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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  ? 第五十一章


    ◎《孤雏》◎


    程朔晨跑回来冲了个澡, 走出浴室时,客厅的黑胶唱片机还在放着慵懒的爵士乐,他抬头看了眼时间, 还不到早上八点。


    今天要去埃莉诺夫人家做客,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程朔披着浴袍站在衣柜前, 不疾不徐地挑选今日要穿的衣服。


    昨天助理寄来了LEternel最新一季秀场的服装,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选了一件英伦复古的驼色大衣, 为了不至于显得太过繁复古板, 内搭上他选择了极简的白色古巴领衬衫, 搭配江诗丹顿传袭系列的腕表。


    这次出行每一套衣服都有专门的服装搭配师提供建议,尤其在温岁昶面前, 他自然不能松懈。


    出门前, 他将橙花味的香水喷在手腕内侧, 以及衬衫领口内侧。


    他记得, 这是程颜喜欢的味道。


    下楼那会,程颜已经在酒店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他了,当然,旁边还有那个烦人的苍蝇跟着。


    他明显察觉到程颜望向自己时眼底惊艳的目光, 走过来这几步路都有些飘飘然。


    “可以了, 走吧。”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车就停在酒店楼下,程颜从沙发起身, 一路小跑走到程朔旁边, 迅速拍起了马屁。


    “哥, 你穿这身真好看, 和时尚杂志的模特一模一样!”


    她今天有求于他, 必须要嘴甜一些。


    这些年,她大概摸清了程朔的性格,其实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


    程朔整理了下衬衫的衣领,脸色如常:“还行吧,出门匆忙,随便穿的。”


    虽是这么说,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随便穿穿都这么好看了。”


    “哥,你今天的香水味也很好闻,是橙花的味道!”


    短短几分钟,程颜几乎是从头到脚把他夸了一遍。


    程朔一时难以管理脸上的表情,只能把墨镜戴上,维持形象。


    一片恭维声中,只有走在前面的温岁昶回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嗤笑了声。


    程朔满意地勾了勾唇,墨镜下眉峰微挑。


    他一向知道,敌人的骂声,就是最好的掌声。


    温岁昶就是在嫉妒自己。


    刚走出酒店,手机屏幕在不停地闪烁,提醒他有未接电话。


    是营销总监在半个小时前打过来的电话,程朔走到树荫下回了过去。


    又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关键的事一件都解决不了,这些小事倒是还特地打电话来邀功。


    他听了几句就感到不耐烦,眉头越皱越深,眼看程颜和温岁昶已经上了车,他一边听电话一边走了过去。


    走近,正要拉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突然将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越野车像离弦的箭般驶离原地,轮胎在柏油路狠狠碾出两道焦黑的弧线,扬起一地的灰尘。


    “操!”程朔怒骂了声。


    连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都吓了一跳,她看到后视镜里的程朔气急败坏地往路边的垃圾桶踢了一脚,完全没有了刚才得意张扬的模样。


    程颜一头雾水,惊讶地望向温岁昶。


    “你在做什么?”


    温岁昶神色未变,左手握着方向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程朔还没上车!”


    “所以呢?”温岁昶下颌线绷紧,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他的司机,我没有耐心等不守时的人。”


    “他只是迟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不是迟到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温岁昶侧过头看她,眼神锐利,“他手上的扭伤是假的,你看不出来吗?”


    程颜一时哑声,片刻后,才开口:“但他是我的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温岁昶一字一顿地对她说,语气里压抑着不满。


    程颜立刻反驳:“至少在这里,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唯一”,温岁昶忽然低笑出声,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


    昨天,她才坚定地对他说,她有多喜欢餐厅里的那个人。


    而现在,她又说,程朔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果然在她的价值排序里,他没有任何的位置,他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程颜,你确实很单纯,你难道看不出来程朔对你有所企图吗?”


    “什么企图?”程颜茫然地看着他。


    温岁昶哑声,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即便情绪濒临失控,但他还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比如告诉她,程朔对他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程朔还能忍多久。


    他演的独角戏什么时候会散场。


    窗外的风景在快速掠过,车厢内的空气变得闷窒,程颜思忖过后开口:“我决定,等这次旅行结束就和家里人说我们离婚的事。”


    前方是十字路口,空旷的马路,温岁昶猛地踩下刹车,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


    一向懦弱胆小的人,为了所谓的真爱,竟然有勇气和家里人抗争了。


    “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可能我的生活会因此而变得一团乱,可能我会被指责、被规劝,可能我会变得一无所有,但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我不想让他受委屈,也不想做那些违心的事。”


    “违心的事,”温岁昶嘴角扬起冷冽的笑意,“是指和我在一起吗?”


    程颜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触碰你的时候,你会感到恶心吗?”


    程颜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望向窗外。


    又听见他说:“不再考虑考虑吗?”


    “什么?”


    “我那天的提议。”


    心脏像被浸湿的毛巾彻底堵住,温岁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程颜,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其实昨天晚上,我坐在海边想了很久,”窗外的风吹乱了头发,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温岁昶,我们之间是不可能重头再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在过去的一千四百三十天里,她已经重新开始了无数遍。


    *


    轿车在埃莉诺夫人的庄园前停下,午宴还没开始,门外就已经停了不少豪车。


    她没有等温岁昶,径自从车上下来。


    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她走进宴会厅,没想到程朔竟比她还要早到。


    他站在水晶吊灯下和埃莉诺夫人举杯交谈,聊得热切,游刃有余的模样,程继晖难得对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刚才还在马路边张牙舞爪的人,现在竟儒雅又得体地聊起了音乐、美食和天气。


    这里的每个人都擅长伪装自己。


    程颜上前打了声招呼,便坐在角落处等待时机,这样的场合,她向来都插不上话。


    但等了半个小时,聊天还是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颜有些心急,因为她和周叙珩约的时间快要到了。


    瞧见温岁昶从外面的草坪接完电话回来,她一下有了想法,走过去对他说:“他们刚才好像在找你。”


    她很严谨地用了“好像”这个词,撇清了关系。


    温岁昶不疑有他,端着香槟上前交谈。


    终于,程朔被换了下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连忙从沙发起身,朝程朔挥手,示意他过来。


    程朔走路的脚步一顿,连他都觉得不对劲,程颜今天好像对他热情得过分,笑得也格外灿烂。


    正疑惑,又听见程颜迫不及待地对他说:“哥,你待会能不能帮我打一下掩护?”


    今天的宾客很多,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会被发现,而且伊甸山离这不算太远,只要程朔及时给她打电话,她应该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回来。


    程朔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随口问道:“打什么掩护?你要去干嘛?”


    “我男朋友来找我了,我和他约了今天去伊甸山,”说话时,她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眼底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他,“待会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附近,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回来……”


    拨弄打火机的手突然停下,耳边响起尖锐刺耳的蜂鸣声,程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喉结上下滚动:“谁?”


    “你说,谁来找你?”


    “我男朋友,他昨天才从国内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保密,我想过段时间再告诉家里人,”见程朔迟迟没有说话,以为他是担心她再次被别人伤害,又补充道,“你放心,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如果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周遭的世界突然失真,眼前的一切像抽了帧的电影,画面在不停地跳跃,空间开始断裂、变形、扭曲,宾客们的笑脸变成了怪诞瘆人的面具,可程颜的声音仍旧清晰,没有经过任何折损就传进他的耳朵。


    “哥?”程颜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企图让他回过神。


    “男朋友?你在和我开玩笑吗?”程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都在发抖,“你和温岁昶才离婚多久,哪来的男朋友?”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身边有其他男人。


    他曾让人监视过徐昊远,甚至连徐昊远也很久没和她见面了。


    显然,程朔并不相信,程颜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心急之下,她只好提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他?”


    *


    程颜有些后悔刚才的提议了。


    她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车速越来越快,仪表盘的指针在不断地往右边倾斜,这已经不知道是程朔闯过的第几个红灯,一路上程朔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程颜攥紧了安全带,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朔,像一个阴沉不定的疯子,也像随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她不自觉地感到害怕,却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你到底怎么了?”


    程朔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很冷:“你不是着急想见他吗?”


    “我没有,你开慢点,好不好?”程颜心惊胆战,额头上都是冷汗,慌乱中她握住了程朔右手的手臂。


    直到这一刻,车速才渐渐慢了下来。


    十分钟后,终于到了伊甸山,还没驶入停车场,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就兴奋地指着站在路标下的人,对他说:“哥,他就在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程朔攥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缓缓转过头。


    顺着程颜指示的方向,他终于看到了她所说的“男朋友”。


    太阳穴处在突突地跳动,他记了起来,是昨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他这才明白,程颜那一刻的脸红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红包。[好运莲莲]


    52  ? 第五十二章


    ◎《红蔷薇白玫瑰》◎


    人影憧憧, 眼前的世界被剥离了所有色彩,沉闷得像一部黑白默片。


    隔着车窗,时间像是在倒流, 仿佛又回到了他看到温岁昶送她回家的那一天。


    那心痛到麻木的感觉,他竟然又体会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朔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骤起。


    程颜正低头在微信上打字,自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春节那天,”她唇角弯了弯, 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 回忆着初次见面的情形, “我和他是偶然碰到的,可能也算有缘分吧。”


    她没有告诉他, 周叙珩就住在她楼下。


    “春节?”


    程朔手心冰凉, 脸色变得苍白。


    他一直以为温岁昶是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的那根刺, 原来不过四个月的时间, 她就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没有察觉。


    在他费尽心思取悦她,讨好她, 勾引她的时候, 她却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他。


    甚至, 在那密闭狭小的电梯里, 她因为另一个人而脸红羞怯的时候, 他竟还可笑地以为, 她的脸红是因他而起。


    就这么一会, 程颜的手机又进了一条消息。


    周叙珩:【我在指示牌下面等你。】


    程颜眼睛弯成月牙,马上扭头对他说:“哥,谢谢你今天送我过来,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只是,她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车门仍是锁着的。


    瞧见程朔脸色不太好,猜想他可能是生气了。


    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我不是把你当成司机,我也很想邀请你一起去,但是我怕待会爸妈发现我们不在会露馅。”


    她不在,没有人会在意,但如果程朔不在,很快邹若兰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兴许还会派人过来找他们,那就完了。


    “你别生气,下次我再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说起来,还要你帮我把把关呢。”程颜语气放软,说得很真诚。


    从昨天开始,她已经把程朔当成了亲近的家人。


    “是吗?”程朔挑眉,勾了勾唇,“需要我帮你把关?”


    “对呀,你要帮我考察一下。”程颜开起玩笑。


    “我的建议,你会听么?”


    “当然。”


    程颜一边点头,一边留意车窗外的周叙珩。


    这会太阳正烈,他站在路标下,眯起眼睛望向来往的路人。


    “哥?”程颜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掌心泥泞,程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继而慢条斯理地用真丝手帕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像在对待艺术品一般,只是眉峰压低,像在思忖什么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


    程颜只能在旁边干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终于停止,程朔开了口。


    “那你和他分手吧。”


    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程颜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让你和他分手。”


    程朔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能渗入人皮肤的冷,他的指尖抵在她的脖颈,缓缓抚摸着那上面青色的血管,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吐着信子的蛇。


    “现在就去和他说,我在车上等你,”程朔微微俯身,又看了眼腕表,像在计算时间,“你们还没认识多久,十分钟应该够了吧。”


    “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否则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对周叙珩有这么大的敌意。


    程朔言简意赅:“你和他不合适。”


    他都没有见过周叙珩,竟然就这么武断地下了结论。


    程颜眉头皱得很深:“你都没有了解过他,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不合适,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不是你哥!”程朔隐忍着怒气,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是,你昨天才对我说了那么多,你说你创立穹域是因为以前和我一起打游戏,你说那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你还说我开学第一天,你放弃了在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我去学校报到是因为担心别人都有家人陪同,而我只有一个人会觉得孤单;我生日的时候,你还匿名给我送了生日蛋糕,你让我永远都要记得‘陈颜’的名字,不要做别人的替代品——”


    说到这,程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卡在了喉咙,脸色变了变。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程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说出口的话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程颜往后贴紧了椅背,后背渗出了汗。


    她直觉想要逃离,但车门仍旧打不开。


    “如果我不说出口,你是不是永远都看不到我,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你让我看着你和温岁昶结婚,看着你戴上他的求婚戒指,看着他从你的房间走出来,你知道在国外那半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能重新站在你面前,你知道有多少夜晚我都在懊恼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开口!


    现在,你竟然让我送你来见你的新男友,让我帮你打掩护,你还要在我面前说他有多好,陈颜,你说这多可笑,明明我才是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我比温岁昶认识你更早,我比所有人都更了解你——”


    他接下来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周叙珩”,程朔额角青筋跳了跳,将她的手机一把夺过来,长按关机,扔到一边。


    世界终于清净。


    还没等她系好安全带,程朔右手打转方向盘,越野车从山路往下开。


    “陈颜,同样的事情,我不能让它发生两次。”


    风景在车窗外急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景物变得陌生,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热闹的商铺,荒芜得像是无人区。


    车还在往前开,她不知道程朔到底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车速快得让人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大脑闪过极为可怕的念头,她甚至觉得程朔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程颜死死抓紧了座椅上方的拉手,她侧头看向驾驶座的程朔,道路两旁的树影映在车身,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漠阴鸷,仿佛被剥离了人类正常的情绪。


    “程朔!”


    他像是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无由来一阵心慌,她大声朝他吼:“停下来!快点停下来!”


    说完,她用包包去砸他,程朔偏头,方向盘一转,差点就撞上了路边的树。


    “看来你是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程朔平静地说,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很乐意实现你的愿望。”


    说完,他把油门踩到底。


    呼啸的风声里,她听见他病态低沉的嗓音:“放心,在死之前,我一定会握紧你的手,这样哪怕是死了,我们的血也一定会流在一起。”


    程颜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疯了吗,你舍得就这么死了?”喉咙像被刀片刮过,程颜大声地朝他喊,“你想想你一手创立的穹域,它不是快要上市了吗,你想想你还没有实现的抱负和理想,还有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想想程继晖——”


    “还有别的吗?”程朔打断了她,笑得有些苦涩,“你说的这些,我发现,我真的舍得。”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占据了主导,程颜向来知道,只有活着才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其次。


    在她看来,什么都抵不过“活着”。


    “你先冷静下来,”程颜努力安抚他的情绪,说话声很轻,“你说你爱我,那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你。”


    空气凝滞了一秒,紧接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程朔踩下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惊魂未定,程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疑惑地转过头,发现程朔竟然正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带有某种忐忑的期许。


    “你真的愿意了解我?”


    程颜猛地点头。


    “从现在开始吗?”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晃得让人移不开眼,程颜紧张地应了声:“嗯,从现在开始。”


    “那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吗?”不知想到什么,程朔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


    只要还在车上,她就一定不能激怒他。


    还没完全缓过神,正要降下车窗透气,眼角余光瞥见程朔的手机屏幕亮了。


    全是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甚至还有来自温岁昶的。


    看来大家都在找他。


    那周叙珩呢,是不是也正着急地给她打电话?


    “不要管那些无关的人,”程朔把手机反面盖上,眉心拧紧,“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要分心。”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座玫瑰庄园前。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鲜花,盛放得热烈,拱形的鲜花长廊像是童话里的梦境。


    程颜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玫瑰,连小径都几乎要被鲜花所淹没,日光下,它们在风中摇曳,美得夺目。


    程朔低声:“在得知你离婚那天,我就买下了这座庄园,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其实很多年前,就在你和温岁昶相亲那天,我就给你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想要告诉你我的心意,那一次我被温岁昶抢了先,但没想到这一次仍然迟了一点。”


    是不是他和她之间永远都有时差?


    程颜没说话,望向他的眼神很复杂。


    “还在害怕吗?”程朔握着她冰冷的双手,覆在他的脸颊上,“刚才我骗你的,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在最后一刻,我一定会挡在你的面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陈颜。”


    【📢作者有话说】


    颜宝:说要了解你,我可妹说要分手。[让我康康]


    53  ? 第五十三章


    ◎《CottonCandyClouds》◎


    酒店的房间开了暖气, 程颜洗完澡裹在被子里,身体渐渐回暖。


    窗帘关上,光线被完全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让人分辨不出这是下午还是晚上。


    程颜蜷缩在床角,头埋在膝盖处, 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即便已经回到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仍是一阵后怕,程颜想起第一次坐过山车时腿脚发软的感觉, 哪怕已经回到平地, 心脏仍像悬在高空, 无法着陆。


    房门反锁,空旷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这时, 手机上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周叙珩:【陈颜, 你还好吗?】


    只这一秒, 程颜立刻鼻子酸了。


    明明刚才还能那么镇定地面对一切,但现在却因为一条信息委屈得想流泪。


    今天外面的阳光那么好,她本该和他坐在草地上晒晒太阳、聊聊天,而不是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胡思乱想。


    很快, 周叙珩的电话打了过来, 程颜揉了揉眼眶,按下接听。


    “喂。”


    “陈颜, 你还好吗?”


    刚接通, 周叙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问了和短信里一模一样的话, 他的声音仍和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清泠悦耳, 干净澄澈, 只是现在多了紧张和关心。


    这回不仅鼻酸,眼睛也有点酸了。


    “我没事呀,只是这边还是走不开,可能没办法过去了,”程颜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你呢,你还在那里吗?”


    “我还在。”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竟然还在那里等她。


    程颜想起最后从车窗往外看的场景,他靠在栏杆处,紧张又期待地望向来往的车辆。


    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她心里有些愧疚,她很清楚被爽约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失约了。”


    “不要说对不起,至少我不需要你对我说这句话。”周叙珩的声音低沉而轻缓,透过电话落在耳边,温柔得像一本被晒过的诗集。


    程颜靠在床沿:“有点可惜,我昨天做的攻略好像用不上了。”


    “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再来。”


    以后。


    程颜眼睛暗了暗。


    “以后”实在是一个太虚无缥缈的词语,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机会。


    “周叙珩。”


    “嗯?”


    “你能不能不要挂断,陪我说说话。”


    周叙珩那边停顿了片刻:“好。”


    其实程颜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想就这么一直听着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呼吸声,她都觉得心情在逐渐恢复平静。


    手机贴在耳边,程颜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周叙珩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他似乎也没再走动,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却又比任何对话都要亲密。


    怎么会有一个人,连她的沉默,都能读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我今天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我想的不一样。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好像突然拥有了很珍贵的东西,但很快,又全都失去了,就像坐过山车一样,突然到达顶点,但下一秒,又掉到了谷底。”


    周叙珩思索了片刻,随后回答。


    “我好像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程颜有些羡慕:“因为你相信你不会失去,对吗?”


    就像温岁昶一样,他永远体会不到这样的感觉,因为无论任何时候,他对一切永远都是那么胸有成竹、笃定又自信。


    “相反,”周叙珩缓缓把话补充完整,“是因为我一直都做好了失去所有的准备。”


    所以,他的世界不会有落差。


    听到这,程颜呼吸一滞。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么悲观的回答,她一直以为他是阳光的、自信的、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希望的,所以他才能给她那么多的温暖和爱。


    “很意外吗?”周叙珩笑了笑。


    “有一点,”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和你的家庭有关吗?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家人。”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程颜脸色变了变,握紧了手机,电话那头风声猎猎,掩盖了他此时的呼吸,她无从猜测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还记得我说过,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因为,我的母亲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被我父亲家暴,直到躺在病床去世的那一天,她都不愿意离婚,甚至还在为那个男人找借口,”周叙珩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愿意早点走出那个泥潭,或许,现在她也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


    程颜想到了他小说里刻画的母亲形象,难怪无一不是坚韧果敢的性格,即便在绝境里也能走出一条新的路。


    或许,那是他写给他母亲的另一种可能。


    “所以,陈颜,我很庆幸你有勇气离开一段不幸的婚姻,我希望你能过你想要的生活,能交到很好的朋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失去生活的支点……”


    他还没说完,程颜的眼睛霎时就红了,一低头,眼泪就砸在手背。


    “你还记得吗,刚认识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在写作的路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谁?”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是在他们从书店走回家的路上,她心血来潮问的。


    “当时我没有告诉你答案,其实是四年前,我在咖啡馆碰见的一个女孩。”


    程颜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她以为会是知名的作家或者是他亲近的人。


    “那时候我母亲刚去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了自我怀疑,从前因为要给她治病,为了追求金钱和点击率,我写过很多哗众取宠的题材,即便那些并不是我真正想要写的内容,但只要有热度,能赚到钱,我就会逼着自己去创作。


    但她去世了,我不再需要那些钱,我突然感到茫然,因为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活着,我没有了动力,也看不到未来。


    那一天,有个出版社的编辑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我去得很早,没一会,有个女孩走了进来,她长得很漂亮,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她就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


    我还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很好,她穿着素色的长裙,眼睛不停地眨动,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我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我想,她待会要见的一定是一位对她很重要的人。


    果然,几分钟后,有个男人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来。


    从她望向他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很喜欢他,交谈时,连说话也小心翼翼。


    只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很专注于这场谈话,也没有发现她眼神中的忐忑和爱慕,他像是在应付一场千篇一律的会面。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但望向他的眼神仍然写满了爱慕。


    过了一阵,我被出版社的编辑爽约,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了她说的一段话。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眼睛里的热忱,记得她语调的顿挫和脸上的表情。


    她是那样的坚定,她说文字是有力量的,哪怕那力量再微弱,她也想向这个世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也是那一天,回到酒店后,我注册了新的笔名Alistair。”


    程颜僵住,迟迟没有开口,巨大的震撼让她无法回过神来。


    而电话那头的周叙珩声线依旧温柔:“陈颜,其实我们的缘分很早就开始了。”


    *


    程朔再次回到埃莉诺夫人的宴会时已是下午,车随意停在路边,钥匙抛给一旁的门童,他快步走了进门。


    刚才,程继晖一连给他打了数十通电话,实在让人心烦,他只好把程颜送回酒店后便赶了过来。


    他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程颜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还在上学的时候,她都敢留下一张信笺就离开了程家,现在,翅膀硬了,更是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程朔这头刚走进门,就有人拦住了他。


    温岁昶从下至上打量他,目光不善:“程颜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许是觉得好笑,程朔嗤了声:“我需要向你汇报吗?记住,在这里,你才是外人。”


    说完,他并没有绕道,而是径直撞过温岁昶的肩膀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身后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是嘲讽的语气:“看来伊甸山的风景不如人意,哥的脾气倒是比出门前还要大一点。”


    刚听了半句,程朔就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半眯着眼睛:“温岁昶,你他妈找人跟踪我?”


    “像你这样的疯子,不应该防着点吗?”温岁昶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边,眼神变得锐利,“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程颜的命比你值钱。”


    还没等他开口,温岁昶勾了勾唇,又说:“你应该看到他了吧,想必哥的脸色应该比现在还要差,要不是实在走不开,我真应该亲自去看看。”


    说完,他很满意地看到程朔暴怒的脸色。


    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需要看到他的愤怒,甚至越愤怒越好,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目标也是一致的。


    他需要他的“帮助”。


    脖颈处的血管狰狞凸起,喉咙处泛起血腥味,程朔想起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绪仍旧难以稳定,只是看到温岁昶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忽然也记起了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有兴致,还有心情看我的笑话,”察觉到旁人投来的目光,程朔走到他面前,友爱地帮他整理衣领,“但我在想,温岁昶,究竟是我可怜,还是你更可怜?”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等回到北城,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程朔笑得张扬又不怀好意,"It must be a really big surprise."


    【📢作者有话说】


    程狗即将无差别扫射全世界。


    54  ? 第五十四章


    ◎《无人知晓的我》◎


    程颜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暮色浸透了整个房间,夕阳的光落在窗帘,像油画的颜料上了色。


    许是睡得太久, 此刻大脑昏昏沉沉的,如同宿醉,她靠在床沿, 缓了好一阵。


    程朔的消息在这时响了起来。


    【睡醒了吗?我回来陪你吃饭。】


    五官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程颜打了个冷颤,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手机按下关机, 她披了条围巾就下了楼。


    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 胃里很空,程颜找了家海边的餐厅坐下, 点了份鲜蔬吞拿鱼Taco, 又点了一杯饮料。


    餐食还在制作, 程颜望着窗外的风景, 静静地发了一会呆。


    这十天,漫长得像是过完了新西兰的整个秋天,惆怅、困惑、难堪、欣喜、恐惧,她几乎把人类所有的情绪都体会了一遍。


    幸好还有一天就要回国了, 她终于不用每天绷紧神经, 应付各种各样的场面。


    如果能像玩游戏一样就好了,只要刷新了目的地, 一切就会重启。


    很快, 餐食送了上来, 程颜立刻咬了一大口Taco, 只是吃得太急, 差点噎着自己。


    正要伸手去够饮料,有人在对面坐下,把那杯气泡饮料推到她跟前。


    顺着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问。


    程颜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等咽下去后才回答:“我没有躲。”


    显然,他并不相信,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继而翻阅起菜单,用英文向一旁的服务生点餐。


    服务生刚走,温岁昶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我知道你今天中途离开,是要去和他见面。”


    说话时,他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气泡水,随性得仿佛只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玻璃杯壁的水珠在这时滑了下来,程颜掌心湿漉漉的。


    “你让我把程朔换下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程颜有种浑身被精密冰冷的仪器扫描而过的感觉,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他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温岁昶疑惑皱眉,“为什么要拆穿?”


    “虽然我也不希望你去见他,但这是你想做的事,我应该要帮助你完成。”


    说完,他抬头看她,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他嘴角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即便那笑里掺着几分假意。


    “程颜,我可以被你利用,”他的嗓音低哑,目光灼灼,“我永远不会像程朔一样对你。”


    餐厅里人声嘈杂,程颜瞳孔微张,诧异得说不出话。


    “中途你父亲找你,我尝试给你打过电话,但一直打不通,你把我号码拉黑了吗?”


    “没有,只是关机了,”程颜没有多说,避开他的视线,“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温岁昶像是想起了什么,握刀叉的手一顿,失笑:“从前你也常常对我说‘谢谢’。”


    程颜望向窗外,眼神暗了暗:“是么?”


    “我一直以为这是良性发展的婚姻关系,后来,我才听杨钊说,他和他女朋友之间从来不会这样客气。”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英俊的脸在暮色下愈显落寞,“我现在总算知道了原因,其实你只是不爱我。”


    “我看过你和那个人走在街上,你眼睛弯弯笑着看他,一路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所有的生疏、客套、木讷、迟钝,都只是因为她不爱他,仅此而已。


    吸管被咬出了齿痕,柠檬气泡水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程颜半垂着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里在泛酸。


    是因为不爱他吗?


    相反。


    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爱到小心翼翼,爱到委曲求全,爱到失去自我。


    但幸好,这些他都不会知道了。


    “忘了告诉你,这是埃莉诺夫人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


    语罢,温岁昶推过来一个精美的蓝丝绒首饰盒,边缘还有鸢尾纹样的鎏金徽章,一看就价值不菲。


    埃莉诺夫人和程家有私交,近来还有生意上的交集,但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打开看看吗?”温岁昶挑眉。


    程颜这才打开首饰盒,视线微微一滞。


    竟然是情侣对戒。


    但首饰盒里只剩下一枚,而另一枚铂金素戒,戴在温岁昶右手的无名指上。


    她不知道温岁昶这是什么意思,事实上,他今天所有的行为都让她感到困惑。


    “戴上戒指,是代表接受祝福的意思,但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了,”程颜把戒指盒推回他跟前,“你留着吧,另一个给你未来的妻子。”


    温岁昶扯了扯嘴角,但连笑容的弧度都变得僵硬。


    她那么坦然地说了出口,祝福他和别人,就像领离婚证那天,她也是那么真诚且坦荡地祝福他未来会越来越好。


    他竟希望那是一句假话,如果她是满怀怨恨的、不甘的、愤怒的,至少还能证明她在意过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得让他感到心慌。


    Taco快要吃完,程颜用纸巾擦拭嘴角,又喝了口饮料,忽然,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开口,她霎时心里一震。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喜欢了一个人将近十年。”


    不知他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程颜无意识地揪紧了手里的餐巾。


    “嗯,怎么了?”


    外面天色渐暗,温岁昶靠在椅背,半边脸浸在阴影里,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放弃他的?”


    听见他的话,程颜竟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彻底吞噬,久到沿街商铺的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


    “不是某一刻,是很多个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程颜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其实刚开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彩票一样。你有没有看过那种新闻,有些人会坚持买同一组号码好几年,直到中奖为止。我就像是那不死心的赌徒,一期不落地买了十年,它渐渐成为了我生活里的一种习惯,到后来我已经不在意结果了,我也没想过会有结果,但是竟然有一天,我中奖了,他竟然看到了我!”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半夜三点,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竟然开始纠结起我们的婚礼上要放什么样的歌曲,所以我为他建了一个歌单,以他的姓氏字母为开头……”


    明明在谈论的是另一个人,温岁昶竟觉得她看的人是他,呼吸开始凝滞。


    “后来呢?”他皱眉问道。


    程颜耸了耸肩,装作无所谓地说:“后来,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温岁昶没有了解过程颜的感情史,他以为这是在他之前发生的事。


    原来她竟有一段差点要走进婚姻的感情。


    “看来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你确实应该离开他。”温岁昶给出中肯的评价。


    程颜笑着点头:“嗯,我也觉得。”


    “你恨他吗?”


    “不。”


    “为什么?”


    “就像我说的,他只是一张兑过奖的彩票,已经没有用了,”程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扔掉就好了。”


    *


    行程的最后一天,程继晖要去拜访旧友。


    程颜原本不想跟着去,但昨天已经装病缺席了一天,她找不到别的借口推辞。


    她担心如果再装病,邹若兰会让医生过来给她检查,到时候只怕要露馅。


    不过她生病的事大概被程朔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叶思葭竟还特意到房间门口接她。


    “姨姨,你今天好点了没有?我要监督你吃药。”


    程颜捏了下她的脸,甜甜地说:“姨姨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还是把披肩带上吧,免得着凉。”邹若兰提醒道。


    程颜点头应了声,顺从地裹上披肩。


    电梯门打开,他们一行人走了进去。


    叶思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又仰起圆脸打量起眼前的两个大人。


    她好奇地问:“姨姨,为什么你和姨夫最近都不牵手了?是不是吵架了呀?”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全落在了她和温岁昶身上。


    程颜尴尬,还没来得及把话题扯开,叶思葭突然灵机一动,把温岁昶的手拉过来,覆在她的掌心。


    她得意地说:“妈妈说我是小丘比特,那我现在就使用魔法,让你们立刻和好~”


    童言稚趣,电梯里响起一片笑声,除了某人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手里拿着的墨镜几乎要捏碎。


    那么多的目光看了过来,温岁昶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觉得不自在,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程颜还是没有挣脱,任由他这么握着。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程颜原本正扭头和邹沁葶说着话,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我等下一趟吧。”


    那声音太过熟悉,程颜瞳孔骤然放大,嘴角的笑霎时凝住。


    周叙珩站在门口,视线正凝在她和温岁昶握着的手,她看到他镜片后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


    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的本能,程颜脸色变了变,立刻挣脱了温岁昶的手。


    她很想和他解释,但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电梯门在缓慢地合拢,周叙珩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消失在门后,她心里揪紧。


    只是,快要关上的那一刻,站在最前面的程朔突然把手横亘在金属门中间,顺势腾出了位置。


    “别等下一趟了,进来吧。”程朔望向温岁昶,笑得有些邪气,“还有位置呢。”


    55  ? 第五十五章


    ◎《想自由》(有删改)◎


    程朔盛情发出邀请, 还贴心地按住了一旁的电梯按钮,微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神经末梢传来战栗般的快感,和痛苦交织在一起, 他近乎自虐地主导着这一切。


    事已至此,他不介意让这里再多一点火.药味。


    空气仿佛凝滞,程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片混乱中,周叙珩却看向了她。


    她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诧异、不解、受伤, 看得她心里一怵。


    “不进来吗?”程朔再次询问。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 周叙珩迈步走了进来。


    “好, 谢谢。”他轻声说道。


    程朔极有礼貌地回答,挑了挑眉:“不客气。”


    此刻, 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身侧, 程朔毫不掩饰地由下至上打量着他。


    想来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第三次会面, 那日在伊甸山, 他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匆匆一瞥,如今倒是看仔细了。


    男人生了一副尚且入眼的皮囊,五官轮廓分明, 鼻梁高挺, 架着副银框眼镜,脖子上的项链是某意大利设计师的品牌, 品味倒是不俗。


    程朔扫过他身上的亚麻衬衫, 瞥向衣领处, 记下了他上衣的牌子。


    原来程颜喜欢这样的穿衣风格吗?


    电梯在匀速下降, 邹若兰突然开了口, 打破了此刻的沉闷。


    “昨天埃莉诺夫人送的对戒,你怎么没戴着?”邹若兰嘴角轻抿,看向程颜,“我看岁昶都戴上了。”


    程颜心里一惊,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此刻这狭小的电梯活像个不断加压的蒸汽锅,让她喘不过气。


    正要找借口,没想到温岁昶竟还替她解围:“昨天回来得太晚,我还没来得及给颜颜。”


    邹若兰不疑有他,又对程颜说:“埃莉诺夫人很关心你,知道你昨天身体不适,早上还打来电话问候。”


    程颜脸颊发烫。


    在这架电梯里,至少有三个人知道她昨天并非身体不适。


    “等她午睡醒过来,你给她回个电话。”


    “好。”程颜点头。


    邹若兰在人情世故方面向来妥帖,忽然又记起什么:“对了,你和岁昶补办婚礼的时候,宾客名单不要忘了写上埃莉诺夫人的名字,现在岁昶的公司也上市了,婚礼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下个月8号就是你们结婚四周年的日子了……”


    大脑响起嗡嗡的声音,杂乱刺耳,电梯的数字还在眼前不停跳动,这短短几十秒,仿佛没有尽头。


    手指蜷紧又张开,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颜木讷地望着眼前紧闭的电梯门,耳畔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她原是不想扫兴,所以打算等明天旅程结束后再向邹若兰和程继晖坦白一切。


    但正如和温岁昶协议离婚那次一样,明明已经等了这么久,但现在她却不想再等了。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与此同时,程颜的声音在电梯里响起:“妈,其实我和温岁昶已经离婚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次,连程朔都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


    *


    程颜站在紧闭的套房门前,走廊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明紧张得指节泛白,但大脑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邹沁葶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他们很生气,你待会进去记得好好说。”


    程颜垂下眼睑:“好。”


    “颜颜,你真的太糊涂了,怎么都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就做了这样的决定?”邹沁葶边说边摇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她。


    在她的角度看,温岁昶无论是长相、事业还是品行,都已经无可指摘了。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觉得不快乐。”


    “就因为这个?”邹沁葶皱眉,似是无法理解。


    “对。”


    “但婚姻都是这样的,”邹沁葶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解她,语气中甚至有些羡慕,“你已经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了。”


    程颜苦笑:“是吗?婚姻原来这么可悲吗?”


    邹沁葶被她的反应镇住,一时忘了说话。


    “如果婚姻意味着麻木和痛苦,那我宁愿一个人。”


    说完,程颜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但邹沁葶还愣在原地,指节微微颤动。


    书房内外割裂得像是两个世界,程颜走进门的刹那,那种无形的压力瞬时将她包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裹进了茧里。


    落地窗前,程继晖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吞服降血压的药物,一向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看出了几分老态。


    “爸,妈。”


    她像往日一样恭敬地喊了声。


    “颜颜,你过来和妈妈聊聊。”邹若兰朝她招手,脸上不见责备,反而是关切的神色。


    程颜犹疑着上前,刚走近,邹若兰就摩挲着她的手,笑容温煦,珍珠耳环的光泽映在脸侧,如同多年前出现在福利院的那位温和优雅的贵妇人。


    “首先妈妈要和你道歉,我最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太缺乏对你的关心了,导致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敢告诉我们,是不是刚才看事情瞒不住了,才决定说出来?”


    邹若兰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着话,程颜听着却喉咙泛酸。


    的确有某些时刻,她在这个家里获得过温暖。


    她闷声回答:“我本来也打算要和你们说的。”


    “那是你提出的离婚,还是岁昶?”


    “是我。”


    邹若兰抿紧唇:“已经领到离婚证了?”


    程颜不敢看她的眼睛:“嗯。”


    “没关系的,人总有冲动的时候,我还记得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你对岁昶肯定还有感情的,以后日子还长,你们——”


    程颜摇头,打断了她:“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砰地一声,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连最上方的书籍都往外滑落了半分,对上程继晖此刻的眼神,程颜心里一震。


    从小她就惧怕他,现在更是如此。


    空气是能将人绞杀一般的闷窒,犹豫了片刻,程颜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手心汗津津的,她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两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声音微弱却又坚定。


    “离婚时他打到我账户里的所有钱,都在里面了,还有从我进这个家以来你们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怎么动过,也全存在这里,檀悦云邸的房子我会尽快做变更登记,到时候可能需要赵叔协助我处理一下,”程颜缓缓抬眼,鼓起勇气望向面前养育她多年的“父母”,“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是你们改变了我的命运,给了我新的生活,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令你们满意,但我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意志——”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净身出户”。


    所有她因“程家”的身份而获得的一切,她全归还给了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程继晖气得差点顺不过气,脸上的皱纹因怒意而绷紧,“你是在向我施压吗?”


    程颜立刻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真是可笑,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我们养育你那么多年,是为了这点钱吗?我们程家缺这点钱吗?”程继晖失望地看着她,频频叹气,“你就这么不信任这个家,连那点零花钱都存起来,不敢用,既然你做好了随时要离开这个家的准备,那你就走吧。”


    程颜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能理解程继晖这一刻的愤怒,她也很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她只能做最极端的设想,去应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怎么还哭了?”邹若兰替她擦去眼泪,心疼地说,“你爸只是气糊涂了,你别听他的。不管发生任何事,这里都是你的家。刚刚你哥还说呢,你要是离开这个家,他以后也不回来了。”


    说到这,她放轻声音:“但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岁昶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颜正要开口,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


    温岁昶裹着室外的寒气径直闯入,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就此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犹如一记重锤落下,程颜诧异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他站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最后落在邹若兰和程继晖脸上。


    “虽然是程颜提出的离婚,但这段婚姻的失败,却是因为我的缘故。


    其实在最开始程颜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也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那时也像现在一样坚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决定终止这段婚姻。


    直到她对我说,她所想要的婚姻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一直以来,我极其片面地认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低情感需求者,我甚至认为婚姻里不一定需要爱情。这些年,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分给了工作,我频繁地出差、应酬,连在飞机上的时间或许都比陪伴她的时间要多。


    我缺席了很多她需要我的时刻,她永远都在拨打一个无法第一时间接通的电话,约好的电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我爽约,她受伤躺在病床的时候,我却说要去纽约出差。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直到这段关系结束,我都没有认真地为她做过一顿饭,陪她参加过一次聚会,或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和她一起去旅行。


    我想,这就是她愿意放弃所有,也要和我离婚的原因。


    我遗憾这段婚姻的结局,但也理解她的决定,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好,作为补偿,我会将智驭10%的股份赠与她。”


    逆着光,他发丝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金边,英俊的眉眼在暮色下显得更为深邃。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温岁昶突然闯进门,是因为害怕她说出他所以为的真实原因——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所以选择放弃这段婚姻。


    担心她会被程继晖加倍指责痛骂,所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话,是他真实的想法吗?还是只是搪塞的说辞?


    走出书房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程颜靠在阳台的栏杆处,扭头看她:“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有两个原因,”温岁昶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建筑,望向远处,“第一,因为那是事实。”


    “第二呢?”


    “可能是不忍心吧。”


    “不忍心?”


    “你不是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吗,我想,这里应该也包括来自父母的爱。”


    温岁昶说完转头看她,眼神和暮色中的湖水一样柔软。


    听到他的话,程颜竟心里一颤。


    温岁昶:“但我想知道,他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她为了那个人,竟然愿意放弃檀悦云邸的公寓,放弃现在优渥的生活,甚至是以离开程家为代价。


    程颜立刻摇头,纠正他的说法:“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是为了自己,”说到这,程颜的声音变得清亮,“跨年那天,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就答应过自己,我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温岁昶突然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她。


    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家咖啡馆,她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她那样坚定地说着自己职业的理想,双手绞在一起,眼神中却闪烁着光。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恭喜你,你做到了。”


    天边的夕阳在一点一点消失,暮色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如同一幅刚上色的油画。


    旁边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我最近学了一首粤语歌。”


    “嗯?”


    程颜有些意外,微微侧过头。


    “你想听听看吗?”他轻声询问,语气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出于好奇,程颜点了点头:“好。”


    沉默了片刻,温岁昶难得像这样紧张,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干涩颤抖。


    “红黄绿转又转/聚了又散/剧院外面


    怀疑就快落雪/就快换季/换走落叶


    于中央公园坐坐/都市渐变黑白


    仿佛看见你/依稀对望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 ”


    他低声哼唱着,目光却毫不回避直直地看着她。


    程颜苦笑地勾了勾唇。


    他果然忘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相亲时,那间咖啡馆里播放的歌。


    56  ? 第五十六章


    ◎《可我只是海》◎


    傍晚时分, 暮色还没彻底沉下来,咖啡馆里人不多,周叙珩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面前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水族馆玻璃里跃动的光影。


    这是整间咖啡馆最昏暗、最不被打扰的位置,他向来倾向于这样的写作环境, 越昏暗越能激发他对“罪恶”的想象,气味、温度、血液在地板流动的速度,那些散乱芜杂的线索正在大脑里快速成形, 继而生产成屏幕里的文字。


    周叙珩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 桌面上的咖啡还留有大半。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文字如流淌的鲜血不受控地倾泻而出,在凶手朝受害者的尸体走近时, 此时, 有脚步声也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叙珩扶了扶镜框, 抬头看向来人。


    “你好, 我是程颜的哥哥,程朔。”那人摘下墨镜,在他面前坐下,“下午我们才在电梯里见过。”


    说话时, 程朔的目光在他的衬衫处停留了片刻。


    这是眼前的男人第二次打量他身上的衣服。


    “你好。”


    周叙珩并未多做交谈。


    “不用对我有所防备, 你和程颜的事,她早已经告诉我了, 颜颜一向都很信任我。”说到这, 程朔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 对他笑了笑。


    周叙珩稍有怔愣。


    由于职业关系, 他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微表情心理学。


    眼前的男人脸部表情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 虽然嘴角微笑着,但眼周肌肉并未牵动,而后又刻意用夸张的表情掩盖。


    这说明他在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叙珩收回视线,故作疑惑:“程颜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程朔不解:“怎么这么问?”


    周叙珩合上电脑,抿了口咖啡:“她曾和我提起过,对她性格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她的哥哥。”


    “是吗?”程朔嘴角弯了弯,心情大好,“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哥哥以前在家经常挖苦她身上有穷酸味,她信以为真,所以学校组织游学活动的时候,她在宿舍里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所谓的‘穷酸味’。”周叙珩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平静,却藏着锋芒,“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您。”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程朔呼吸凝滞,脸色煞白,久未想起的记忆被打捞了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会对她伤害这么深,而她也从未向他提起。


    程朔攥紧咖啡杯,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话时,周叙珩还在大脑里整理刚才散乱的灵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如若不是听到这句话,程朔几乎忘了今天来的目的。


    轻蔑地扫过眼前的人,审视的目光再次在他脸上逡巡,虽然皮囊尚可,但看着倒是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像是个容易拿捏的。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不知道你对程颜了解多少,但你应该知道她喜欢了那个姓温的十年。”


    话音落下,他看到周叙珩敲击桌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底不复刚才的平静。


    “而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她不爱他了,恰恰是她太爱他,但姓温的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但现在,一切又不一样了,”程朔在此处刻意停顿,唇齿间溢出病态扭曲的恨意,“就在刚才,温岁昶当着我父亲的面承诺以后会给程颜10%的股份作为补偿,你猜程颜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逐步试探,眼神直视对方,“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联系过你了?”


    咬肌轻微收缩,眨眼频率变低,身体刻意往前倾,眼前的人脸部肌肉走向呈现出明显的非自然的紧绷感,像是带有极其强烈的目的性,他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说服?


    他要说服自己什么?


    周叙珩正感到疑惑,又听到他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他问。


    程朔挑眉:“当然,我毫无疑问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找上来。”


    周叙珩轻笑了声,拿起一旁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框:“那谢谢哥了,我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他真诚地向自己道谢,程朔反倒愣了愣。


    不过他倒也没说谎。


    因为,他马上就要兑现他的承诺——给温岁昶一个真正的惊喜。


    *


    飞机抵达北城机场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结束了漫长的飞行,温岁昶下意识望向左侧方程颜的位置,她像是刚被舷窗外的噪声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茫然。


    从后半程开始,她一直在睡觉,温岁昶看着她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肩膀,那缕头发在气流的颠簸中从耳后散落到肩膀,他就这么看了几个小时。


    这会,旁边的程朔不知凑近和她说了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眉头皱着,拂掉他的手。


    温岁昶唇线抿紧,移开了视线。


    机舱门打开,程颜牵着叶思葭的手走在最前面,和他隔开好一段距离。


    自从她向家里坦白后,她就不需要再演戏了,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一秒,连普通寒暄的话也就此省略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所想要的自由。


    这时,叶思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姨姨,我妈妈说你和姨夫离婚了,什么是离婚呀?”


    程颜耐心地给她解答:“就是两个人分开,不在一起生活了。”


    “那为什么要分开呢?”叶思葭仍旧不理解,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程颜沉默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恰当的例子。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漫画吗,冬眠的小熊和孤单的小兔子,每年到了冬天,小熊都要冬眠,那小兔子怎么办呢,它那么害怕风吹、打雷,却还是只能一个人呆着。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树洞里,却过着不同的季节。”


    叶思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漫画里,小兔子后来和小狐狸在一起了,那我以后也会有新的姨夫吗?”


    话音刚落,温岁昶就皱了皱眉。


    走在旁边的邹沁葶尴尬得直冒汗:“岁昶,你别听小孩子乱说话。虽然你和颜颜离婚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相信姑姑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温岁昶放缓了脚步,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邹沁葶忙应道,只要能把这个话题扯开,说点什么都好。


    温岁昶望着程颜的背影,压低声音:“程颜在和我结婚之前,是不是刚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


    这个问题凝在他心头好几日。


    回想起那天程颜说的话,他心里总有异样。


    推算着时间,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谁知邹沁葶瞪圆了眼,诧异地看向他:“怎么可能,颜颜从来都没有谈过男朋友,哪来的分手。”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下,温岁昶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从来都……没有吗?”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绝对,严谨起见,邹沁葶还是补充了句:“在我印象中确实是这样,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当然,也可能她私下交了男朋友,没有告诉家里。”


    即便如此,温岁昶仍旧觉得古怪,就这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按住了左胸口的位置。


    他以为这会成为一桩未解的谜案,他没想过那么快会知道答案。


    回国的第二天,他照常应酬到了晚上十一点,在新西兰的那段时间像是一场短暂的梦,他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一种忙碌的、没有了程颜的生活。


    酒过三巡,走出饭店时,眼前的世界有了重影。


    路灯下,杨钊正靠在前门的车身上和女朋友打电话,那张敦厚朴实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不知聊到什么,还害羞地挠了挠头。


    挂断电话前,温岁昶甚至能从他此刻的口型分辨出来最后两个字说的是“亲亲”。


    他现在倒是不避着自己了。


    见他走过来,杨钊很快就挂断了电话,半躬着腰为他拉开车门。


    “温先生,您今晚又喝酒了?”


    “嗯。”


    “您要保重身体,上次医生不是说——”


    后座车门关上,他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打断了他的话:“和好了?”


    “嗯?什么?”杨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和你女朋友和好了?”


    “哦哦,是的。”


    说话时,杨钊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


    他并未往下追问,但杨钊一股脑地抖落:“在您去度假的那段时间,我们和好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感情比以前更好更坚定了,对了,温总,其实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和您分享,昨天我和她求婚,她答应我了!”


    “哦。”温岁昶点了点头。


    “温总,到时候我结婚,可以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温岁昶的关注点落在另一个地方:“你做了什么,她突然原谅你了?”


    “没什么,全靠我死缠烂打,”杨钊说着还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发红,“最重要的是,她还喜欢我,不然那就变成骚扰了。对了,温总,您和程小姐——”


    话音戛然而止。


    杨钊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温总骤然沉下的脸色。


    他知道这个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了。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昏睡。


    温岁昶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快递。


    上面只注明了收件人,却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他不甚在意,随手放在一旁。


    直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眼睛掠过上面的地址,忽然眸色一沉。


    北城宝璨区深兴路22号。


    他猛地记了起来,那是北城一中的地址。


    半蹲在地上,他茫然地把包裹拆开,偌大的箱子里只装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一个男同学的合照,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也不记得这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拍的。


    正当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的时候,忽然,他留意到了在这张照片的右上角,一个需要放大的、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女孩正从操场经过,却不经意间被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女孩模糊得只剩下五官轮廓,但他却认了出来,那是穿着校服的程颜。


    那些久远的、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骤然串联,他好像走进了一片迷雾,眼前光影交错,混沌不清。


    迷雾尚未散尽,放在桌面上的电脑“叮”地一声响起提示音。


    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温岁昶呼吸变得急促,指尖都在颤抖。


    他竟然看到当年那个邮箱发来了邮件。


    【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


    57  ? 第五十七章


    ◎《落花流水》◎


    温岁昶僵立在原地,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中的照片被按压得扭曲变形,角落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酒精未能麻痹此刻的感官, 头痛正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起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 想起狂风骤雨里的那句“阴天快乐”,想起考场上那张刻意空白的试卷,想起十七岁的生日和那本佩索阿的诗集, 想起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对一个人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温岁昶, 我想努力学习, 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愿望。”


    因为她的这句话, 他曾想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运全分给她。


    血液如同凝固,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可耳畔仍旧不断响起程颜的声音, 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高一那会,你就坐在我前面,第一学期的时候。”


    “其实我曾经喜欢了一个人十年。”


    “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都参加了个遍, 老师经常表扬他,都说他以后肯定是要进顶级名校的。”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 那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


    “后来, 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 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的瞬间,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记忆在倒带,一幕又一幕闪回,最后定格在书店墙上的那句“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命运竟如此荒诞。


    原来他曾经那么接近幸福,


    原来上帝曾给过他第二次机会,但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他忽然明白了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舷窗外电闪雷鸣之时,程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意味着什么。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响起,像是命运发出的嘲笑,落地窗上雨痕蜿蜒而下,温岁昶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


    程朔的电话在此刻响起。


    “怎么样,这份礼物还满意吗?哦,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回国的第一天就寄给你的,但处理公司的事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你不会生气吧。”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和他刺耳的嘲笑声一并传来。


    温岁昶攥紧了手机,眼底暗潮汹涌。


    程朔斜倚在卡座的沙发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折射出的深琥珀色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可惜这不是视频通话,我看不到你现在的表情……想必应该很精彩吧。还记得吗,那日在宴会上你还看我的笑话,其实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程——!”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程朔打断。


    “嘘!不要说话,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程朔嗤笑着把威士忌杯放下,酒吧迷幻暧昧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危险又难以靠近。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在我和程颜婚礼那天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程朔的声音裹挟着积压十年的恨意,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倾泻而下:


    “温岁昶,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也对你恨之入骨。整整十年,她竟然就这么一直喜欢着你,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原是那么木讷胆小的一个人,她第一次骂我,是因为我嘲笑她给你写匿名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生气,脸通红着,嘴唇都在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已经那么生气,却还是要告诉我,她要拼命刷题,拼命念书,这样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她看你推荐的书单,听你喜欢的音乐,她说她要了解你的精神世界,可是你他妈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甚至在她离家出走前,她最后还去你的教室看了你一眼。”


    喉咙变得干涩,眼眶在发热,温岁昶望向手里的照片,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高二的某个课间,十六岁的程颜就站在他教室后排的玻璃窗外,目光穿过喧闹的教室,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


    而那时,他正在做什么呢?


    程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当然没有考上你所在的大学,可是,不妨碍她往你学校跑,她常常在你学校的操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对了,她还去过你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次,我看到你就坐在她的对面,那么近,她紧张得手都不会摆了,面前那本书再也没翻动过,但你却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可是,离开图书馆时,她竟然满足地笑了,眼睛里又闪烁着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演了十年,而这出独角戏里,我竟成了唯一的观众。无论我说多难听的话挖苦她,她都没有动摇过一秒。


    我渐渐也开始恨她,恨她的愚蠢、执着和天真,我以为这出戏会一直这么演下去,但你又出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你不爱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结了婚,就这么欺骗了自己,一年、两年、三年。


    她说和你结婚是‘梦想成真’,我那天才恍然,原来我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实现梦想。”


    说到这,程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阴翳,“去年体育场羽毛球比赛,她那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血沿着腿侧往下掉,她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在那一瞬间,她竟还下意识地往观众席你的位置看了过去,温岁昶,你知道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你在笑。


    你仍旧没有看她,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多庆幸,她终于不爱你了。”


    “温岁昶,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


    凌晨两点,程颜被天边的一声惊雷吵醒。


    她昨夜早早就睡下了,却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似乎一翻身就要沉入水底。


    难怪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的,发梢湿漉漉地黏在颈间,黏腻又难受。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她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


    去年的七月,她曾在海城出差过一段时间,现下这天气像是南方台风天的前兆,可这里不是海城,也不会有台风“光顾”。


    这是极其异常的天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确认窗户关好后,凌晨两点半,她再次尝试入睡。


    闭上眼睛前,她仍在庆幸明天是周末,可以不用太早醒来,也不用面对繁重的工作。


    盖上被子,程颜刚闭上眼睛,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惊雷般在空荡的房子里响起。


    一下又一下。


    在这安静的雨夜,格外刺耳瘆人。


    她最后还是穿上拖鞋,裹上外套,走到可视门铃前看了一眼。


    看到门后的那人,程颜明显目光一滞,呼吸加重。


    门铃声还在持续,像是如果她不打开门便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程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下一秒,风灌了进来,他的呼吸挟着浓烈的龙舌兰酒气扑在脸上,外面是狂风骤雨,他站在这场混乱的雨幕中央,发丝被雨水打湿,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的灯光太昏暗,闪电在他身后划过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他湿漉的、望向自己的眼睛。


    程颜竟心里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岁昶,那是一个每时每刻都维持着得体精英形象的人,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他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那双眼睛永远都那么冷静锐利,矜贵自傲地审视一切。他从来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更不会流露出像现在这样脆弱、破碎的神情。


    “你是不是喝醉了?”程颜轻声问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他应酬喝醉了,混淆了地址,所以代驾把他送来了这里。


    温岁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凝视着她,浓烈的龙舌兰酒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我给杨钊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说完,她低头开始翻找通讯录。


    但还没等她找到杨钊的电话,温岁昶就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灼热得吓人。


    “我没有喝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程颜怔怔地抬头,对上他雾气氤氲的眼睛。


    “程颜,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


    温岁昶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艰难地滚动,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在约定好的那天,你没有来?”


    他们本来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结局的。


    在来的路上,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他止不住地想象,想象另一种可能。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播放。


    如果那天她出现在书店会怎么样。


    或许,他们会度过很美好的一天。


    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或许他们会在某间咖啡馆一聊就是一整天,直到店铺打烊;又或许他们会在雨天漫无目的地撑伞散着步,走过人行道时,她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一扭过头就看到她泛红的耳尖。


    或许,他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然后在某个暮色正好的傍晚,送她回家时,他忐忑又紧张地牵起她的手。


    或许第一次约会,他会带她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在暴烈的鼓点声中,她踮起脚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坏笑着,蓄意已久亲上她的脸。


    他们的大学离得那么近,或许他们会在学校外租一间小公寓,再养一只可爱的猫,周末,他们会躲在公寓里看电影,电影还没放完,她就靠在他肩膀处睡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


    ……


    或许,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就会等不及向她求婚,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下,他为她戴上戒指。


    他们本来可以那么幸福的。


    为什么这一切,在她已经爱上另一个人后,他才知晓。


    原来十八岁落在他身上的那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程颜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疑惑皱着眉,她仍以为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直到黑暗中,温岁昶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二那年,某次竞赛结束后,就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我收到过一封邮件。”


    此刻天边有雷声炸开,程颜身体一僵,脸色变了变。


    “程颜,”温岁昶朝她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手背,声音沙哑,“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话音刚落,温岁昶那双潮湿的眼睛就染上了雾气。


    【📢作者有话说】


    周五早上更新。


    58  ? 第五十八章


    ◎《瞬》◎


    这个夜晚被雨水浸透, 整座城市似乎都泡在了这场雨里,连回忆都变得湿漉泥泞。


    程颜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温岁昶,眼底情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点了点头。


    “是我。”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温岁昶就俯身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么紧,她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 还有那急促沉重的心跳,他发梢的水珠沿着脸颊滴落进她的睡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一阵战栗。


    “那在新西兰的第一天, 你为什么装不知道?”说话时, 他尾音微微发颤, 像是感到委屈不解,“你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


    程颜想要挣脱他, 可他抱得越紧, 被雨水打湿的脸贴在她颈侧。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 直到晚上书店打烊。


    在那几个小时里,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你是不是给很多人的邮箱都发了同样的消息,可我又觉得, 如果你真的要从里面选最好、最容易被骗的, 那为什么不是我?还能有谁比我更好?”


    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如今听他说起那段回忆, 程颜胸口仍然堵得难受。


    “温岁昶, 其实那天, 我去了。”她的声音飘在雨里, 听不真切。


    时间就此凝滞, 温岁昶渐渐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甚至在出门前,我还认真打扮了自己。”


    那是那段时间除了高考以外,她唯一重视的事。


    她问那时已经上了大学的邹沁葶借了整套的化妆品,坐在化妆桌前笨拙地摆弄那高低不一的瓶瓶罐罐,又在脸上涂抹着各式各样说不出名字的化妆品。


    走下楼时,程朔就靠在转角的栏杆处,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


    程颜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以为他要挖苦自己,她下楼梯的速度也快了些。


    没想到经过时,程朔竟开口提醒她:“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


    程颜一愣,脚步顿了顿。


    程朔垂眸看了眼手表:“放心,今天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等你的……坏消息。”


    最后三个字,他落下了重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


    程颜不想理会,加快了脚步,楼道里响起她急促的脚步声,但刺耳的话还是接二连三地在她身后响起——


    “我不会去捣乱的,因为我也想看笑话。”


    “对了,听说你们学校的林知薇前两天和他表白了,他连那个长相的都没看上,你认为凭借那一两封邮件他就会喜欢你?”


    “程颜,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甚至你清楚他只是喜欢那种……神秘感。”


    心事被当众戳破,程颜的脸滚烫如同发烧,指甲抠进掌心的肉。


    “你信不信,你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目光绝对不会在你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程颜还是出了门。


    只是脚步变得沉重。


    出租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害怕,后背几乎被汗浸湿,计价器跳动的数字如同倒计时,她竟然希望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


    “小姑娘,到咯。”


    司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她不得不推开车门,下了车。


    目光穿过雨幕,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到了他。


    她还记得那天温岁昶穿着一件清爽的白色亚麻衬衫,肩线处的褶皱勾勒出优越的肌肉线条,头发有精心打理出的自然纹理感,右耳的银色耳骨钉衬得那张脸更英俊张扬。


    本来就已经足够耀眼的人此刻更是夺目,来往的人无一不在看见他时露出惊艳的神色。


    他很重视这次见面。


    程颜莫名眼睛有些热。


    湿重的水汽在空气中凝滞,像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横亘在中间,将两人隔开。


    她站在对面咖啡店的屋檐下,就这么看了半个小时。


    他是那么急切和期待,望向路过的每一位行人。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做了决定。


    手心冰凉,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她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雨丝飘进伞里,扫过她的脸,她又想到了那本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终于体会到了茨威格笔下“口袋里揣着怀表”一样的心情。


    “我的心始终为你紧张,为你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


    脚步声吞没在雨声里,掌心泥泞不堪,温岁昶还站在书店的复古木门前张望。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


    十五米;


    十三米;


    十米;


    八米;


    六米;


    两米;


    ……


    “终于,我站在你的面前。”


    此刻,程颜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很冷静。


    “我正要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但你的目光极其平静地从我身上经过,然后转过了头,继续望向过往的人群,”程颜笑得苦涩,一眨眼仿佛又回到了雨天喧闹的步行街,“嘈杂的车声从我耳畔经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果然,就像程朔说的,你的目光绝不会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或许在你的设想里,你从未想象过你所喜欢的会是这么平淡又普通的人,在人群中,你根本不会留意到她的存在。”


    心脏处传来痉挛般的痛感,温岁昶的脸部表情几乎失控。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那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这就是原因?”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低哑得不像话。


    可那日成百上千的目光从他身边经过,他又怎么能准确分辨。


    “程颜,如果那天你开了口,我一定——”


    程颜摇头,立刻打断了他:“但事实证明,你喜欢的只是那个被我精心包装出来的形象,那个热情大方、乐观自信、对什么都能侃侃而谈的人,而真实世界的我自卑、怯弱、胆小、普通,连走到你面前都需要积攒很久的勇气。”


    就算当初她开了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只是你预设的答案,”温岁昶眉头深深蹙起,表情严肃,“程颜,你不能在一张我从未作答的试卷上,就这么给我打了零分。”


    “是么,”程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真实的我站在你面前三年,你也依然看不到我。你对我的痛苦、快乐、悲伤全都视而不见,你甚至连我工作的地点都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止,好像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场雨。


    他们的开始是在一个梅雨天,而结束时,也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温岁昶,你知道吗,爱你,真的太累了。


    接受你不爱我这件事,我花了两年。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就这么过一辈子,但越是爱你,我就越接受不了你不爱我。


    你从不关心我的情绪从何而来,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可你还不如我公司的同事更了解我。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吗,我羡慕别人的男朋友会在下雨天接她下班,陪她散步、陪她看电影,我羡慕她们可以随时打电话和男朋友说‘想你’,我羡慕被起哄的时候,他们脸上露出的幸福的表情……


    其实,你每次在我家人面前牵起我的手时,我都期盼你望向我的眼神里会有一点点的真心。


    可是,没有。


    你只是在应付一项工作。


    就连在做最亲密的事情的时候,我都会猛然晃神——这个人是不爱我的,他不爱我,但却将我抱得这么紧。”


    下眼睑不受控制地颤动,温岁昶站在原地,像一株没有生命的植物。


    向来那么沉默、不善言辞的人,在这个夜晚,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他很想对她说出那句“对不起”,可是分量太轻了,这一句道歉没有任何重量,无法消弭他所做过的任何一件错事。


    他想走近拥抱她,可她那么失望地看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跨年那天,我骗你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想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你会不会生气、嫉妒、愤怒、失控,可是你那么平静地看着我,温岁昶,你只是看着我皱了皱眉,仅此而已。”


    “什么?”


    瞳孔骤然收缩,温岁昶额角处渗出细密的冷汗,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窗外狂风乱作,衣衫被吹得簌簌作响,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悬崖边,整个世界风雨飘摇,顷刻间就要覆灭。


    “我是在春节那天才遇到他的,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春节。”


    温岁昶无意识地重复着她说的话。


    从春节到现在,才四个月,也就是四个月的时间,她就爱上了另一个人。


    提起那个人,程颜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忧伤的语气逐渐雀跃起来,像怀揣着心事的少女。


    “其实以前看电影的时候,我觉得最不现实的剧情就是,喜欢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说放弃就放弃,说不爱就不爱了。


    我曾经也以为哪怕我和你离婚了,我仍然会没有目的地爱着你。


    毕竟我喜欢了你整整十年,而不是十天。


    十年的记忆是很难磨灭的,那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些记忆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


    但你还记得那个游戏吗,那天晚上,你很慷慨地借了我二十万,让我赢得了游戏。


    其实我本来并不想参与的,但是他们说,赢的人可以获得一个特权。


    所以,我用你为我赢的特权‘保护’了他。


    温岁昶,我是从那一刻意识到,原来,你也没有多难忘。”


    59  ? 第五十九章


    ◎《寂寞烟火》◎


    “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 这得下到什么时候?”


    天边雷声滚滚,办公室里一阵躁动,张深从工位起身,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扭头往窗外看。


    才傍晚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了, 远处矗立的高楼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看这样,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顾思思趴在工位上, 耷拉着脸, “真是命苦, 我这新买的鞋看来又要废了。”


    “看来这天是存心不让咱好过了,看天气预报, 这雨还得下好几天呢。”


    最近这一周都在下雨, 张深的心情也跟发了霉似的, 瞧见程颜关了电脑, 他顺口问了句:“程颜,你也要走了吗?那一起吧,咱们可以拼个车。”


    他住的地方在城郊那边,自己打车得七十多块, 拼个车能省不少钱。


    程颜点点头:“好。”


    之前加班的时候, 张深就邀请过她一起拼车,不过那会他还没搬家, 住在同附路那边, 和她不太顺路。


    庞斯慧本来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 突然又停了下来, 回头说:“我老公今天刚好开车来接我, 我让他送你们吧,这天也不好打车。”


    “那就太好了,庞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下周我给你带早餐。”张深立刻熟练地拍起了马屁。


    本来打算待会再走的顾思思也改变了主意:“庞姐,带我一个呗,我就住在环威新城那边,离这很近的。”


    今天股票涨了,庞斯慧心情不错,干脆把好事做到底。


    “行吧,那你们抓紧点,再晚一会路就更堵了。”


    从电梯下来,程颜想了一会,还是开口:“庞姐,我看了下路线,我和大家都不太顺路,我打车回去吧。”


    她还是不太愿意麻烦别人。


    而且她住在淮森路一带,和顾思思的路线正好是相反的。


    庞斯慧知道程颜这人的性格,没有勉强,担忧地看着她:“不过这会还真不好打车,要不你喊你对象来接你吧,也没多远的路。”


    张深心里咯噔了一声。


    庞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程颜的丈夫就是个摆设,无论刮风下雨打雷都不会出现的主儿,简直就是丧偶式婚姻。


    不幸的婚姻带给人的创伤实在太大了,所以,程颜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她丈夫,脸色都不太对劲。


    生怕气氛变得尴尬,张深正要把话题岔开,却听到程颜开了口。


    她温声应道:“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张深诧异地看向程颜,下一秒又愣了愣,因为他竟然看到程颜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原本疲惫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


    她一定是想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人。


    庞斯慧也怔住,开起玩笑:“哎,我突然就不急着走了,同事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对象呢……我开玩笑的,你继续打电话,不用管我。”


    被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着,程颜耳朵有点热,正要拨通周叙珩的电话,走在前面的张深突然一个急刹,声音陡然拔高:


    “温总?您怎么在这?”


    程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黑色的长柄雨伞缓缓抬起,水珠顺着伞骨滚落,伞下渐渐显露出一张英俊的、让人过目难忘的脸,雨幕中,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格外迷人,眼尾微微上扬,此时,他的目光正越过张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下班了?”


    温岁昶朝她走过来,语气难掩亲昵。


    这下,连隔壁部门正在等车的同事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程颜,这,你和温总——”


    目光在程颜和温总之间打转,庞斯慧诧异得话都说不完整,她记得程颜提过她丈夫确实是在智驭工作,难道就是……


    但想到这,她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程颜又怎么会屈居在这里当一个编辑。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链条,客套又疏离地回道:“温总,工作上的事你联系市场部就行,智驭的稿件已经有其他同事负责了。”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么狠心的话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他就出现在这里。


    曾经她是那么期待他的出现,虽然她不是一个喜欢攀比的人,但听到同事幸福地炫耀自己丈夫的时候,她也很想附和地说上一两句,她也很想在某个下雨天,他来接她下班时,被别人羡慕地看着。


    但现在,她竟觉得如芒在背。


    温岁昶的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沉。


    因为,程颜正在戒备且疏离地看着自己,又警惕地观察周围同事的反应。


    她像是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联系。


    一个小时前,窗外雨声响起,他突兀地结束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从郊外驱车赶了过来。


    一路上,他不去想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那张空白的答卷,他会自己慢慢填上答案。


    雨声嘈杂,张深渐渐缓过神来,热心地替程颜说话:“温总,程颜这周工作确实排满了,智驭的稿件好像是由石鑫负责的,要不我给您联系一下?我刚看他还在工位上。”


    温岁昶的眼神仍旧没有从程颜身上移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她仍旧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那程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下个月在云城有一个智能汽车前瞻大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希望能做个专门的报道。”


    难以想象温总竟然为了这点事专门找过来,张深都觉得受宠若惊。


    “上次温总就说特别欣赏你的作品,你写完旅游消费那篇稿之后应该就有时间了吧?”


    程颜仍旧沉默,事实上她不想和温岁昶再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交流。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温柔的嗓音——


    “等我很久了?”


    顾思思怔怔地看着这个朝她们走过来的男人,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撑伞从倾盆大雨中走来,修长的身影温润得像一幅水墨画,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周围路人行色匆匆、雨中躲避,他却从容不迫地缓步走来。


    他是来找谁的?


    哪个姐妹这么有福气?


    正疑惑,就看到那人站在程颜面前,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拂过程颜脸侧沾了雨丝的碎发。


    “路上有点堵车,我应该早些出门的。”


    瞳孔因惊喜而微微扩大,程颜望向手机屏幕上还没拨打出去的电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竟然就这样出现了,在她最希望他出现的时候。


    “你就是程颜的老公吧?”庞斯慧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周叙珩稍稍怔愣,视线掠过温岁昶铁青的脸色,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眉眼弯了弯,点头。


    “嗯,他经常和你们提起我吗?”


    庞斯慧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众人面面相觑。


    周叙珩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以前我做得不够好,她都没有在你们面前夸赞过我。”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呼吸间有了铁锈味。


    程颜紧张地拽了下周叙珩的袖口,但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对了,程颜,你不是说你丈夫是在智驭工作的吗,”张深猛然想起这茬,“温总正好也在这,这也太巧了。”


    而且看程颜丈夫的穿着和开的车,不是高管就是部门经理。


    难怪智驭每年都往他们杂志社投那么多广告。


    “确实很巧,不过今天还有事,”周叙珩无意多做交谈,垂眸看向腕表,“我和我太太可能要先走了。”


    ——太太。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竟然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程颜。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称呼。


    程颜竟也没有反驳,他看到她泛红的耳尖,还有两人握紧的手。


    难道她真的想过要和这个人结婚吗?


    想到这,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结成冰,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


    她要为他穿上婚纱吗?


    视线变得模糊,温岁昶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程颜穿婚纱的模样——雪白的头纱下,她露出他曾见过的、最甜美的笑容,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人。


    这个想象让他的胃部开始绞痛。


    这边,程颜刚走远,同事间就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你看程颜一看到她老公,眼睛里都有光了。”


    “别说程颜,我看到他,我眼睛里都有光。”


    “实在想不明白。”


    “嗯?”


    “想不明白有这么帅的老公,她是怎么忍得住不秀恩爱的?程颜也太藏得住事了吧。”


    ……


    张深瞧见温总还没走,这下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承认错误。


    他还记得上回在咖啡厅他可是说了整整一个小时程颜丈夫的坏话,现在想想,他都觉得尴尬。


    说严重点,这和造谣没有区别了。


    “对不起,温总,我上回那话全是乱说的。”


    温岁昶抬眼看他。


    “程颜和她丈夫一看就十分恩爱,是我添油加醋弯曲事实了,您别放在心上——”


    话还没说完,温总就打断了他。


    他问:“程颜以前真的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丈夫吗?”


    张深被他此刻的眼神震住,那是一种带有强烈渴望的眼神,他似乎在急切地需要得到他确定的答案。


    可是,他只能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张深仍是摇头:“没有。”


    温岁昶眼底的光尽数黯淡,只剩下灰蒙蒙的雾。


    张深绞尽脑汁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件非常微小的事。


    “我唯一能想起的是我刚入职那年,程颜请教过办公室一位同事山药玉米排骨汤的做法,好像是问她炖多久比较合适。


    那同事就打趣她,是不是想煮给对象喝。


    程颜有点害羞,脸红地点了点头。


    后来,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了。”


    山药玉米排骨汤。


    温岁昶瞳孔颤了颤,时隔这么久,他竟记起了那些细节。


    记得那白色的保温盒,记得她站在自己面前紧张的神情,记得他生疏的、公式化的语气。


    那保温盒里的玉米排骨汤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倒掉了。


    那天他忘了喝,所以次日杨钊帮他全都倒掉了。


    那是他和程颜结婚的第一年。


    或许,也是她最爱他的那一年。


    60  ? 第六十章


    ◎《心里学》◎


    雨痕在车窗蜿蜒, 手机屏幕不停亮起,同事群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聊天对话框,那些揶揄的话看得程颜脸红。


    她已经能想象, 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成为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手机反面盖上,程颜望向驾驶座的周叙珩, 他正在专注地开车,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臂弯, 他的视线始终望向前方, 只在必要时微微偏头扫过后视镜,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近乎完美的侧脸。


    程颜几乎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直到轿车驶过减速带, 车身颠簸了一下, 她才猛然回过神。


    “明天, 我就和她们解释。”


    她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被误会成另一个人,这是对他的不尊重。


    周叙珩很快回道:“没关系,不用解释。”


    “嗯?”


    “我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我觉得被误认为是你的丈夫, 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周叙珩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这个身份此前的口碑不太好。”


    程颜被说得脸颊发烫,手指绞紧了安全带。


    车厢里一下变得安静,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导航播报的声音。细密的雨点敲打在车顶, 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妙的节律, 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慢了。


    “周叙珩, 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 我在网上偷偷……搜索过你的笔名。”


    周叙珩错愕地笑了笑。


    “然后呢?”


    不知想起什么,程颜还没把话说出口,眼睛就弯了弯。


    “那天,在某个小说论坛,我看到了一个关于你的吐槽贴,盖了几百楼。”


    “啊?”周叙珩神色罕见地变得紧张,扭头看了她一眼,“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吗?”


    程颜不置可否,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说Alistair这个人绝对是直男审美,每本书的女主角一出场都是穿着素色长裙,然后就会用数百字描述她多漂亮多有气质,看得人眉头紧皱……可能大概率还是个丑宅男,没谈过恋爱,写的感情戏比我奶奶家腌了十年的腊肉还要生硬。”


    周叙珩忍俊不禁。


    “我觉得最好笑的还是有个人说,我第一次看到有悬疑小说作者接受采访的时候,给自己贴的标签是‘向往爱情’,真是演都不演了。”


    大概是这些评价和真人给她的感觉太过割裂了,所以即便过了那么久,她仍然记得很清楚。


    但话音刚落,程颜竟然看到周叙珩的耳尖诡异地泛着红,目光有些慌乱。


    他……是在害羞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新奇,一直以来周叙珩在她心里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冷静沉着地处理一切。


    可现在,他耳边微微发红,目光闪躲着,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继而她发现,她看得越久,他耳朵的颜色也在逐渐加深。


    回到公寓,周叙珩送她到家门口。


    许是撑伞回来时,雨伞一直往她的方向倾斜,他衬衫的右肩处被雨水洇湿,发丝也沾着细小的水珠。


    周叙珩正要离开,程颜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颜抽了张纸巾,踮起脚拭去他发梢的水珠。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呼吸打在他颈侧。


    周叙珩呼吸明显一滞,绷紧了下颌,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


    程颜声音里憋着笑:“周叙珩,你不会写感情戏,是不是真的因为没谈过恋爱?”


    他睫毛轻颤,胸膛起伏渐渐变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


    靠得这么近,程颜能闻到他身上潮湿清冽的雨水混杂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忽然有些想捉弄他。


    “周叙珩,我教你吧。”


    “什么?”他错愕地看着她。


    即便程颜害羞得脸颊发烫,但却伸手缓缓环在他腰后,鼻尖的呼吸打在他颈间,周叙珩锁骨处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拥抱是这样的。”


    身体相贴,呼吸灼热,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竟快得吓人。


    抬头,她看到他浓得像墨的眼睛。


    “你感受到了吗?”她嘴角弯了弯,指尖在他后腰处戳了一下。


    “感受到了。”


    周叙珩配合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亲吻是这样的。”


    喉咙变得干涩,心脏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程颜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上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生涩得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初中生。


    空气灼热得几乎能将糖浆融化,一切到此为止,程颜正要松开环住周叙珩的手,下一秒,她诧异地惊呼,因为周叙珩突然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玄关处的桌子上。


    程颜的双手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她坐在桌面,现在变成了她从上方俯视着他,周叙珩每一个神情的变化都落入她眼中。


    于是,她看到他眼睛里翻涌的暗潮,看到他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看到他喉结处急促起伏的弧度。


    “我好像……学会了。”


    他低哑的嗓音刚落,便仰头吻上了她的唇。


    *


    温岁昶站在厨房里,有些束手无策。


    幽蓝的火焰安静燃烧,砂锅边缘不断溢出白色水雾,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乳白色的汤汁不停翻滚,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从颜色来看,这次似乎有些几分像样了。


    温岁昶拧着眉尝了一口,鲜甜的汤在咽下去的瞬间竟有了苦味,他喉咙哽了哽。


    记不清这几日到底尝试了多少次,他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复刻三年前程颜为他做的山药玉米排骨汤。


    每一遍,他都在想,那时候的程颜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在来的路上,她是高兴的、期待的。


    那时候他们新婚不久,他刚出差回国,久别未见,许是杨钊告诉她他晚上要加班,所以她特意给他熬了汤。


    她是不是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那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呢,她是不是很失望?


    “谢谢,东西放这吧,我还要开会。”他记得当时他是这样对她说的,以一种客套又生疏的语气。


    当这些记忆拼凑完整,温岁昶躬着腰胃里一阵翻涌,竟有某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下午,温岁昶去拜访了程继晖。


    他带来一幅明代著名书法家的真迹,前段时间刚在拍卖会上以高昂的价格成交,还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家父知道您喜欢,让我给您送过来,”温岁昶在茶案对面坐下,拿起茶盏的同时观察他的神情,“前段时间有些忙,这几天得了空,所以特意来拜访您。”


    程继晖向来爱收藏字画,从打开卷轴的那一刻,眼睛就没有从上面移开过,只是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又添了愁容。


    “你父亲他还不知道你离婚的事吧。”


    “我确实还没向他说明,但无论日后如何,您都是我敬重的长辈。”温岁昶嘴角勾了勾,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说,“这幅字辗转百年,也应该落入懂得欣赏它的人手中。”


    这一番话让程继晖心里既妥帖又得意。


    “岁昶有心了。”


    旁边的邹若兰更觉惋惜,不住地感慨:“虽然你和颜颜分开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得空记得常来家里做客,张姨还时常念叨你呢,往年春节,她织围巾总记得给你织一份。”


    “好,一定。”温岁昶笑着点头,继而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程颜最近有没有带朋友来家里?”


    “朋友?没听她提起有什么朋友。”邹若兰疑惑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陪程继晖下了一会棋,离开时已是傍晚,温岁昶从书房走出来时,发现程颜房间门口堆着一摞书,约莫有半米高,用牛皮纸包裹着。


    “那些是什么?”他疑惑地问。


    “哦,这些都是颜颜书架上面的书,”张姨把剩下的花插进细口瓶里,走了过来,“前几天颜颜回了家一趟,说让我有空把这些书扔了,我今天才记起这事,寻思待会让小赵拿去扔了。”


    “扔?”温岁昶皱了皱眉。


    “是啊,说来也奇怪,以前这些书颜颜可宝贝了,阿朔拿下来看,她都要发脾气的,不知怎么突然就不要了。”


    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且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可以看看吗?”


    张姨怔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她想,既然都是要扔的,那应该不打紧吧。


    半蹲在这摞书前,温岁昶掀开最上方的封纸,他看到了两本书,眼眶霎时红了。


    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这是他们之间的开始。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封邮件上的每一个字。


    “温岁昶同学,冒昧打扰你。


    你上次在校刊采访里推荐了两本书,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悲剧的诞生》我很认真地读完了,这是我第一次阅读哲学类的书籍,以我现在的知识储备,确实有些晦涩难懂,尤其涉及到一些古希腊的神话故事和希腊古典悲剧,不过整体读完还是领会到了哲学的魅力,很有收获,所以非常感谢你的推荐!


    但关于你推荐的另一本书籍我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市里的图书馆都没有找到,不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具体的购买地址,或者二手书籍网也可以。”


    眼睛变得酸涩,指尖悬在书籍上方,温岁昶颤抖着不敢触碰。


    “剩下的都是颜颜高一时候的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了那么多年。”


    翻开十年前的书籍,她仍然保存得像新的一样,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些书页里。


    温岁昶急切地翻开每一本书,果然在每一本书上,都看到了当年他留下的笔迹。


    那日他只是拿下了其中一本,却不知道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和他有关。


    她曾经是那么笨拙却又真诚地爱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掉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