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继续游西苑 “一切有我。”
林黛玉跟着两位宋姑娘沿着河岸一路往西。
河岸边也站了不少宫女太监, 见几人过来都是一脸警惕的样子。
“我们不跳河。”宋清芙笑道。
那宫女脸上略有尴尬,行过礼道:“姑娘说笑了。”
林黛玉便问:“所以有人跳河?”
“说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宋清芙小声道,“谁信啊。不过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 那会儿别说我, 连我姑母都还没进宫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方才是量嫁衣尺寸,惹得人心头大乱, 想不起别的,如今离开三哥一会儿,林黛玉便又是个思虑周全的姑娘。
“来了这许久,方才是太上皇吩咐,两位姑娘可知道皇后娘娘在哪个殿里?我该去请安的。”
宋清芙笑道:“正是带你去见姑母。你看见前头那紫汀阁没有?姑母就在里头。”
林黛玉松了口气,越发觉得两位宋姑娘真是好人,尤其是一对比她进荣国府头一日,二舅母明里暗里的那些下马威,这还是亲戚呢。
她这儿正想着, 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俩为什么不早说?
“姐姐。”宋清莲笑眯眯地伸出手, 林黛玉瞧见宋清芙退下手上一串璀璨的金刚石手串, 噘着嘴把东西递到了妹妹手上。
宋清莲也有一串,如今两串都带在她手腕上, 别提多闪光了, 看得人都晃眼睛。
宋清莲晃了晃手腕,满意极了, 她又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多谢你。”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你们拿我打赌。”林黛玉扑了上去,宋清莲一躲,“你怎么不追她去?”
“她都输了, 我追她干嘛?”
宋清芙也过来堵住了妹妹:“没错,回头咱们两个一起,坑她个大的!”
宋清莲被两人围追堵截,讨饶道:“好黛玉,你该帮我的,我猜你走不到一半路就能自己反应过来,姐姐猜的是进殿之前反应过来,你难道不该帮我?”
话音刚过,林黛玉就站定了,宋清莲得意洋洋冲姐姐一抬下巴,却被姐姐板正了身子。
太上皇的游船来了。
当然太上皇坐在靠椅上,周围全都是人,连点龙袍都看不见,但站在船头撑船的忠勇伯可是分外醒目。
等游船稍稍过去,宋清芙伸手在林黛玉面前晃了晃,嘻嘻嘻嘻笑得很是暧昧:“的确是在看忠勇伯。”
林黛玉脸上一热,眼神飘忽道:“怎么不能看了?他长得那样高大,谁第一眼看不见他?”
宋清芙笑得更大声了:“当初三叔是谁叫的?”
林黛玉脸红了,连头都不敢抬。
宋清莲也笑道:“反正不是我。”
“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林黛玉低着头就往前走,然后就被人拉住了。
“这边。”宋清芙道。
宋清莲接道:“其实也没错,她是往忠勇伯那边去了。”
等到了紫汀阁,皇后看见的就是个变成虾红色的林黛玉,她诶呦一声,忙道:“快别行礼了,别是得了桃花癣?快拿些硝来。”
宋清芙笑道:“不是癣,方才遇见忠勇伯了,他给太上皇撑船,一个人站在船头,比所有人都高。我看着都快高出一层甲板了。”
皇后便也笑了起来,林黛玉心里咚咚咚地跳,害羞是害羞的,但心里也很喜欢,一点想逃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这时候拿贾宝玉出来比有点煞风景,好像也有点折辱三哥,但一切都有三哥,她可以把什么都往他身上推,她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便是林姑娘,是探花家里的姑娘。”皇后笑道,“你们喜欢也没用,已经许了忠勇伯了,还是他亲自来求的。”
皇后一边说,一边冲林黛玉招手:“来坐这边。”
今儿是勋贵场,在场的贵妇人们一个个都笑了起来,也知道该往哪儿恭维。
“娘娘做的好媒。”
“忠勇伯好福气。”
皇后听了几句,又笑道:“你们别看她样貌出众,她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好,我请了她给珞嘉和熙宁教写字,陛下还说要给她出个字帖。”
恭维声越发的热烈了。
叫林黛玉只觉耳朵里都能听见心咚咚咚跳了,她笑道:“当不得娘娘这样夸,也是勤学苦练的成果。”
“何必谦虚?”皇后才得了皇帝的吩咐,纳彩提前了,这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所以皇后继续夸道:“你们是没见过她作诗。”皇后又跟林黛玉眨了眨眼睛,“就是何须耕织忙那一首,写来叫大家看看,不仅看你的字,也看你的诗。”
皇后身边也是有女官的,尤其是这种宴会,笔墨都是准备好的,当下女官便请林黛玉去了案台前,林黛玉一气呵成,等宣纸奉上去才觉得不对。
当初这诗是归在贾宝玉名下的,连贵妃怕是都不知道的。
……还是三哥做的,他背着自己做了多少事情。
林黛玉下意识又去看皇后,皇后又跟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手行楷,京里没人写得比她好。”
皇后点头附和道:“陛下也这样说,还说她的字有王羲之跟钟繇的风格。不过你们想请她回去教写字,怕是要等等了,她不只教了熙宁跟珞嘉,忠勇伯如今也在她门下习字。”
这些贵妇人的笑容顿时又暧昧起来了。
不过毕竟是宫廷宴会,林黛玉只充当了一小段的主角,等话题移到别人身上,林黛玉也自在许多,又跟宋家姐妹两个说笑起来。
才说了几句,又见一贵妇人过来,冲她和煦的笑了笑:“我是南安太妃。”
林黛玉福了福身子,笑道:“太妃快请坐。”
南安太妃笑得很是慈祥:“我就是来看看,我家里也有两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儿,只是这两日得了风寒,不好出门,回头等她们好了,我请你来玩。”
林黛玉知道南安太妃的,史湘云就常说她,外祖母也说荣国府跟南安郡王一家素有来往,只是她从未见过。
林黛玉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背景,已经有了选择,她把头一低,害羞道:“最近要准备出嫁呢,怕是不方便。”
南安太妃依旧是一脸笑意:“我倒是忘了这个,回头给我添些嫁妆。”
“多谢太妃。”林黛玉又福了福身子。
等南安太妃离开,宋清芙冲林黛玉竖了大拇指:“姑母的确不叫我们跟她家里的人来往。”
宋清莲也道:“南安郡王原先也是执掌兵权的,后来……纨绔子弟,你懂的。我猜兴许是为了你三叔。”
“好啊,我还认真听你说呢。”
上头皇后扫了一眼,笑道:“就她们几个声音大。”
“年轻姑娘是这样的。”陪在皇后身边的贵妇人善意地笑道。
眼看着就到了开宴的时候,姑娘家总是要稍稍整理着装的,林黛玉跟着宋家姐妹两个进了紫汀阁侧殿,她动作麻利,先收拾好了,便出来等着。
不多时,皇后从后殿出来,林黛玉上前行礼,又解释道:“娘娘,那首诗其实是我主动帮贾宝玉做的。”
皇后没想她能说这个,立即便道:“我知道了。”
林黛玉怎么看都是不相信的她的意思,便又说:“那日贵妃省亲,只叫我们几个女孩子一人做一首诗,我不甘心,便又替他做了一首。”
皇后一脸的同情,甚至挽住了她的胳膊:“孩子,你受苦了。”
这下林黛玉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别再说两句,给贾宝玉说个罪出来,但她也真受了不少苦。
可这事儿确实不是他的责任。
……原本该是他出头的事情,他逃了,如今倒是有口大锅背在他身上了。
“又要辜负这春景了。”贾宝玉看着窗外的罗汉松,不由得叹了一声。
老爷去吃饭了,他还在这儿补功课。
贾宝玉本来就不是个爱做功课的人,如今又没人看着他,他不免想起大观园里的落英纷飞,还有秋纹、芳官,晴雯……和狠心的林妹妹。
贾宝玉又叹了一声,他想起许多年前,林妹妹葬花,还跟他一处看《会真记》。
“忠勇伯不是什么好人!”
贾宝玉连声音也不敢太大,生怕被人听见。
他回来之后借着看书,也仔细想过的,前院这些奴婢们,巴结忠勇伯很都不得跪在地上伺候,却偏偏对他不假辞色,一个个趋炎附势得很,忘了他们是谁家的下人。
贾宝玉咬了咬笔杆,也不敢再走神了,免得功课写不完,老爷回来又要训斥他。
“……竟是连午饭也不叫我吃。”贾宝玉委屈极了。
这时候委屈的不仅仅是贾宝玉,袭人也觉得委屈,她去看晴雯,结果晴雯一个好脸都没给她,林姑娘的丫鬟们竟也没有一个打圆场的,生生看她难堪。
“我好心来看你,你怎么这样说我?”袭人分辨道。
晴雯倒也不是生气,但要好话也是没有的:“你看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是咱们。你不好好伺候宝二爷,还特意挑了林姑娘不在的时候来看我,我听说就带了你跟麝月两个去,哪里轮得开?别把麝月累坏了。”
袭人涨红了脸,又装出那副我年纪大,我体谅你们的表情来:“我想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林姑娘今儿不在,想必你也闲,特意来找你说话,你却这样误会我。”
可惜这委屈抛给瞎子看了,袭人长年累月来林黛玉屋里拉贾宝玉,每每都是没看见林姑娘,别说行礼了,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的。
这屋里的丫鬟婆子又有哪个能给她好脸看?
有一婆子便笑道:“你还是早点回去看宝二爷吧,宝二爷离不开人的。别回头上头责怪下来,连累我们。”
袭人原是想来试探林姑娘的婚事,再试试晴雯心里还有没有宝二爷,还想劝她做个忠仆,既然伺候了宝二爷,那便心里只能有宝二爷。
可话头都没开呢,她就被挤兑得待不下去了。
袭人叹气:“你既然伺候林姑娘,哪里还能像在宝二爷屋里那么娇气,林姑娘又不像宝二爷那么没大没小的,你该稳重些的。”
晴雯拿了针线篓子,往里头去了。
袭人说不下去,嘴里又胡乱说了两句:“这两日风大,别叫林姑娘吹了风。”这才走了。
只是她却没这么快回去前院,袭人脚步一转,又往怡红院去了。
贾宝玉虽然搬出来,但怡红院还给他留着,剩下还有快二十个丫鬟,都还住呢。
见袭人来,大家忙都起来,口里叫着:“袭人姐姐。”
袭人看了一圈,又吩咐不许偷懒,总算是找回点大丫鬟的自信来,可受得气却没那么容易消下去。
袭人拉了紫鹃到里屋说话:“你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缺的只管说。”
紫鹃人沉默了许多,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缺的,一切都好。”
“唉。”袭人叹气,有林姑娘护着,晴雯的确是抖起来了,比原先在怡红院的时候还高傲。她得想个折。
她拉着紫鹃的手:“我估摸着你快回去林姑娘屋里了——”
紫鹃眼睛都亮了。
袭人笑道:“这是我自己想的,你只听听,我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数,我毕竟也只是个丫鬟。”
紫鹃一边点头,一边红了眼睛:“你教教我,怎么伺候好主子。”
“我琢磨着……林姑娘屋里最忠心的就是你了。”
袭人一边说,紫鹃一边点头,幅度之大,连头上的簪都开始晃了。
“雪雁虽然是林姑娘从林家带来的,可林家人都死绝了,雪雁的家人也不知去向,我想她心里必定是怨林姑娘的,为何没把她家人也带来。”
紫鹃不住的点头:“她原先伺候姑娘就不尽心,姑娘冷了,她不知道烧暖炉,姑娘渴了,她也不知道送水,姑娘在窗口坐着,她也不知道把窗户关上。她也不问姑娘要什么,她都不说话的。”
袭人想了想这些日子听见的话语,便道:“她如今话多了,也威风起来,多半是因为你走了,她是大丫鬟。唉……只要她好好伺候林姑娘,别借着林姑娘的名号得罪人就行。”
紫鹃一脸的担心,袭人又笑道:“林姑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如何看不出来?我想她也很是后悔,哪怕一时不查,稍有人提醒提醒,她也明白的,你过几日就能回去了。”
紫鹃脸上露出笑意来,抹了抹眼泪,袭人又劝她:“你快被伤心了,回头哭坏了丫鬟,还怎么伺候林姑娘?她本就爱哭,你难不成跟她一起哭?你得开心才是。”
紫鹃起来冲袭人行礼:“多谢袭人姐姐教我。”
“你好生歇着吧,过两日我去林姑娘屋里看你。”袭人又拿出一小罐手脂来,“这是宝二爷让我给你的,你是屋里伺候的精细丫鬟,别坏了手。”
紫鹃眼圈一红,没等眼泪掉下来就先道:“我不哭。袭人姐姐,你替我谢谢宝二爷。”
袭人又安慰两句,这才走了。
到了前院,她一打听老爷还没来,便端着茶点去伺候宝二爷。
哪知道她还没说话,贾宝玉便先问:“紫鹃怎么样了?东西可给她了?你叫她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第87章 要么再去催催陛下吧 “你走!”
袭人差点被气死, 但她也不敢高声说话,她压低声音道:“二爷赶紧用些点心,别叫老爷看见。”
这么一说, 贾宝玉也有点毛, 但还要给自己打气:“老爷要歇中觉呢,来不了这么快。”
不过虽然这么说, 贾宝玉还是动作麻利吃了一叠点心,又灌了半壶茶,总算是不饿了。
袭人给他收拾好桌子,又掸了掸身上的点心渣子,接着又把地上清扫干净,左右看看没了破绽,这才放下心道:“二爷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就去吩咐厨房。”
“老太太的饭也没什么可吩咐的……既然是春天,叫她们炸些春卷,皮薄些, 要脆脆的才好吃, 别用荤油。”
袭人点头应了, 等她离开, 贾宝玉又坐在书桌前。
他四书都没读完,就更别提破题八股等等这种较为高端的练习了, 贾政给他定的功课, 是上午抄写四书及四书集注。
到了下午没那么清醒,就是抄《诗经》。既能练字, 也能背书。
科举四书是必考的,剩下五经选一门修习,贾政知道贾宝玉在诗词上很有天分,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叫他学别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拿了《诗经》出来抄,原本不把这个当功课,他每日读两首,学着做一首,还觉得挺开心,可如今抄写《诗经》成了每日必备功课,他就觉得《诗经》也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人了。
吃过午宴,有些年纪大的就先行离开了,太上皇也在其列。
穆川原本打算送太上皇回去,他还说了:“臣驾车也是一把好手,原先就是专门驾战车的。”
太上皇越发觉得遗憾了,他笑道:“朕不信,你这个身材,战车还怎么跑的快?”
“我大魏的战车如何用跑?敌人见我无不闻风丧胆,我还有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呢。”
太上皇被他逗笑了:“朕自己回去。这宴会是给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们相看姑娘的,你好好回去陪着你的林姑娘逛逛,朕哪里用你陪?”
林黛玉正陪着皇后听笑话,外头女官来报:“忠勇伯给娘娘请安。”
一听这话,林黛玉刷的一下又红了,皇后笑道:“他给我请安,你脸红什么?”
这叫人怎么答?林黛玉顶着一堆人含着笑意的眼神,强装镇定道:“才吃过饭,有些热。娘娘闷不闷?不如我们陪您外头走走?”
皇后笑了两声,正好穆川进来,等行过礼,皇后便道:“林姑娘说屋里有些闷,正好你来了,陪她出去吹吹风。”
两人相伴出去,外头的确是小风徐徐,只是午后的太阳也挺热烈的。
“她们拿我打趣儿来着。”林黛玉半真半假的埋怨。
穆川笑道:“怎么打趣儿?”
林黛玉瞪他一眼,半晌才道:“若是有人问你,听见林姑娘的名字怎么就脸红,你怎么答?”
“因为我要娶林姑娘为妻了。”穆川坦荡荡地说,“真诚才是必杀技。”
林黛玉细品,品完又笑了起来,却又不说话。
穆川问她:“你笑什么?”
“我笑——”林黛玉斜着眼睛看他,手里团扇挡了下半张脸,也挡住了穆川很喜欢的那两颗小酒窝,“我笑三哥说自己真诚。”
穆川正要追问,林黛玉忽然道:“若我不答应呢?我刚才跟宋姑娘聊天,听她们的意思,年前三哥就动了心思了。”
“不是年前。”穆川大大方方道,“是从见你第一面开始的,那会儿我就看贾宝玉不顺眼了,难道你没看出来?”
这倒是看出来了,林黛玉看着穆川不说话。
穆川道:“若你真不愿意,那我便摆了酒,正式认你当妹妹。”
林黛玉噗嗤一声又笑了。
“我这儿伤心呢。”穆川没好气道。
“你伤什么心?”林黛玉笑道,“我又不想做你妹妹。”她故意一顿,“三叔都叫了,要认也是认侄女儿。”
她一边笑一边往前蹿了几步,又回头看穆川恼不恼。
“你快过来,树上有虫子。”
“我不信——啊!”
挺大一只瓢虫,扇呼着翅膀飞到她肩上,林黛玉一声惊叫又冲着穆川跳了过来。
“都跟你说有虫子了。”穆川一脸无奈。
林黛玉也就是被一开始扑脸那一下吓了一跳,要说怕虫子怕成什么样,那就是装的了。
她笑了起来:“早上出来竟然没想起来,春天不好穿鲜嫩的黄跟绿的。”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林黛玉又道:“皇后娘娘方才叫我写字帖,一样的多写几页,叫工匠去刻字。我还没谢谢三哥呢。”
“你就光嘴上说谢谢不成?”穆川反问道。
林黛玉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学着常听的昆曲调子,唱道:“多谢三哥。”
穆川懵了一下,林黛玉看见他脸上表情,又笑出声来。
“我不仅说了,我还唱了,三哥满不满意?”
穆川当然满意了,他决定再去催一催皇帝。
“三哥?”
“黛玉?”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我要跟你说正事儿,不是跟你玩儿。”
“你说。”穆川一瞬间板正了脸,态度也很是重视。
林黛玉就严肃不起来了,她道:“前儿我外祖母说,让我劝你,跟东安郡王穆家连宗。其实我想过,这事儿干脆就不告诉你了,可东安郡王家里大小也是祖上显赫,万一又有什么关系,三哥,你警醒些。”
“问题不大。”穆川仔细想了想,“这家我都没听过。回头等你嫁过来,我就去找陛下,就说有人想当我祖宗。”
林黛玉笑了两声:“怎么什么事儿到你手里都不是问题了?我还担心了两日呢。”
“劳姑娘担心,倒是我的不是了。”穆川忽然拿腔作调来了一句。
林黛玉立即便接了上来:“那你怎么赔这个不是?”
穆川想了想:“不如以身相许。”
林黛玉脸上的酒窝快成永久的了:“就这么点事儿,你就以身相许了?换一个。”
临近申时,宴会散场,穆川先去跟李承武打了声招呼,又亲自送林黛玉回荣国府。
“皇后娘娘既然叫你写字帖,那最近先不教我写字了?”
林黛玉其实也挺想教他的,但字帖那边要刻字,一张要写一模一样的五份,这就不那么容易了。
“行吧。”林黛玉嘱咐道,“你别偷懒,字写好了交我这里来,我要检查的。”
“这就是你的功课?”贾政手都在抖,“你这一下午都干了什么!”
贾宝玉低着头,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原先都歇午觉的,今儿……没吃午饭,实在是有些累,就拍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你可知头悬梁锥刺股和凿壁偷光?别人为了求学都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贾宝玉并不敢分辨,但他真心觉得如果到了头悬梁锥刺股那个地步,哪里还能学得进去呢?就是在浪费时间。
“滚!”贾政一声怒喝,但贾宝玉也没敢真的滚。
父子两个僵持片刻,贾政道:“既然如此,从明天起,每天中午叫你歇一个时辰。你若再学不好,我非打死你不可!”
贾宝玉应了声是,贾政教他几日,早已没了耐心,但想要光宗耀祖,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贾环跟贾兰两个,都是死读书的脑子,兴许能考中,但想要考好,还是得看贾宝玉这个有些灵气的。
见贾宝玉还不走,贾政越发的烦闷:“你还不滚!叫你祖母等你吃饭不成!”
贾宝玉这才应了声是,规规矩矩倒退着出去了。
才从屋里出来,他还好好走路,跨过二门,他就跟从五指山出来的猴子一样,蹦蹦跳跳就往贾母屋里去了。
刚一进去,贾母见他就笑了:“你老爷下午又训斥你了?”
贾宝玉没说话,但不说话也是种非常明显的态度。
贾母不高兴,沉着脸道:“你老子当年也没少挨他老子的骂,我看他是全忘了。你也是——”
贾母又训斥王夫人:“不知道好好看着孩子,把他逼得病了你能得什么好处?还是你能再生一个。”
王夫人并不敢反驳,她甚至觉得贾母最近找她茬,都是为了那病秧子的嫁妆。
可她二房的银子,要么是她当年的嫁妆,要么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将来要全留给宝玉的,凭什么给那病秧子?
况且外甥女儿出嫁,哪儿有叫舅舅家里出嫁妆的?添两抬嫁妆已经很是可以了。
听见祖母训斥自己太太,贾宝玉道:“并不关太太的事,太太平日教养我也很是费心的。老太太,我饿了,咱们吃饭吧。”
等吃过饭,众人坐在屋里,林黛玉今儿进宫,大家都是知道的。
贾宝玉早上才想了跟他林妹妹以前的事儿,有心想等她过来,跟她说一说葬花,他也想装病个两日,再回去园子里住上一晚。
“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都申时了。”贾宝玉问道,“不如派人去迎一迎她?”
王夫人眼皮子跳了跳:“进宫哪里是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的?得看宫里主子什么时候放你。”
贾宝玉叹了口气:“已有几日没见林妹妹了,怪想她的。”
这种话题,三春姐妹如今都不敢接,薛宝钗就更不敢了,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贾母便道:“你赶紧回去歇着吧,你老子这些日子看你看得严,功课又紧,早些休息。鸳鸯,叫厨房炖个人参鸡汤给宝玉送去。”
说完,贾母又拍拍贾宝玉:“我看你都瘦了,得多补补。”
贾母开口,王夫人便也叫贾宝玉回去,贾宝玉无奈,起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探春觉得老太太可能跟太太有话要说,又或者想跟林姐姐说点什么,见宝玉都走了,她也站起身来,笑道:“这些日子换季,总觉得睡不够,我先回去了。”
贾母也不在意,只说一句“年轻姑娘是这样的”便了事。
等三春跟薛家母女两个都走了,贾母吩咐鸳鸯:“叫玉儿来。”
林黛玉才换了家常的衣服,今儿走了不少路,腿也有点胀,她躺在榻上,腿脚垫高,正想那字帖该怎么写。
听见鸳鸯说老太太想见她,林黛玉道:“去叫个轿子来,不想走了。”
鸳鸯一听这个,不免有点忐忑,这是不满意?想要显示自己身份不一般?不然去见老太太干嘛还要坐轿子?
鸳鸯眉头一皱,心想得把这事儿瞒下来,不然老太太听了一准儿生气。她借着去叫轿子的借口,出去好好吩咐了一通。
但这边好说,那边不好说,尤其是一进贾母院子,就跟王夫人的人打了个照面。
鸳鸯上前把人一拉,说了瞒着,又道:“若是消息走漏,我只管找你。”
林黛玉不用管这些,她下了轿子,就往贾母屋里去。
“外祖母?”她在外头就叫了一声,里头略有些大的说话声顿时打住了。
小丫鬟掀了帘子,林黛玉一进去,就看见屋里只有外祖母跟她二舅母。
这个配置,大概也能猜出来是想问贵妃娘娘。
林黛玉顺着贾母的意思,坐到了她身边,便听王夫人笑道:“今儿进宫,可见了你表姐?”
林黛玉摇头:“不曾见。我也不敢多走动,树上还有虫子。”
活该!王夫人心想,但她从正月初一进宫给元春祝寿之后,就再没听见过女儿的消息,她必须得问。
“可见了皇后娘娘?”贾母也问。
“一开始都没机会给皇后娘娘请安。”被拉去量衣服了。“快到中午才见到了皇后娘娘。”
王夫人叹道:“人多,能捞着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机会已是不容易。”
林黛玉又道:“不过见着南安太妃了。她还说叫我去她家里玩,我想着外祖母教我们娴静为主,便没答应。”
啊?
你走!
不止是王夫人,贾母也想把她撵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做了最后一次理疗,手还不太好弯,不过码字不太疼了。
明天开始试着先把更新时间往前调整一点。
第88章 纳彩(上) “老太太要借林姑娘成婚,……
既然她没见过元春, 王夫人也不想多留,她起身道:“老太太,这两日事多, 我先回去了。”
还有一句是粉饰太平给林黛玉说的:“你也早点歇息,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贪玩,我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只是也别太放肆了。”
林黛玉头一歪,笑得可可爱爱:“还真想不出二舅母贪玩是个什么样子。”
王夫人呵呵两声,转身走了,贾母还在想,她吩咐鸳鸯叫她来是做什么来着?
哦,一是问元春,二是给她的婚事——教教她怎么才能过得好。
“正好你二舅母走了。”贾母踩了王夫人一脚,借机跟她的玉儿拉近关系,“咱们祖孙两个说两句体己话。鸳鸯?”
鸳鸯带着小丫鬟们出去, 往日热热闹闹的大花厅, 就剩下两人, 林黛玉余光一扫, 还真有点空旷。
“娘娘已经赐婚,想必不日就要纳彩了, 你可知纳彩?”
林黛玉今儿才被她三哥教了什么叫真诚才是必杀技, 当下便老老实实、但又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笑道:“外祖母可是要考我?”
贾母一噎,谁要考你这个!
林黛玉只当没看见, 继续笑道:“《礼》和《典制》上都有的,纳彩是三书六礼的头一礼,男方请媒人来给女方送东西,若是女方收下并回礼, 这婚事就成了,可以继续走下一步,若是女方收下没回礼,就是说男方送的礼不合适,还得再送。至于男方送的礼,各朝各代并不相同,各地也有自己的风速,最开始——”
“哈哈哈。”贾母尬笑几声打断了她,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从女娲造人开始追溯了。
“可见你平日里也没少看书,不过有些东西书里是不会写的。比方这男方的礼该送几次才好点头,你母亲当年成亲,你父亲是送了三次的,你……不好比你母亲,但忠勇伯 的身份是比你父亲要高的,我想着不如也三次,你觉得呢?”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挺诚恳地说:“可忠勇伯是请陛下做媒,皇后娘娘赐婚的,我不敢。外祖母,要么你来拒?”
贾母要是敢,她至于背后挑拨离间吗?她连撵薛家人,都不敢说一句直白的话。
“唉……”贾母叹气,“这一上门就答应,怕是嫁过去男方家里要瞧不起你的。这可如何是好?”
“外祖母莫慌,我这婚事是陛下做媒,皇后娘娘赐婚的,忠勇伯家里不敢。”
你能不能不提陛下跟皇后了?
贾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可既然已经开口说了纳彩,那硬着头皮也得把这个说完。
“你回礼可准备好了?”
林黛玉瞬间就蔫了。
那副《满江红》还没绣好,可送些平常的手帕荷包等物,又不能体现出她的绣工来。
这可是纳彩的回礼啊,她不想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瞧她这个样子,贾母舒服了:“咳,你别光顾着害羞,我跟你说说这回礼怎么回。送手帕荷包等小物件,是给男方用的,表达的是心意。送些桌屏等小摆件,是显示绣工的,叫人知道你是个持家的好媳妇,我上回给你说的女子四德你还记得?”
啊?林黛玉及时回过神来,马上就接上了:“外祖母是说,还可以给忠勇伯家里人送绣品?”
贾母点头:“不错,给他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晚辈送,就是说你会好好照顾家里,当个合格的宗妇,主持中馈,绵延子嗣。”
当然最重要的,是把贾家的陪房们都安插进重要的地方。
林黛玉一心二用,做了决定,她就送《满江红》的上半阙,反正这个没两天就能绣好了。
再说也没人说不能分开送,横竖三书六礼要回好几次呢,分开送也不算什么。
“我知道了。”林黛玉站起身来,“多谢外祖母教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了。”
贾母目送她离开,幽幽叹了口气,这一松懈,眼角就掉了下来,她冷冷地说:“一说主持中馈,她就来了精神。可见平日那副清高模样都是装的。”
鸳鸯这会儿顾不得其他,很是直白地提醒道:“纳彩要回礼的,大房跟二房的东西还都没给呢。既是宫里娘娘赐婚,到时候娘娘少不得要派人来看,万一……”
一瞬间,贾母脸上就黑了,她跟鸳鸯道:“你再去说一次,若是她们还不送来,我便去吩咐她们老爷了。”
鸳鸯正要走,贾母又问:“凤丫头跟琏二的东西可送来了?”
鸳鸯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曾。”
贾母吩咐:“你告诉她,她身子骨不好,年纪也大了,若是不行,就先别管家了,好好调养调养身子,给琏儿留个后才是正经事。”
鸳鸯应了是,别看她在贾母面前一切如常,出了院子才觉得自己脚软。
她拉了小丫鬟去给邢夫人那边,反正大老爷不怀好意,老太太也是知道的,不能怪她不去。
鸳鸯自己先去了王夫人屋里,脸板得正正的,斟酌着暗示道:“老太太问太太,原先答应给林姑娘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还没得,不如叫二老爷外头置办些。”
王夫人憋屈得胸口上下起伏,却又只能老老实实道:“已经备了几样,有几样首饰不太亮,已叫人送出去翻新了,过两日就能得。”
鸳鸯便又道:“过不了几日就要纳彩了,老太太问太太,能在纳彩前准备好吗?”
“总是耽误不了纳彩的,后头的嫁妆是大头,需得精心准备。”
虽然是戳一下才动一下,但总归纳彩这一关能过去,鸳鸯也不再多说,行礼告辞了。
出了王夫人院子,鸳鸯又往王熙凤屋里去,天都已经黑了,鸳鸯手里提着灯,心头思绪纷扰。
她也想过自己的将来,不止一次的想过。
老太太为了她管东西不出纰漏,也为了她不被人拉拢,一直都没有给她说亲的意思。
当然鸳鸯自己也看不上贾家那些管事。
她原以为等老太太西去,她可以出家,又或者给老太太守墓,可得罪了大老爷,她大概就只剩下一头撞死在老太太灵前这一条路了。
可谁活着好好的想去死呢?
鸳鸯便看上了琏二爷。
王熙凤虽然善妒,可她跟平儿又不一样,她长得不好看,年纪也大,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琏二爷,而是为了有个活路。
大老爷再不当人,总不能强抢儿子的妾吧?
况且等老太太西去,将来分家,有个鸳鸯做帮手,谁都糊弄不了琏二爷。
可以说两边各有所需,是双赢的局面。
说不好是哪一方先的,但借着典当老太太的东西,鸳鸯跟琏二爷还有王熙凤两个互相试探过几次,也有了些默契。
“鸳鸯来了。”平儿打帘子,请她进去。
已经到了春天,天气见暖,屋里的帘子也都换了轻薄的,鸳鸯隔着竹帘子,看见里头贾琏在整理衣装,她脚步一顿,拉着平儿问了两句,什么二奶奶身子好些没有,二爷平日太忙,要好好补一补等等的废话。
等那边贾琏做好,鸳鸯才进去。
王熙凤坐在靠窗的榻上,贾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平儿引着鸳鸯到王熙凤这边坐下,便站在了王熙凤背后。
鸳鸯便把老太太的话一说,王熙凤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狠狠瞪了贾琏一眼:“好处没轮到我,掏钱想起我来了。”
当着鸳鸯的面,贾琏还是要面子的,他笑道:“你只管歇着,家里不叫你管还能叫谁管?难不成二太太出山?还是叫已经当了寡妇的珠大嫂子管?总不能还叫三妹妹跟薛大姑娘管家吧?那俩还不够添乱的。”
鸳鸯便道:“二太太已经答应了,总归是老太太出大头,二太太排第二的。我想着……若是二奶奶信我,不如把东西直接给林姑娘送去,林姑娘什么脾气,咱们都知道,省得过老太太这一手。”
这屋里就没一个蠢的,贾琏起来给鸳鸯作了个揖:“多谢鸳鸯姐姐救我们。”
鸳鸯忙要站起来,却被王熙凤按住了:“你该受这礼的。”
既受了礼,鸳鸯便想着拿什么消息回报几句:“听老太太的意思,二太太当年管家,是落了不少好处的。包括她那几个陪房,也没少捞银子。老太太虽然没明说,但我总觉得,老太太是打算借着林姑娘出嫁,要从二太太手里把东西都拿回来。”
鸳鸯稍稍一顿,又下定决心道:“所以……就算不出,也不碍着什么事儿。”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可以了,鸳鸯都有点慌,她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平儿?”王熙凤叫道。
平儿上前把鸳鸯胳膊一挽:“我送你。”
平儿跟鸳鸯出去,贾琏冷笑一声:“听见没有,你那好姑妈捞了不少,填自己嫁妆的傻子,我就见着你一个。”
王熙凤也不甘示弱,跟着冷笑:“你去苏州究竟捞了多少好处?叫老太太念念不忘到现在。”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住了口,贾琏道:“从娘娘省亲,咱们家里就一年不如一年,每年进项不过五万,花出去不下十万。”
王熙凤听明白了,这来回的亏空,花得都是林家的钱,她眉毛一挑:“光这些就不下三十万了,老太太打算准备二十万两的东西,五万两的现银就想把林姑娘打发了?”
贾琏没回答这个,再说王熙凤说的虽然是问句,但其实是答案是肯定的。
贾琏也问:“你真要给她送东西?”
王熙凤想了想:“送是肯定要送的,这些年我跟她也没红过脸,平日相处的也还行,没道理最后这一下得罪人。况且那忠勇伯又有实职,就算没机会交好,难道要得罪他?”
“明儿我去准备五百两,也算是给她先添些东西。”贾琏松口道。
王熙凤哼笑一声:“真该叫你那二姐儿来听听,她还以为她的好二爷把体己银子全给她了。也是,她小门小户的,哪里见过银子呢?又如何知道正经当家的男人手里该有多少银子。唉……我是真替二姐儿不值。”
“你别替她不值了。”贾琏瞪她一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老太太吧,东西直接送给林妹妹,老太太该怎么说你?不叫你管家?岂不是要了你的命。”
“怕什么?”王熙凤笑道,“横竖除了我,也没人能管家了,况且二太太糊弄老太太也不止十年八年的,也没见她怎么样。都是王家教出来的,她怎么捞银子我也知道——”
王熙凤忽然一顿:“我倒盼着她叫三姑娘跟薛大姑娘管家,我等着看热闹。”
第二日一早,宫里派了人来,先去跟林黛玉说了三月初七纳彩,又去见了贾母,吩咐了要准备什么东西。
林黛玉红着脸应了,等宫女走了,不免又要看看她那《满江红》,还要求助于她的高级丫鬟:“晴雯,我能绣完吗?”
“只剩下空悲切三个字儿了。”晴雯笑道,“姑娘这两日若是不出门,肯定能绣完的。”
“你觉得要不要加些装饰?”
晴雯只觉得姑娘这是乱了分寸了,她又笑道:“这样的诗句,这样的气势,加什么都是多余。”
林黛玉咳了一声,道:“雪雁,一会儿叫人去外祖母屋里说一声,这几日我要绣回礼,就不出去吃饭了。”
“纳彩的礼,大雁是必有的。”皇帝在教穆川,“也有人用鸡,或者用鸭子鹅等等,根据朕考据,一开始是要男方亲手猎来的东西,好证明男方能养家,能叫姑娘吃上饱饭,后来才换成大雁,说是大雁一生只找一次伴侣,取忠贞之意。”
穆川一边听一边点头,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臣倒是能去打点什么。”
“不用那么麻烦。”皇帝笑道,“打来的东西血乎啦嚓的,不吉利,朕都给你准备好了。除了这些,还要准备些生活用品,表示男方家里生活富足,叫女方不用担心。”
“倒不全是为了姑娘,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给陛下打些猎物尝尝。陛下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御书房外头就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太上皇命人给忠勇伯送东西来了。”
皇帝眉头一皱,还是叫人进来了。
来的是个穆川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小太监。
可见八成这差事会叫皇帝不快,所以戴权躲了。
“陛下,忠勇伯。”小太监行过礼,把手里木匣子放在桌上,“这是太上皇给忠勇伯预备的纳彩礼。”
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纯金打造的生活用品,虽然都是小号的,更像是玩具,但手艺极其精巧,尤其是那面手持的镜子,也就是穆川指甲盖大小,但磨得极其光滑,当镜子使一点问题都没有。
皇帝笑了两声,故作大气道:“这些东西也就是纳彩的时候用了,等送聘礼的时候,朕给你一套真的。”
第89章 纳彩(中) 荣国府必须要削减开支了……
穆川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只是这东西做成玩意儿还行,尤其是这镜子,真要做成纯金的, 臣那夫人怕是拿不动。”
皇帝窃喜, 这是什么意思?乔岳这是嫌弃太上皇送的东西不实用!
他故意又扫了一眼,这才叹道:“父皇是这样的, 有些好大喜功,不过场面功夫是得做足。”
皇帝又说了几句媒人是谁,又叫钦天监算了吉时等等之类的话,又安慰穆川:“乔岳只管放心,肯定顺顺利利,一点波折都没有。”
穆川当然是信他喽。
等穆川离开,皇帝又吩咐太监把太上皇送来的东西送去皇后宫里,叫皇后安排人再送回她娘家,好三月初七的时候用。
“乔岳果真与常人不同。”皇帝叹道, 今儿书房里伺候的不是全福仁, 皇帝大胆的评价朝臣。
“只有乔岳肯好好说话, 别的大臣说一句话恨不得停一炷香的功夫, 全在揣测朕是什么意思,他们又不是没当着朕的面争论过, 一个个才思敏捷, 压得对手喘不上来气。偏偏到朕这儿就成了傻子,唉……”
太监先恭维了皇帝威压过人, 又说了其他大臣们也是尊敬皇帝,最后再夸忠勇伯忠心耿耿,不仅仅是把陛下当皇帝。
皇帝笑了两声:“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三月初七纳彩,王夫人虽然很想拖到最后一天再送东西去贾母屋里的, 但她不敢,所以她挑了三月初五的傍晚,把东西送了过去。
已经吃过了晚饭,姑娘们也都回去了,贾母屋里除了丫鬟,别的人一个没有。她也没客气,直接便道:“你东西送得倒是早。”
王夫人还真不心虚,她在各房都安插的有人手,她还真是第一个送来的。
王夫人虚伪地笑道:“老太太吩咐了要好东西,又是嫁去忠勇伯府,我们自然也要慎重的。”
她把礼单递了过去,鸳鸯接了,贾母拿了镜子带上,装模作样看了许久。
“你也别怪我。”贾母语重心长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咱们自然是要好好做的。而且这里头还有元春呢,咱们听话懂事,差事办得好好的,元春也得利。”
这话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叫王夫人越发的憋屈了。
她不说话,贾母便继续:“前头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回礼,到了嫁妆才是大头,咱们前头做得好,后头娘娘放心下来,也就不会一件件查了。”
这话王夫人倒是听懂了,这是说后头的嫁妆要动些手脚。她就说,老太太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的把好东西都给姓林的?
那都是要留给二房,留给她,留给宝玉的。
“老太太说得是。”王夫人笑道,“皇后娘娘诸事繁忙,哪里有空关心这个?咱们好好表现,娘娘自然就放心了。”
贾母点头:“行,你明白这个就行。”
王夫人跟婆婆也没什么可说的,况且她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王夫人起身告退。
等她出去,贾母叫了声鸳鸯,指着王夫人礼单上的东西:“这个留下,还有这个、这个——”
贾母挑了快一半的东西,冷笑道:“她真以为我老糊涂记不得了?这都是荣国府的东西,纵然是将来留给他们,但我不给,她竟然就敢自己伸手?况且我又不是只一个儿子。”
鸳鸯并不敢说这个,毕竟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那都是——无非是挑一个不那么烂的出来。
“老太太,我去再抄一份。”鸳鸯询问道。
贾母嗯了一声,点头把单子递了过去。
鸳鸯那边抄了一半,邢夫人也带着东西来了。
跟王夫人不一样,邢夫人没那么多眼线,她是以不变应万变。
那就是拖到最后一刻再给。
邢夫人行了礼,把礼单递了过去,贾母刚从王夫人手里拿回些荣国府的东西,心情还挺好,只是一看邢夫人的礼单,她又生起气来。
“你就在这儿糊弄我?”贾母喝骂道,“你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我老糊涂了?我告诉你,这些手段当年都是我玩剩下的。”
邢夫人垂首而立不说话,看出来又能如何?大房没银子就是没银子。
况且老太太威胁要告诉老爷的那话,搁二房兴许还有点用,可大房早就破罐子破摔了,除了冷冰冰一个爵位的名头,她连荣禧堂都住不进去,还“我告诉你老爷”。
老爷也没银子啊,再说这主意就是老爷出的。她小门小户的,哪里知道这么些手段?
贾母指着礼单,厉声道:“去把这白玉双耳插花瓶一对找来我看看。”
邢夫人来时就得了贾赦的吩咐,总之就是肯定得挨骂,听着就行,老太太年纪大了,骂也骂不了多久。
邢夫人左右看看,开了个纸糊的盒子:“老太太,许是这个。”
贾母冷笑:“白玉?你倒是会写,汉白玉是白玉,羊脂白玉也是白玉,你送的这是什么?你觉得能拿得出手?”
她送那两瓶子,当尿壶都不够规格。
邢夫人依照贾赦的吩咐,又不说话了。总之还是那句话,二房占了多少便宜了?大房不能占?
虽然贾母说的是要大房和二房给林黛玉出嫁妆,分到大房头上的份额是两万的东西,一万的银子,但这会儿是纳彩的回礼,不管是邢夫人还是贾赦都不会一股脑全给了。
不过就是七八样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当下贾母一一都看过,只有一样勉强能用。
贾母又开骂了,但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她还想告诉贾母,大房值钱的东西,也就是老爷的妾了,总不能送这个吧?
新妇还没进门,先给两个妾?还是用过的妾?
邢夫人半低着头,只管听贾母骂人,只是听着听着,她也有点不耐烦了。
“老太太也别太偏心。我们大房也有女儿要嫁,迎春都多大了?今年无论如何都得出嫁,老太太打算给她多少?二房打算给她多少?三、五万两不算多,九、十万两我也要。老太太别光说爱孙女儿。”
贾母一口气憋着,剧烈的咳了起来,鸳鸯忙上前给她顺气。
“你也敢要!”贾母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玉儿这么些嫁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邢夫人略带得意道,“拿了人家林家的银子,现在要吐出来。可这银子当初大房又没落着,凭什么要我们出?”
她就这么说出来了!贾母气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她的嫁妆,是荣国府代为保管的!况且你们这些年难道少花银子了?账上一笔笔的银子支出去,谁又比谁少花?”
“老太太若是这么算,那还是二房花得多,元春宫里花的银子,也是公账上出的,要么给迎春也补一份。一年下来两三万两呢,这几年怕是小二十万出去了。还有她省亲,前后掏出去一百万两了吧?这银子也要大房出?”
眼见越说越不像话,鸳鸯也不敢一边看着了,她上前把邢夫人胳膊一挽:“天要黑了,大太太赶紧回吧,仔细一会儿路看不清。”
邢夫人也不想多待,况且方才那几句话,她的确是冲动了,邢夫人便也没抵抗,顺势就出来了。
但好容易占了上风,邢夫人还有点想乘胜追击的意思,她拉着鸳鸯的手:“你送我回去吧?你老爷也想跟你说说话呢。”
鸳鸯忙甩开她的手,吓得胆战心惊,眼圈都有点红。
她外头喘了两口气,等邢夫人离开,心情平静了这才回去。
贾母已经已经躺在榻上了,鸳鸯忙去一看,见贾母还好,便跪下去去捡那撕碎了的礼单。
“鸳鸯。”贾母咬牙切齿地说,“去帐房,既然她说她没花银子,以后大房若是想支银子,需得有我的印,也有二房的印才行。还有,算算荣国府里有多少大房的人,以后月例银子叫大房自己出!”
“老太太……”虽然大房也没几个人,多数还在隔壁伺候,但真要这么来,那指定要乱起来的。
“还不去!”
鸳鸯忙出去吩咐。
贾母深吸两口气,虽然她也有自己的目的,但还是被邢夫人气得头疼。
荣国府不削减开支不行了。
这次玉儿出嫁,这么些东西和银子掏出去,要不了两年,荣国府就得散。
可裁人、削减开支又哪里是容易的?
若是不找个叫人看不出破绽的理由,人心一旦散了,荣国府要不了一年就得倒。
今儿正好,借着吵架的机会整治大房。
大房没了进项,必定是要裁减人手的,也必定不服气,到时候闹起来,她再顺势裁减些二房的人手。
贾母又叹了口气,她这半年叹气的次数,怕是赶上以前所有的了。
还有玉儿出嫁,她也得借机多陪嫁些人。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陪嫁多,就证明她玉儿好,就是人选得好好斟酌。
比方男仆的月钱是丫鬟的两倍,她要寻两家男子多的陪过去。
又好比那几个奶过主子的奶妈家里,不干活还拿着最高的月钱,也得想个好理由,至少陪一家过去。
还有这次,她是必定要拿下王熙凤的管家权的。
倒不是因为她最近不太听话,更加不是因为她阳奉阴违,只是因为若还叫她管家,她是能拖住荣国府的。
可如果换了薛宝钗,她什么都管不好,尤其是婆子吃酒赌钱这一条,到时候闹开来,又能借机撵走不少人。
贾母幽幽一声叹,满足中带了点失望,这些顶级的手段她无人分享,也许只能到了临终之际,才好教给她们。
就在贾母为荣国府的未来操劳的时候,王熙凤带着平儿,另有几个婆子抱着东西,往林黛玉处来了。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林黛玉放下手中针线,叹道:“总算是绣完了。”
她后退一步,看着自己几个月的成果。
烛光照耀下,那半阙《满江红》像是流动了起来,字迹光芒点点,光泽、圆润和笔锋一个都不差。
林黛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雪雁:“前头正殿可收拾好了?”后日纳彩要用的。
雪雁笑道:“姑娘放心,我亲自带人去收拾的。明儿去看看就知道了。”
“琏二奶奶来了。”外头小丫鬟大声道,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到明间迎客去了。
如今她住了五间的大屋子,卧室、书房和饭厅都能分开,甚至还能匀出一间专门给值夜的丫鬟用。
王熙凤被丫鬟引到了东次间,这屋子的确是不一样了,不过看里头摆设,不少都不是贾家的。
王熙凤不免想起上次逛大观园,老太太吩咐给林黛玉换窗纱的事儿。
表面上看起来,是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儿,给她用了好东西。
可实际上呢?
林妹妹的窗纱都旧了,这才是最关键的。
老太太疼人也是表面功夫,真要疼在心里,林妹妹又怎么会用旧东西?
那必定是像现在一样,屋里东西件件都是精品,样样都是新的。
“凤姐姐。”林黛玉的声音响起,王熙凤转过身来,笑道,“是个大姑娘了。”
林黛玉适时低头,装作害羞样。
王熙凤拉她坐下,笑道:“我给你送些东西来,你叫了我十多年的凤姐姐,你要出嫁,我不能没有表示,只是日子紧,才寻了两样,先给你送来,可以用作纳彩的回礼,也能自己留着用。”
林黛玉喊了丫鬟上茶点,又道:“风姐姐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我可要好好看看。”
王熙凤使了个眼色,平儿那边开始拆,王熙凤又道:“这纳彩,回礼也是有讲究的。总归得有几样贵重的东西,一是告诉男方,女方在娘家生活极好,以后要按照这个标准来。二来还有个意思,就是女方生活富足,嫁妆也多,不图男方的银子。”
林黛玉笑了一声:“这两样不是矛盾了?”
王熙凤笑得有些变形,毕竟感同身受:“总归好婆家是不能花女子的嫁妆的。”
那边平儿已经拆好一件了,王熙凤道:“这是个首饰盒,上好的紫檀木,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黛玉过去看,跟平时见过的镶金嵌银,又或者干脆就是螺钿的不一样,这首饰盒上半点装饰也无,里里外外全都是木头。
但又是极好的木头,她轻轻敲敲,只觉得质地极硬,叩之有金玉声响。
“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笑道:“你喜欢就好,毕竟是一等伯。还有这个——”
从她们进门,林黛玉就有点好奇,因为第二件像是块木板,薄薄一层,挺大一块,但谁会送木板呢?
这件就挺难拆了,里外包了五层。
等最后一层布掀开,王熙凤得意笑道:“这是面镜子。从洋人那边传来的。这一层是玻璃,后头镀银。”
等林黛玉站在镜子前头照了两下,王熙凤又道:“寻常的铜镜,把人都照黄了,尤其是点了火烛,那就更黄了。这个不会,你看见的是什么颜色,照出来就是什么颜色。回头我再给你寻一面小的,放在梳妆台上,上妆也能更自然些。”
“多谢凤姐姐。”林黛玉福了福身子。
这一看就是非常满意的样子,王熙凤放心了。她站起身来:“我特意寻了天快黑的时候来,就是为了叫你看看这镜子的神奇之处。”
“我送你。”林黛玉起身送了王熙凤出去,回来就看见几个丫鬟围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嬉嬉闹闹的。
“姑娘,这镜子照得真清楚。”
林黛玉笑道:“若是喜欢就放这儿了,你们头发梳好了,衣服换好了,都能来照照。”
春纤道:“姑娘,不是说这是纳彩的回礼?”
林黛玉笑了两声:“无妨的,留着用便是。”
况且三哥家又不是没有,她去忠勇伯府教三哥写字,吃过饭去洗漱,那屋里大大小小的镜子好几面呢。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扫到了站在一边的雪雁,雪雁见姑娘看她,便嘻嘻笑了两声。
你倒是嘴严,林黛玉转身回了里屋。
第90章 纳彩(下) “三哥,你不讨厌,我喜欢……
西次间里, 晴雯把两根小木棍穿进《满江红》上下预留的空位,这上阙就算是彻底好了。
听见外头嬉闹,她把东西卷好放在木匣子里, 也过来看看热闹。
“是镜子。”晴雯也凑过去照了照。
“姑娘说留着先用, 不拿来当回礼了。”
“你见过这个?”
晴雯笑道:“怡红院也有一面——”她忽然一愣,她多久没想起怡红院了?更让她想不到的, 是她这么轻易的说出怡红院三个字来。
明明上次想起来,还是咬牙切齿心有不甘。
晴雯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语气更加自然了:“怡红院的比这个大,不过没这个平滑清楚。”
那镜子她擦了无数次,右边中间靠边有一小块,不管照什么都是凸的。
是的,袭人只叫她擦镜子,说她手巧,别人都信不过, 怕把东西糟践了。
“许是手艺进步了。”小丫鬟笑道, “那个是建大观园的时候有的, 这个是琏二奶奶才送来的, 隔了好几年呢。”
晴雯转了一圈,左右都看看:“挺好。”
三月初七早上, 穆川派了车去接两位媒人。
陛下事先都说过的, 一位是宗亲,辈分算起来是陛下的堂祖母, 虽然已经出了五服,身上的爵位也是最后一等,但辈分大,笑起来喜庆, 生了四个孩子都活得好好的,孙辈也有了三个,也都好好的,所以成了京里最尊贵的金牌媒人。
还有一位是皇后的嫂子,这就不用多说了,皇后赐婚,她娘家是必须来人的。
事先都沟通过的,正日子更是一点都不好耽误,见了面稍微说了两句客气话,大家又往荣国府来。
荣国府就是如临大敌。
因为今天他们要让外男进二门。
姑娘跟丫鬟们事先得了吩咐,都在屋里待着,外头各个路口都有婆子把守。
跟屋里的人不一样,这些婆子就还挺轻松的。
“不至于吧?每年都有人来修屋子栽树,那花匠也都是男的,吩咐一声叫别过去也就罢了,怎么忠勇伯来,就跟见鬼似的?”
“这谁知道?园子里跑腿的小厮也不少,再说——”这婆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又左右看看,这才说,“上回我值夜,还看见男人混进来了,没看清是谁,但看打扮至少也二十了。”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大观园里住得谁?不是姑娘就是寡妇。她们同时嘻嘻哈哈岔开了话题:“也不知忠勇伯什么时候来?”
“我听说他身高丈八,能拉开三石的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个我知道,我听前院的钱婆子说过,林姑娘够瘦了吧?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形。宝二爷站在忠勇伯身边,映衬得比林姑娘还瘦弱。”
“其实……林姑娘好像也没那么瘦了?原先不觉得,春天厚衣裳脱下来,林姑娘跟咱们家几个姑娘比,也没瘦到哪儿去。”
“身子骨好了呗。”有个婆子羡慕的撇了撇嘴,“我听小厨房的柳婶子说,忠勇伯送了不少好食材,有些还是贡品呢。”
“别说了!来人了!”几个婆子忙低头站好。
不远处,贾琏带路,引着一行人往大观园里来。
他脸上带着笑,就是不太自然:“几位这边请。”
皇帝的堂祖母万氏先道:“这便是当日省亲的园子?的确奢华。”
皇后的嫂子宋氏笑道:“不愧是荣国府,这园子 比周贵妃家里那个要好许多。”
既然她俩都夸了,那穆川就挑了个刺儿:“花有些少,绿油油一片看着有些单调,姹紫嫣红才是好园子。”
虽然有夸有贬,但没一个是好话。贾琏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他想起当日贵妃省亲,说这园子太过奢华,再早些建园子的时候,二老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会儿全家上下都跟疯了一样,加上他从苏州带回来巨额财产,所有人嘴里都只有一个词:“体统。”
明知道下人在贪,花出去一百两银子,可能用在正事儿上的就四十两,可没人在乎。
因为家里出了个贵妃娘娘,他们是皇亲国戚了,等娘娘产下龙子,将来继承大统,他们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权贵。
这样的权贵之家,不该计较那些细微末节的事情。
可几年过去,贵妃娘娘被禁足了,虽然二太太说是自请封宫,可贾琏是不信的。
他从林家带来的银子也都花得差不多了,荣国府的路——
“既说住在正院,该是从这儿一直进去的吧?”
贾琏慌忙回过神来,头更低了:“几位请,这边。”
林黛玉坐在正殿里,板板正正得动也不动,像个假人一样。
她知道她紧张,还矫枉过正呢,但她改不了,要么坐这儿用尽全身立不动,要么就得站起来,来来回回走到自己头晕。
怎么就要嫁给三哥了?
今天天气挺好,风和日丽,天上只有几朵白云——
三哥怎么还不来?
林黛玉泄愤似的大出气,有种期盼着早死早超生的自暴自弃。
“来了来了!”外头几声呼喊,林黛玉忽得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圈,东西都准备了,今儿不会有任何差错。
穆川走了进来,他长得高,视线也就好一点,远远的,他就看见站在正殿门口的林黛玉。
许是因为今天是喜事,她外头还套了个红色绣了金边的短比甲。
好巧,他今儿的腰带也是正红的。
穆川脸上露出笑意来,有点没控制住步伐,两步就走到了前头。
贾琏是不敢说话,他就是引路。宋氏原想笑的,只是被万夫人拉住了,她使了个挺玩味的眼神,贴在宋氏耳朵边小声道:“咱们一会儿笑个大的。”
穆川旁若无人站到了林黛玉身前,声音低沉,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克制:“今天过去,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黛玉紧张得心咚咚跳,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穆川又道:“我看《大魏律》,若是你娘家人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你是能逃过去的,因为你是我穆家人。”
林黛玉听是听见了,但完全没过脑子,下意识反驳道:“我也看了《大魏律》,也有案例,若是你家里有人犯了诛九族的大罪,我也是能逃过去的,因为流程还没走完,我还不算是穆家人。”
“他们在说什么?”一旁的万夫人满脸的笑意,笑意里还有数不清的问号,“我怎么听见的都是《大魏律》跟诛九族?”
宋氏笑了一声:“他们在说《大魏律》是讲人情的……你别说,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个场面。”
旁边稍微有人说话,林黛玉挣扎着反应了过来,她都不敢瞪她三哥,生怕两人视线对上。
林黛玉头一低再一偏,视线避过了占有两人位的高大的穆川:“几位请里边坐吧。”
眼见几人进了屋,贾琏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几乎没什么仪态往前头院门口去了。
来之前老太太专门吩咐过,说是皇后娘娘说的,全程不用贾家人插手,所以他只能引路,别的一概不许做。
贾琏大概也明白,老太太肯定有其他的打算,但他顾不得别的了,他现在沉浸在荣国府要完的恐慌中,连腿都是软的。
虽然是陛下做媒,板上钉钉的婚事,但必要的程序也是不能少的。
两位媒人坐好便开始夸。夸完男方夸女方,里头又穿插着对男方家室的介绍。
虽然林黛玉都去过忠勇伯府了,但听人这么夸她三哥,不免也有些脸红,只是她余光偷偷往那边一瞄,却见她三哥神色如常,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不由得轻笑出声。
两位媒人都听见了。
万夫人便笑道:“想来忠勇伯这样的人品才华样貌家室,也不会有人不满意的。”
万夫人这边说着,宋氏给穆川使眼色:“庚书。”
穆川拿了庚书出来,也没打算叫人过手,自己站起来送过去了。
林黛玉下意识伸手,伸出去手又有点抖,庚书上写了她三哥的生辰,还有简单的家室等等,她一旦接过来,这婚约就正式成立了。
“黛玉?”见她似乎是在发呆,穆川小声叫了一声。
“啊?”林黛玉伸手几乎是抢过了庚书,那还算厚实的红信封拿在手里,她脸上浮现出两个小酒窝来。
“你不看看吗?”穆川问道,别的好说,这庚书上写的是他正经的生辰,二十五岁的那个。
生辰八字他爹娘不记得了,但钦天监有能人,能从他的面向跟运势等等推算出八字来,虽然穆川觉得这个八字可能也不太准。
“这有什么可看的?”林黛玉小声道,然后又凶巴巴地瞪他,声音更低了,“你坐回去,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穆川无奈,只得又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反正庚书她收了。
最重要的一步完成,宋氏笑着递出了礼单,这次就是丫鬟来拿了。
“三十二样礼物,还有一对大雁。”
说实话,林黛玉接过礼单还是看了两眼的,虽然什么都没看进去,金啊银啊玉啊这等字,看着很是眼熟。花瓶、丝绸和摆件看着也不陌生,但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暂时还没组合起来。
这时候被带进来给她过目的大雁忽然叫了一声,林黛玉被吓了一跳,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这大雁……”没人告诉她这大雁该怎么处理,她也不想去问人,反正有三哥。
收到黛玉求助的眼神,穆川反应很快:“养着就行,不能吃。”
反应稍慢半拍的两位媒人笑了起来。
一个说:“两人默契很好,婚后必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另一个说:“姑娘爱吃这个,叫忠勇伯去猎便是。”
收了礼自然是要还的,林黛玉吩咐一声,婆子把回礼抬了出来,一样是王熙凤前儿送来的首饰盒,还有五样是外祖母准备的。
丫鬟把礼单送过去,宋氏接过去看了看,来之前皇后娘娘也特意吩咐过的,要看回了什么东西,价值几许等等。
宋氏扫了一眼,至少从礼单上看都是好东西,剩下的等一会儿出去再说。她又凑过去给万夫人也瞧了瞧。
万夫人做媒做了好些回了,有些反应几乎都是本能了,她下意识便道:“少了一样?”
林黛玉脸上一红,头一偏,手推了推桌上的木匣子:“这是给……忠勇伯的。”
宋氏又笑了:“这礼单里哪个不是给忠勇伯的?”
万夫人虽然没说话,但她笑得比宋氏还大声。
穆川又起来,先是一句正正经经的:“那我就拿了?”然后又是一句不太正经的,“你心虚什么?”
穆川就在她面前站着,林黛玉得昂着头才能瞪他。
她心虚什么?
她三哥叫习惯了,忽然叫个忠勇伯,她怎么都觉得是欲盖弥彰,是掩人耳目。
“三哥真讨厌!”林黛玉压低声音道。
再说声音小,又有穆川挡着,但都在屋里,就算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宋氏笑道:“咱们虽是媒人,不过议亲嘛,总归是要有些事情自己商议的,我扶您出去走走?这院子倒是挺好的。”
万夫人腿脚麻利站了起来,不等宋氏扶她,便把丫鬟也叫了出去:“给我们讲讲这院子里都是什么树什么花。”
屋里顿时没了外人,穆川清了清嗓子,明目张胆的调戏姑娘:“你说说,我都哪里讨厌了?”
哪知道林黛玉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情意绵绵,还有几分无奈:“三哥,你不讨厌,我喜欢你。”
这下轮到穆川被硬控了。
瞧见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林黛玉心中得意起来,虽然是神来之笔,但她似乎找到克制她三哥的法子了。
就是有点……羞,林黛玉含蓄又自信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