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欺人太甚! “二十五万两怕是不够了。……


    林黛玉才得了克制她三哥的法子, 不免要试一试的,她想了想,便轻轻柔柔地说:“三哥, 我不喜欢吃大雁, 你别去猎大雁。”


    穆川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便道:“给你做成甜口的?”


    林黛玉一愣, 随即便笑了起来,三哥这样,她反而不紧张了,只是才得了这法子,也不好试得太过,免得三哥习惯了。


    她一指椅子:“三哥你坐下,可还有什么要商量的?”


    可惜,那温柔不过就一瞬间,穆川在她身边坐下:“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归成亲咱们两个都愿意, 陛下做媒, 更加不会出岔子。”


    他又想了想:“下一步就是问名了, 你名字生辰我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时辰,回头把咱们两个八字供起来, 男方那一份供到我家里祠堂, 女方那一份供去大佛堂,别的也没什么了。你真不看看庚书吗?”


    穆川又问一句。


    这话叫林黛玉有点破防, 完美的温柔形象有一瞬间出现了裂痕。只是她以为这是三哥又想戏弄她,便嗔叫了一声:“三哥。”


    穆川叹气,无奈极了。他估摸着等他们走了,这庚书她是肯定得看的, 别难受到晚上睡不着才是。


    林黛玉见穆川不提这茬,又道:“那木匣子你收好,是我亲手绣的。”虽然只有一半,但也是我的心意,就是三哥生日,得另寻东西给他了。


    穆川起了好奇心,当场就想打开看看,林黛玉忙按住他:“现在别看,回头——她们又不敢笑话你,全冲着我来了。”


    “我帮你挡着。”


    林黛玉瞪他一眼:“那还不是冲我来。”


    “那你松开我。”穆川视线下移,林黛玉这才发现自己手还在三哥手背上压着,她忙把手移开,又恢复了仪态端正的坐姿。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叫人很是怀念,穆川便叹气道:“我手背出汗了。”


    林黛玉脸上一烧,下意识就把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哪里有出汗?又捉弄她。


    三哥真讨厌。


    “三哥倒是天赋异禀。”林黛玉眼睛弯了起来,脸上又有了两颗小酒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手背出汗的。”


    “那你想不想试试手背出汗呢?”穆川没安好心地问。


    林黛玉嘴角也翘了起来,斜着眼睛看他:“不想。三哥,你去把两位夫人请回来,叫……媒人在外头等着算怎么回事儿?”


    穆川便道:“这不是要商量事儿吗?上回你看得正院,还没取名字呢?你要我想,不是花团锦簇就是姹紫嫣红,还是你来想吧。”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其实这名字也挺好的,要么大俗要么大雅——”


    “你说我俗?”穆川凶恶地反问道。


    林黛玉哪里怕他这个,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无非就是四季或者五彩,还不如你呢。”


    两人里头说笑,外头也不是一点都听不见的,宋氏给万夫人使了个眼色,万夫人笑道:“年轻人是这样的,一句正经事儿都不说。”


    宋氏也笑:“原以为忠勇伯老实诚恳,原来跟姑娘一处是这样的。”


    万夫人便大声咳了几声:“也不知道午饭哪里吃?”


    媒人的午饭,肯定是穆川管的,但她们这么说,很明显就是催来着。


    林黛玉瞪了穆川一眼:“赶紧去把人请回来。”说完她下意识又理了理鬓角。


    穆川叹气:“你理头发做什么?这人家要笑话你,我可挡不住了。”


    “呸!还不快去。”


    穆川一脸严肃出去,他这张脸真的就是极具迷惑性,就是方才听见他们说笑的万夫人跟宋氏,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又把锅全推在了林黛玉身上。


    毕竟方才只听见林姑娘的笑声,忠勇伯还是好好的。虽然没人逗,林姑娘也笑不起来,但这个可是忠勇伯啊。


    说不定林姑娘就喜欢没事儿笑一笑呢?


    万夫人笑道:“下一次再来便是问名了,估摸着大概是三月底四月初,钦天监算了几个吉日,到时候看哪天天气好便是哪天。”


    林黛玉嗯了一声,穆川客气道:“两位辛苦了。过了端午,京里便热了起来,咱们六月就歇一歇。”


    啊?


    林黛玉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两位媒人便又笑了。


    她便又狠狠瞪了穆川一眼,但……心里也还是喜欢的。原先荣国府的人总说她淡淡的,猜不透她想什么,如今倒是全写在脸上了。


    再闲聊两句,也就差不多了。


    两位媒人起身,穆川也跟着起来,林黛玉送他们出了院子,回来先喝了两杯凉茶,心绪这才平静了些。


    “把东西都抬去偏殿收拾好了。”林黛玉吩咐丫鬟,她自己伸手拿了庚书,“我来看看这个。”声音里还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还是贾琏引路,一直到了荣国府前院。


    宋氏客客气气跟穆川笑道:“既然是陛下做媒,皇后赐的婚,这边回了什么礼,我得回禀娘娘。”


    事先皇帝私下跟穆川说过的,怕他不懂,要叫皇后的嫂子看一看荣国府都准备了什么东西。


    况且人家这话还专门当着荣国府的面说,明显就是警告。那索性警告得彻底一点。


    穆川便问贾琏:“可有纸笔一用?”


    贾琏又去吩咐下人拿纸笔来,只是心中憋着委屈,她们竟是要当场清点东西。


    怎么不见她清点忠勇伯的?


    只是委屈归委屈,贾琏脸上什么都不敢显出来,不仅得好好陪着,还得笑着陪着:“是我们想得不周到,下回我叫他们准备两位礼单,好给娘娘过目。”


    那边下人开始对照着礼单清点东西,新抄写的礼单也写得很是详细,不仅有个简笔画示意,还有材质大小,甚至还有个预估的价格,是要带回去给皇后看的。


    穆川一边看着,他也是在土司的库房里历练过的,好东西见了不少,大概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除了一个首饰盒是新的,其余都是旧东西。


    “两位夫人都是京城人士,我那边备下的宴席是鲁菜,是致膳楼的手艺,不知两位夫人还有什么喜欢的,我再叫人去准备。”


    “倒也没别的。”万夫人笑道,“致膳楼的菜很是不错,只是我听说平南镇擅长烤肉,想尝尝这个。”


    穆川点头应了:“这个是常备的。”


    宋氏想了想:“上回听清芙和清莲两个说,那边有酥油茶,不喝想得慌,喝了腻得慌,我想尝尝这个。”


    穆川也应了,又劝道:“我叫他们给您准备些,您带回去喝,若是先尝了这个,怕是吃不下饭了。”


    这边几人神色如常,越发显得贾琏尴尬了。


    正说着话,穆川看见二门出来个丫鬟,还挺眼熟,正是雪雁。


    雪雁快步走来,给几人行过礼,道:“大人,我们姑娘说有句话忘说了,想请您过去一趟。”


    两位媒人又笑了起来,穆川哪里在乎这个?他神色如常点了点头:“我去去就回。”


    “不忙。”万夫人笑道,“你只管去说你的话,她们还得收拾一阵子呢。”


    穆川往回去走了没多久,才到二门上,就见林黛玉一边等着他。


    他笑道:“如今定了亲,你倒是会心疼我了,没叫我走太远。”


    林黛玉扫了一眼她三哥的两条大长腿,心想真要撒丫子走,她跑都撵不上,只是这会儿顾不得许多,林黛玉问:“你庚书上的年纪,怎么小了两岁?”


    虽然也能用虚岁打岔过去,但穆川还是说了实话:“我长得高大,十四岁就被抓去当兵了。只是不好宣扬,里头牵扯了许多人。”


    一句话林黛玉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她又心疼又难过,红着眼睛叫了一声:“三哥。”


    “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十四岁就比——贾琏强壮不少了。”


    那个可疑的停顿叫林黛玉笑了出来:“你没事儿还说贾宝玉。”她现在倒是能肆无忌惮的跟三哥说他名字了。


    穆川还要说什么,但林黛玉不乐意了,毕竟一想两位媒人怎么说她,回头又怎么告诉皇后,等她再进宫等着的又是什么——


    “你赶紧走吧,我要回去吃饭了。”


    穆川叹气:“原先没成亲的时候,天天盼着我来,如今定了亲,怎么就开始嫌弃我了?”


    语气很是哀怨,林黛玉被他逗笑了:“我哪里是嫌弃你呢?我现在也天天盼着你呢。”


    穆川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林黛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两声,这才转身回去。


    穆川回到前院,那边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下来的程序,就是谢媒人的宴席,以及给媒人的谢礼。


    贾琏送走这些人,就去了贾母屋里回话。


    “回老太太,事情很是顺利,人也都送走了。”


    贾琏知道贾母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但没办法,他心里有怨气。


    他从苏州光银子就带了快两百万两,剩下还有些不好变卖的东西,都存在了老宅,慢慢的寻机会出手。


    结果呢?


    这才几年,就花得不剩什么了。


    他当时就落下几万两,回来老太太还要说:“水至清则无鱼。你也该留些自己用,这次我不问你要,可你也要记得,你是要袭爵的,将来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结果钱全叫二房贪了去,他屋里那个看似精明,其实是个傻子的琏二奶奶,连自己的嫁妆都全填了进去。


    然后家里那个万众宠爱的凤凰蛋,屁事不顶,还要占最多。


    怡红院是他的,老太太院子里给他留了屋子,他还有外书房和内书房,比他的地方都大。


    凭什么呢?贾宝玉又不管他叫爹,既然老太太偏心成这样,那就别管他阳奉阴违了。


    贾琏打哈哈好几句,翻来覆去都是“都挺好”,贾母眉头一皱,厉声道:“我叫你去是做什么的!”


    贾琏故作震惊,又像是恍然大悟,悲切道:“原不想告诉老太太,我想着我们能解决,就不叫老太太操心,可若是再不说,反而叫老太太误会我。”


    “她们也欺人太甚!都不叫我进去,全程只把我当下人使唤。那些回礼,当着我的面就拆了,还要清点造册,还有个估价,她们这是什么意思?结亲哪有这么结的?谁不知道林姑娘大把的遗产,忠勇伯就是为了银子来的!”


    贾母听见这个,是先放心又开始担心。


    放心的是忠勇伯果然找麻烦了,担心的就是那二十五万两的嫁妆,不知道还够不够。


    但是在小辈面前,贾母还是要保持高深莫测的形象的,她淡淡一句:“知道了。你也别太在意,忠勇伯是乡下人,他们不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儿,想的都是要压娘家一头,你且看吧,后头他们肯定要争着预备被子,叫咱们预备褥子。”


    你搁这儿糊弄鬼呢?


    贾琏忙低下头,没叫贾母看见他脸上表情:“老太太,那我先回去了?”


    贾母笑道:“回去吧,我特意吩咐厨房给你们蒸了一碗羊羔子,你跟凤姐儿最是辛苦,都好好补补。”


    哼,最辛苦的只有羊羔子吃,最无能的有金银玉器用。


    贾琏回去就踢了一脚桌子,王熙凤瞥他一眼:“二爷这是怎么了?你何苦跟桌子腿儿较劲?你是比它硬还是怎么?”


    贾琏愤愤坐在椅子上,把事儿都说了,王熙凤笑了两声:“二爷平日劝我看开些,怎么你今儿看不开了?”


    “你今儿怎么奇奇怪怪的?”贾琏皱着眉头道,“可是有什么好事儿?”


    王熙凤犹豫了一下,想起娘家不太好,老太太明显要拿捏她,她跟二太太也是表面的姑侄,便说了实话。


    “我叫平儿放出风声去,这两日不少人来我这儿,想做林妹妹的陪嫁。”


    她忽得长叹一声:“我今儿才知道咱们府里的下人都贪了多少银子。原先办差,他们求到我这儿,最多也就是三五十两的给,可这陪嫁,最多的一家给了三百两。”


    贾琏一脸的不可置信,随之还有前所未有的气愤,说白了这都是他的银子。


    “三百两?谁家?他们能掏出来这么多,想必存下的更多。”


    王熙凤使了个脸色,平儿拿了账单来贾琏看。


    “两千七百五十两?”贾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嬷嬷?是那个张嬷嬷?”


    王熙凤点头:“就是她家,号称你们贾家的四大奶妈之一,奶过主子的张嬷嬷。”


    “她想跟着林妹妹陪嫁?”贾琏只觉得自己瞎了,“别是你骗我。”


    “把银票拿来给你二爷看看。”王熙凤吩咐平儿,又嘲笑贾琏,“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奶妈才是最看得清风向的,你们贾家多少年没用过奶妈了?她留下来也没用啊。”


    第92章 皇后要两百四十万两的嫁妆 “他要害我……


    贾琏和王熙凤这对儿管家的夫妻, 生平头一次好好算了算荣国府的下人们贪了多少银子,然后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巨额数字。


    “这……”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赖家那个花园子, 她还去看过, 除了比大观园小点,用得东西是一点不差。


    这银子算出来, 贾琏看着王熙凤就全是嫌弃了:“别人说你精明,你倒真敢信?你一年才折腾出来几个银子?连名声都坏了,你看看二太太。”


    贾琏焦虑得在屋里来回走动:“她那几家陪房管事,贪了多少银子?还有被老太太的人贪去的,公账上什么都没有,到时候分家,老太太的东西何人留给宝玉,她的人她带走,银子也就跟二房走了, 到时候给我剩下什么?”


    王熙凤狡辩一句:“林之孝的女儿在我屋里。”


    “那才能有几个银子?够补你嫁妆的缺儿吗?”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贾琏一甩袖子:“我去找老爷!”


    贾琏连贾母赏的蒸羊羔子都没吃, 就急匆匆去找了贾赦。


    贾赦倒是正吃饭, 不仅有好菜还有好酒,旁边还有两个唱曲儿的。


    “老爷。”贾琏行过礼坐下, 讪笑道, “中午还是少喝些酒吧,免得伤身。”


    贾赦瞥了他一眼:“我不喝酒我做什么?那边成亲的事儿办妥了?”


    “已将人送走了。”贾琏回道, 他来找贾赦,也是凭着一股子怒气的,现在有点不敢。他爹这个人,做事是不太讲究的, 贾琏有点怕。


    贾赦扫他一眼,吩咐:“给你们琏二爷添一副碗筷。”


    丫鬟去拿东西,外头小厮来回报:“老爷,齐先生来了。”


    齐明成是贾赦养的清客之一,在吃喝玩乐上很是有点子天赋,只是今儿进来却是一脸的惊慌:“老爷,我方才去账上支银子,那边帐房说,不叫老爷从公账上支银子了,还说以后我们这些人,包括老爷的丫鬟小厮,都不能用公账养着了。”


    “什么!”贾赦原本浑浊的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眉头一皱,又扫了贾琏一眼,对他的来意已经有了猜测,“我知道了。等我吃过饭再说。”


    齐明成领命下去,贾琏忍不住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把方才跟王熙凤算的帐一说,哪知道贾赦没问这个,而是道,“你当年从林家,究竟带回来多少东西。”


    贾琏犹豫一下,道:“一百八十三万两,另有些不好出手的东西,放在金陵老宅,也有三四十万两吧。”


    “怪不得。”贾赦冷笑,“我说要鸳鸯,老太太恨不得剐了我,谁不知道老宅子是鸳鸯家里人看着的。算账谁不能算,偏偏一个鸳鸯离不得。”


    贾琏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只问:“老爷,这该如何是好?”


    贾赦闭了闭眼睛,已经有了主意,或者说他早就有了主意,只是借这个机会才能说出来。


    “你去找忠勇伯,就说当年从林家带了四百万两银子。”


    “啊!”贾琏惊道,“这掏空家底儿也凑不出来啊。”


    “没出息!他们都把荣国府掏空了,你还想着他们是亲戚?”贾赦骂了一句,“你是想他们手里拿着百万家产,只给你留上三五万两意思一下,还是他们一两不剩,你手里还有爵产?”


    这其实并不难选。


    贾琏一口酒闷了:“我下午就过去。”


    贾赦嗯了一声:“还有你妹妹的亲事别忘了。不在我那外甥女儿出嫁之前把你妹妹嫁了,她可就嫁不出去喽。”


    这下贾琏不犹豫了,孙绍祖至少表面上看着是个人,再怎么也不能比二房更坏了。


    他妹妹跟二房都相处得好好的,总不能跟孙绍祖过不下去吧。


    这里头还有忠勇伯的面子呢。


    吃过午饭,两位媒人一个回家一个进宫。


    宋氏还不曾行礼,就被宫女拉了起来,皇后问道:“事情可顺利?送了什么?单子拿来我看看。”


    “忠勇伯是真喜欢林姑娘。”宋氏一边笑,一边把礼单递了过去。


    皇后应道:“那可不,据说很早就跟陛下提过了,生生等到现在,他也挺不容易的。”


    只是这礼单打开,皇后扫了两眼,就道:“这礼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可放林姑娘身上,太轻了些。”


    一般稍微讲究的人家结婚,嫁妆至少要跟彩礼齐平,再讲究些,也能给到两倍。


    而前头给的回礼,一般得是嫁妆的一成。


    按照荣国府这么给,最后的嫁妆怕是只有二十万两。


    好在皇后事先准备好了,她叫了女官来:“把前两日我拟的单子给荣国府送去,叫他们按照这个预备嫁妆。”


    皇帝吩咐了,至少要两百万两的嫁妆,皇后呢,她跟贾元春是有些“交情”的,每次吩咐贾元春做事,她能做好八成就不容易了,所以皇后又加了两成。


    两百四十万两。


    所以不管荣国府今儿准备了什么东西,态度是好是坏,后头都得这么来。


    “这样就行了。”皇后满意地笑了笑,“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都塞得满满的,我要她风风光光出嫁。”


    荣国府离皇宫近,以前是有好处的,先皇跟太上皇宣人的时候,能及时进宫。


    如今就只有坏处了,晚饭还没吃呢,女官就送单子来了:“娘娘吩咐,叫按照这个单子准备嫁妆。娘娘的意思,古董要两百年以上的才勉强能叫古董,低于两百年的,只能说是旧货。”


    贾母震惊得都没回答。


    但女官不会尴尬,她放下东西,又道:“我去看看林姑娘。”


    贾母脸都没绷住,这女官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再怎么她也是国公夫人,该是有几分脸面的。


    她一边叹气一边去拿单子,打开头一眼,她就觉得她是不是瞎了。


    “黄金五万两?”贾母下的一把按在那礼单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回过神来,“鸳鸯,你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鸳鸯接过单子,打开看了两眼,都不敢往下念。


    那单子上不是象牙就是紫檀,不是黄金就是玉,纵然鸳鸯一直管着贾母的东西,见了不知道多少名贵的古玩玉器字画,看了这张礼单,也惊得快要不识字了。


    “所以我没看错。”贾母幽幽地说,她闭了眼睛,一瞬间就好像老了十岁,“玉儿是真跟我生分了,她要帮着外人逼死她外祖一家上千口人不成?”


    “老太太。”鸳鸯忙跪了下来,“您别多想。林姑娘……林姑娘哪里知道这么些?她许是被人骗了。”


    鸳鸯语无伦次的劝解着:“您上次也说忠勇伯是为了银子来的,兴许是他背后使的阴谋诡计。若是真问了林姑娘,那才是真生分了。”


    “可皇后娘娘给的单子,咱们还能怎么办?”贾母无力地问。


    鸳鸯脑袋转得飞快,管他合不合理,先过去今儿这一遭:“嫁妆……嫁妆带走了还能拿回来!林姑娘私下给她表姐表妹些东西,孝敬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些礼,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贾母忽得睁开眼睛:“去把大老爷二老爷叫来。”二三十万两 ,她吩咐邢氏跟王氏也就罢了,两百万两,那必须叫两个儿子知道。


    鸳鸯转身就走,又被贾母叫住:“慢些走!慌慌张张的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算了……等他们晚上来请安再说吧,不许叫人知道!”


    “是。”鸳鸯刻意放慢了脚步,缓缓地走出贾母屋里,又挤出一脸笑来,“传饭。”


    “忠勇伯啊忠勇伯……”贾母阴狠地叫着,“你这样狠毒,一点情面都不留,你必定过不好下半辈子!”


    “忠勇伯比宝二爷好!”


    “那可好太多了!”


    早上守在路上的婆子们,尤其是看见忠勇伯的那些,借着晚饭的机会,正大肆宣扬忠勇伯的过人之处。


    听见这话,前院的婆子不免生出些优越感来:“我们早就说了,你们还不信。”


    “这……你说他有宝二爷两个大,这谁能信?”


    “虽主子常说宝二爷还是个孩子……看了忠勇伯,再这么一比,别说孩子了,宝二爷才刚学会走路。”


    “高大威猛,看着也不像四十啊,撑死三十,还是官威加身。这么一算,他都是年轻有为。”


    “这谁敢叫他受委屈?谁敢叫林姑娘受委屈?他一拳过来,谁能挡住?”


    说到兴奋处,几个婆子都笑了起来。


    “家里都是忠勇伯做主,过去就管家,公公婆婆形同虚设,也不用立规矩。这——叫人好生嫉妒。”


    “你看看咱们家的珠大奶奶跟琏二奶奶,能选谁选宝二爷啊?自己不争气,没个差事不说,现在还被二老爷压着练字呢,前头珠大爷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宝二爷都快二十了,还在练字?而且上头婆婆和太婆婆都在,小姑子也不少,嫂子还是个寡妇,一个比一个事儿多。啧啧,林——”


    “宝姑娘?”


    几个婆子忙住嘴,从大观园门房的窗户看过去,只见薛宝钗行色匆匆,像是去贾母屋里吃饭。


    “别叫宝姑娘听见了吧?”


    “咳,怕什么?她年纪再大也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她得装听不见。”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没方才热烈了,有个婆子叹道:“若是能陪嫁过去,那折寿十年我也愿意。”


    “哼,你做梦吧。你没看他今儿抬来的东西,棍子都弯了,我愿意折寿二十年。”


    “折寿二十年你今儿就该死了。”


    婆子们又笑了起来。


    “我听说……总归得出点银子,已有不少人去寻琏二奶奶打听消息了。”


    “也该叫你们琏二奶奶歇歇了。”贾母笑得很是温和,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只有算计。


    她看着王熙凤,心疼地说:“你嫁进来也有十几年了,早先神采飞扬的,这些年管家操劳得不成样子,孩子也没留住……”


    屋里几个姑娘都低下头来。


    迎春照例是放空思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没往心里去,惜春则是没空想这个,她只盼着隔壁搬家别想起她来。


    总归混在荣国府,也比回宁国府好。


    大不了她也搬去跟妙玉同住,代发修行。


    探春就不一样了,她心咚咚咚跳得飞快,想的只有一件事儿:老太太不叫她管家了!


    探春下意识的往珠大嫂子处看去,只见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再看薛宝钗,却跟薛宝钗视线对上了。


    探春忙也低下头来,却觉得有点奇怪,薛家大姑娘脸上怎么一点笑意都没有。她不高兴吗?


    果然,贾母下一句便是:“你也歇歇,叫她们几个姑娘管——”


    李纨松了口气,在荣国府管家比当寡妇还难,谁爱管谁管,总之不叫她插手是最好的。


    “迎春、探春还有惜春。”贾母一个个点名。


    三人站了起来。


    “你们年纪也到了,该是学一学管家了。宝丫头——”


    薛宝钗也站起来,虽然人有点迷茫,但因为太过熟练,还是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笑容:“老太太。”


    “你也搭把手。有什么你们四个商量着来,别总去烦你们琏二嫂子,叫她好生歇歇。”


    王熙凤不说话,脸上的笑容已经越来越往嘲讽去了。


    四个人商量?迎春跟惜春没主意,探春跟薛大姑娘谁都不服谁,她倒要看看荣国府到时候能乱成什么样子。


    “多谢老太太疼我。”


    “怎么不叫林妹妹管?”


    王熙凤跟贾宝玉的声音同时响起。


    屋里不管是主子还是丫鬟,都强力地克制自己别去看宝二爷。


    今儿都纳彩了,你还林姑娘呢!


    只是拖到现在,二老爷怎么还没点了这个炮?


    若是搁在往常,王熙凤肯定是要开口打个哈哈的,可她都不管家了,老太太用完她就丢,她还管那些?


    王熙凤也笑嘻嘻,视线移开不说话了。


    贾母憋着气,亲自上阵:“你林妹妹身子骨不好,别叫她操劳。”况且凭什么教她管家?等嫁去忠勇伯府,自己慢慢学吧。


    贾宝玉叹了一声:“怪不得这几日没见林妹妹。”


    他真是个凤凰蛋啊!王熙凤都有点忍受不了了。


    好在贾母也看不得宝贝孙子卖蠢,她笑道:“行了,你们几个回去好好想想,总归不过是衣食住行,没什么难的。”


    大家起身告辞,王熙凤一路冷笑回到屋里:“二爷呢?”


    “二爷说有事儿要办,若是饭前没回来,晚上就不回来了。”


    “不要脸,才生了孩子,又开始勾引爷!”王熙凤啐了一口。


    贾琏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已经把脸皮扔在地上给人踩了。


    他先是追到了忠勇伯府,等了一个时辰,人家没见他,而是由下人出来告诉他,忠勇伯回军营了。


    贾琏发了狠,又追去了北营,这会儿天都要黑了,可忠勇伯还是没见他,依旧是手下出来说:“大人正吃饭,你不如改日再来?”


    他身上捐的那个同知,在忠勇伯面前跟一张纸也没什么区别,还得是草纸。


    贾琏塞了银子,又觍着脸说是商议婚事,等到天全黑了,才见忠勇伯出来。


    “说吧,什么事儿?”穆川往那儿一站,就把银子扔了回去,“头一次就罢了,若是再有,我就要拿军法处置你。”


    贾琏都开始抖了,但转念一想,他都不搭理自己,他能放过二房?


    “林姑娘家产至少有四百万两,当年带回来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不好出手的留在贾家老宅,兴许现在还在。”


    贾琏张口就来,他午饭都没吃,晚饭也没碰,哪里还想得起来寒暄和周旋?况且忠勇伯这个脾气,真周旋起来,他怕是要扭头就走。


    听了这话,穆川脸上表情古怪起来,他……不能是想害自己的老岳父吧。


    当初他也问过,皇帝也差人去查过的。


    两百万两是个合理的数字,若是把林家所有家产按照最高价折算,勉强四舍五入也能到三百万两。


    可四百万两?


    这不是明摆着说他老岳父贪了不少官银吗?


    可老岳父都去了,荣国府这是想害他穆川啊!


    穆川用力在贾琏肩上拍了好几下:“你很好。我知道了。”


    第93章 你这也太平静了吧? “得帮三哥多挑些……


    贾琏在北营对面的酒楼歇了一晚, 第二天才往回赶。


    穆川这会儿已经进宫了,总归还是一句话,只要皇帝知道, 这就不算什么事儿。


    “陛下!荣国府想害我。”


    皇帝问完就笑了:“乔岳啊乔岳。前头朕叫太监跟锦衣卫去查探荣国府的家产, 你也听过几次的,朕问你, 锦衣卫说荣国府有多少家产?”


    糟糕,想岔了,但这也不是件坏事。


    只是荣国府要骗他,虽然方向不同,但还真的骗过了他——


    荣国府真该死啊!


    皇帝又笑:“锦衣卫都查好了,若是夺爵,荣国府至少还能有两百二十万两,若是抄家,大概能超出两百五十万两。”


    锦衣卫的丰功伟绩, 穆川也是知道不少的, 况且还有李承武呢, 他虽然是挂了个虚衔, 但也能打听出来些锦衣卫的小秘密。


    总之锦衣卫说是两百五十万两,那就算把荣国府拆了卖砖头, 也不会超过两百六十万两。


    “陛下。”穆川声音有点闷, “如此看来,荣国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就两房,还没分家就先开始内斗了。”


    皇帝被他的爱卿前后说过几次林姑娘如何如何,如今已经有条件反射了。


    “你放心,你那未来的夫人肯定不是从荣国府出嫁的。朕都给你安排好。”


    虽然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陛下还真是个好皇帝啊。


    “陛下英明神武,臣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皇帝忽然一声叹:“四王八公劳苦功高,当年随着太祖皇帝第一个杀进京城,奠定我大魏的不朽功业,但几代下来,他们已成了我大魏的沉疴旧疾,朕……”


    穆川重复了一遍:“臣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穆川这个长相神态,沉着坚定的语气,不仅加强了他话语的可信度,再配上他健壮的身材,没有一个皇帝能忍住的。


    “乔岳!”皇帝从书桌后绕了出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京营五大营,虽然中营官兵最多,但朕最相信的还是你。齐文峰已经做了十年的中营大将军。”


    皇帝特意点名这个十年就很值得玩味。


    不够忠心是做不了京营大将军的,但十年下来,这位齐将军八成是跟四王八公发展了一些私下的关系,所以皇帝怕的是他走漏风声。


    “齐将军随态度有些傲慢,但臣观他忠心耿耿,不似作伪。”穆川立即便道。


    皇帝笑了两声,却见他的乔岳忽然一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陛下。”穆川恍然大悟道,“前些日子,臣去见林姑娘,听林姑娘的意思,荣国府想要做个中人,要臣跟东安郡王连宗,说能帮臣提一提出身,还说可以叫臣跟这一辈的东安郡王后人以兄弟相称。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皇帝气得脸都红了,连着怒道三个好:“朕倒是小瞧他们了!乔岳没答应?可又为何不跟朕说?”


    “这有什么可答应的?臣又不是没祖宗,过年第一炷香都是臣爹上的,祭祖臣家里排第一位的,臣还单开了族谱呢。只是臣想着要是现在说出来,就是把林姑娘加在中间了,等她嫁过来,臣才要叫他们好看。”


    皇帝倒也不是不信他,这明摆了就是乔岳没把他们当回事儿,觉得是侮辱他。只不过刚才气急,才有些口不择言。


    “很好。那东安郡王家里连宅子都养不起了,也没有上朝的资格,乔岳什么身份,不要与这些破落户混在一起。”


    皇帝肯定是要处置四王八公这一批人的,只是成事之前却不好说太多,他换了个话题:“北黎的质子快要来了。”


    穆川想了想,北黎人的名字实在是拗口:“可是花阿赞土司的儿子,叫……搓格那的?”


    皇帝点头道:“的确是此人。礼部跟鸿胪寺已经出了流程,到时候你跟着去看一看。”


    这很明显就是要给点下马威,穆川狞笑着掰了掰手指:“陛下放心,臣一定叫他们乖乖的。”


    “乔岳倒是会吓人。”皇帝失笑:“此人要在京里长住了,还要给他寻一个合适的夫人,只是这夫人兹事体大,要能拿得住人,还得有主意,人也得厉害,乔岳在北黎多年,也帮着参详参详。”


    穆川想了想:“臣是觉得不用太着急,等人到了先看看再说,总归是得寻个他喜欢的,况且还有陪嫁可用。实在不行……”


    他压低声音:“叫搓格那死在京城,让他夫人带着孩子回去,陛下出兵保护他们。”


    出兵是肯定要出兵的,但没了搓格那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皇帝沉思片刻:“这是下下策,不过都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先看看搓格那再说。这既然是花阿赞最不得宠的儿子,朕想他也是有怨气的。”


    商量完正事,穆川便出宫了,皇帝想了想,搓格那这个人选,是乔岳提出来的,如今人老老实实马上就到,也该给乔岳些奖赏。


    皇帝吩咐太监去准备东西,又叫白忠去北营,顺便还有几句当皇帝的不方便跟臣子说的话要吩咐他。


    穆川回到北营,先去寻了钟军来。


    “咱们上回说的京营大比武,好像又有点别的用途了。”穆川笑道,“陛下应该是怕别的大营走漏风声,四王八公这活儿要落在我手里了。”


    钟军先笑嘻嘻说了声:“恭喜三叔。抄家是最好的活儿了。”


    接着继续道:“既然三叔这么说,那我这计划也得改改,原本只是大比武,如今我得暗示陛下要练兵了。京营许多年不曾见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看他这跃跃欲试的样子,穆川便叹气:“可惜距离端午还有一个多月,我得先一举夺魁才是。”


    钟军很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三叔不夺魁谁夺魁?三叔放心,你要是拿不了第一,我把龙舟吃了。”


    两人正说笑,白忠带着东西来了。


    钟军从营房后头出去,手下带着白忠进来。


    穆川一拱手:“白公公。”


    白忠以三十不到的“稚龄”笑出了皱纹:“有些日子没跟大人好好说话了。”


    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穆川请他坐下,又吩咐手下去准备酒席:“今儿时间宽裕,公公吃了饭再回去。”


    “这是陛下给大人的赏赐。”白忠先说了正经事儿,又闲聊两句,恭喜过穆川要成亲之后,酒席也就上来了。


    两杯酒下肚,白忠借着酒劲儿开始了,毕竟皇帝要他告诉穆川的话,有点过于体己了,他要找个借口才好说出来。


    “大人,京里的这些勋贵,大概该有多少家产,陛下都是有数的。”


    说完白忠就觉得这个开头不太好,听着倒像是警告忠勇伯似的。


    “咳,荣国府那样是肯定不行的。”白忠也顾不得装醉了,“您算算荣国府这些年花了多少银子?他们太奢靡又爱显摆,还要给陛下示威,陛下不处置他们处置谁?”


    穆川让酒让菜,只管听着。他大概也明白这话是皇帝吩咐的。


    不然一个太监,来送赏赐的,不着急回宫,要留下来吃饭还得有酒,他疯了吗?


    “您是陛下宠臣,又是才封了爵,这几年肯定是要积累些财富的,有了余钱,多置办些田地宅院商铺等等,这才是家族长治久安的根本。什么排场体面金银玉器等等,有就行了,不必过于重视。”


    穆川冲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说的却是:“多谢公公教我。”


    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他听懂了,白忠松了口气,笑道:“另就是家族里的子弟,别都养着,那就养废了,能寻个差事还是要有个差事的。”


    说完这个,白忠又讲了些京里有名的几位王爷家里有多少下人、多少田地,宫里皇子公主又有多少人服侍。


    总之不算穆川私下的家产,他明面上的东西距离白忠的提示还有段距离。


    另就是反面教材荣国府,像贾宝玉那样一个人有四十多下人伺候,搁宫里也是很炸裂的。


    还有荣国府的一千多下人,若是再加上隔壁马上就要不存在的宁国府,整个贾家的下人怕是快赶上皇宫了,这在京里也是绝无仅有的。


    穆川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们怎么敢的?”


    白忠跟着摊了摊手:“别说大人了,我也想知道。他们怎么敢的?”


    借着出门办事儿,贾琏在外头躲了一天清净才回去。


    他一进门就看见王熙凤一脸病容,头上还带着抹额,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梳,首饰一件都没带,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贾琏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睁开眼睛,看见这眼神,贾琏不担心了,这是装病。


    王熙凤诶呦一声,语气里憋着坏笑:“要乱了,二爷小心些吧,老太太一日三次的派人来找你——”


    话还没说完呢,外屋就传来平儿的声音:“老太太屋里来人了,说是瞧见二爷回来了,叫二爷过去一趟。”


    王熙凤冷笑一声:“我说什么?”


    贾琏一脸焦急,忙问:“究竟怎么了?你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打听出来?鸳鸯呢?”


    “鸳鸯八成是知道的,只是她没说。”王熙凤若有所思道,“昨儿晚上老太太留了大老爷跟二老爷说话,只是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就叫人出来了,我估摸着是要等你回来才说。”


    “这能有什么事儿?”


    王熙凤冷笑:“还能为什么,林妹妹的嫁妆呗。昨儿宫里还来人了,去跟老太太说了什么,你也见了,她们当着你的面清点东西,肯定是不满意。”


    王熙凤睁开眼睛,轻蔑地扫了一眼贾琏:“你动作快些吧,别叫大老爷二老爷等你,到时候不是你的错,你也得挨板子。”


    贾琏慌得不行,索性也不洗漱,就这么脏着过去了。


    他在偏房等了片刻,连鸳鸯都没见到,一直等到两位老爷过来,才又被丫鬟领了进去。


    进去不等行礼,贾母就吩咐丫鬟下去,又叫鸳鸯在外头守着,然后递过来一张单子:“皇后娘娘吩咐的嫁妆,你们看看吧。”


    贾家三个男人头挨在一处,才看了两行,贾赦就很夸张的炸了:“凭什么!”


    因为贾母把这单子捏了一天,这里头其实有个时间差,贾赦还以为这是他叫贾琏递话初见成效了。


    他还想忠勇伯不愧是军营里出来的,办事雷厉风行,一点不带耽误的。


    贾政倒是老老实实看了半页,但是贾赦这么一吵吵,他也看不下去了,可就这半页,也足够叫人震惊了。


    他脸色涨得通红,胡子都抖了起来:“当初说是抚养孤女,如今却要吸干荣国府不成?可见好事做不得!”


    这下贾赦脸上的震惊就很自然了:“抚养孤女?你还真以为她吃穿都靠你们?她林家——”


    贾母一个茶杯扔了过来:“吵吵吵你们就知道吵!皇后娘娘给的单子,凑不齐用你们的人头去填!”


    贾赦看看贾母又看看亲弟弟,他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母亲不喜欢他,他不会装傻啊。


    屋里安静了下来,这个发展本来就是贾赦期望的,他冷笑着只等贾母吩咐。


    贾琏一个小辈儿,他就更不会说了。


    贾政看看母亲,又看看大哥:“那些银子……那些东西……”


    这哪里还忍得住?贾赦冲着贾母冷笑两声:“我算是明白了,你叫这么个傻子住了正房,是因为他会装傻吧?怪不得府里有人说他是假正经。你不叫他知道,他就真敢装不知道。”


    贾母深吸了一口,表情都皱了一团:“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若是过不去,宫里娘娘也救不了咱们!”


    还宫里娘娘呢?贾赦照旧是冷笑,贾政又哆哆嗦嗦去算那单子了,贾琏一边缩着,只求没人看见他。


    贾母见两个儿子都不说话,气道:“两个没出息的家伙!为今之计,得要消减些下人了。”


    “母亲。”贾政叫了一声,一脸的焦急,“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


    贾赦又是一声冷笑,贾母怒道:“你若是不会好好说话,你就给我滚!”


    贾赦掉头就走,贾母又冲他扔了个茶杯:“你给我滚回来!”


    “呵呵。”贾赦嗤笑两声,不说话了,只看着这对母子演。


    “没有办法……实在是没有办法。”贾母红着眼圈,声音也带了哭腔,“咱们原是心善,可这些下人们……”她吞吞吐吐的,“听说官府去抄赖家,银子加东西不下五十万两。咱们当主子的宽厚,这些下人们却是不知道好歹了。”


    贾赦正要开口说从二房那些管事的下手,忽又想起他们家这个虚伪的死要面子,便也悲悲切切道:“二房的陪房做了这些年管事,逢年过节还要伺候主子,也该叫他们歇一歇了。”


    贾母又被气了个半死,毕竟贾赦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悲切,只有讽刺。


    但其实贾母也是这么想的,二房的陪房都在油水多的位置上,真拉几个下来,只有叫好的,没有兔死狐悲的,所以她也打算从二房下手。


    再说了,当年二房整治她的人,掌握管家大权,也是这么来的。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贾母的长叹里已经有了几分喜悦:“先列个单子来吧。伺候了这么些年,就算有点小错儿,也不必太过严苛,毕竟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不会出错。若是……放了身份也可以。”


    事情差不多就定了下来,贾赦却有些不满意,他委屈了几十年,总觉得不该这么平静。


    但他转念一想,这还没开始呢,二房那个蠢妇,吃斋念佛都压不住的恶毒心肠,她哪儿能这么轻易就开始裁减下人呢?


    还是从她的人开始。


    贾赦叹了口气:“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咱们家里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过去这个坎儿,有了教训,也有了敬畏之心,才好传家的。”


    贾母手边已经没东西可扔了:“不许走漏风声!”


    贾家三个男人离开,贾母又叫了鸳鸯来:“琏二一家收了多少银子了?”


    鸳鸯犹豫一下:“应该也有上千两了。”


    “哼。”贾母冷笑,“玉儿的陪嫁,哪里由她说了算?你去说一声,明儿吃过早饭……去荣禧堂,先叫我名下的那几家陪房过来,都收拾整齐了,一家家叫玉儿先看过一遍。”


    “我知道了。”鸳鸯低眉顺眼的答应,“我这就去吩咐。”


    贾母又“嗯?”了一声,鸳鸯又道:“该是老太太亲自挑人的,毕竟是老太太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只是琏二奶奶开了个坏头,这些人怕是要送银子的,不过咱们只看人,不看银子,若是真收了银子,也好当做陪嫁给林姑娘压箱底儿,好叫她在婆家涨些脸面。”


    贾母这才满意,笑道:“你去吧。”


    第二天一早,林黛玉吃过饭,就被请去了荣国府的正堂——荣禧堂。


    想起当初进来被二舅母明里暗里坑了好几次,林黛玉也不好说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总之感谢三哥,现在没人能坑她了。


    椅子摆在门口,贾母拉着她坐下,下头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贾母笑道:“今儿我就教教你怎么挑人。你不用害羞,管家的难道不认识下人?跟仆人哪儿有男女之防?”


    这哪里是害羞呢?这是怕记不住,毕竟三哥说要壮丁多,身体好的人家,有多少要多少。


    林黛玉扭捏道:“怕是记不住,叫他们准备纸笔。”


    贾母笑了两声,很是满意林黛玉的表现。


    不多时,下人抬了案桌来,又有纸笔奉上,林黛玉坐在案桌后头,冲贾母笑了笑:“我准备好了。”


    贾母道:“咱们先说这黄家——”


    鸳鸯那边听见黄家,忙叫了人过去。


    “原是我的陪房,黄嬷嬷已经故去了,她有三个儿子,如今都各自开枝散叶。若是想要使坏,就可以只陪出去黄大一家,留着黄二黄三,这未来肯定是要生事端的。所以要陪嫁,就得一家子全陪过去。”


    那边黄家人行礼,林黛玉一个个看了过去,这家人应该是没什么差事的,一个个养得膀大腰圆,人也似乎站不直,这样的仪态,肯定是没在主子面前伺候过的。


    这么一看,外祖母也没安好心……咳,反正三哥只说多要结实的男丁来着。


    林黛玉一心两用,仗着贾母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看不清,明目张胆的记着人数。


    黄家:兄弟三人,总计二十九口,男丁十五人,体硕肚圆,疑似无差事。


    感谢三哥,林黛玉心里默默念着,前头要送他《满江红》,很是练了一阵子狂草,她记下来这些消息,又小又草又狂,除了自己,怕是没人能认得。


    “这家就挺好。”林黛玉点头笑道,“既然是外祖母的陪房,那边是史侯家里出来的,又在荣国府这许多年,见多识广,去了就能用,也不用人多教了。”


    贾母不能说是心虚,只能说是狂喜。


    她庆幸早年没叫林黛玉学过管家,她什么都不懂,全凭自己一张嘴说。


    但贾母不免又有些懊恼,她其实是想拿黄家衬托刘家的,刘家精明能干,是她真正想送去忠勇伯府当钉子的。


    况且她要是这么容易就满意了,鸳鸯还怎么收银子?


    这么一想,贾母板下脸来,稍稍严厉道:“才看了一家,而且你当主子的,也不能在下人面前喜形于色。我前头怎么教你的?要叫他们猜不透你的心思。”


    林黛玉恍然大悟,那岂不是说:她只要不说满意,就能把荣国府的下人全看一遍?


    林黛玉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脸上也淡淡的:“那便看下一家吧。”


    贾母满意了:“下一家……我看看,刘家。”


    林黛玉一边记着,一边吩咐:“叫他们走两步我看看。”她忽然想起来,去平南镇是要自己拉车子走的,腿脚不好可不行。


    贾母越发高兴,她冲着林黛玉点头,轻声道:“就该这样,叫他们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林黛玉又记了两笔,笑道:“今儿就看一个上午,也不知道能看几家。明儿宋姑娘约了我去游湖,下午得准备些东西。”


    贾母一愣,去掉她不喜欢的部分,那就只剩下:要看许多天,岂不是更方便鸳鸯收银子了?


    这可真是她的好外孙女儿啊。


    第94章 下雨天打孩子(上) “你可有中意的丫……


    林黛玉一上午看了五家下人, 最多的一家三十二口,最少的一家只有兄妹两个,还是这几年才买的, 哥哥二十, 妹妹十七。


    贾母又教她的宝贝外孙女儿:“你得带几个年纪差不多能婚配的。忠勇伯身边不可能没有丫鬟,若是谁起了坏心思, 你就把她配小子。还有忠勇伯府里的管事,管事年纪肯定都大了,但他们有儿子,你把丫鬟嫁过去,这管事也就向着你了。”


    林黛玉完全没走心,她听她三哥说过几次的,忠勇伯府多是长工契,严格来说是雇工,并不算是卖身。子女也都是平民, 不算在奴籍里的。


    至于管事们, 多半都是立了功有官职在身的, 上回贾宝玉去, 教他基本功的护卫,也是个锦衣卫千户。


    只是看外祖母的样子, 她并不知道这些。也难怪, 贾宝玉于仕途经济是一窍不通,正五品的官儿在忠勇伯府当侍卫意味着什么, 他听见也就仅仅是听见。


    可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林黛玉只嗯嗯地点头,又道:“晴雯我使得很好,我要带她走。我听说她只有一兄一嫂, 到时候也跟着走吧。”


    贾母早有预料,当即便慈爱地笑着:“正是,京里也寻不到几个像晴雯手艺这么好的绣娘,你带去也叫忠勇伯府看看什么是底蕴。”


    可晴雯并不是荣国府的底蕴,这是赖嬷嬷买来的丫鬟。她能有这样的手艺,全靠她天赋惊人,自己努力。


    况且忠勇伯府的人,手艺哪里会差呢?


    一早上慢悠悠地看了五家,每家贾母都有话说,都有东西要指点。


    到了中午,一院子人也就看了十之一二,看着下头那些期盼又焦急的眼神,贾母满意了。


    她先站起身来,笑道:“今儿也就差不多了,等有空再看吧。”


    这一有空,就空了好几天。


    林黛玉跟宋姑娘去游湖,又进了次宫,还自己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接连两天又在下雨,十天下来,也就看了两次。


    “老太太还真是……”王熙凤眯着眼睛,半晌也没憋出个好词来,“她都是老祖宗了,连这点银子也要跟我们抢。还要拉着林妹妹出来做挡箭牌,她可真行。”


    谁说不是呢?


    本来荣国府就不安宁,二老爷罢官,宫里娘娘禁足,隔壁那么大一个宁国府被皇帝收回去,闹得人心惶惶。


    贾母再来这么一手,更让人觉得风雨飘摇,那岂不是更乱了?


    “老太太……”平儿犹豫了一下,“她总不能是希望荣国府更乱吧?”


    王熙凤一听这话愣住了,她忽得笑了几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怨恨:“她保不齐还真这样想。银子都在下人手里捏着,上回鸳鸯也说了,老太太手里也就剩下大概三十万两的东西,咱们想要银子,她也想要。可给了林妹妹陪嫁,剩下的哪里够分?”


    平儿凑过去,轻轻给王熙凤揉着太阳穴:“二奶奶,先别想别的,先把咱们的嫁妆要回来再说。”


    王熙凤闭着眼睛想了很久,道:“一会儿叫小红来,我不好直接去见林之孝家的,得叫她传话了。再去看看有没有今年新得的茶,林妹妹喜欢淡茶,我去找她得有个由头。”


    “再去把尤二姐接回来。”


    听见这话,平儿都慌了:“何必呢?叫她做个外室不正好?接进来她就有了名分,她又才丢了孩子,心里 肯定是有恨的。”


    “我要的就是她的恨,咱们院子里得乱起来,我才能躲过外头那些事儿。”


    平儿叹了口气:“那你别去了,我带人去接吧。”


    王熙凤又道:“还有善姐,还叫她伺候尤二姐。”


    善姐上回被王熙凤踢在嘴上,肉烂了不说,还掉了两颗牙,如今还没长好,话都说不利落,那张脸看着也吓人。


    只是既然她说了就要尤二姐闹,而且荣国府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奇怪,平儿也觉得躲开些好,当下点了人手出去了。


    等丫鬟拿了茶叶来,王熙凤带上东西往林黛玉处去了。


    林黛玉刚写完今日份的字帖,正在看穆川的功课。


    “的确是有进步,没糊弄我。”林黛玉嘴角翘了起来,她叫了雪雁过来,吩咐道,“一会儿叫人去吴越会馆点个油焖春笋送来。”


    雪雁出去吩咐人,门口小丫鬟过来道:“琏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去了明间,就见王熙凤笑眯眯地看着她:“几日没见你了,竟是长高了些?”


    “若是真几日就能长高,那到好了。”林黛玉原先对自己身高挺满意的,可跟穆川出去两次,走在他身边,抬头看不见脸,跟在他身后,抬头也只勉强能看见脖子。


    只有把头昂起来,才能看见他脸上表情。


    虽然三哥表情也不难猜,但她要是能再长高些就好了。


    王熙凤本就是个寒暄,也没往下继续,她把手里茶叶递过去:“才得的新茶,说是玉泉山的泉水灌的,我猜这就是个噱头,不过这茶喝着清香,微苦回甘,我便给你送些来。”


    “叫丫鬟来便是,外头……这会儿又飘起雨点了。”林黛玉扫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算暗,但春天就是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王熙凤笑了几声:“咳,茶叶是个由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怕是不日就要问名了吧?”


    林黛玉心里是挺盼着成亲的,但从小受的教育,女子说盼着出嫁,总是用些不识好歹的。


    她头一低,轻声道:“上回进宫,娘娘说定了三月二十五。”


    “也没几日了。”王熙凤心里哼笑一声,老祖宗还真是用了就丢,这事儿她竟然不知道。


    她原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没再继续寒暄,便直接道:“看你这两日正挑人,我管了这许多年的家,挑人没人比我在行了。不过毕竟是你出嫁,挑人也得合你眼缘。我只说,你听听,能用就用,不用就当解闷了。”


    林黛玉稍稍坐直了身子:“凤姐姐只管说。”


    “别挑太老的,尤其是几代的家生子,他们作威作福惯了的,去了忠勇伯府难免要拿大,你才嫁进去,还没站稳脚跟呢,别为了这种事情跟忠勇伯起冲突。”


    她跟外祖母说得不一样,虽然林黛玉也知道两边各有各的打算,但至少凤姐姐说的明显对她更好。


    “凤姐姐说的是。”林黛玉说着又笑了起来,“只是忠勇伯府那地方,我猜他们只要亲眼见了,哪里还敢拿大呢?”


    王熙凤知道林黛玉去过好几次忠勇伯府了,听她这么说,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确是想给老太太找点麻烦,但也没想着要挖坑给林妹妹跳。


    “再下来就是别找家里有奶妈的。荣国府的规矩与别处不同,谁家都没有把奶妈当主子供奉的。要找这些人,去了忠勇伯府她们必要摆谱。”


    林黛玉又笑了两声,她如今放得开了,便问道:“当初这规矩是怎么来的?”


    王熙凤笑了几声:“我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前后脚进荣国府,也没差了两年,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如何知道?”


    “还有呢?”林黛玉让了让点心。


    “别的也没什么了。”王熙凤道:“别挑家里人口太多的,真造起反来,到时候阳奉阴违,你就无人可用了。”


    虽然王熙凤是笑着说的,但偶尔的凌厉,叫林黛玉听得心酸。


    这三条是什么?是她管家多年的血泪史。


    “我知道了。”林黛玉笑道,她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了个小小的花梨木的匣子来,“这是忠勇伯给的藏红花,凤姐姐该是知道这药的,我偶尔喝一喝,挺好的。”


    “这……”王熙凤都有点不敢接,如果说她送的茶叶是铜板,这藏红花就是黄金了。


    “我也吃不完,平白放坏了多可惜。”


    王熙凤也就不再推辞了:“这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我如今虽然不管家,但也还是能办两件事儿的,有什么你只管吩咐。”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那我就记住了。”


    说完话,林黛玉送王熙凤出来,王熙凤笑道:“下雨呢,你别脏了鞋子。”


    “那我就不送了。”林黛玉转身回去。


    王熙凤走过大观楼,很是犹豫了一阵子,她在想要不要回去告诉林妹妹,早先王夫人给她配药,人参养荣丸里的人参掺假了。


    不然哪儿有人天天吃着人参,精神头越来越不好,身子骨也越来越不好的?


    不过王熙凤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这事儿其实是她猜的。


    那阵子二太太总说她不认得人参,别人兴许信了,可两人都是王家出来的,不认识人参?


    那会儿王熙凤就猜她这位佛口蛇心的姑妈要害什么人了。


    老太太自己有人参,要人参配药,而且经常吃的,也就林妹妹一个。


    可如今再说也没必要了,她马上就出嫁,将来跟二太太也再无交集。


    最重要的,是说了这个,又该怎么解释她早就知道?我猜的这三个字,不太说得出口。


    王熙凤犹豫片刻,还是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那边草丛里又钻出个人来,正是紫鹃。


    紫鹃一直记着袭人跟她说的话,雪雁对姑娘有怨气,她得来求姑娘让她回去,不为别的,身边没个忠心的丫鬟不行。


    可也不知道怎么,往日看园子全然不走心的婆子们,如今恨不得再长出两只眼睛盯着正院。


    紫鹃天天出来,竟是没找到机会。


    好容易这两天下雨,琏二奶奶又来了,她寻了个机会,一路躲在树后,藏在草丛里,虽然弄得自己无比狼狈,好歹是进来了。


    紫鹃往后头摸去。


    她还记得姑娘最爱下雨天,每每总念叨“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个时候姑娘必定是孤坐在窗前,盯着房檐滴下来的雨滴,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紫鹃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她马上就见到林姑娘了。


    紫鹃猫着腰,东躲西藏到了窗户下头:“姑娘。”


    啊?


    姑娘呢?


    屋里传来了说话声,紫鹃又蹲到了墙角,小心听着。


    雪雁:“姑娘,过两日还得送来一对儿大雁。”


    姑娘的声音听着有些慌乱:“送便送了,你叫人好好养着便是。”


    屋里又传来了雪雁的笑声:“得亏一开始姑娘吩咐叫盖个大棚子,一共要五对儿大雁呢。”


    “问名的回礼准备好了没有?上回忠勇伯送的冰纹梅花玉版笺,拿那个来写八字。”


    紫鹃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是什么意思?


    问名?姑娘要嫁去忠勇伯府了?那她怎么办?宝二爷怎么办?


    她得——


    紫鹃犹豫了一下,拎起裙子往前院跑去,她得找宝二爷做主!


    紫鹃心里憋着,脚步也挺快,大观园门上的婆子跟二门上的婆子虽然看见人了,但是没拦。


    主要是这些日子林黛玉要么自己出去,要么总叫丫鬟出去吩咐事儿,来来回回的婆子习惯了。


    紫鹃这会儿又一门心思只想去找贾宝玉,看起来就很理直气壮,谁会想到她是偷摸自己跑出来的?


    紫鹃已经到了前院。


    今儿赶了个巧,贾政没看着贾宝玉,毕竟看孩子写作业这种事情,搁谁谁都烦,他也得有点空间做自己的事情。


    贾宝玉搬来前院,就带了袭人跟麝月两个丫鬟,成年的小厮们又不好跟丫鬟们一起,院子里除了丫鬟,就只有粗使婆子,加起来一共五人。


    五口人伺候贾宝玉是伺候不过来的,所以他写字的时候,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去了。


    紫鹃一路到了贾宝玉窗前,这会儿她倒是稍稍冷静了,也有点心有余悸。


    “二爷的书房怎么改名字了?”


    贾宝玉忙从屋里出来,拉着紫鹃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小声些,别叫人听见。”


    他拉着紫鹃到了角落,诉苦道:“别提了,是老爷给改的。老爷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便把我好好的绮霰斋改成了勤苦斋。”


    他说完才看见紫鹃头上湿了:“你怎么也不打个伞?万一生病了怎么办?真真可恨,原先芳官,还有秋纹碧痕,我们那样好,我被老爷关在前院,她们也不来看我。”


    紫鹃潜意识里已经觉得不太对了,但还是道:“二爷这些日子可见过我们姑娘?”


    贾宝玉叹气:“她咳嗽犯了,在屋里养着,不好吸凉气便没出来。”


    紫鹃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咬了咬唇:“二爷,姑娘……姑娘定亲了。”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跟忠勇伯。”


    贾宝玉眼睛都直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紫鹃:“老太太说过林家人死绝了的,凤姐姐也说从此林妹妹就在咱们家里常住了。”


    紫鹃只看着他没说话,贾宝玉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林妹妹,林妹妹!”他忽然伸手又抓住了紫鹃,“我说要同她一起化灰的,你不曾告诉她不成?我说过她死了,我做和尚去,她难道全都忘了?”


    紫鹃正欲再说,茗烟从外头跑进来,看见贾宝玉拉着紫鹃,忙上来道:“老爷来了!才从二门出来,好我的二爷,您赶紧松开手,仔细老爷打你!”


    见贾宝玉不动,茗烟上去把紫鹃一拉:“你赶紧走,从后头夹道绕过去,别叫老爷看见。别连累我们一个院的人都要打板子!”


    紫鹃皱着眉头,重重一声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贾宝玉被茗烟拉回书房,看他还是呆呆的样子,茗烟一跺脚:“老爷来了!宝二爷,老爷来了!”


    贾宝玉一个寒颤,略清醒了些。


    只是前头耽误太久,不等茗烟出去,贾政就来了。


    他眼睛一瞪,贾宝玉的痴病就不敢再犯了。


    “怎么我就走了半日,你又找人胡闹?”


    贾宝玉吓得一个哆嗦,茗烟还得自己给自己开脱,好在他们宝二爷这个人,他说什么,倒也是也不会太反驳。


    “二爷叫奴婢取上头的书,奴婢想着是寻个梯子进来,还是踩在凳子。”


    贾政往上头一看,书架最上头是朱熹的书,有他的文集跟诗歌跟散文等等。


    虽然这东西科举不考,但四书集注就是朱熹写的,看看他别的作品,对理解四书集注也有帮助的。


    贾政满意得点了点头:“你倒知道用功。先不忙看那些,四书读过再说。你下去吧。”


    茗烟一头冷汗,知道这次过关了,头也不敢抬,倒退着出去了。


    贾政看着自己这个儿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十八岁了,虽未及冠,但按照大魏律,十五岁就算成丁,也是个成年人了。


    许是烟雨蒙蒙带来的伤感,贾政问了一句:“你年纪也大了,屋里该有两个人。你可有中意的丫鬟?为父做主给你收在房里。”——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打成,明天继续。


    第95章 下雨天打孩子(下) 赵姨娘的巅峰一告……


    “此事该是由老爷太太跟祖母做主的。”贾宝玉低着头, 唯唯诺诺地应着,“况且还是读书的时候,我并不敢分心。”


    贾政冷笑一声:“你倒还有几分见识。还不快回去读书!”


    贾宝玉也不敢抬头, 忙又坐去书桌前。总算是不用对着老爷, 他心里也轻松了几分,只是这阵子的功课是抄书, 走不走神的也看不出来,等书抄完怕是又要写文章,到时候又该如何应付?


    贾宝玉的外表是很能唬住人的,况且正如他说,抄书看不出来走神,贾政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回来也有几个月了,罢官带来的羞于见人也好了些,贾政出来院子,吩咐茗烟道:“好生伺候着, 该上茶点就上茶点, 别叫他渴了饿了。”


    茗烟应了声是, 看着贾政走了, 这才又回去书房,笑道:“二爷, 老爷走了, 我瞧着是詹光那老货来请的,我零星听了几句, 是他们几个门客备了酒席请老爷吃酒,晚上兴许就不回来了,二爷也歇歇,松快松快。”


    贾宝玉把笔一扔, 扔出去又要去捞,只是前头是泄愤,力气还挺大,毛笔弹了两下,掉到了桌子下头。贾宝玉瞪了茗烟一眼:“如何松快?一个时辰能抄几页书,老爷心里有数,明儿来看功课不够,我把你供出去?”


    茗烟讪笑两声,爬在桌子下头给他把笔捡了出来,又拿布给他擦了桌子,但要说怕,他也是不怕贾宝玉的:“二爷,我外头伺候着。”


    等茗烟出去,贾宝玉往椅子上一靠,脚搭在了桌面上。


    他有点不想去老太太处吃晚饭。


    ……从去年忠勇伯来,林妹妹就不跟他好了。


    她们全都知道,只瞒着他一个。


    想起那些人的笑声,贾宝玉又有点想犯痴病的意思,只是一想起老爷,他就不敢了。


    老太太跟太太会哄着他,可老爷是真敢下板子的。


    “袭人!袭人!”贾宝玉大声地叫着,横竖老爷不在,他也就只能这么发泄一下了。


    袭人忙跑了过来:“二爷别这么喊,仔细伤了嗓子。”


    “你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功课到要紧处,离不开,今儿就不过去吃晚饭了,明儿再去老太太请安。”


    袭人絮絮叨叨的又想劝,被贾宝玉瞪了一眼又厉喝一句:“还不快去!”她也只能出来。


    只是贾母如今看她不顺眼,袭人便又叫了麝月来:“二爷晚上在外院吃,我这儿手里有活儿,你去说一声。”


    麝月去是去了,但心里不太痛快,以前倒也罢了,一屋子的小丫鬟等着跑腿,如今外头跟着伺候的就她们两个,袭人还拿大呢。


    若是平常也罢了,这等肯定没打赏的差事,全推到她头上。


    麝月本就长得忠厚老实,索性装了个傻。


    贾母问:“怎么就不来吃晚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麝月摇头:“我不曾见到二爷,是袭人姐姐吩咐的。她说她忙,走不开。”


    贾母冷笑一声,头没动,但眼睛往王夫人身上绕了三圈,这才说话:“可见不能给丫鬟体面,稍好些,她们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下去吧。”


    屋里没人说话,少了贾宝玉这个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还能笑得天真无邪的,晚饭也稍显沉默,吃过饭,大家很快就散了。


    三春相伴而行,只是进了大观园的大门,远远的就能看见大观楼。


    探春忽然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林姐姐还能住多久。”


    迎春才听司棋说,那边给她寻了亲事,据说连聘礼都收了,可三书六礼……哪有先收聘礼的呢?也不叫她准备针线当回礼,大雁更是一只都没见到。


    这分明就是不打算按照三书六礼走了。


    从小一起长大,我哪里都不如她,迎春头一偏,身子一侧,故意不去看大观楼:“你若想再看看,那我先回去了?”


    毕竟如今她一起玩的,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就是这个侯那个伯的女儿,又或者某大人的千金。


    惜春虽然没说话,但跟上了迎春的脚步,明显也是不想继续这话题的意思。


    探春无奈,她自己一个人去,她也怕没话说,便跟着一起走了,但还是要再说一句:“她要准备出门的东西,怕是没空理咱们。”


    天色渐晚,贾宝玉又焦虑起来。


    他现在每天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他自己愿意的,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原先积累的那些话本外传,也全叫林妹妹烧了,他每日睡前,也只有四书五经可看,连本游记都没有。


    袭人端了热水来给他洗漱,又道:“我去吩咐晚饭,听她们说赵姨娘叫准备好饭菜,用的老爷的份例,想必老爷晚上是歇在赵姨娘处的,今儿应该不会再来检查功课了。”


    贾宝玉长舒一口气:“若是这样……可惜只有一晚上。”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仔细路,这边走。”


    贾宝玉忙站了起来,脚也顾不得擦,往鞋里一蹭就出来了,正好跟贾政打了个照面。


    贾政一身的酒气,张嘴也是难闻的味道:“嗯,早点睡好,明日早点起来念书,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你正是要好好读书的时候。”


    贾宝玉前头十几年闻得都是花香是脂粉香,是女孩子身上的体香,哪里受得了这个味道?


    他不由自主往后一步,稍稍躲开了些:“老爷说得是。”


    “你这两日读书甚是辛苦,明日歇息半日,下午再读书吧。”


    贾宝玉脸上欣喜若狂的,忙又把头低下:“外头天黑,老爷路上小心。”


    贾政喝到微醺,没醉但是有点迷糊,他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行了,你歇着去吧,我哪里到叫你扶的年纪?”


    贾政往后院去,贾宝玉长出一口气,老爷去做什么,明儿早上为什么要歇息,他又不是雏儿,他如何不知道?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贾宝玉憋屈得要死,拉着袭人就要往床上去。他如今就只能靠这个发泄了,偏老爷又不常往后院去。


    “门没关,水还没倒。”袭人稍躲开些。


    贾宝玉哼了一声,松开手:“你快些。”


    贾政到了赵姨娘屋里,赵姨娘闻见他一身酒气,埋怨道:“老爷年纪也不轻了,如何喝这么些酒?”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酒壶扯了下去,又喊丫鬟:“叫熬上醒酒汤,再调些蜂蜜水来。”


    贾政往桌边一坐,挑挑拣拣几筷子吃了,又笑道:“下午被他们灌了许多酒,菜没吃多少,还真有些饿了,再给我盛碗饭来。”


    赵姨娘如何不知道这是心情烦躁喝的闷酒,但除非缺心眼才会拆穿这个,她只心疼道:“他们是一点不在意老爷身子。”


    一边说,她一边亲自动手伺候贾政吃饭。


    蜂蜜水下肚头就不疼了,醒酒汤下去,人也没那么迷糊了。


    贾政顿时想起方才贾宝玉那嫌弃的眼神来。


    “逆子!竟嫌弃起老子来了。”贾政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都哐当响。


    这说的肯定不是环儿,那还有谁呢?


    赵姨娘心想小机会也是机会,便劝道:“老爷别太生气了,宝玉……许是娇惯了些。”


    “混账东西!他都多大了,还娇惯?”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可贾政才喝了酒,人虽然没那么不舒服,但酒精的影响还在。


    况且他才被罢官,正是敏感自卑的时候,如今连儿子都嫌弃他,这谁能忍?


    贾政忽得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


    赵姨娘虚假地拦了一下,说的全都是怂恿的话:“天黑了”、“二爷怕是也歇了”、“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现在去不方便”。


    贾政直接推开人,自己提着灯笼就走了。


    赵姨娘笑了两声,也没收拾东西,揉了揉脸,把笑意揉下去,换了一脸凄苦的表情等着。


    若是老爷还回来,见了是必定要心疼的,若是他不回来,也就是枯坐半日而已。


    贾政一路到了前院,直奔勤苦斋而来。


    贾宝玉这会儿正靠在袭人怀里,抱着人温存呢。


    天虽然黑了,但还没到就寝的时辰,院子门闭着但是没关,况且院子就几个人伺候,连吃饭都没法正点儿吃,哪儿还有人看门呢。


    贾政一路到了最里头的屋子,听见里头颠鸾倒凤银词秽语,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贾政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


    这逆子嘴里不但说出来林妹妹宝姐姐,还有云妹妹宝琴妹妹等等,还有好些个丫鬟。


    贾政好几十岁的人了,妻妾都有,通房丫鬟也不在少数,还从来没在欢好的时候念叨别人的名字。


    贾政生怕自己也从这逆子嘴里出来,一脚踢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门被他踹开了。


    里头两声闷闷的惊呼,贾政也没再往里走,只在门口大喊:“给我滚出来——”


    “衣服穿好了再滚出来!”


    不多时,贾宝玉跑了出来,这样着急,衣服自然是没穿好的,勉强裹身而已,一条裤腿还在下头踩着,一走一绊过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政面前。


    贾政看见他就是一肚子的气。


    “我下午问你可有中意的丫鬟,你是怎么答的!”


    贾宝玉并不敢说话。


    “阳奉阴违!表里不一!”跟你太太一样。


    贾政一脚踢了过去,踢的不仅是贾宝玉,还带着对王夫人的怨气。只是毕竟是亲儿子,贾政起脚还是稍稍压了压,没踢在头上。


    盛怒之下,这一脚直接把贾宝玉踢倒了。


    袭人这会儿也出来了,忙跪在一边,扶起了贾宝玉。


    “这便是那个叫袭人的丫鬟?”贾政冷冷问道。


    贾宝玉没敢答话,吓得瑟瑟发抖,只低头跪着。贾政越发的生气了:“逆子!你以为不说话就能逃开?”


    “回老爷,奴婢正是袭人。”


    贾政冷笑两声:“来人,把她关起来,明日一早全家都发卖了!”


    下人来拖人,袭人腿都软了:“二爷、二爷。”


    贾宝玉头都没抬,连动也不敢动一下的。


    “老爷。”袭人哭了起来,“我是太太给二爷的。”


    “你是老太太给的也没用!”贾政转身就走,这一迈起步,贾政只觉得脚踝处有点扭,想必是方才踢的,他倒也没太在意,又往赵姨娘屋里去了。


    袭人被关去僻静的屋里,只盼着宝二爷能去求求太太,帮她说两句话。


    贾宝玉等人都走了,倒是站了起来,揉了揉膝盖又钻回了床上,虽然已经是春末,但经历这么一遭,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麝月!麝月!”


    麝月心有余悸地进来,问:“二爷可是要喝些热水?”


    贾宝玉伸手招呼她:“我有些冷,你来给我暖暖。”


    麝月哪里敢?


    她问道:“二爷不去求求太太?”


    “我哪里敢,老爷正在气头上。”贾宝玉一想袭人,红了眼圈,但想起贾政来,又缩了缩身子,“明儿见了太太再说吧。袭人拿着太太的二两银子,太太若是知道,必定会护着她的。”


    再说贾政,他回到赵姨娘屋里,见残羹冷炙,赵姨娘枯坐在凳子上等着,先就放软了声音:“你歇着便是,天气虽然转暖,但早晚还是凉的,你也该保重些才是。”


    赵姨娘像是活了一样,起身招呼丫鬟打热水给贾政洗漱。


    贾政有人伺候,坐那儿又冷笑起来:“袭人?我就知道他取这么个刁钻古怪的名字有猫腻。下午我问他,要不要给他准备两个通房,他只说读书,晚上天还没全黑,他就——折腾起来了。”


    折腾前头有个很明显的停顿,那贾政嘴里的折腾是什么意思就很明显了。


    赵姨娘心想机会终于来了,她略显夸张的疑惑了一下:“袭人?她不是宝二爷的妾?老爷不知道?”


    “你说什么?”贾政不可置信的反问道。


    赵姨娘立即跪了下来:“求老爷做主!我给老爷生儿育女,太太看我不顺眼也就罢了,如何这样折辱我?”


    赵姨娘跪得特别用力,咚得一声把贾政惊到,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人:“你好好说话,跪什么。”


    “老爷。”赵姨娘悲悲切切的,眼泪都下来了,“老爷外放这几年,我都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前年我兄弟死了,正好探春管家,我去找她要银子,她说按理只给二十两,又说要对得起太太。偏那阵子袭人的娘也死了,她给了四十两,我气不过去找她,她不认舅舅也罢了,非说袭人是外头的,我是家里的,就该给二十两。”


    一开始是借着劲儿,后来是真伤心,赵姨娘一开始还想着别哭花了妆,两句话出口,她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么多。


    “我一个正经的妾,上了族谱的,她拿一个通房丫鬟跟我比。况且我还是她生母,她如何这样对我?我是老爷的妾,袭人是宝二爷的通房丫鬟。叫我如何服气?可吵起来却无一人帮我说话,珠儿媳妇也在,宝姑娘也在,都说我不成体统。”


    贾政脸都黑了。


    “你说真的?”贾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王家的人是什么脾气,他也是知道的。


    赵姨娘一抹眼泪,脸上是真花了。


    “她都领了几年的二两银子了。她娘死了,探春给了四十两银子,全家都知道的。”


    贾政紧紧抿着唇,喝下去那些酒又上头了。


    赵姨娘还在哭:“怡红院里那些丫鬟,也没把环儿当爷,更没把环儿当宝二爷的弟弟。她们拿茉莉粉装蔷薇硝辱弄环儿,我气不过去找她们,结果被她们一帮戏子抓着头发打。老爷,你不在家,我哪里还是个人呢。连唱戏的都能踩我头上。”


    “探春还要说这不是个事儿,说我失了体统,叫我回了太太,还说那些丫鬟不过是就是些猫儿狗儿,撵走就是。结果我被打得人人都知道,那几个丫鬟还好好待着。老爷,你不在家,我连狗都不如。”


    赵姨娘想起这两年的委屈,伤心欲绝,哭得眼泪都止不住。


    贾政气得火冒三丈,只觉得头突突跳得疼。


    “来人!”他气得直接站了起来,冲出房门就喊:“去把宝玉给我拿来!”


    赵姨娘就在王夫人边上东小院住着,这边闹开来,王夫人听见动静出来,只见闹哄哄的,贾政站在院子里,赵姨娘跪在他脚边哭,又有丫鬟上来小声道:“老爷要拿宝二爷。”


    王夫人忙上前劝道:“老爷何必动怒,宝玉这些日子又听话又刻苦,这样好的孩子,老爷莫不是听了什么谗言。”


    “你个毒妇!宝玉才几岁,你就给他寻了通房丫鬟,我说他怎么不好好读书,原来都是你害的!有了那种事情,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王夫人一愣,再一想儿子现如今身边就两个丫鬟,她一脸的不敢相信,哆哆嗦嗦道:“去叫袭人来,我要问她,她是怎么看的宝玉!”


    “还叫袭人,我亲眼看见的,我能骗你不成!”


    赵姨娘还跪在地上,听着老爷太太吵架,一边哭,一边又有点遗憾,她实在是想说,宝二爷十一岁就跟袭人厮混在一起了,只是这话真说出来,就是挖坑埋自己了。


    “你也配当太太?”贾政冷笑,“大字不识两个,圣贤书一本不读,每日只知道吃斋念佛,你哪里来的慈悲心?你这样的人信佛,连佛祖都被你拉进泥坑里!”


    王夫人嫁过来几十年,从来没被这样骂过,况且一院子的丫鬟,还有周姨娘跟赵姨娘,她脸上臊得通红:“老爷消消气。”说罢又吩咐丫鬟:“去端醒酒汤来!”


    王夫人又瞪赵姨娘:“你给老爷喝了什么酒,鼓动老爷打宝玉,烂了心肠的下作胚子!”


    贾政冷笑:“我今儿才明白,你是怎么当家的!”


    “老爷何必这样辱我。”王夫人哭诉道,“我也是王家的女儿,祖上不必你们贾家差多少,如今也不比你们贾家差。”


    这哪里是哭诉,这是威胁。


    贾政更生气了,王子腾在位的时候,她就仗着王家作威作福,如今王子腾都这样了,她还想怎么?


    他忍了几十年,贾政干脆不搭理王夫人,只催道:“宝玉呢?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贾政就见那边月亮门边上透出粉白粉白半张脸,不是贾宝玉是哪个?


    “滚过来趴好!”贾政怒道,又转身去门背后拿别门的门栓,这一走,右脚竟是不能着地了。


    只是贾政已经被气了个半死,无论如何他都得先打一顿再说别的。


    这一看就是又有打贾宝玉了。


    王夫人也跪了下来:“老爷,宝玉身子骨弱,经不得打。况且老太太年纪也大了,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贾政一脚把她踢开:“我问你,他把我气出个好歹,又该怎么办!”


    贾宝玉哆哆嗦嗦趴在条凳上,贾政冷笑:“你也不是第一次挨打了,我是没想到你竟然还敢来第二次。”


    啪啪啪的声音响起,贾宝玉顿时哭了起来,王夫人眼泪直流,赵姨娘原本好了些,看见这场面,也跟着流起眼泪来。


    别的不说,太畅快了——


    作者有话说:贾政很喜欢赵姨娘,贾环是管他叫父亲,管赵姨娘叫母亲的。


    而且贾政在的时候,赵姨娘找马道婆下咒,贾环推灯烫了贾宝玉的脸,干了也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