


    说到这,张姨的语气也变得兴奋,“好像是温家的二儿子,这孩子家境又好,照片长得比男明星还帅,和颜颜还是高中同学,难怪颜颜喜欢——“


    程朔大脑嗡地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哪个温家?”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他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太太常常提起的,他的名字有个字我不会念,叫温岁什么来着……”


    “温、岁、昶。”


    说出这个名字时,程朔牙关快要咬碎,声音淬着冬日的寒意。


    张姨频频应和:“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未等张姨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如同耳鸣般,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拉长的警报声不断地重复播放,他像疯了一样,把左面墙上的花全拔了出来,玫瑰花刺划过手上、脸上的皮肤,沁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那么名贵的花被砸在地上,彻底碾碎。


    满地的花瓣,凌乱不堪,花香混杂着血液的腥味在空气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程朔靠在墙边,浑身像泄了力,口袋里的信笺纸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夜晚的风一吹,送到他脚边。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鼻子酸了酸。


    那是他昨晚在纸上写好的草稿,那么短的一段话,他竟排练了一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嗤笑了声弯腰捡起,撕得粉碎。


    42  ? 第四十二章


    ◎《一点一滴》(有修改)◎


    叶思葭小朋友去了卫生间, 程颜在酒店大厅的沙发坐着等她,还没一会,邹若兰就走了过来。


    “阿朔呢?”


    “可能在外面吧。”


    程颜语气也不太确定, 往窗外的方向看,但那里是视觉盲区,她什么都看不到。


    “岁昶没有和你在一起?”


    “没有。”程颜回避着眼神, “要不我出去找一下他们?”


    “不用了,我正好和你聊聊。”


    邹若兰在她旁边坐下,程颜隐约能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不安地交叠双手。


    “颜颜, 我知道你和岁昶感情出了问题,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来家里,你看这次岁昶这么有诚意, 空出了时间陪你, 肯定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 有什么事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果然, 和她想的一样。


    程颜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就这么沉默着。


    “你之前和妈妈说觉得他不需要你,那恰恰说明你需要他, 不然你根本不会在意这个问题, 对不对?”邹若兰循循善诱。


    程颜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但现在又和几个月之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在乎他需不需要她了。


    邹若兰温柔地抚过女儿的头发, 语重心长地说, “像岁昶这么优秀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当初择女婿,谁不是把岁昶放在第一位的,每次打麻将,陈太太说起都不知道多羡慕我呢,你看盛家那几个,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盛二前阵子吸毒才从局子里出来……”


    好像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劝说子女的都是那一套。


    程颜承认,如果单论条件,兴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温岁昶条件更好的,但如果,如果她觉得不幸福呢?


    可惜,在邹若兰眼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外界的眼光是第二位的,而她的感受永远放在最末位。


    “妈,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了。”程颜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邹若兰知道这事也急不来。


    “好,去吧,今天你也累了。”


    行李已经被酒店的工作人员放置好,程颜用房卡打开门,长途飞行确实让人感到疲惫,她一进门就仰躺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托着她的身体,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歇一会,但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和房卡刷卡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在梦里。


    眉心蹙了蹙,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往她的身上盖了一张薄毯。


    她仍然只当这是在梦里,但下一秒,她猛地惊醒,因为手心的触感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敲门声是真的,房卡刷进门的声音是真的,这张盖在身上的毯子也是真的。


    睁开眼,温岁昶正在正对面的沙发上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程颜吓了一跳,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未待她开口,温岁昶就先解答了她的疑问。“我来取行李,敲门了,你没应。”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程颜脸上懊恼烦闷的神情,她仍未完全清醒,但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想起刚才和程朔的对话,胸口处的闷窒感愈加严重。


    “妈的,为什么你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他还记得程朔睚眦欲裂的模样,愤怒得不加掩饰,似是恨不得让他就此彻底消失。


    那种恨不像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又不知道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总是”,他留意到了话里的关键词,为什么程朔会这样说?


    “你的行李在房间里。”程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要想办法吗?”温岁昶面无表情地说,“看来程小姐也并没有那么着急。”


    没想到温岁昶还指责起她来了,程颜正要去浴室洗把脸,就这么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你不想以后再配合这些家庭活动的话,你也有责任和义务一起解决。”


    温岁昶审视地看着她:“很简单,你可以如实告知他们,你有了喜欢的人。”


    明明这只是当初编的一句谎话。


    可这一刻,程颜想起的竟然是周叙珩的脸。


    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分辨她对周叙珩的感情。


    究竟是好感,还是喜欢。


    她只知道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她会开心,在书店里看到有人阅读他的小说她也会跟着觉得骄傲,还有他家的小猫长得很可爱,躺在地上打滚时毛绒绒的一团……


    “别想了。”


    温岁昶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程颜心里一震。


    他怎么知道的。


    看她怔愣的表情,温岁昶就知道他猜对了,脸色比刚才又阴沉了几分。


    “你不是要奔向新的生活吗,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家里,怎么还能拖到今天。”


    “我会说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等这次旅行结束后,等她做好可以失去一切的准备。


    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邹若兰和程继晖气急之下把她赶出门,不再需要她这个“替代品”,她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颜。


    温岁昶冷笑了声:“看来你并没有多爱他,你的真心一样也需要衡量利弊得失。”


    “温岁昶。”


    走到门口的他,回过头。


    “你有喜欢过别人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很奇怪,当她放下那些过去后,她反而能平等自在地和他交流了。


    这个一直以来盘踞在心里的疑问,终于问了出口。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温岁昶动作一顿,随后点头:“有。”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有走到最后?”


    结婚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问题,当你还爱一个人的时候,问出这些问题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你需要承受这个答案带来的后果,但在异国他乡的这个午后,她就这么随意地问了出来。


    也许她真的已经走出来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感情的高位者和低位者。


    温岁昶声音低沉:“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为什么?”


    想起过去那些遥远的记忆,温岁昶眼睛暗了暗,喉结滚动,“她并不喜欢我。”


    程颜有些诧异。


    她想象不到,连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爱而不得的时候吗?


    大概那会是很优秀的人,优秀到足以让他仰望。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呢?你和她告白过?”


    “我和她约好在高考后见面,但她没有来,我想,这就是她的答案。”


    那些青涩的记忆再次被打捞起,温岁昶手指蜷起又松开。


    那么多年,或许他执着的只是那个答案——为什么她会失约。


    为什么约定好的,又不作数了。


    当他以为他已经快要靠近幸福的时候,原来才是彻底失去幸福的时候。


    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程颜听到这,脸色变得苍白,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后来呢,你没有再爱上别人吗?”


    温岁昶没说话,大约是默认了。


    也就是说,当初写匿名的她,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喜欢过的人吗?


    程颜突然有些发怵,胃里开始泛起难言的酸味。


    她以为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早应该在他心里翻篇了。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青春期下的一场阵雨,雨停了,地板上的雨痕会彻底蒸发,淋湿的衣服会被太阳晒干,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以为这件事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会很快就在大学喜欢上另一个人,有一段正常的恋爱。


    心里难免有些愧疚,她宽慰了几句:“你不能因为一次受挫就失去爱人的能力,其实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我喜欢了他将近十年,当我知道他不爱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坍塌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但现在,你看我也自愈了……”


    此刻,话中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她甚至可以笑着安慰他,程颜自嘲地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成长。


    不过,温岁昶大概没有被安慰到,因为,转过头时,他的眼神变得阴冷幽深,说出口的话没有半分善意:“谢谢你的分享,不过我还不至于——需要你来同情我。”


    *


    晚饭时候,程颜换了身衣服,前往三楼的餐厅。


    飞机上的食物不太合口味,她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坐电梯那会,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已经连续三天,周叙珩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在飞机上,她本来还担心她没办法及时回复,但直到现在,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的互道晚安。


    难道他假期也和朋友出去玩了么?


    还是他在家创作,不想被别人打扰?


    程颜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很快就到了餐厅。


    心里装着事,一直到吃饭那会,程颜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也没关系,因为聊天的话题永远不会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又开始漫长的放空,听他们讨论起股票证券、商业布局、行业动向,俨然成了大型的论坛现场,她时常觉得这比上班开的周会还要无聊。


    直到温岁昶把他手里剥好的虾放进她的碗中,程颜霎时回过神。


    她转过头,鄙夷且不解地看着他。


    她还记得,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和她撇清了界限,他说不需要她的同情。


    “你在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他。


    “衣服脏了。”


    温岁昶的视线扫过她的上衣,左肩处有一处明显的油渍,大概是刚才剥虾的时候汁水不小心溅到的。


    程颜如鲠在喉。


    “老叶,你看到没?学着点。”邹沁葶羡慕不行,催促着自己的丈夫。


    叶允承不情不愿地戴上手套,给媳妇儿和闺女剥虾,一边剥一边嘟嘟囔囔的,显然是被逼的。


    “我们家老叶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抽一鞭子就动一下,以后得让他和岁昶多点学习,”邹沁葶说完又望向程颜,“颜颜,你继续吃呀,不用不好意思的。”


    “好。”


    迎着那么多人的视线,程颜只能尴尬地把虾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


    还没完全咽下去,抬头,又对上程朔淬着恨意的眼神,他正拿着刀叉切锯着餐盘上的牛肉,那力度像是和那块牛肉有血海深仇。


    不用说,他肯定又要在心里骂她不中用了。


    她还记得他和她说过很多次的话——“不要回头”。


    这顿饭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低着头,木讷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她没看到坐在对面的程朔也戴起透明手套开始剥虾,空白的餐盘上很快垒了一座小山。


    他一句话没说,但把那盘剥好的虾推到了程颜面前。


    程颜愣住,不解地看向他。


    “吃。”程朔言简意赅。


    “这兄妹俩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小时候还不对付呢。”邹沁葶感慨。


    程朔盯着温岁昶,悠悠地说:“哪有,我和颜颜感情一向很好,你记错了吧。”


    话音落下,连邹若兰都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程颜语塞。


    这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消息的内容,程颜心里的阴霾尽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起身,语气都带着雀跃:“公司的人找我,我先去回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程继晖看了眼,点头:“嗯,去吧。”


    看着程颜高兴地拿着手机离开的背影,温岁昶缓缓垂下眼睑,雪白的方巾擦拭嘴角,他低头掩盖此时眼底的阴翳。


    程颜撒谎了。


    他刚才分明看见了短信的内容:


    周叙珩:【你不在家吗?】


    43  ? 第四十三章


    ◎《来不及》◎


    程颜拿着手机从餐厅溜了出来, 中途又回头看了一下。


    没有人跟着。


    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在草坪的长椅上坐着,她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


    周叙珩:【你不在家吗?】


    犹豫了将近一分钟, 她最后还是按下了视频通话。


    在对方接通前,她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紧张、期待、忐忑。


    竟然这么明显。


    她几乎把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对着镜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就是这会, 对面接通了。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切换到面无表情。


    不太清楚屏幕对面的周叙珩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情形,但他明显愣了愣, 继而眯起眼睛笑。


    “这么严肃?是打算和我讨论学术问题?”


    “没有没有, ”程颜尴尬, 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 我没在家, 你找我有事吗?”


    “如果我说没什么事, 你会不会后悔打这个视频?”


    说话时, 他离屏幕近了些,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冷白,细腻得看不到毛孔,他有一双像艺术家一样忧郁的眼睛, 看向镜头时, 程颜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打视频电话,程颜有些局促, 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舔了舔下嘴唇。


    “不会啊, 正好我想看看……猫猫。”


    她拉长尾音思考, 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好, 你等一下。”


    周叙珩立刻把摄像头转了过去,他从书房走到客厅,这会麻薯正蜷在沙发上睡觉,还抱着自己的小尾巴,他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嗓音温柔:“麻薯,别睡了,起来营业。”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镜头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麻薯睁开一只眼睛,哼哼了两声,像是在撒娇,下一秒,周叙珩就把它抱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她忽然心里有些酸酸的,她好像是有点想他。


    “我前几天有事出去了一趟,它在哲明家住好像瘦了一些。”他和她解释。


    “没关系,等我回去,给它做美味猫饭。”


    她上周刚好收藏了一个做三文鱼猫饭的视频。


    “你出去旅游了?”


    “嗯。”


    “那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得有些急,不知是替麻薯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可能还要一周。”


    “这么久,”周叙珩声音不自然地停顿,“你现在在哪?”


    “我在新西兰,和家里人一起出来旅行。”


    周叙珩忽然陷入了沉默,镜头里只有麻薯呼呼大睡的模样,程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9000公里。”


    “嗯?”


    “我们现在相隔的距离。”


    心底霎时变得柔软,程颜半是玩笑地说道:“那如果离得不远的话,你要来找我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紧张得手心发热。


    她既期待听到答案,又感到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她心里一惊,立刻把音量降到最低。


    回头,幸好,是温岁昶。


    程颜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邹若兰或程继晖,她免不了又要解释。


    他似乎也是出来接电话的,手机贴在耳侧,但目光却好像正在看她。


    那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眼神,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在她身上,从眼睛往下扫到她的唇瓣,带有强烈的侵略性。


    她听见他正对着电话那头说起科技论坛的事情,听得十分清楚。


    同理,她现在说话,估计他也全都能听到。


    看来这通电话也只能就这么结束了。


    她拿起手机,对屏幕那边的周叙珩说:“我家里人喊我,我要先进去吃饭了。”


    “好。”


    他这么应了声,但过了五秒,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


    他也……不舍得挂断电话吗?


    因为程颜一开始说想看猫,直到现在,镜头对准的依然是躺在他怀里的麻薯。


    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醉翁之意不在猫。


    终于,她还是说了出口:“那在挂电话之前,我可以申请看一下猫猫的主人吗?”


    他没说话,但下一秒,镜头翻转过来,周叙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程颜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刚才是不是也一直在笑着,和她打电话?


    想到这,她心满意足地对着镜头挥手。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程颜在长椅上坐了一会,盯着周叙珩的头像出神。


    明明是今天才到的,但她已经想回家了。


    她没留意到身后的目光逐渐变得森冷。


    通话还在继续,温岁昶却已经听不清里面的内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不远处的程颜身上。


    就在刚才,他看着她和那个人打完了视频电话。


    从他站的位置,他几乎能把她脸上所有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紧张、忐忑、羞怯、责备、开心、想念、不舍……


    在她的脸上,竟然会有这么多情绪。


    而唯一突兀的“责备”是在回头看到他时出现的。


    那是一种扫兴被打扰才会有的表情。


    五分钟后,程颜起身离开,从他旁边经过。


    看到她脸颊处尚未褪下的害羞的绯红,胸腔里蔓延的情绪,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是嫉妒。


    *


    吃完饭,在酒店附近逛了一会,程颜早早就回了房间。


    今天实在太奔波,她想早些休息。


    晚上十点,程颜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打开,她看到了程朔。


    他像是刚洗完澡,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系带没收紧,露出胸口起伏的肌肉轮廓,往下是块块分明的腹肌,发梢处还在往下滴着水,他随手抓了下头发,水珠蜿蜒沿着脖颈处滑落,掉入锁骨凹陷处。


    她知道程朔平时有健身的习惯,但没想到练得这么好,既不夸张也不单薄,虽然程朔并不是刻意为之,但眼前的模样还是让她想起网上那些男性擦边博主,半露不露的,引人遐想。


    离得有些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氤氲的热气,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洗完澡后竟然还喷了香水吗?


    留意到程颜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程朔嘴角勾了勾,又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


    “还没睡?”


    程颜语塞。


    幸好她还没睡,不然不是要被他吵醒了吗?


    “有什么事吗?”她问。


    “有。”


    未待她邀请,程朔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屋里逡巡。


    温岁昶的行李没在这里,浴室里也没有男性洗漱用品,屋内的男士拖鞋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他稍稍放下心。


    “你打开游戏看看。”


    说完,程朔满意地往沙发上一靠。


    程颜不明所以,疑惑地打开《Season Frozen》,发现消息栏多了很多红点。


    点开一看,她霎时愣住。


    全是赠送的装备和稀有皮肤。


    之前就听乔沐说,这个游戏很多装备和皮肤是氪金都很难获得的,那天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事放在心上。


    “谢谢哥。”她有些拘谨,又有些开心。


    “就这样?”程朔不满挑了挑眉,望向她,“没有什么表示?”


    “啊?”


    程朔朝她伸出手:“拿来,我帮你玩一会。”


    没想到他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那你要好好玩。”程颜捏紧了手机。


    程朔嗤笑了声:“才3级的号,值得你这么紧张吗?”


    也是。


    程颜把手机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头去看手机屏幕。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常常坐在他旁边,看他在电脑上打游戏。


    两人挨得不算近,但她呼出的鼻息就在他颈侧,酥酥麻麻的痒,低头,闻见她身上橙花沐浴露的香气,程朔喉结动了动,屏住呼吸。


    游戏已经开始,程颜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知道,这次是温岁昶的问题,和你无关。”


    “原来这里应该这样过桥的,难怪我每次都在这里被卡住了。”


    “你也不希望他来这里的,对吗?”


    “不先打点药吗,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别被他三言两语骗了,温岁昶根本就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为什么队友往那边走了?”


    “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告诉我,不要再和他有什么牵扯,知道吗?”


    “死了。”


    “什么?”


    “队友。”


    程朔咬牙切齿地说:“陈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似乎有些生气,程颜目光上移,望向他:“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明白了,不然,我也不想选择和他离婚。”


    她只是还不习惯和程朔聊这些话题,很别扭。


    沉默片刻后,她竟然听到程朔对她说:“你很好,是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更优秀的。”


    不是挖苦取笑的语气,也不是在敷衍安慰,而是以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口吻。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程朔瞧不起她,瞧不起她的出身,瞧不起她的品味,瞧不起她的工作,她以为他是因为她才会厌恶温岁昶。


    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像他这样傲慢的人,竟然会说是温岁昶配不上她。


    程颜莫名眼睛有些热。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程朔才从程颜的房间离开。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缓步往前走,空旷的走道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忽然,他在走道中间突兀地停了下来,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走廊尽头有人斜倚在栏杆处,修长的身影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似乎已经站在这很久了,程朔是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得出的结论。


    那眼神他很熟悉。


    曾经有无数个夜晚,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她和温岁昶的门外,远远地看着。


    程朔原本没打算搭理他,但经过时,温岁昶却开口了。


    温岁昶走到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打量他,很轻蔑的眼神。


    “你穿成这样去她房间,是想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程朔嗤笑了声,漫不经心地说,“我说过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


    44  ? 第四十四章


    ◎《独一无二》◎


    早上九点, 程颜手里捧着杯冰美式,从咖啡店走出来。


    许是认床的缘故,她昨晚睡得不太好, 约莫到了凌晨一点才合眼。


    实在太困,她吃完早餐第一件事,就是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提神。


    温岁昶的车停在马路边, 她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坐下,随后把咖啡放在杯托上, 只是转过头, 发现温岁昶正看着自己。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像忘记给他买一杯了。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望向窗外。


    只是温岁昶的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程颜尴尬得脸颊发烫。


    “你想喝, 可以自己去买。”


    “程朔昨晚去找你了?”


    两人同时开口。


    程颜愣了愣, 回答他的问题:“嗯, 他教我打游戏。”


    温岁昶皱眉:“他能教你什么?”


    “他打游戏很厉害的。”程颜下意识反驳。


    这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程朔当初是被选去青训队的水平, 只是他有太多可以选择的路, 没必要去选一条最辛苦最看不到未来的路。


    “你什么时候喜欢打游戏了?”


    “最近。”


    “什么游戏?”他问。


    程颜停顿了片刻,还是把此刻的想法说了出口:“其实我们之间可以不聊天的。”


    没必要硬聊。


    况且现在没有旁人在。


    温岁昶忽略了她的话:“程朔不是什么好人。”


    程颜皱眉, 转头看他。


    在她印象中, 温岁昶是个还算温和的人, 他极少会对别人给出这么极端的评价。


    “他是我哥, 不管怎么样, 你说话应该注意点。”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温岁昶神色不悦,对她说,“系好安全带。”


    程颜刚扣上安全带,后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


    程朔弯腰钻进车内,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身体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姿态舒展得仿佛这是属于他的专座。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米色V领衬衫,领口处悬着一根黑锆石项链,墨镜挂在衬衫,看来今天走的是休闲度假风。


    “你怎么在这?”


    程颜疑惑,他不应该早就出发了吗?


    “我手扭伤了,这几天都开不了车,”程朔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又望向温岁昶,“只能麻烦你当司机了。”


    虽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听起来没有半分“麻烦”别人的意思,是一贯使唤人的态度。


    程颜想起刚才温岁昶对他的评价,心里揪紧,她害怕两人会起冲突。


    但温岁昶竟没生气,只勾了勾唇,看向后视镜。


    “不麻烦。”


    说完,打转了方向盘。


    轿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车厢里很安静,程颜喝了口咖啡,但仍是哈欠连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程朔,只这一眼,她就彻底愣住。


    “还记得吗,这是你以前冬天的时候给我织的手套。”程朔突然开口。


    “……”


    这都是哪年老黄历的事情了。


    “你那时候偷偷和张姨学的,还学了很久,你说这是你学会织的第一双手套,要送给对你最重要的人。”程朔的眼神中难得不见往日的戾气,反倒多了怀念,声音都变得很轻。


    都说物品是人感情和记忆的载体,或许当她看到这对手套,会想起过去他们之间那段快乐的时光。


    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立刻收回了视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候为了讨好程朔,为了留在这个家,确实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但他又是从哪里找出来的,竟然还特意从家里带到新西兰,但今天新西兰白天的温度在15℃以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还留着?”程颜讪讪地说。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留着。”


    程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了一声。


    “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程朔边说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温岁昶的神情,“那个枪战游戏,虽然你玩得很差劲,但你每次都冲在前面,说要保护我……”


    程颜越来越感到疑惑,因为她不知道程朔在演什么。


    演戏是要给观众看的。


    这里没有看这出戏的观众。


    程颜望向驾驶座的温岁昶,他始终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关注车窗外的路况,显然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


    她附和地应了几声,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她靠在椅背装睡。


    大概是太困了,装睡变成了真睡,她竟然就这么睡了半个小时。


    等到了目的地,温岁昶把她喊醒,程颜迷迷糊糊地下车,连咖啡都忘了拿。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温岁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她还没喝完的咖啡。


    “谢谢。”程颜连忙接了过来。


    “为什么我没有?”温岁昶说。


    程颜一头雾水,她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了,想喝的话可以自己去买。


    大脑昏昏沉沉的,她没有争辩,拿出手机搜索最近的咖啡店在哪。


    “我不是在说咖啡——”温岁昶眉心压低,语气烦闷,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那是什么?”


    已经忍耐了一路,但此刻温岁昶终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给我织过这些?”


    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程颜抬头,发现他竟然是在认真地询问。


    又听见他说:“当初在你心里,我连程朔都比不上吗?”


    哪怕这只是一段互相将就的婚姻,但好歹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像程朔那样令她厌弃的人,她都曾对他那么好过。


    那他呢,他算什么?


    程颜心里一惊,望向走在前面的程朔。


    他一定要当着程朔的面问吗?


    果然,下一秒,程朔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霎时,空气都变得焦灼,旁边的温岁昶也还在等着她的答案,杯中的冰咖啡往外冒着水珠,她手心一片泥泞。


    有些可笑。


    明明在他们的心里,她是一个一点都不重要的人,此刻,却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更可笑的是,她一定要说出一个答案。


    已经离婚的前夫和还要继续生活一辈子的哥哥,谁比较重要,她还是分得清的。


    “嗯,比不上。”她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看到温岁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绷紧下颌线,又扯了下嘴角。


    未容她细想,邹沁葶就把她叫走了,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叶思葭。


    程颜走后,温岁昶仍在原地站着。


    如他所料,有脚步声响起,程朔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温岁昶缓缓抬眸,眼神锐利。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接近凝固,程朔得意地勾了勾唇,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怎么样,还要问吗?”


    在温岁昶的人生里,少有这样的败局。


    此刻,他很想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比不上电话里的那个人,但他还以为在程颜心里,至少他会比程朔要重要些。


    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时刻,他们曾拥抱、亲吻、深夜缠绵,她曾经把他们结婚的日期设置成门锁的密码,她曾经为他准备生日的惊喜,她甚至还关注过他出差所在城市的天气……


    原来,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连一个曾经将她排挤在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都比不上。


    “温岁昶,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买最早的一班机飞回去。”程朔没有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临走前,忍不住讥讽了几句。


    “是吗?”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仅仅片刻,他便整理好了情绪,慢条斯理地说,“或许,先回去的那个人是你也说不定。”


    *


    格林诺奇确实很适合度假,今天天气晴朗,湖面倒影着远处雪山的影子,微风掠过,空气中飘散着烘焙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的香气,湖岸旁不少人都坐在草地上野餐、看书,自在又惬意。


    连叶思葭小朋友都不乱跑了,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程颜正坐在湖边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快门按下的声音。


    她疑惑,回过头,咔嚓又是几张连拍。


    她不习惯面对镜头,眼神闪躲着,不知道该往哪看。


    邹沁葶却走了过来,把相机递给她看。


    “怎么样,拍得好看吧。”


    湖光山色,云水苍茫,雪山下她不经意间望向镜头,眼神清冷,有一种纯净的、融入景色的美。


    都说人物摄影最难的是通过镜头去捕捉人物的内心世界,邹沁葶觉得这几张照片拍出了她眼中的程颜,那么安静、纯粹、却又和山一样倔强。


    程颜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回过神,她竟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原来在别人镜头里的她是这样的。


    邹沁葶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越看越满意:“我待会把照片传给你,要不要给岁昶也发一份,要不我还是发到群里吧。”


    程颜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什么不用?”


    下一秒,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阴影笼罩着她。


    “看我刚才给颜颜拍的照片,怎么样,好看吧。”邹沁葶说着,又看向温岁昶提议道,“这里的景色那么美,要不我给你和颜颜也拍一张吧。”


    程颜正要拒绝,却听到身后的人一口应了下来:“好啊。”


    邹沁葶拿着相机走远了些,程颜始终感到不解,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答应。


    “没什么,”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显得很冷静,“我们很久没有拍合照了,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程颜还没来得及反驳,不远处的邹沁葶调侃道:“颜颜,你和岁昶亲密一点呀,怎么你俩好像陌生人似的?”


    程颜抿了抿唇,假装没听见,仍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但下一秒,她身体一僵,因为温岁昶的手搭在她肩膀处,又俯身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程颜后背绷紧,动也没动。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程颜忽然想到,这竟然是近两年来,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邹沁葶将照片传给了她,程颜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感到唏嘘。


    照片里的他们那么亲密,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但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在过去的每一天,他们的灵魂从未靠近过。


    邹沁葶刚走远,她就忍不住开口:“温岁昶。”


    “嗯?”


    “你回去吧,”程颜顿了顿,“现在时间还早,应该还有飞往纽约的航班。”


    温岁昶神色一滞:“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和程朔说一样的话。


    程朔说什么他并不在意,但为什么连她也要他离开。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温岁昶看向她的眼睛,低声询问:“你不想看到我吗?”


    “对,”程颜没有一秒的犹豫,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不想看到你。”


    哪怕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翻了篇,但看到他,她还是会想起那些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她不后悔她的付出,她也不想讨论到底值不值得。


    她只是不想再被他影响了。


    “我知道你在纽约也还有很多工作,借口我来想,你不用担心,”程颜低着头,没有看他此刻的神情,“谢谢你提前过来安排行程,我能看出来爸妈都很开心,只是我不想再继续这么骗下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会来,但是——”


    程颜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温岁昶喉咙忽然变得干涩,声音也跟着紧绷了起来,“因为,我想见你。”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程颜,我想见你。”


    45  ? 第四十五章


    ◎《无伤大雅》◎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低沉而清晰, 但程颜却觉得陌生。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久久没有回过神。


    树荫落在脚下,温岁昶的眼睛里竟然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情绪, 英俊的脸上有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他竟然说,他想见她。


    她还记得从前有无数次,她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 在那通无聊透顶、乏味无趣的电话里,她曾期望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可一次都没有。


    只是下一秒, 又听见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很确定, 我想见你。”


    程颜有一瞬间的怔愣。


    “不知道为什么”。


    连“想见你”这样的话,都要加上“不知道为什么”的前缀, 显得实在傲慢。


    “从前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我总是对你失信, 很抱歉, 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你失信,中途离开。”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公式化,仿佛在对待一件重要的公事。


    程颜这才恍然。


    原来是因为愧疚。


    愧疚而产生的同情和恻隐,被他包装成了“我想见你”。


    她差点就要误会了。


    空气很安静, 温岁昶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但许久后,她只是“哦”了一声。


    温岁昶拧眉, 不解:“哦?”


    对于他的改变, 她的反应是“哦”。


    他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恋爱, 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曾瞥见过杨钊和他女朋友的聊天记录, 似乎这是出现在表达不满的语境下。


    他在诚恳地道歉,为什么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还在说着话,程朔就走了过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和程颜分开得更彻底。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件衣服,是亚麻色的衬衫,扣子解开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以下的皮肤和结实起伏的肌肉。


    仅一个早上,程朔就换了三套衣服。


    他神色不悦,对程颜说:“思葭找你。”


    很显然,这只是个借口,因为上次他也是用同样的话把她支开的。


    但程颜没有拆穿,正好,她也不想在这和温岁昶单独呆着。


    “好,我去看看。”


    她没有再理会温岁昶,往湖畔的方向走。


    直到走远了,她才回头遥遥看了温岁昶一眼。


    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在处理什么公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有什么好看的?还一步三回头上了?”程朔忍不住挖苦道,“和他在聊什么?”


    他不过是去换了件衣服的功夫,怎么就聊上了。


    “没聊什么。”


    “这还不能说了?”程朔显然没给她回避话题的机会。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她感到疑惑。


    “我是你哥,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程颜忽略了他的话,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她望向他的手:“你能先把这个手套摘下来么?”


    “有点傻。”她小声补充道。


    程朔不满:“不摘。”


    他又说:“要是看不顺眼,当初怎么不织好看一点。”


    程颜本来还在和和气气地说话,现在倒是来气了,反驳:“张姨说,我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那你还嫌弃?我都不嫌弃。”


    程颜:“……随你。”


    反正被笑话的人不是她,她懒得辩驳。


    晚些时候,程颜在湖畔的咖啡店点了杯拿铁,坐着休息。


    一闲下来,她又忍不住点开周叙珩的聊天框,照片已经选好了,但在发送过去的那一秒,她又犹豫了。


    这是不是太明显了。


    她看着邹沁葶给她拍的那张照片,最后想来想去,从相册里整理了九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既想发给他看,也想记录这里的风景。


    发出去还没十分钟,就有十多条点赞和回复,大部分是同事,还有那天露营认识的朋友。


    张深:羡慕了,我还在加班[哭]


    乔沐:这是在新西兰?


    柯哲明:图9是叙珩拍的吗?你们一起去旅游啦。


    程颜点开图9,正是邹沁葶给她拍的那张照片。


    她心里一惊,正要澄清,又看到消息栏+1。


    周叙珩回复柯哲明:不要乱说话。


    随后,周叙珩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温岁昶坐在旁边,把她所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看到某个头像点赞时,她又露出那样的神情,满足、开心、羞涩,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张怎么不敢发?”


    程颜嘴角的笑还没敛住,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温岁昶阴沉的声音。


    “哪张?”


    温岁昶挑眉,缓缓把话补充完整:“我们的合照。”


    程颜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删了。”


    转头,对上他错愕的神情。


    他抿紧唇线,眸色深沉望着自己,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什么都没说。


    这会刚好叶思葭提着小裙子走了过来,她牵着程朔的手。


    “姨姨,我想坐你这个位置。”


    “怎么啦?”


    “坐这里,可以看得到后面的雪山,舅舅说要给我拍好看的照片。”她奶声奶气地说。


    温岁昶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目光扫过程朔的脸,勾了勾唇。


    在程颜起身前,他把叶思葭抱了起来:“坐叔叔的位置吧,一样可以看得到雪山。”


    “那叔叔你坐哪?”叶思葭眨着大眼睛问。


    “叔叔去接个电话。”


    温岁昶捏了下叶思葭的脸颊,随后拿着手机离席。


    “姨姨,我也想要你织的手套,你可以给我也织一个吗?我觉得特别可爱。”叶思葭小朋友一边喝着酸奶一边眼巴巴地看向她,“刚才我让舅舅给我看一下,他都不愿意。”


    程颜这下更是费解,程朔竟然和小朋友都要计较。


    “好,等回去姨姨给你织一个。”


    叶思葭开心得立刻在她的左脸亲了一口。


    程颜心里甜滋滋的,视线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温岁昶正在打电话,他好像在忙着公事。


    从中午开始,他的手机就一直有电话进来,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此刻的表情她很熟悉,也看过无数遍。


    他从前在家忙着公事时,就是像现在这样,表情严肃,似乎听不见外界的声响。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不敢上前打扰他。


    因为,她知道,在温岁昶的世界里,工作永远是排在第一顺位的,而她在他的价值排序里永远排不上号。


    *


    此时的温岁昶确实是在忙,不过却不是在忙自己的事。


    “调查得怎么样了?”他望向远处的雪山,漫不经心地对着电话那边的杨钊说。


    “温总,我早上把您的指示传达给了公关部,谢总监表示确实是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继续。”


    他的语气很冷静,但表情有明显的愉悦。


    “目前《Season Frozen》风头正旺,传闻这是程朔亲自主力操刀的项目,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果舆论上出现抄袭或过度借鉴的指控,想必会让游戏受到重创,”杨钊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进展,但还没说完就突兀地停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程朔不是程小姐的哥哥吗?”杨钊有所迟疑。


    “嗯。”温岁昶语气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有什么问题?”


    杨钊这下更是一头雾水。


    他记得就在十天前,温总才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他就推掉了接下来所有的行程,去了新西兰。


    进公司这些年,他从未见温总休过这么长时间的假期,尤其现在公司刚上市,许多业务部门都在加速扩张、优化,温总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去度假。


    他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温总,有种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的勇气,不再是那冷冰冰的、不知停歇精密运转的机器。


    “我担心程小姐知道会怨恨您。”杨钊提醒。


    温岁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打火机:“那就做得隐蔽点,不要被发现。”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把程朔赶回他应该在的地方。


    只要没有实际性的证据,程朔也无法一口咬定是他。


    他实在厌烦程朔说的那些话,厌烦那个碍眼的丑不拉几的手套,厌烦他抖落的那些陈年旧事,厌烦他看向程颜时不轨的眼神……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横亘在他和程颜之间,甚至还说要取代自己。


    想到这,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温岁昶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此刻的心情。


    他并没有打算对他的公司怎么样。


    只要他回去,一切就会停止。


    【📢作者有话说】


    周三休息。


    46  ? 第四十六章


    ◎《明明》◎


    很奇怪, 第二天,程颜发现程朔也忙了起来。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小时里, 电话接连响了三次。


    不知电话里是什么样的内容,但程朔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表情竟然格外严肃认真, 眉峰压低,下颌线绷得很紧。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没有,骚扰电话。”见她走过来, 程朔立刻挂断了电话, 若无其事地说, “你去陪思葭玩吧,没什么重要的事。”


    “哦。”


    虽然有些蹊跷, 但程颜没有多想, 瓦纳卡美丽的风景很快就让她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直到下午, 露营群里突然变得热闹。


    从薰衣草庄园离开, 程颜拿起手机一看,群里多了50+消息。


    二十分钟前,乔沐分享了一篇公众号推文到群里,标题是《掉下神坛!“国产之光”竟是抄袭之作?》。


    沐沐乔:【我昨天还玩到凌晨三点, 结果又被背刺了??】


    柯柯:【今天怎么好几个群都在转这篇文章?】


    LiLi chan:【我才看到上热搜了, 有实锤了吗?补药啊,我才刚充了钱进去。】


    Eric:【我去找我前同事打听下, 他好像刚跳槽去了穹域。】


    ……


    群里的消息在刷屏, 程颜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直到她点进那篇文章, 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


    这个抄袭的游戏指的竟然是穹域的《Season Frozen》。


    她忽然明白了程朔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


    文章没有看完, 她就退出了页面,在群里回复。


    【这个消息肯定是假的。】


    她很清楚程朔的性格,他虽然性格恶劣,但向来恶劣得坦荡,坏得不加掩饰,像他那么傲慢、死要面子的人,哪怕是穹域资金链断了濒临倒闭,他都不可能会去抄袭别人的游戏。


    群里的消息还在滚动,她没有细看,拿着手机去找程朔。


    他手机也关机了,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她没有头绪,只能满大街找人。


    中途,遇到刚停好车的温岁昶,他大概刚送邹若兰回了酒店。


    “在找什么?”他问。


    程颜着急:“你有看到程朔吗?”


    听见那人的名字,温岁昶皱了皱眉。


    “没有,找他有什么事吗?”


    程颜转身就走,没有和他多作解释。


    温岁昶跟了上来,闷声说:“别急,我去咖啡馆那边找找。”


    “那你找到给我打电话。”


    “嗯。”他不情愿地应了声。


    程颜绕道去了中心区的商铺,最后终于在某家手作店里,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程朔站在玻璃展柜前,低头在挑选着什么,高大挺拔的身形比店里其他游客还要高了半截,显得鹤立鸡群。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闲逛。


    不管怎么样,程颜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刚走近,程朔就发现了她,瞳孔处流转着细碎的光,顺势把那串手链套进她的手腕。


    “来得正好。”他说。


    程颜一愣:“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你以前不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吗?”程朔轻飘飘地说着。


    这些便宜又劣质的水晶手链,她倒是拿来当宝贝收着,也不知道是什么眼光。


    腕间的水晶手链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程颜神色一滞。


    所以,他一整个下午就是在这给她买礼物?


    “我看到新闻了。”她忍不住开口。


    话音刚落,程朔脸色就变了变。


    他似乎耻于让她看到这样的新闻,脸颊处竟开始发烫,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露出了难堪、不自信的表情。


    “你也觉得我抄袭了吗?”程朔晦暗不明地看着她,“或者说得好听点,你也觉得我过度借鉴了?”


    他知道,在程颜心里,他一直都是那么差劲,品行低劣、道德败坏,就算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大概也不会感到意外。


    就像上次在警察局门口,她看到他脸上的伤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断定那场打架一定是他的过错。


    他几乎没想过她会有其他答案,可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她竟然开口对他说:“程朔,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程颜仰头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这两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攻击和谩骂,媒体和友商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平日行事太过张扬,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排着队等着看他笑话,说不定还会再往里添上一把火。


    连王谌都打电话来向他求证,问他到底有没有借鉴国外的游戏。


    “原来这次游戏那么火,是有借鉴的成分在?”王谌半开玩笑地说。


    可是,她竟然说相信他。


    程朔喉结动了动,许多话堵在胸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眼睛有些热。


    程颜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以为他在难过,想来想去,还是关心了一下:“你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程朔摇头,眼底泛着水光。


    “公关团队还没想到应对的方法吗?”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程颜被他的话套了进去,有些不忍,全然忘了她走进门时,程朔还在这里给她挑选饰物。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落寞的样子,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大概她能想到的方法,他的公关团队早就给出了更专业的意见。


    思忖了片刻,她安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会好的。”


    “你没有做过的事,没有人能冤枉你。”


    正要收回手,她看到程朔眸色变得幽深,下一秒,俯身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肩膀处,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


    程颜彻底愣住,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虽然他们是兄妹,但这样的拥抱还是太奇怪了,她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推开。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在树荫下的男人扶了扶镜框,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


    晚餐选在酒店附近一家低调的法式餐厅,程颜从落座的那一刻开始,就察觉到了餐桌上的气氛不对。


    沉默得有些反常,侍应前来上菜时,走路都极其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起初还不知道原因,直到程继晖看向程朔,开口:“你惹的那些破事,还要瞒着我多久?”


    原来,程朔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程继晖口中。


    话音落下,只见程朔握紧手里的刀叉,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自己的事,也要向你汇报吗?”程朔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是您的儿子,还是您的下属?”


    “只要你还姓程,你丢的就是程家的脸!”大概没想到还敢反驳,程继晖气得按住胸口,“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看笑话吗?为了那点钱,把家里的脸都丢光了,尽出洋相!”


    室内开了冷气,程颜后背却渗出了薄汗,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旁边的温岁昶倒是丝毫没受影响,和寻常无异,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开动。


    她自然一口都没吃。


    邹若兰适时开口:“听你爸的,处理好这件事就回家里帮忙,别再琢磨那游戏的事了,你爸现在岁数也大了。”


    程朔冷笑道:“怎么,现在还在打我的主意?看来这个家没我确实不行。”


    “阿朔,怎么说话的,你这脾气是得改改。”邹若兰苦口婆心地劝导,“你要是像岁昶一样,忙点正经的事,我和你爸会不支持你吗?”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空气静默得仿佛处在真空世界。


    听到这话,程颜霎时绷紧了神经。


    果然,下一秒,程朔把手里的刀叉扔到餐盘上,哐当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起身从餐桌离席。


    程颜全程心惊胆战的,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温岁昶。


    餐盘里的牛排被切成小块,温岁昶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一副漠不关心的摸样。


    晚些时候,程继晖喝多了,眼睛里有了醉意,靠在椅背望向远处,感慨道:“要是妍妍还在的话,我们这个家也不会这样,这真是我的报应……”


    程颜呼吸一滞。


    她当然知道这个“yan yan”指的不是自己。


    “阿朔以前总说要给妹妹当榜样的,要是妍妍还在,他也不敢这么发脾气。”邹若兰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睛霎时酸了,“下个月又是妍妍的忌日了,我现在晚上睡觉,还经常梦到她在房间里拼拼图,穿着那条绿色的小裙子……”


    程颜心里揪紧,立刻低下头。


    很不巧,她今天穿的就是绿色的连衣裙。


    裙摆被揉皱,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这个“冒牌货”最该做的应该是像个隐形人一样消失在这里。


    抬头,她甚至看到邹沁葶投来的同情和安抚的目光。


    其实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观众”。


    她和以前一样装作若无其事,沉默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再也没有抬起头,以至于没有发现温岁昶是什么时候离席的。


    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她才发现温岁昶不在旁边。


    因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温”。


    是他给她打的电话。


    不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但程颜还是拿着手机出了门。


    一直走到庭院外都没看到温岁昶,她这才接通了电话。


    “直走,拐角处往左。”


    像是猜到她想问什么,他直白地告诉了她答案。


    顺着他的指示,程颜走到了湖畔,终于看到了他。


    温岁昶站在月光下,粼粼波光映在脸上,光影浮动,时明时暗,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愈发神秘,本就英俊的脸此刻更是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程颜屏住了呼吸。


    “陪我坐一会。”他在旁边的长椅坐下,为她留了半个空位。


    程颜没有动:“有什么事吗?”


    “都快哭出来了,还要留在那?”温岁昶抬眸。


    “……”


    原来他都看到了。


    未待她有所反应,温岁昶拉过她的手,仰头看她,表情认真,“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不想听的话,可以不用听。”


    晚风拂过湖面,水波荡漾,这一瞬间,程颜有些恍惚。


    有的。


    曾经有个人告诉过她一模一样的话。


    //


    第232封邮件——第241封邮件:


    “温岁昶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发现你的人生没有意义怎么办?有个人告诉我,我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让别人感到安心。”


    “他的话伤害到你了吗?”


    “嗯。”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没有。”


    “既然这个人对你没有意义,为什么你要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否定自己。你不需要消化所有人对你的评价,不想听的话,可以不用听。”


    “那……你的这一句也可以不听吗?”


    “不可以。”


    “?”


    “因为,我对你很重要。”


    47  ? 第四十七章


    ◎《Hypotheticals》◎


    因为他的这一句话, 程颜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过去那些邮件,曾经给过她很多力量。


    他曾经是她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人,隔着网络, 她把他当成树洞,肆无忌惮地和他分享成长的烦恼和心事,而每一次, 他都极其耐心地回复了她。


    或许,她该感谢他的,在那些日子, 他是她唯一的慰藉。


    见她没有说话, 温岁昶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程颜顿了顿又说,“只是感觉像是我一个朋友会说的话。”


    温岁昶没有多想。


    湖面上星光点点, 程颜在长椅坐下, 双手撑在身后, 风吹过脸颊, 紧绷了一晚的情绪终于得以喘息。


    手机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没有人找她,又或许根本没有人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刚才那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温岁昶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听得不太真切。


    程颜含糊地回道:“偶尔吧。”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每次, 你都在那呆着吗?”


    莫名地, 程颜喉咙哽了一下。


    “嗯。”


    每一次,她都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等所有人都从餐桌离席后, 她才会离开。


    每一次, 张姨都会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其实太太很关心你的, 你不要多想”。


    她知道只有不被喜欢的孩子,才会被这样安慰。张姨从来不会对程朔说这样的话,因为谁都知道邹若兰和程继晖有多爱他。


    “我很抱歉,在过去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一次在你身边。”


    这个夜晚很安静,湖面流动的星光在他眼中破碎,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无法想象,每一次,她是如何应对那么难堪的场面。


    是像今天这样吗,沉默着,一声不吭,脸颊已经尴尬到泛红,喉咙里还在不停咀嚼着食物,却迟迟没有吞咽下去。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流泪吗?


    如果他在,至少他会在她难堪的情绪表露出来前带她离开。


    “没事啊,都过去了。”


    程颜喉咙变得干涩,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过去那些事情,她不想追究了,也不想再回忆一遍。


    她和以前一样说着“没事”,温岁昶眸色却变得幽深。


    “真的过去了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程颜,你一定埋怨过我的。”


    他念了一段文字,程颜才听了个开头就脸色骤变。


    那是她上个月在杂志上发表的《婚姻故事》影评中的一段。


    程颜呼吸一紧:“你看了我写的文章?”


    他肯定是反复看过很多次,才能做到张口就念出来,并且只字不差。


    他为什么会看她的文章?


    温岁昶毫不避讳:“嗯,张深寄过来,我闲着没事就翻看了几页。”


    太尴尬了。


    程颜脸颊发烫,尴尬程度不亚于被人当众念出自己高中时候写的日记。


    她神色严肃:“以后不准看我写的东西。”


    想到以后写的每一篇文章都会被他看到,她恨不得立刻就换个笔名。


    谁知温岁昶嘴角弯了弯,突然朝她凑近:“你说不准就不准吗?”


    程颜板起脸:“温岁昶,你前面还说觉得对不起我。”


    “这两者不冲突。”


    “看来你说的是假的。”


    “我只是好奇。”


    程颜猛地站起来,她不想和他多说。


    温岁昶也跟着起身,不解地说:“为什么我不能看?”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只是,程颜没有告诉他答案,她脚步都未曾停顿,很快她的背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


    温岁昶洗完澡出来,接到了谢敬泽打来的视频。


    从背景来看,他现在在纽约的家里,身后的家具是新锐设计师Lorcan Voss的作品。


    “你回纽约了?”他右手擦着头发,随口问道。


    “嗯,前两天回来的,”谢敬泽省去寒暄,直入主题,“先不说这些了,你看到新闻了吗?程朔的游戏公司好像出事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看到了。”


    “你不是想献殷勤吗,现在正是机会,你要是能拉程朔一把,不正好可以在程颜面前表现一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激你。”


    谢敬泽前两日听说了他去新西兰度假的事,确实蹊跷,像温岁昶这样视工作如命的人,怎么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度假。


    他便去问了秦嵚,果然,程朔一家也去了新西兰。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说来程朔也是点背,最近那游戏确实火,海外下载榜都登顶了,在这个关头,突然闹出这事,估计得流失不少玩家……岁昶,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沉默得太久,他疑惑看向屏幕。


    “是我做的。”温岁昶的声音异常冷静。


    谢敬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Season Frozen》过度借鉴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这件事是你的手笔?”


    “对。”


    “温岁昶,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谢敬泽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提醒你一下,他是程颜的哥哥。”


    温岁昶目光森冷锐利,没有温度。


    “但他喜欢程颜,他该死。”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谢敬泽再度语塞,他庆幸此刻他是在自己的家中,否则被旁人听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迟疑地说:“所以,你喜欢程颜?我记得在两个月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你否认得很坚决。”


    “我还不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温岁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但如果是呢?”


    “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呢?”


    他是个自私的人。


    无论做任何事,他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如果他真的喜欢程颜,他现在就该清除所有障碍,程朔只是第一步。


    只要他回到他该呆的地方,他就会联系公关公司进行澄清,一切会恢复原样。


    但电话那头的谢敬泽彻底沉默了。


    想来,程朔确实倒霉,因为一个并不确定的答案,就要赔上自己的公司。


    *


    此时此刻,程颜也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她定定地看了一会,白天发生的一切在大脑里闪回。


    想到接下来四天的行程,她只觉得漫长。


    拿出手机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屏幕往前划动,忽然她手指一顿。


    她看到了半个月前在雾隐湖露营的合照。


    照片放大,她看到了站在中间的自己,还有她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实,不加掩饰。


    那时候,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而不是在刻意逢迎,讨好谁,更不用担心随时会爆发的家庭战争。


    莫名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


    都说家应该是避风港,可这个家是她唯一最不可能做自己的地方。


    不愿再往下想,程颜放下手机准备关灯睡觉,忽然手机响了一下。


    周叙珩给她分享了一个视频,只有20s。


    是麻薯在玩毛线球的视频,它追着线团满客厅地跑,尾巴都炸毛了,末了,还求救似的看向主人,喵呜了一声。


    程颜眼神变得柔和,嘴角弯了弯。


    她竟觉得这是混乱的一天里唯一让她感到开心的事,烦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盯着对话框里周叙珩的头像,发了一会呆。


    听说分离会放大人的情绪,尤其他们现在还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那些本是微小的、不值一提的情绪在异国他乡的土壤下无止境地扩张。


    【我有点想你。】


    当她反应过来,这几个字已经出现在输入框。


    她的确有些想他。


    上一次见面两人只在电梯里匆匆打了个照面,她后悔那天没有和他多说些话,随便聊些什么都好。


    她原打算五一假期和他一起去看话剧的,票她都买好了,但现在也只能是空想了。


    她正要清空输入框里的文字,却不小心误触了哪个按键。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消息发了出去!


    大脑一片空白,程颜眼睛瞪得浑圆,她眼疾手快地,下一秒立刻按了撤回。


    手心全是汗,她紧张得心脏几乎停跳。


    她庆幸,幸好她没有做那种蠢事,比如把“撤回”按成“删除”。


    刚才只那一秒的时间,他应该没有看到。


    为了掩饰尴尬,她一下给他发了好几张表情包,又东拼西凑地分享了数十篇网上的帖子,各种类型的都有,考公考研、影评书评、情侣吵架……


    全是首页的热门话题。


    过了好一会,周叙珩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我以为哲明找我。】


    【啊?】


    【只有他会一下给我发这么多消息。】


    程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符合她对柯哲明的刻板印象。


    周叙珩:【刚才撤回了什么?】


    原以为发了这么多消息,他就会忽略撤销的提示。


    程颜故作镇定:【没什么,刚刚把公司还没审核的文章错发给你了。】


    她编了个还算像样的借口。


    周叙珩:【哦。】


    见他没再问下去,程颜终于松了一口气,匆匆说了晚安,就结束了话题。


    许是心里藏着事,这天晚上,她几乎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早上醒来,自然没什么精神,她不知道这样的行程还要持续多少天。


    程朔公司的事情还没解决,网上到处都是和这有关的话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电话接连不停,但仍然没有离开。


    她好心提醒:“要不你先回国处理一下,公司的事比较重要,网上的舆论对你很不利。”


    而且他刚和家里吵了架,现在关系这么紧张,回国冷静一下也好。


    然而程朔并不领情,他挑眉看着她:“然后呢?留你和温岁昶在这?”


    算了。


    当她没说。


    又过了一日,程颜刚到达德文港时,忽然手机响了。


    程颜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愣了愣。


    是周叙珩打过来的。


    他好像是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程颜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听。


    “喂?”


    “是我。”男人的嗓音温柔,让她想起松木燃烧时的暖意。


    “我知道呀。”


    周叙珩轻笑了声:“你现在在哪?”


    程颜愣了愣,她记得她之前告诉过他的。


    “我还在新西兰旅行。”


    “具体一些。”


    以为他是在和她闲聊,程颜回头看向身后的码头:“我在德文港附近,晚上可能要去——”


    突然,程颜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电话那头机场大厅播报的声音。


    Auckland Airport,她心里咯噔了一声,有某个猜想在大脑里迅速成形。


    她喉咙变得干涩:“你、你现在在奥克兰机场?”


    “对。”


    程颜攥紧了手机,睫毛快速眨动。


    “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采风。”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哦,这里风景挺好的,对你小说创作应该有帮助。”


    虽是这么说,莫名地,她有些失望,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


    “骗你的。”


    “嗯?”


    “不是说想我了吗?”周叙珩喉结动了动,声音低缓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所以,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乱斗模式开启。[好运莲莲]


    48  ? 第四十八章


    ◎《心烧》◎


    挂了电话, 程颜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海风迎面吹来,欣喜像香槟里的气泡不断往上涌。


    原来人在接收到惊喜的时候, 竟有一刻是彻底的茫然,然后才是无法抑制的喜悦。


    不远处邹若兰正在弯腰喂鸽子,披肩上的流苏快垂落在地, 她走过去帮忙整理了下披肩,又说:“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想先回酒店休息了。”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医生来看看。”邹若兰停下手里的动作, 关切地看向她, 随后示意管家去请医生。


    “不用不用,其实没什么大碍, 可能昨晚没休息好, 只是头有点晕。”


    “那让岁昶送你回去休息吧。”


    温岁昶正有此意, 把臂弯处的外套递给旁边的管家:“我去把车开过来。”


    程颜眼角跳了跳, 拦住他:“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回去就行。你在这陪爸妈吧。”


    许是觉得奇怪,邹若兰失笑:“你这孩子这么紧张做什么,酒店离这不远, 就让岁昶送你吧。”


    程颜拧着眉, 只好暂且应了下来。


    “哪里不舒服?”刚关上车门,温岁昶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如果不想看医生, 那我在酒店里陪你。”


    “不用。”


    程颜闪躲着避开了他的手, 又在地图上查看酒店距离奥克兰机场的距离。


    地图上显示, 完全是反方向。


    车刚驶向主干道, 她就转过身对温岁昶说:“你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来就行。”


    温岁昶只当没听见,打转了方向盘。


    “你真的不用送我。”她再次强调。


    温岁昶仍是油盐不进的,估计他以为自己在和他客气。


    眼看离机场的方向越来越远,程颜心一横,硬着头皮说:“其实是我男朋友来找我了,我要去接他。”


    下一秒,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安全带勒进肩膀,在衬衫上压出深深的褶皱。


    车厢内霎时陷入死寂,连起伏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轿车突兀地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程颜正欲开口,片刻后,她听见咔哒一声。


    是车门锁打开的声音。


    “谢谢。”


    她迟疑了片刻,客套道谢。


    穿过人行道,程颜走到马路对面,随手招了辆路边的出租车。


    欣喜的情绪冲淡了一切,她没有留意到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她下车后再也没有动过。


    坐在出租车里,她一分一秒倒数着时间,那么急切却又期待想见一个人的心情,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打开车窗,迎面吹来的风都变得香甜,大片大片的云像巨形棉花糖在天边堆叠。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如果这是她幻想的一场梦,那她希望这场梦可以再久一些。


    出租车停在机场正门,程颜匆忙付完车费,连找零都顾不上就推门而出。


    喧闹的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从她面前经过,不同的语言在耳边响起。


    程颜的目光在四处逡巡,忽然身后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一转身,那个人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叙珩穿着燕麦色的薄款毛衣站在机场大厅中央,臂弯处搭着件风衣,眉眼弯弯注视着她。


    仿佛已经等待她很久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程颜瞬间鼻子酸了酸。


    他真的来了。


    他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人生的这二十五年里,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珍视过。


    还没等他迈步,程颜就飞奔了过去,在他略微诧异的眼神里,她不顾一切地扑向他的怀抱。


    机场上方的广播也掩盖不住此刻的心跳声。


    温暖的木质香水味将她包围,他身上柔软的毛衣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这个拥抱带着跨越赤道的温差,记录着她心跳的回响。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


    在新西兰的深秋,有个人从北城到奥克兰,跨越九千公里的距离,为她而来。


    *


    坐出租车去酒店的路上,程颜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她才觉得不对劲。


    忐忑过后,程颜忍不住开口确认:“你也住在Sea Mist Manor?”


    周叙珩点头:“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竟然那么恰巧和她选了同一家酒店。


    莫名地,她想到温岁昶的脸,再看向周叙珩时,有些心虚。


    周叙珩去了酒店前台check in,她在楼下的一家咖啡馆等他。


    这十分钟里,她望着窗台上的盆栽,发了好一会呆。


    她不是个乐观的人,凡事她都习惯从最差的结果去想。


    当初从福利院离开,她想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被程家赶出来;


    留下那封信离开程家的时候,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没有办法上大学;


    和温岁昶离婚的时候,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她重新又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颜。


    这一次,她同样也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瞒着他。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推开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点了一杯espresso和柠檬枫糖松饼。


    服务生刚离开,她就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记得吗,你上次问我是不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周叙珩愣了愣,眼神闪烁。


    “嗯,怎么了?”


    喉咙有点干,程颜舔了舔下嘴唇:“其实就在跨年那一天,我刚结束了一段持续三年的婚姻。”


    顷刻间,空气变得寂静,落针可闻。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虽然我并不认为离婚对一个女性来说是不好的事情,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和你说明,或许我应该早些和你说的,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程颜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


    她想到最糟糕的结果是,他会后悔这十几个小时的辗转奔波,后悔这一路上的欣喜和期待。


    周叙珩迟迟没有开口,桌上的咖啡已经变冷,程颜的心也在渐渐冷却。


    她很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或者装作不在意地对他笑笑,但她高估了自己,胃里在泛酸,她仿佛又回到了跨年那天,要做好失去所有的准备。


    “很抱歉,我是不是浪费你的时间了。其实刚才坐在这我想了很久,我想了很多结果,在离婚那天,我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所期待,我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而心动,但刚才我很庆幸,我还拥有爱人的能力,在坐出租车来的路上,想到你,我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爱一个人的样子,那么迫切,一分一秒都格外珍贵。


    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以后我们还会是很好的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以后我会是你最忠实的读者,我说过等你新书上市我要买三十本,还有答应给麻薯做的猫饭我还是会做的……”


    “听起来都是要告别的话。”周叙珩望向她的眼神变得幽深,但那眼神中没有任何让她难堪的情绪出现,“但陈颜,我不愿意只做你很好的朋友。”


    对上他此刻的视线,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喜欢你,和你的过去无关,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陈颜已经足够好,好到我不愿意就这样和她错过,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面对这个世界,因为她接收到的并不总是善意,她不喜欢说话,但她会默默记住别人的喜好,她很珍惜每一段感情,会牢牢记得别人的约定,哪怕只是一顿猫饭。


    其实你比很多人都要勇敢,你愿意给自己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有时候,放弃一段感情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程颜眼睛有些热,视线变得模糊,像是随时有眼泪要夺眶而出。


    她好像终于被看见了。


    那么渺小、不起眼的她,原来也有一束温柔的目光驻足在她身上。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两人并排走着,周叙珩忽然握住她的手。


    十指紧扣,亲密交缠。


    刚才明明是她先抱他的,但现在她竟然脸颊升温,掌心一片泥泞。


    “其实在出发之前,我也想了很多,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命运一次,你呢,要不要选择相信我?”


    路灯下,周叙珩转过身,眼神真诚,闪烁着光。


    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可是——


    “其实还有一件事。”程颜的声音变得很低,表情有些心虚。


    “嗯?”


    “我这次旅行是和家人一起来的。”


    “没关系,你不用陪我。”周叙珩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呆着。”


    “不只是这件事,我离婚的事还没有告诉家里,”程颜艰难地说出后半句,难堪得脸颊都在发烫,“所以,我妈妈把那个人也叫过来了。”


    对上他错愕且受伤的神情,程颜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懊恼,她应该早些和家里人说的。


    她为什么要一拖再拖,直到无法再掩盖这件事。


    “所以,我需要做被藏起来的那个,对吗?”周叙珩低声询问。


    程颜这下愧疚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好的,别担心,别忘了我是写推理小说的,”周叙珩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所以,我会藏得很好的。”


    *


    晚上,周叙珩在酒店三楼的餐厅用餐。


    他今天胃口不佳,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有减少,刀叉将牛排整齐地切成等份,再优雅地送入口中。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那道阴影停在他面前。


    “介意我在这坐吗?”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由下至上傲慢地看着他,语气里流露出一股敌意。


    周叙珩稍作怔愣:“你随意。”


    温岁昶拉开椅子落座,见他表情平淡,轻嗤了声:“不记得我了?”


    周叙珩这才抬眼看他,表情茫然。


    “忘了吗?我们在书店见过。”温岁昶勾了勾唇,缓声说道。


    “好像有些印象。”周叙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方巾擦拭嘴角,“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认为呢,我找你会有什么事?”温岁昶的眼神很有压迫性,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两人间暗流涌动,温岁昶忽然从座位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俯身看他。


    “别演了,你不就是来和我示威的吗?”


    49  ? 第四十九章


    ◎《不知所谓》◎


    周叙珩看向男人撑在餐桌上方的双手, 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被惹恼的神色。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是您在向我示威, 在您找上门之前,我不过只是在餐厅里享用我的晚餐。”


    说完,他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 慢条斯理地咀嚼。


    温岁昶下颌绷紧,他望向这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入侵者,他在自己面前气定神闲地咀嚼着食物, 在他的脸上, 没有半分羞愧的神色, 坦然得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


    良好的教养让他克制住了某些暴力的念头,温岁昶讽刺地勾了勾唇, 重新落座, 一边整理袖扣。


    “这么说来, 还是我打扰到你用餐了?”


    周叙珩点头:“嗯, 的确可以这么说。”


    实在可笑,温岁昶随手招来waiter,给这顿饭结了账。


    周叙珩愣了愣,笑着开口:“温先生果然慷慨。”


    “这里没有别人, 你可以直白地说出你的想法,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认为我会相信, 在奥克兰数千家酒店里, 你那么恰巧就选了和我们同一家酒店, 如果你懂概率学的话, 就该知道这有多荒谬。”


    “就算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你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不是吗?”周叙珩礼貌地微笑,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但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恐怕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除了程颜以外,还会有人相信你的说辞吗?”温岁昶挑了挑眉,“这是我和程颜的家庭旅行,我们刚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假期,如果你真的为她考虑,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让她为难,哪怕你想要向我示威,也该考虑她的感受。”


    “我想,温先生你误会了,”周叙珩语气依旧温和,徐徐道来,“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说,她很想我。”


    空气接近凝固。


    “她……真是这么说的?”温岁昶声音压低,艰难地问了出口。


    “当然。”


    心脏闷窒像密不透风的房间,氧气也变得稀薄,温岁昶脸上骤然失去血色。


    结婚三年,程颜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我想你”,哪怕他在国外出差一个月,她也仅仅只是拨打一通不痛不痒的电话,询问天气、食物和工作。


    原来,这些天,即使他在她身边陪着她,她也仍然还在想着别人。


    他想起那日在草坪上程颜打的那通电话,想起她脸上羞怯却满足的笑容,想起她说“我男朋友来找我”时熠熠生辉的眼睛。


    爱和不爱的界限如此明晰。


    温岁昶情绪莫名变得低落,可望向男人的眼神依旧狠厉,如同谈判桌上望向对手的模样。


    “我知道,当初是你引诱她的。”


    他没有忘记,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程颜就不会被他迷惑,他们的婚姻也不会走向终结。


    在他出差忙碌的时候,是这个人趁虚而入,迷惑了程颜。


    这并不是程颜的错,只是眼前的人太擅于伪装,故作懂事听话、善解人意的模样,博取了她的同情。


    “如果这么想你会感到舒服的话,你可以这么认为。”周叙珩轻笑了声,嘴角弯了弯,“我只是没有想到像你这样的企业家,也习惯把婚姻的失败归咎到旁人身上。”


    “我已经用餐结束了,你请便,”周叙珩始终保持着冷静,他从座位上起身,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对他说,“对了,忘了告诉你,在书店那一次,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


    “岁昶去哪里了?”餐桌上,邹若兰忽然开口询问。


    程颜这才望向旁边的位置。


    空的。


    不知为什么,温岁昶自从用餐途中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能是有公事要处理吧。”她含糊地说道。


    早上她的确刷到了智驭的新闻,似乎最近又有新的商业动作,杂志社里也安排了记者进行电话采访。


    程继晖:“你去看看忙完了没,让他先过来吃饭,都忙一整天了。”


    程颜只好从餐桌离席。


    “好。”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房间,还是在酒店准备的会议室,程颜只能一个个地方去找。


    坐电梯时,她给温岁昶发了消息。


    【你在哪?他们让我喊你去吃饭。】


    直到走出电梯,温岁昶都没有回复。


    程颜只好先去了他的房间,扣响房门,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反应。


    正要离开时,房门却打开了。


    温岁昶站在门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垂在眼睑处,眼神有些迷离,身上氤氲着淡淡的酒气,英俊的脸上是少见的颓靡神色。


    程颜疑惑。


    刚才餐桌上他并没有喝酒,为什么身上会有酒味。


    未待她反应过来,忽然,温岁昶长手一伸,把她拉了进门。


    咔哒一声,门上了锁。


    眨眼间,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门板,他的阴影彻底笼罩着她,俯身时像山一般倾轧而来。


    她无由来地感到恐慌,双手抵在他胸膛处,虽然已经退无可退,但身体还在抗拒他的接近。


    然而,他竟只是问了一句。


    “程颜,你会想我吗?”


    男人灼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激起一阵战栗,酒精混合着男士香水味冲击着她的神经,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这是一个对他极其重要的问题。


    程颜怔愣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从前,在我出差的时候,你会不会想我?”说话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有某些回忆在挣扎地涌了上来,程颜脸色变了变,立刻摇头。


    “没有。”


    她不要再想起那个空荡的房间,不要想起拨通电话时紧张的心情,更不要想起拿着手机绞尽脑汁想话题的自己。


    她不要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去。


    “一点都没有吗?”温岁昶俯身看她,那炽热的目光能将人融化。


    她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


    “嗯,没有。”


    “为什么呢?”温岁昶似是感到不解,眉心拧起的褶皱里藏着程颜从未见过的脆弱,“我就这么不好吗?让你一点都想不起我?”


    “温岁昶,我们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没有意义?”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去找那个人了,他说因为你很想他,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可是,为什么我就在你身边,你还是会想起别人?我总是忍不住对比,和程朔对比,和那个人对比,最后我发现,我在你心里竟然是最末位的。”


    程颜心里一惊,脸色变得苍白。


    他竟然去找周叙珩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


    温岁昶感受着她掌心的泥泞:“看来你很紧张。”


    程颜不由分说就要挣脱他的桎梏,但温岁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吗?我就在这,你还是要去找他吗?”温岁昶眼底流露出受伤的神色。


    大脑几乎无法思考,程颜迟疑地开口:“温岁昶,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灯光下,温岁昶忽然弯腰抱住了她。


    “程颜,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不想再纠结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他只知道看到她在机场和那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嫉妒得快要疯了,喉间是血液腥甜的味道。


    “只要你不再见他,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没有出轨,没有背叛过这段婚姻,一切从你在飞机上握紧我的手我向你求婚开始,我会和杨钊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伴侣,每次出差都会向你报备,工作间隙主动给你打电话,你生气的时候我努力让你开心,耐心地听你工作上的烦恼……”


    在机场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就像是他随手翻阅、未曾用心对待过的一本书,放在书架上,从不会留意,但一旦被人拿走了,那里便空缺了一块。


    当他重新翻开这本书,才发现自己曾做了这么多的注解,密密麻麻的,他竟不记得了。


    世界好像按下了静音键,耳膜突然响起嘈杂的蜂鸣声,程颜看着眼前的人,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很简单。


    可是,她要怎么释怀那一次又一次的失约,在电影院里没有尽头的等待;


    她要怎么忘记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望向自己没有温度的冷静的眼神;


    她又要怎么才能和过去被忽视、被随意对待的自己和解。


    她已经靠近了幸福,又怎么舍得离开。


    “你是说,你要和我重新开始吗?”她迟疑地确认。


    “是。”


    望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变得冷淡,温岁昶似乎已经预见了她的答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她说:“可是,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温岁昶手心凉得像捂了块冰,他抚在她脸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磨合。”


    “可我们已经磨合了三年,”程颜笑得苦涩,话里有话,“如果三年都没有办法喜欢一个人,要怎么相信他们会有未来呢?”


    温岁昶攥紧了掌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们之间的症结不在于我喜不喜欢你,而在于我确定,我喜欢他。”程颜说得很小声,却又那么坚定,“其实,我是一个很缺爱的人,能有人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很感激了,在生活中,我大多都是被忽视的那个,同学聚会安排的位置都是在角落,去KTV我点的歌也总是被跳过,以前我鼓起勇气约你一起去看电影,你也常常失约,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给我那么多的爱,竟然会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跨越九千公里的距离来到我身边。”


    温岁昶看着她眼底跃动的光,说起那个人时,她身上似乎闪耀着异样的光芒,连声音都变得柔软。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直观地感受到——她很幸福。


    他冷笑了声,喉咙干涩:“当你因为他跨越了半个地球来到这里而感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放弃了很多的工作从纽约来到这里,你只看到他的付出,那我呢?”


    还没等程颜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那人似是心急得一刻都等不了,还没过几秒,就用力地朝门踹了一脚。


    “开门!给老子开门!”


    一旁酒店的工作人员看得心惊战胆,又不敢上前制止,只能机械地对眼前高大的男人重复说道"Sir, please calm down,calm down!"


    50  ? 第五十章


    ◎《阳光下的星星》◎


    砰砰砰——


    程朔踹门的力度越来越重, 动静一下比一下要大,整面墙仿佛都在震动,程颜的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转身要去开门, 温岁昶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按住她的手,声音极其冷漠,连眼尾也没抬:“他想发疯, 就让他发疯。”


    程颜愣住。


    她极少在温岁昶眼中看到这么冷血的眼神,明明这个人刚才还在用那样可怜的、渴求的眼神望向自己。


    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


    "Sir,I must remind you not to disturb other guests quiet time."酒店的工作人员仍在劝诫, 但语气比刚才重了许多。


    担心真的闹出了什么事, 程颜挣脱温岁昶的手, 立刻打开门。


    程朔的目光在她和温岁昶之间打转,还没等她反应, 程朔就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至身后, 像是要将她扯离什么污秽之物。


    “喊他吃饭, 需要反锁房门吗?”


    温岁昶看向他拽着程颜的手, 不悦地皱了皱眉:“哥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和程颜之间的事应该不需要向你汇报。”


    程朔的怒气轻易被挑起,当着程颜的面,正好他有话要问他。


    “那件事, 是不是你干的?”


    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一定是你,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在网上给我泼脏水, 抹黑穹域新出的游戏, 你为了把我赶走, 确实煞费苦心了, 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见他情绪激动, 温岁昶扶了扶镜框,冷静给出建议:“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我认为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温岁昶,你——!”


    “针对你说的后半句话,半分钟之内,我都能想到不下十家公司,以及数位和你积怨已久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去年和穹域闹官司的以太互动、众衡传媒,还有在香港赛马会和你一举闹上头条的傅星、杜勝……”温岁昶有条不紊地一一细数。


    程颜听着都脸红,从她的角度来看,程朔确实是在无端猜测,她想不到温岁昶这么做的动机。


    眼看程朔就要暴怒,她拽了拽他的手:“哥,去吃饭吧,你应该也饿了。”


    “别管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程朔正在气头上,这会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程颜忽然感到心累,她本就不想管,尤其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


    “OK。”


    她点了点头,离开时,甚至还给他们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关上,程朔突然清醒了过来,懊恼地蹙起眉,胡乱抓了抓头发。


    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程颜是不是又要生他的气了?


    他眉梢挑起,轻蔑地望向温岁昶:“我以后再跟你算账。”


    不过他的手刚按上把手,身后的温岁昶突然开口:“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犹如石头落入湖中,程朔猛地回头,看见温岁昶讽刺地勾了勾唇,放慢语速对他说:“挺可怜的。”


    “什么意思?”灯光下,程朔眉骨的阴影刻画得更深,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没什么。”


    温岁昶嘴角挑起玩味的笑,望向远处。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去发现才有意思。


    *


    程颜站在空荡的走廊等电梯,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紧闭的金属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指示灯终于亮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此刻电梯里除了她以外再也旁人,金属门在缓慢关闭,就在走廊的灯光完全被吞没前,男人带着薄茧青筋微凸的手突然横亘在金属门中间。


    电梯门被迫重新打开,程朔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呼吸有些急促。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程颜没说话,避开他的视线。


    程朔在她旁边站定:“我刚才话说重了。”


    “哦。”


    “对不起。”


    “……没事。”


    见她反应冷淡,程朔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在生气?”


    程颜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觉得我在诬陷他。”


    “他的事和我无关,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喜欢他了。”


    她的语气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程朔却嘴角上扬,小声地说:“那就好。”


    瞧见她按的是一楼,程朔不解:“你要出去?”


    “嗯,你能不能先别跟着我?”


    她现在大脑很乱,她只想一个人呆着。


    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


    话音刚落,电梯在十二楼打开,程颜习惯性地抬眸往门口看,忽然视线顿住,周叙珩竟站在门侧的位置,他眉目沉静,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走廊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像是单独加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走进电梯,周叙珩像是才发现她,狭小的电梯,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他的眼神柔软得一泓春水。


    程朔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但瞥见这人的外形较为出色,下意识地往左挪了挪,站到了两人中间,一个隔绝程颜视线的位置。


    “没想到这地方还挺多中国人。”他感慨了句。


    程颜脸颊变得滚烫,应了声:“嗯,是啊。”


    “你怎么了,耳朵那么红?”


    以为她感冒了,程朔凑近看她。


    程颜下意识捂住了右耳,小声狡辩:“可能电梯里太热了。”


    刚说完,眼角余光里,周叙珩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些隐秘的如同碳酸饮料气泡一样的物质在心里不断升腾,狭窄的电梯里,程朔又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她闻见空气里淡雅的水生调香水味,看见他修长的抱着画册的手,还有他燕麦色毛衣下宽阔的肩膀……


    烦闷的心情竟渐渐平复了下来,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只要看到他,就能安抚她所有杂乱的情绪。


    很快,电梯到了三楼,周叙珩走了出去。


    程颜这才回过神,正好听到身侧的程朔对她说:“一直以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叫你‘陈颜’是因为我不愿意接纳你?”


    心往里陷了一块,程颜呼吸微微一滞。


    话题怎么会聊到这里。


    她仰头看向程朔,攥紧掌心:“难道不是吗?”


    电梯门在这时敞开,走廊昏黄的灯光洒在脚下,像铺了一层柔软轻薄的地毯。


    也是在这时,她听见程朔沙哑的嗓音:“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后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只是你,你不是在替我妹妹活着。”


    *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海边有人在放烟花,程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咸涩的海风拂过发梢。


    不远处,烟花升至高空绽开,她一仰头,漫天的流星就坠落在她的眼睛。


    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发呆不是因为难过和难堪。


    想起刚才程朔对她说的话,胸腔里仍有余震。


    原来程朔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原来在很早以前,他就接纳了她,原来当初那个生日蛋糕是他送的,写“生日快乐,开心一点”的人也是他,他还在玩当初他们一起玩的游戏,他甚至还能完整地念出她的游戏ID“用户6877633”。


    这个世界突然对她展露了过多的善意,像一场她幻想出来的不真实的梦境,一切都让她诚惶诚恐——她竟突然有了家人,又有了爱人。


    从海边回来,她坐电梯去了十二楼。


    她敲响了1203的房门。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周叙珩像是刚洗完澡,右手还拿着白色的毛巾在擦拭头发。


    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问他:“海边的烟花是你让人放的吗?”


    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她刚坐下就开始放烟花,她一离开就停止了。


    周叙珩没回应,却算是默认了。


    她仰头看他:“你怎么不陪我一起看?”


    “我以为你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周叙珩用手探了下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紧,“海边这么冷么?”


    她刚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就给她盖了一层薄毯,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屋里太温暖了,程颜眼睛竟然有些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望向眼前正在给自己暖手的男人,忍不住问了出口:


    “周叙珩,你是真实的吗?”


    他怔愣了一瞬,动作迟缓。


    “你知道吗,有那种小说的,一直都很倒霉很倒霉的主角某一天突然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陪她吃饭、陪她看电影,会听她说很多无聊的话,他让她重新热爱生活,接纳自己,后来有一天,医生告诉她,那不过是她濒临崩溃的大脑为了让她活下去所创造的一个虚假的幻象。她太缺爱了,所以分裂出了一个人格来爱自己。”


    程颜眼睑半垂,眼眶里还蓄着泪,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叙珩抬手覆在她脸侧,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陈颜,或许我才是那个很倒霉很倒霉的人,你,才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程颜一下又哭又笑的,一眨眼,眼泪就从脸颊滚落。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蒙着眼睛说:“好了,你这时候千万不要夸我,我会哭得更厉害的,你给我拿点纸巾就好。”


    周叙珩失笑,听话地拿过一旁的纸巾盒。


    程颜匆匆抽了几张纸巾,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的。


    等她收拾完,发现周叙珩竟然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为什么看着我?”


    周叙珩嘴角弯了弯,双手仍捧着纸巾盒:“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女朋友很可爱。”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不像话,程颜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明天你有什么打算吗?”


    “应该在酒店里吧。”


    程颜意外:“你不出去走走吗?”


    “我不是答应过你,要藏起来吗?”周叙珩轻声说。


    程颜霎时心软得不像话,又愧疚又难过。


    她提议:“要不明天我们去伊甸山那边逛逛吧。”


    “你可以走得开?”


    “可以,我有办法!”程颜的语气异常坚定。


    周叙珩笑:“什么办法?”


    “我可以让我哥帮我打掩护,”想起程朔,程颜眼神变得柔和,“就是你今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我今天才发现,虽然平时他脾气不太好,但他对我挺好的。”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把她当成家人的人,或许,她可以尝试信任他。


    所以,她打算告诉程朔,她有男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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