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贾琏革职 “的确是忠勇伯府能干出来的……


    送走两位夫人, 林黛玉等到晚上,也没见鸳鸯来请她去说话。


    林黛玉有点失望,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外祖母, 我听两位媒人说, 送了聘礼两月之内是必定要成亲的,真的吗?”


    “她们说叫我不用准备喜服里头的夹袄, 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她又想起穆川上回带她去看正院,除了寻常的树木,还有银杏跟黄栌点缀其中。


    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等到了秋天,一个变成金黄色,一个变成红色,不知道有多好看。


    记得两人才认识的时候,她就提了一句没看过红叶, 谁想三哥不但记住了, 还往家里移栽了不少。


    “这会儿还不是家里。”林黛玉对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笑了笑, “不过很快就是了。”


    那贾母现在在干嘛呢?


    她正难过。


    一是今儿纳吉, 眼瞅着三书六礼过去一半,两百万两银子不出不行了, 贾母的焦虑也上升到了顶点。


    第二就是贾琏捐的同知, 叫人给革了。


    要说贾琏这同知,捐了不过是有个身份, 在外交际的时候也方便些,要多么郑重其事的革职也是没有的。


    来的是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给了官府的文书就算完事儿。


    贾琏不在,贾赦一身酒气的, 出来画押的还是贾政这个二老爷。


    见到往日同僚,虽然两人互相不认识,但贾政还是把自己内耗到去喝闷酒了。


    贾母唉声叹气一整天,晚饭都是躺在榻上叫丫鬟给喂的。


    贾琏晚上回来晨昏定省,从贾母处取了官府送来的文书,看了两眼就不知所措了:“什么叫与民争利,德行有亏?”


    贾母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但贾琏仔细想想,也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他冷笑一声,拿着东西就去找王熙凤:“老太太,这次你也别劝我,上回我要教训她,叫你拦了,若不是这一大家子人纵容,她如何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贾母费力——至少表面上挺费力的起来,但是没成功:“琏儿,你仔细问问,许是有误会呢。”


    贾琏拿着东西已经过去了。


    王熙凤正跟平儿吃饭,两人盘坐在榻上,中间炕几摆着吃食。


    王熙凤叹道:“林妹妹给那番红花还真是好,刚喝头两日有些多,几日过去就没有了,如今竟是干干净净了,前头吃了那么些药……唉,你也喝两日,好生养养。”


    “你喝着便是,我哪里用得着这个?不过吃些乌鸡白凤丸便是。”


    “最可憎的就是咱们爷。”王熙凤没好气道,“什么脏的臭的荤的素的都往床上拉,沾了一身脏东西回来。”


    “都是我平日惯得你!”贾琏怒气冲冲进来,文书往王熙凤脸上一甩,见她们两个吃吃喝喝,就更生气了。


    他上前一步掀了桌子,怒道:“怪不得生不出儿子来,德行有亏,你——”


    王熙凤懵了一下,火气立即上来了:“放你娘的屁!外头受了气回来撒,你也算是个爷!”


    贾琏又拿了那沾了菜汤的文书:“你看看这是什么?与民争利,德行有亏,这说的不是你外头放利钱?还是拿我的名义放!如今倒好,全算在我头上。”


    王熙凤哪里会心虚,她指着贾琏鼻子骂:“从前你不说,花银子的时候你装傻,如今到好,又是清清白白的琏二爷!”


    “你瞒着我,我如何知道!”贾琏怒道。


    “二太太早年也放利钱,嫁进你们荣国府,不放利钱过不下去!”王熙凤声音也大了,“二爷也别往我身上推,你去苏州做了多少招人记恨的事情,你忘得一干二净不成?”


    贾琏眉头一皱,略有些心虚,还梗着脖子分辩道:“那是老太太吩咐的,如何记在我头上?”


    “老太太也叫你夜游秦淮河了?”王熙凤反问,“还是老太太让你夜夜笙歌,夜夜做新郎?”


    贾琏一甩袖子:“她一个姑娘,如何这样记仇?葬礼都是我办的,她怎么不谢谢我。”


    王熙凤不说话只是冷笑,贾琏待不下去了,哼哼两身转身出去了。


    平儿这才过来,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王熙凤嫌弃道:“叫丫鬟来收拾,咱们先去里头把衣服换了。”


    贾琏站在院子里,左右看看,秋桐是个劲劲儿的性格,要安慰人只有尤二姐。


    贾琏脚一抬,往尤二姐屋里去了。


    尤二姐这次回来,心里憋着恨,她的二房没了,十月怀胎的儿子也没了。姐姐骗她,王氏更是想她死。唯一能报复的,只有通过二爷。


    见贾琏进来,她忙迎了上去,柔声道:“二爷可是跟二奶奶吵架了?二奶奶也是,二爷一天到晚在外奔波,怎么也不给二爷个好脸。”


    这样柔声细语的,又把他当成天,贾琏一瞬间就满足了,他高声道:“准备酒菜来,我今儿歇在二姐儿屋里。”


    贾琏成了白身,这消息也瞒不住,荣国府的人倒也还罢了,谁都知道贾琏那同知是捐的,前头二老爷罢官,那才叫真罢官。


    只是有一个人不太过得去,正是才跟荣国府定亲了的孙绍祖。


    一万两的聘礼都送了,难不成这时候要悔婚?


    毕竟是荣国府,又是忠勇伯的姻亲。


    万一得罪人呢?


    孙绍祖先去找了贾琏喝酒,试探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只想早些成亲,五月如何?”


    贾琏如何听不出来他要干什么?


    但贾琏又做不了主,他车轱辘话说了一轮又一轮,无非就是:“时间有些紧,不过若是好生准备也出不了什么纰漏。不过成亲的毕竟不是我,主要看你什么时候合适,还是那句话,得好生准备才是。”


    真真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孙绍祖糊里糊涂的出来,感觉听了许多,但仔细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借着酒劲儿,孙绍祖又往忠勇伯府来了。


    穆川有两个忠勇伯府,一个太上皇赏赐的在内城核心地段,一个皇帝赏赐的在顺天府附近。


    孙绍祖先找到的是内城的这一处,他人生得魁梧,从大同来京城,又怕人瞧不起他,打扮得也很是富贵。


    门房扫了一眼,就把人请了进去,却没往里,只在门房处等着。


    孙绍祖笑道:“我是忠勇伯的连襟,今儿特意来求见忠勇伯的。”


    门房的人一个塞一个的机灵,先是闻见一身酒气,再听见这话不免都要笑出来,脚步都没带挪一下的:“我们将军都没成亲,哪里来的连襟?您喝些茶醒醒酒,等好些了就回家去吧。”


    两杯热茶下肚,孙绍祖稍微清醒了些,只觉得自己被荣国府骗了,但真要退亲他也舍不得。是他不想上进吗?他要真能找到一门好亲事,他何苦拖到这把年纪?


    孙绍祖有些尴尬,只想着等着门房出去他就离开,但忠勇伯府的门房个顶个的尽忠职守,站那儿就不动的。


    孙绍祖喝了三杯茶,又等来了三拨客人。


    头一拨是定南侯府的人,不知道来送什么东西,门房把人直接请了进去,孙绍祖也没听见两句。


    第二拨孙绍祖其实也没听见,忠勇伯府的门房似乎也防着这一点,但是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北黎质子的人。


    门房收下了东西,却没叫人进去。


    第三拨客人神色很是恭敬,门房却连帖子都没收。


    孙绍祖趁机出来,不远不近的跟着,想着说不定能听见些什么消息。


    这些人总归比他消息灵通。


    “听说北黎那质子也盯上了忠勇伯的妹妹,前儿我奉老太爷的命令去寻些小女孩子的玩意儿,见北黎那帮子人也在市场上扫货。你别说他们出手是大方,几钱银子能买到的东西,他们赶出一两。”


    “这哪儿是大方啊。”另一人嘲笑道,“你竟然看不透?他出这么些银子,就是清货,有东西卖给他赚得多,那别人就没有了。”


    后头还说了什么,孙绍祖就没听见了,他呆在路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忠勇伯竟然还有个妹妹,早知如此,他何苦求娶荣国府的女儿呢?


    但事到如今……孙绍祖想了想,忠勇伯那妹妹他不一定够得着,荣国府大小也能扯上些关系,事在人为。他便又去荣国府找贾琏了:“五月成亲,我这就叫人去择日子。”


    贾琏有点慌,这亲事照他看,两边都是在骗人。


    荣国府骗孙绍祖,他们能帮他谋个好位置,还骗他有忠勇伯的关系。


    孙绍祖也没安好心,荣国府什么情况孙绍祖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他还生生的跳进来,像冤大头似的给了一万两银子,他妹妹哪儿值这个价?


    贾琏便又去回了贾赦,先说了孙家要五月成亲,又感慨一句:“我看那孙绍祖着急成亲,其中必定有诈。”


    贾赦动作慢悠悠的,放下酒杯才跟贾琏道:“你怕什么?荣国府里姓贾的姑娘有三个,这几年可有人来贾府求亲?一个都没有,孙绍祖连这情况都打听不到,他就是个废物,我就是贪了他的银子,他也不敢做什么。”


    贾琏还想再说,贾赦又道:“行了。你跑来跑去的辛苦了,你去拿五百两银子花,别太小气了。天塌不下来。”


    两家都愿意,又都迫切想坐实这关系,三天之后,孙绍祖就送来了择好的日子,五月十三,也就不到一个月了。


    这消息传到迎春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议事厅里看书,照例是那本千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


    来传话的是王善保家的,她笑道:“姑娘大喜,婚期定在五月十三了。”


    探春下意识便道:“如何这样快?”


    王善保家的笑道:“孙家是个好人家,老爷也没有拿捏人家的意思,况且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早些出嫁也好,再留下去,万一姑娘误会老爷太太怎么办?”


    探春再去看迎春,只见她眼圈都红了。


    一时间探春也有些伤感,可她也没办法。她给迎春留了机会,但迎春被那些婆子顶两句,便是:“我也管不了你,你爱做什么便是什么,只是出了差错你也别来找我。”


    好在还有司棋,探春又去看司棋,却见她一脸的为难,她为难什么?她不想陪着迎春出嫁?


    惜春跟薛宝钗已经恭喜起迎春来,探春也不好再想别的,一起加入了恭喜的行列。


    迎春半晌没说话,等王善保家的催了两次叫她回去,她才红着眼圈来了一句:“林妹妹是第一个定亲的,没想却是我先嫁出去。”


    薛宝钗压根就没接这茬,最近她嘴里压根连个林字都没有,就连宝兄弟三个字也很少说了。


    惜春拿“恭喜”两个字搪塞了过去,探春轻轻推了推迎春:“她如今是大财主,万一她送你的东西比我好,你可不能怪我。”


    迎春点了点头,跟着王善保家的走了。


    探春也无心管家了,再说她也能看出来,老太太就没想着要好好管家。


    她们几个差错是一个接一个出,可老太太非但没说什么,还整日的送些东西。


    虽然都是些小玩意儿,但意思也很明显了。


    探春有种一腔热血付诸东流的挫败感,如何连自己人都不想自己家里好呢?


    “我有事先回去了,你们先看着。”探春说完便起身去找林黛玉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惜春跟薛宝钗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我先回去——”


    两人视线对上,又同时住了嘴。


    片刻,薛宝钗笑道:“若真有要紧事儿,都是早上来回的,这会儿下午也没什么事,不如歇歇吧。”


    惜春略显冷淡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黛玉这会儿正跟申婆子说话。


    申婆子来肯定是要带东西的,今儿不仅有将军的字,还有太夫人熬的老母鸡汤。


    “这是我们太夫人亲手熬的鸡汤。”申婆子笑眯眯道,“老爷跟姑娘的八字已经供好了,家里平平安安,一点事儿都没有。太夫人又特意住了两天,这才回到城里,头一件事儿就是给姑娘熬鸡汤。”


    这称呼就叫林黛玉觉得差了辈儿,自己生生从那什么降成了姑娘。


    但仔细想想,还真得这么叫。


    三哥当家,忠勇伯府的忠勇伯就是他,所以他是老爷,那她未来婆——伯母就是太夫人。


    三哥原先那张三叔脸,叫他老爷还真没叫错。


    林黛玉笑了几声,又叫雪雁:“拿碗筷来,我先喝一碗鸡汤。”


    申婆子又道:“我们太夫人说了,炖鸡汤虽然是整只炖的,只是鸡胸口的肉不好吃,姑娘捡些腿肉吃吃便是,千万别抹不开面子。”


    上回见未来婆婆扫地——咳,三哥说了要坦率,那就是未来婆婆。


    上次见她扫地,林黛玉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了,她笑道:“我知道了,若是伯母不放心,再把这鸡胸肉带回去如何?”


    申婆子知道是玩笑,便也跟着笑了几声:“姑娘喝汤,我先告退了。”


    申婆子走了没多久,外头丫鬟又道:“忠勇伯府的谢婆子来了。”


    林黛玉挑了挑眉,平日送东西多是申婆子,谢婆子她虽认识,不过来得不多。


    “请进来吧。”


    谢婆子提了个筐,进来笑眯眯地先行礼,又道:“我们将军特意吩咐的,叫给姑娘送些时令鲜蔬来。”


    林黛玉扫了一眼那筐,里头东西她虽然不认得,但闻气味就知道有香椿。


    “香椿、蚕豆还有枸杞芽。这是黄瓜苗,还带着花呢,一指长短,鲜脆多汁,是黄瓜最好吃的时候。”


    林黛玉笑道:“替我谢谢你们将军。”她又吩咐雪雁,“叫厨房……”犹豫半天又看来看去,林黛玉道,“先把黄瓜苗吃了。”


    雪雁叫了婆子把东西搬去小厨房,林黛玉笑着问谢婆子:“申妈妈才走,路上可见着了?”


    一天送两回东西,还是前后脚,的确是她三哥能干出来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竟然一百章了。


    这个月肯定叫他们成亲。


    第102章 想要独占三哥 赵姨娘不算太坦率的教女……


    送走谢妈妈, 林黛玉刚坐下,便听外头小丫鬟道:“三姑娘来了。”


    林黛玉叫丫鬟准备新的茶点,然后带着探春到了西次间坐下。


    探春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处主院, 既然是独自来, 也不怕别人看见,更没人能说她什么, 自然是仔仔细细的都看了个遍。


    比她们的地方好太多了。


    原先探春最得意的就是她的秋爽斋,她把三间大屋子打通,最是敞亮,也大气,如今再看林黛玉住的地方,一点儿都比不上。


    探春不免又想起前阵子赵姨娘跟她说的: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


    二姐姐两次投胎都不太好,她呢?


    头一次在投在姨娘肚里,第二次呢?


    探春进门, 打端起茶杯来就没说话,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 觉得她八成是要说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可这种事情,越拖着就越不好开口。


    林黛玉玩笑道:“可是要在我这儿吃晚饭?不好意思开口?”


    探春失笑, 叹道:“咳, 是为了二姐姐的婚事。她婚期定在五月十三了。我是想着,咱们自小一起长大, 大房那样子,大家都知道,嫁妆又是女孩子的脸面,不如咱们帮着她多备些体己。”


    探春说完就定睛凝视林黛玉, 她知道林黛玉屋里好东西多,尤其是她来这一路,前后脚两个婆子给她送东西。


    她这半年的吃穿用度,叫人看了都胆战心惊的。


    探春有些心虚,人一心虚话就多:“二姐姐的婚事也不及你的体面,你这个是按照三书六礼来的,她那边听说是大老爷和琏二爷跟孙家人吃了两回酒就定下来了,没有大雁,也没有媒人。才听说要嫁人。”


    林黛玉想了想,吩咐道:“雪雁,把我架子上放银锞子那两个盒子拿来。”


    她又跟探春道:“有些东西是忠勇伯给的,我不能转送他人。这银锞子是逢年过节外祖母给我赏人的,都是些应景儿的图案。我也用不完,大概还有一百多两。”


    探春有些失望。


    她一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她的东西,她不给是正常的,可一边又要想,她那么些好东西,手指头缝里稍稍漏一点,二姐姐就够体面了。


    就不说忠勇伯的,原先老太太也没亏待她,除了宝玉,就是她。再者她跟凤姐姐也有交情,难道还能少了她的好东西?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探春暗暗唾弃自己,早先薛大姑娘要分她的东西,自己还义愤填膺的,怎么现在竟学上薛大姑娘了?


    说着话,雪雁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一人手里抱着个木匣子过来。


    两个木匣子都沉呼呼的,放在桌上也挺大一声。


    林黛玉打开匣子:“有些年头久了,我叫人擦一擦再送去吧。还有——”


    她又想了想:“还有些布匹首饰等物,我先叫丫鬟收拾出来,回头咱们一块给她送去。”


    探春不敢久留,她带着些委屈、羡慕以及一丝嫉妒出了院子。


    雪雁带着人去收拾东西,林黛玉默默叹了一声:毕竟不是亲姐妹,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了。


    三哥前头说了好几次赛龙舟,又明里暗里暗示她穿好看些,林黛玉一边红着脸想,她什么时候不好看,一边又把所有的衣服都看了一遍。


    既然她穿什么都好看,那便挑三哥喜欢的颜色穿?


    话虽这么说,但林黛玉思来想去,不管穿什么,三哥都是“你今儿真好看”或者“整条街的人都比不上你”。


    这还叫人怎么选?


    都怪三哥!


    探春从正院出来,又有点不想回去,漫无目的在大观园里转着,只是转了两圈,她忽然瞧见赵姨娘了,而且还不是往她的秋爽斋走。


    她来做什么?


    探春冷笑两声:“姨娘不好伺候老爷,怎么来园子里瞎逛了?”


    赵姨娘眼皮子转了转。


    太太的大丫鬟彩霞来了月事,可巧上个月受了凉,肚子疼得起不来,王夫人便叫她回去歇两天。


    彩霞一直跟环儿要好,有这么个人帮衬,时不时还有些消息传来,赵姨娘也过得轻快些。


    所以她今儿就是给彩霞送姜汁红糖去,关系总得维护不是?


    但实话是不能说的,她这个女儿跟太太更近,万一传出去叫彩霞里外不是人。


    赵姨娘笑道:“你老爷哪里还用我伺候?太太给玉钏儿开了脸,正式收房了,别说太太的丫鬟是好,还是通房丫鬟就有自己的屋子了。你老爷如今是她伺候,我跟周姨娘两个也歇歇。”


    探春眉头一皱,欲言又止道:“那姨娘还不好好去太太面前伺候?前些日子老爷被姨娘教唆,害得宝玉挨打,太太哪里会放过姨娘?”


    说着说着,探春情绪上来,又想起成亲的事儿,便又道:“也叫我少受些连累。姨娘总说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你这样得罪太太,哪里有 想我好的意思?”


    这女儿关心她,但关心的程度有限。


    只是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迫于形势,只能这么说。


    赵姨娘挑了能说给她听的道:“你老爷年纪大了,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有一两个妾,还能下功夫好好相处,你看我跟周姨娘就是这样。可一旦上了年纪,哪里还有功夫管小姑娘是怎么想的呢?所以是只叫她伺候。”


    这话叫探春臊红了脸,她厉声道:“我一个姑娘!这话是能说给我听的?”


    “你年纪也不小了。”赵姨娘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当真,“你既然问我,我便跟你说说。总归你将来嫁人,年轻的时候给你相公纳妾,只管从外头找好看的,等年纪大了,才好从家生子里寻两个,你多想想我跟周姨娘,你就明白了。”


    探春稍稍听进去些,她忽然又问:“二姐姐定亲,姨娘可知道?”


    赵姨娘笑了两声,这消息府里不少人都知道,倒是能跟她仔细说说:“那边收了一万两银子的彩礼。”


    探春倒抽一口冷气:“一万两,那要多少嫁妆?”


    “能有一千两都不错了。我听说大太太是照着两百两给准备东西的,只想着逼一逼老太太,就看老太太丢不丢得起这个人,说不定还能给添点。”


    探春眉头皱在了一起,犹豫片刻道:“我方才去找林姐姐,问她可有东西帮衬二姐姐。”


    赵姨娘下意识看她一眼,反问道:“你一个人去的?”


    探春点了点头。


    “还好。”赵姨娘松了口气,“别连累我跟你弟弟一起在林姑娘面前丢了脸面。”


    探春瞪着她:“姨娘是不会好好说了吗?”


    还好不算太傻,赵姨娘叹气:“你要叫几个人一起去,就是逼她了。我问你,林姑娘当初定亲,你送了什么?”


    “两样针线,还有两个戒指。”探春说到这儿已经有些烦躁了,“跟往常一样,都是这个礼。她又不缺东西。”


    赵姨娘撇了撇嘴:“府里人人都说宝玉于仕途经济一窍不通,其实我觉得最不通的是太太,瞧她把你教成什么样了。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银子。老太太可把东西给你了?太太的银子会留给你?琏二奶奶的新奇东西多,你怎么不去要?”


    探春被一顿抢白,脸上不好看起来,她嘀咕了两句,道:“天也不早了,姨娘虽然不用伺候老爷,也早些回去,免得老爷寻你寻不着。”


    看见探春气呼呼转身走了,赵姨娘又等了片刻,这才放下心来,去奴仆群房,走大观园是最近的。她又继续往西去了。


    不过探春后头那两句话,又把她的思绪拉到了玉钏儿身上。


    其实赵姨娘猜,金钏儿跟玉钏儿两个,就是太太给老爷备的。


    要是一开始还不明显,但金钏儿死后,玉钏儿拿了二两的月钱,二两在贾家是姨娘的月钱,总归是有些暗示在里头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太没把玉钏儿当人。


    逼死人家姐姐,又叫妹妹伺候老爷。


    将来玉钏儿万一得势,她赵姨娘不一定能讨着好,可太太是一定没好的。


    赵姨娘脸上又挂起笑容来,往彩霞家里去了。


    五月初五,一大早忠勇伯府的马车就来了,接了林黛玉往西苑去。


    今儿的行程,先是个小小的祭祀活动,然后便是赛龙舟,等赛龙舟结束稍稍逛逛,就到了宴席的时间,吃过饭再说说话,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了。


    林黛玉下了马车,又有穆川提前吩咐过的太监来给她引路。


    “忠勇伯在船坞那边,姑娘是先去见见忠勇伯,还是先去那边等着祭祀?”


    太监一边问,一边回头又看了林黛玉一眼:“姑娘今儿这身,没人比得上您。”


    林黛玉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先去见忠勇伯吧。”


    穆川正等在船坞,不少人来跟他寒暄,今儿是赛龙舟,穿得稍微单薄些,两根胳膊都是单的,竟然还有人打着加油鼓劲儿的借口拍了又拍。


    可见他是很久没拆门了。


    “三哥。”


    穆川听见熟悉又清脆的声音,转身过来:“你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林黛玉,“今儿这身真好看,当然你人更好看。”


    浅桃粉的上衣,下身是条花裙子,五颜六色的立体绣花。腰线挺高,越发显得纤细修长了。


    “是——按照端午节的五彩配色来的?”


    林黛玉都没敢抬头,虽然不出她所料,三哥今儿说的还是这一句。但她想是敢想的,眼睛却是不敢多看的。


    三哥今儿是一身短打,还有些薄,透过并不厚实的布,她都能看见他胳膊上的疤。


    身上倒是还有件短褂。


    “三哥。”林黛玉点了点头,又问,“我给你的药你擦了吗?有用吗?”


    怎么就害羞成这样了?


    穆川觉得好笑,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才擦了多久?不过可能是有点用,我觉得颜色淡了些,你要看看吗?”


    林黛玉飞快往后一步,穆川笑出声来。


    “这有什么不敢看的?我都敢穿,你有什么不敢看的?”穆川故意道,“你抬头看看,前后左右都在看你呢。”


    怎么可——林黛玉忽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看她,这是看她三哥呢。


    林黛玉抬头环视一圈,果然跟不少视线对上了,甚至还有人跟她笑呢。她气呼呼地瞪了穆川一眼,上回见有人给他扔帕子,听见有人要把妹妹介绍给他时生出的独占念头,再次发展壮大。


    可这念头着实是让人害怕。


    “三哥。”林黛玉又叫了一声。


    “怎么?”穆川问道,“我肯定是第一的,他们都划不过我的船队。”


    “我哪儿是问这个?”林黛玉失笑,可想要独占的念头让人心慌意乱,“前儿贾家的二姑娘要出嫁了,三姑娘来寻我,说我手头宽裕,想让我帮着添妆。三哥,我不太愿意,你会觉得我小气吗?”


    这是个借口,林黛玉并没有把这事儿多放在心上,兴许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


    甚至她都没说她定亲的时候,二姑娘跟三姑娘给她送的礼并无出挑,跟她们送给所有人的一模一样。


    她就是想听她三哥安慰她,三哥说过,什么都能推在他身上,什么都有他,她想再听听的。


    “这怎么能是小气?”


    林黛玉听他的语气跟以往并无两样,对他来说,这也不算什么事情。


    “你又不管你叫娘,她爹娘该管的事情来找你?她心疼,她自己不出东西,她叫你出?”


    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你这话也太糙了。”


    “理不糙就行。还有更糙的你听不听?”


    林黛玉捂住了耳朵:“不听。”


    “晚了。”穆川笑道,“马上就要送聘礼了,等你嫁过来,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依旧捂着耳朵,抬头大大方方看着穆川:“三哥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林姑娘长得好看,天下第一美。”


    “我也觉得,四婶最好看了。”


    出来找穆川的李承武正好听见这一句,便顺势接上一句。


    林黛玉虽然捂着耳朵,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刷得一下就红了。


    穆川一边推李承武进去,还要一边添油加醋:“你这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啊。”


    林黛玉整个人都迷糊了,反应过来又笑得脸酸:“哪儿有这么用成语的?”


    “难道不对?”穆川理直气壮的调笑姑娘,“迅雷不及掩耳,是说你捂耳朵捂得快,掩耳盗铃是说你自欺欺人。这怎么不对?合在一起还少说两个字。”


    林黛玉嘴角翘上去就没下来过:“我不理你了。”她扭头就走,只是走了没两步,又扭头道,“三哥好好划,拿了第一,我有东西给你。”


    第103章 赛龙舟(上) “我浪费了七年在这么个……


    祭祀很快开始, 林黛玉也跟着过去上了柱香,然后有宫女拿着艾草轻轻抚遍她全身,另就是一人一个小小的粽子。


    一口大小, 里头还包了几颗蜜豆。


    林黛玉不太爱吃这个, 她还记得穆川说过的:人的胃口就这么大,若是吃了不喜欢的东西, 那爱吃的怎么办?心情哪里能好?


    只是宫里赏的东西,又这么小,吃了也就吃了,林黛玉咬得挺用力,又想:等下午回去,要跟三哥去吴越会馆吃肉粽,她还想去滇池会馆看看有没有云腿的粽子。


    贾家虽然江河日下,也许下一个浪过来,他们就要塌, 但没出事之前, 所有人都在尽力维持着体面, 更别说是四大节之一的端午了。


    艾草备了不少, 粽子甜咸都有,还有应景儿的银锞子, 虽然已经卖了些下人, 穆川还帮他们解决了两家最贪的,但荣国府要讲体面, 管事儿的都是十两,贾母那儿还得有二十两的,这么一算下来,又是五千两出去了。


    贾母甚至还坐着船在大观园里逛了一圈。


    “咱们虽然赛不了龙舟, 但水里划一圈也算是应景儿了。”贾母笑道,“最最可恨的就是玉儿,大过节的抛下咱们,去宫里快活了。”


    王夫人一边陪着,最近内忧外患的,她眉头上的川字纹又加深了,听见贾母的话,她笑道:“老太太快别生气了,进宫伺候主子,虽然荣耀,却是最累人的,林丫头是替您尽孝去了。”


    一船人齐齐笑了起来,一切听着都跟以前一样。


    可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


    王熙凤坐在角落的位置,一来是贾母待她冷淡,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二来王熙凤也不愿意往前头凑,她手扶着额头,装作头疼的模样揉着,正好借机离那些人远点。


    她是个直爽的人,她不愿意这么歌舞升平的演着。


    探春扶着贾母胳膊,林黛玉不在,老太太一直不喜欢薛家人,迎春不说话,惜春躲着,她已经是孙女里头第一得意的了。


    探春笑道:“要说林姐姐,是最大方的一个。前儿我去看她,她听说二姐姐出嫁,还给送了不少东西呢,光银锞子就两匣子。”


    连她都这样,你们呢?


    她知道薛大姑娘跟太太都不喜欢林黛玉,老太太如今的态度也很微妙。


    为了压过林黛玉,她们也会多出些银子的。


    王熙凤是最见不得蠢人的,她直接把头偏了过去,不忍再看。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胁迫。


    果真是太太教出来的,真真有太太的风格,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在明面上说,都要往大了闹。


    老太太最讲面子,也是只讲面子。


    她若是丢了面子,她势必是要让人没里子的。


    果然,贾母笑道:“说起来迎春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嫁人了,以后嫁出去相夫教子,要好好当人家的媳妇才是。”


    迎春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小声应道:“是。”


    这反应就叫贾母不满意,她环视一圈:“你们添妆的可都添了?凤姐儿呢?你是当嫂子的,你若是添得少,我可不依。”


    她不依还能怎么?


    王熙凤笑道:“已经添了,只是我一个小辈,也不好越过两位太太去。”


    贾母不好再问,再问下去,万一邢夫人那个愣的问她添了多少,又该如何是好?


    正好一圈划完,贾母道:“你们去收拾收拾,我也歇歇,一会儿午饭摆在大观园里,咱们就着湖光山色吃。”


    大家回去换衣服,探春跟贾宝玉走在一处,她道:“老太太高兴,你怎么没精打采的,连句话也不说。”


    贾宝玉叹了口气,只说:“身上还没太好。”


    一想他打在哪里,探春就不好再问,她换了个话题:“二姐姐出嫁,只有你好出去,你给备了什么?”


    贾宝玉又是一脸的愁苦:“原先我屋里是袭人管银子,她……犯了事儿被太太撵了,如今是太太亲自管着,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要。”


    探春只觉得脖子梗得慌,敷衍两句:“好生养着,别吃发物。”就回秋爽斋了。


    贾宝玉好容易进来一次大观园,只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他呆呆地站在路口,往南是潇湘馆,往北是紫菱洲,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所,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挽着手,往蘅芜苑去了。


    丫鬟去倒茶,莺儿守在外间,薛姨妈责备道:“宝玉病了这些日子,你竟问也不问。不说别的,他也是你表弟,如何这样冷淡?”


    薛宝钗脸上表情不太自然,她解释道:“他在外院住着,我如何出去?姨夫就在旁边,叫他看见如何是好?”


    薛姨妈叹气,她大概也能猜到女儿的心事,但临门一脚,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松懈?


    “这药不是给他用的,是给老太太她们看的。上回他被打,你举着药丸走过整个大观园,不就为了这个?这次一样,他的婚事又不由他做主——”


    薛宝钗已经开始默默流泪了。


    薛姨妈把女儿抱在怀里:“我知道你委屈。”


    薛宝钗并不敢大哭,她把脸埋在薛姨妈肩膀处,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字。


    “我怎么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耽误这些年?”


    “原先他是荣国府的人,如今宁府已经没了,想必等老太太死,荣国府也就没了。”


    “姨夫一开始是五品的朝廷命官,虽然升迁无望,但胜在稳定,太上皇赏赐的官儿,陛下也是要给面子的。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原先他姐姐是女官,后来又封了贵妃,可如今呢?别说皇嗣了,她都被禁足多久了?她的贵妃又能当多久?”


    “他原先是老太太钟爱的小孙子,可现在呢?老太太的东西眼看就要被林丫头全抢走了,到时候他还能有什么?”


    薛宝钗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原先咱们想着,他不理俗物,人情世故半点不通,父母年纪又大,不过熬上几年,就能过上好日子,还能借荣国府的名头。可现在呢?咱们家的生意每况愈下,荣国府日薄西山。我……咱们在荣国府都住了七年了。”


    薛姨妈的表情比薛宝钗还茫然:“可咱们还能怎么办呢?回金陵吗?那剩下这点家产也要被族里抢去,姓冯的那一家也要再缠上来。”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薛姨妈拍了拍薛宝钗:“我知道你难过,可贾家毕竟还有爵位,总归是比咱们强的。”


    “爵位是大房的。”薛宝钗脱口而出。


    母女两个又对视一眼,薛姨妈移开视线:“去洗把脸,一会儿还要陪老太太吃饭。”


    西苑里,赛龙舟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的活动,又有穆川参与,太上皇也兴致勃勃过来观看。


    他扫了一圈,最显眼的还是穆川,太上皇偏头跟皇帝道:“这样的将军,怎么如今还是个一世伯?”


    皇帝极其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很想问问太上皇: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


    但是皇帝克制住了,虽然去合八字用的是乔岳正经的年纪,但一开始,这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小秘密。


    “父皇莫要着急。”皇帝笑道,“当初是封得低了些,可大魏朝也不缺功劳,继续往上升便是。”


    不仅皇帝跟太上皇在看穆川,其余人也都在看穆川。


    没办法,他又高又壮,天生吸引所有视线。


    中营的大将军齐文峰就在跟副将小声嘀咕:“他怎么自己上了?”


    年轻力壮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自家的大将军已经年过四十了。


    副将便道:“他才来,又没什么根基,能露脸肯定得自己上,也好叫陛下记住他。”


    “他还想叫陛下怎么记住他?”齐文峰酸溜溜地说,虽然同为京营守卫军,他还是最大的中营的大将军,但这不代表他不羡慕啊。


    隔壁南营的大将军也在蛐蛐:“别家的鼓手跟舵手都是一头一尾,就他在船当间。”


    副将也安慰道:“忠勇伯只能站中间,不然船得翻。”


    东营的人还管着一段运河,平日不缺训练的机会,东营的大将军很是自信地点评:“北营的船吃水都比别的船深,忠勇伯一个人顶两个。”


    他又看了看自家的船:“力气大的个子就大,可重量上来,前进自然就要慢一些,不值当。”


    西营的大将军跟副将两个倒是都没说话,不过想的大差不离:原先忠勇伯没来,他们西营就是最后一个,如今若他们还排在最后,那忠勇伯岂不是白当北营大将军了?


    五艘龙船很快聚集在了起点,船上的舵手、鼓手和划手也都摆好了姿势。


    林黛玉眼里只有她三哥。


    三哥是最高的,三哥也是最壮的……三哥好像在发光。


    林黛玉捂住了胸口,上回听三哥敲鼓,敲得她心口都微微发痛,这次还没开始,怎么心口就疼了?


    高台之上,皇帝看了五艘龙船,虽然上头的都是他大魏的大好男儿,但他还是希望乔岳能赢。


    皇帝默念了一句:乔岳必胜,然后用力敲响铜锣,咣当一声,龙船几乎同时蹿出了起点。


    这一条赛道,从南湖出发,绕湖心岛回来,距离不长不短,是那种既要考验爆发力,也要考验耐力的项目。


    所以穆川的计划就是起步稳一手,中间全力建立优势,后段保持领先,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因为节奏就是他这个鼓手掌握的。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穆川全身都在用力,水花溅起,沾了水的衣服黏在他身上,隆起的肌肉似乎也清晰可见,每一块上都写着力量两个字。


    “乱了乱了!”中营的齐大将军忽然站了起来,“忠勇伯不当人子!鼓声敲得这样响,别家的节奏都乱了!”


    副官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也没法说啊。嫌人家鼓敲得太响,这谁听了都觉得是在找茬吧?


    但不仅仅是鼓声够响,北营的船也比其余四营的要整齐。


    从皇帝的角度看,这哪里是十个划手,这分明就只有两个划手。


    皇帝嘴角翘了起来,他大笑着跟太上皇道:“朕就说乔岳会是第一!”


    这次轮到太上皇翻白眼:“朕也没觉得忠勇伯能落到第二。”


    林黛玉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更不知道她看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船已经快到湖心岛了。


    她能回过神来,也是因为船渐远,鼓声稍歇。


    林黛玉有了目眩神迷的感觉,好像连腿都僵了,分明是个十分热烈的场景,但周围人的声音现在才传到她耳朵里。


    “忠勇伯……强!”


    “才半程就快超出一条船的距离了。”


    还有得意洋洋的宋清芙:“我说新年祭祀叫忠勇伯来敲鼓吧,你们还不信我。”


    “林姑娘,林姑娘?”


    林黛玉猛地转过头,身边人提醒道:“娘娘叫你呢。”


    她又看皇后,皇后一开始想说什么不知道,但她现在笑着说道:“马上成亲了,到时候我请陛下给忠勇伯放上一个月的假,好叫你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原著里迎春的嫁妆其实很微妙。


    前头王熙凤算过,姑娘出嫁,老太太能给一万两的嫁妆。


    但是事后根据孙绍祖的话,贾赦欠他五千两。


    如果迎春的嫁妆丰厚,孙绍祖不会特意说欠银子,可能会换成拿钱不办事儿。


    所以贾母有可能没出银子,整个荣国府都没怎么给迎春凑嫁妆,这样孙绍祖骂人的时候,五千两就排在第一位了。


    第104章 赛龙舟(下) 许久没升官,还有点不习……


    林黛玉红着脸, 佯装镇定,胡言乱语分辩道:“我看他们都到湖心岛了,这会儿看不见了。听说前头还有桥洞, 忠勇伯看着是第一, 别撞在桥洞上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三哥怎么能撞船?


    皇后看她那懊恼又后悔的小表情, 笑得比谁都开心,她故意调笑道:“你放心,撞在桥洞上也不是忠勇伯的问题,掌舵的是定南侯家里的孩子。”


    林黛玉又想胡言乱语了。


    说话间龙船已经绕过湖心岛,又往船坞这边过来。虽然这边是正面看不太清,但穆川那身形,就算认错皇帝跟太上皇都不会认错他,他还在第一。


    还是遥遥领先的第一!


    林黛玉笑了起来。


    人群中一片嘈杂,这种时候也就顾不得皇帝跟太上皇都在了。


    “北营的龙船第一!”


    “忠勇伯真是——”


    李太九也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侄儿就在北营, 北营好, 他也好。


    皇帝也很紧张, 他敲了铜锣之后,锣槌一直还死死捏在手里没放开。


    皇帝没察觉, 太监倒是看见了, 只是往上一凑,皇帝就挥手叫他一边去:“别挡朕的视线。”


    反正这东西也不重, 陛下总得放下来。太监往边上一躲,看了赛龙船一眼,再看一眼,接着又看一眼。


    看得人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唉……怪不得陛下宠信忠勇伯。


    快到终点, 穆川的龙船已经领先至少两个船位。


    皇帝挥舞着锣槌哈哈大笑起来,跟太上皇道:“朕就说乔岳第一!”


    太上皇瞥了那锣槌一眼,怎么?朕若是说不,难不成你要弑父?


    哼,太上皇头一扭,吩咐戴权:“把朕给大将军的奖赏拿来。”


    戴权这才从身后跟着小太监手上接过个挺大的托盘,上头红布一掀,里头还有个木板制成的盖子。


    皇帝笑了一声:“父皇要给他什么?怎得藏得这样严实?”


    太上皇使了个眼色,戴权把盖子掀了,里头是个纯金,还镶嵌了各色宝石的龙船。


    而且还不小,戴权接过去连腰都又弯了一些。


    太上皇炫耀道:“以后他看见这个,就能想起他第一次参加赛龙舟,就得了第一。”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不太好,特别是京营五营,哪怕最后一名也是有奖励的,等于太上皇的东西只给了穆川一个,他的东西人人都有。


    这如何叫人开心?


    皇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反问道:“若是乔岳没得第一呢?”


    “你担心他得不了第一?”太上皇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朕觉得他肯定是第一。”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叫人给比下去了,可眼看着龙船就要抵达终点,皇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乔岳不喜欢纯金的东西,他觉得沉。”


    穆川已经临近终点了,他虽然没扭头看,毕竟这举动有点侮辱人,但是从周围的声音,岸上观众们的热情,还有周围的水花,他也能知道北营第一,还是优势巨大的第一。


    他笑得十分灿烂,如果说原先敲鼓还是老老实实的,如今他加了一点花活儿,岸边的欢呼声越发的热烈了。


    皇帝甚至瞥了太上皇一眼,仗着太上皇行走不便,直接下了高台来迎接他的乔岳。


    龙船冲线,林黛玉捂着胸口又跌坐在了椅子上,耳边是嘈杂的轰鸣声,眼前似乎也炸开了片片花火。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喜悦来。


    “真不愧是朕的乔岳!”皇帝大声道。


    穆川听见皇帝叫他,直接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这大体格子,连带着才靠岸的龙船都被推出了码头。


    “忠勇伯真是——”李太九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又失笑道,“还离了老远呢,他就敢跳了?我看着都怕他掉下去。”


    “诶呦。”旁边的官员惊呼一声,“忠勇伯……这有点刺眼啊。”


    往年赛龙舟,完事儿之后是直接划去船坞,然后换了衣服才来的。


    虽然赛龙舟穿得是短打,但也是正经衣服,可既然是水上项目,难免湿透,这就不太礼仪了。


    “忠勇伯是怎么练得?”


    “腿比我腰粗。”这人说完就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这还是个双关语,本意跟比喻都说得通。


    “我是不行了,我想把儿子送去。我大小也是个武官,跟他一比,我竟成了文官。”


    “喂,我们都还在呢。不过他肩膀是真结实,熬夜写奏折一定不会膀子疼。”


    “这可是他们常说的虎背狼腰?”


    户部尚书莫大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我户部的大门怎么就不结实了?那门都没忠勇伯厚实!再说了,虽然那门挡不住忠勇伯,可挡得住你们。”


    周围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一位孟大人,上回去定南侯赴宴,忠勇伯敲鼓的时候,他就担心自己女儿看见,如今——


    孟大人吓得又往皇后那边扫了过去。


    太好了,今儿有爵位的人都来了不少,他官位不够高,他女儿肯定不在前五排,他小小一个女儿人群里藏着,连他都找不到。


    孟大人长舒了一口气,小小声说给自己听:“非礼勿视,有辱斯文啊。”


    皇后那边也笑了,皇帝真真不按照常理出牌。


    “行了。”皇后笑着说,“都转过身来,别看了。”


    一众命妇跟姑娘们起身转了过来。


    皇后扫了一眼就坐在她身边的林黛玉:“你转什么?那是你相公,你看你的,别管我们。”


    周围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宋家两位姑娘一个叫着三叔,一个叫着四婶。


    别说烧红,林黛玉觉得自己要炸了。


    她情绪激动到眼眶里都有眼泪,有点木木的又转了过去,皇后笑得更大声了。


    林黛玉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坐得太远,什么都看不见。”


    穆川已经走到了皇帝面前,单膝跪下道:“臣回来了,幸不辱命!”


    皇帝觉得自己心也咚咚咚跳了起来。


    全公公倒是挺冷静,他上前小声提醒了一句:“忠勇伯衣冠不整,还是先叫换了衣服再问话吧。”


    这场合,这心情,皇帝哪里听得这个?


    他大笑起来:“得乔岳,是朕之幸,也是大魏之幸!”眼见太上皇由两个太监扶着,颤颤巍巍就要过来,皇帝忙道,“忠勇伯加封太子太保,明日就来宫里教皇子练武。暂定五日一次。”


    皇帝又伸手想拍他的乔岳,只是乔岳过于死心眼了,也不知道弯腿,大庭广众下的,皇帝垫脚也不太合适,最后皇帝只得在他胳膊上用力拍了拍。


    穆川才敲了一路的鼓,这会儿手臂肌肉还在充血中,手感也是硬邦邦的。


    皇帝一声惊呼:“真不愧是朕的乔岳!赶紧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赶在太上皇过来之前,皇帝把穆川指派走了。


    那边林黛玉瞧见穆川离开,虽然知道她不说也行,毕竟还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呢,但她心里不仅有害羞,还有些想要炫耀想要分享的意思:“娘娘,忠勇伯走了,能转过来了。”


    皇后笑了两声,转过来一看林黛玉便夸张道:“怎得脸这样红?赶紧拿个冰帕子来,再拿凉茶来,别一会儿叫忠勇伯瞧见,以为你受了委屈。”


    “娘娘。”林黛玉叫了一声。


    “行了,快坐下吧。”皇后轻轻拉她,又笑,“这会儿站着又看不见什么。”


    皇后是真没打算放过她,林黛玉脸上烧来烧去的,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


    “等嫁了人。”皇后忽然唏嘘一声,表情严肃起来,林黛玉还以为她好了,哪知道下一句就是,“明年再赛龙舟,你就能跟着去伺候忠勇伯换衣服了。”


    “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词儿来。


    林黛玉怕自己脸上的笑意被皇后看见,忙把脸捂了起来。


    皇后去拉她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怎得就被忠勇伯看上了?”


    穆川去换衣服,其余四营的大将军已经等在台下,等着皇帝的嘉奖了。


    端午节气温不低,穆川又健康得跟火炉似的,衣服也就里外两层,很快就穿好了,再套上一层甲,就算齐活儿了。


    他这边出来,排名第三的中营大将军跟隔壁排名第二的东营大将军叹道:“咱们穿了铠甲,是显得强壮,可你看看忠勇伯,套了甲反倒显瘦。”


    “谁说不是呢,还真羡慕不来。我原先听人说,他能拉开四石的弓,如今看还是保守了。”


    “你这算什么。”南营的大将军也加入了八卦的行列,“我听的是他能单人拉开攻城弩。”


    “不 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觉得呢?”有人推了推西营的大将军。


    西营的大将军一直没说话,他满脑子都是:西营还是最后一名,可见忠勇伯白当北营大将军了。


    “啊?”被人推了两下,他回过味儿来,叹道:“明年他不能还亲自下场吧?”


    几人一起沉默了。


    “应该不能。”中营的齐大将军思索道,“头一次还能说是初来乍到,后头图什么呢?敲鼓吗?”


    说是这么说,齐大将军已经打算好好问问他安插去北营的探子,忠勇伯是怎么练兵的,他要好好参谋参谋。


    东营的大将军也准备放弃他一直坚持的轻装上阵,打算明年挑些健壮的士兵来划船。


    西营的大将军也琢磨了一下,他们西营勉强算是跟林家村比较近,回头叫军师想想,如何拉上关系,他也想进步。


    南营的大将军就犯愁了,离得太远如何是好?


    穆川很快过来,几位大将军垂首立在皇帝面前,皇帝先是一段套话,接着是各种赏赐,最后又是几句勉力。


    不远处的文臣堆里,户部尚书莫大人笑道:“我头一次见忠勇伯,便觉得他英勇不凡,他跟我户部有缘啊。笑什么?大门是户部的。”


    旁边几人笑了起来,李太九感慨这么好的盟友居然是自己找上门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太子太保这种职位,虽然不做本职,算是虚衔的一种,但一旦有了这个名号,又跟皇子们有师徒之实,那等太子登基,他们可能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忠勇伯不会。


    他的太子太保会顺利升成太保,继续当新皇的心腹。


    怎么办呢?要么把儿子也送去一个?横竖也考不中状元了,与其当个小官,不如跟着忠勇伯,至少还能保几十年的太平。


    嘉奖过后,便是准备吃午宴了。


    穆川还惦记着林黛玉的“得了第一,我有东西给你”。


    他大步朝这边走来,林黛玉一下子就慌了,不知道为什么,连眼睛都不敢往他身上去。


    穆川给皇后行过礼,又道:“要跟林姑娘说两句话。”


    皇后倒是笑得挺开心,林黛玉就算被笑了好几次,但依旧还没习惯,手足无措并且一言不发低着头跟着穆川出来。


    “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你是没听见她们笑我。”林黛玉埋怨道,但听起来分明就是那种不能止住笑容的语气。


    “你要给我的东西呢?”穆川故意装出可怜的模样,“你骗我得了第一,难道不作数?”


    “既然是都说是骗,哪里会作数?”林黛玉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一脸狡黠地看着他,“忠勇伯精通兵法,难道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黛玉。”穆川叹气,“咱们可马上就要成亲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他没说,只挑了挑眉毛,威胁的意味十足。


    林黛玉哪里怕这个,她笑着问:“到时候怎么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黛玉又哼了一声,解了腰间的小荷包,拿了一张叠好的纸给他:“给。”


    穆川有点疑惑,这能是什么?肯定不是银票,明显是张宣纸。


    他接过东西,打开一看,上头写了眉清目秀两个字:东西。


    穆川一脸的小问号,林黛玉已经笑出眼泪来,而且因为笑得过于热烈,已经不太站得直了。


    “还真是……拿了第一,我有东西给你。一字都没差。”穆川无奈道,但是一想林黛玉昨儿就得憋着坏,想着要捉弄他,心思全在他身上,就还挺甜蜜的。


    姑娘家哪里有什么锻炼的机会?更何况从小体弱的林黛玉。


    她眼泪汪汪看着穆川:“三哥,肚子疼,站不住。”


    穆川伸了一根胳膊给她:“扶着。”


    只是林黛玉才要止住笑,穆川就来一句:“东西啊东西。”


    这哪里忍得住?折腾几次,林黛玉睫毛上都挂了泪滴。


    “三哥真讨厌!”林黛玉瞪着他,喘了几声歇过劲儿来,又从荷包里掏了东西出来,是个稍小些的荷包。


    “这是给你的。”林黛玉看他接过东西就要收起来,忙又道:“你看里头,是给你盘的一字扣。”


    穆川打开一看,里头精精致致四对一字扣,两对深色的,两对浅色的。


    “好黛玉,我还想要个香囊。端午节,人家都有香囊,就我没有。”


    林黛玉上下打量他两眼,含着笑埋怨道:“从前还说不叫我做活儿呢,还说家里绣娘一大堆,还不曾嫁过去,你就原形毕露了。”


    她解下自己腰间那个混着金丝编得红绣球香囊,晃来晃去问道:“只有这个,你要不要?”


    穆川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拿过香囊,挂在自己腰间。


    林黛玉有点高兴,只是忽然又反应过来。


    她三哥穿的是甲,挂个香囊上去,还是红的,那谁第一眼看见的都是香囊。


    她要被笑死了。


    “你还给我。”林黛玉追了上去,“我回头个给你做个葫芦的,这个你戴着不合适。”


    第105章 送聘礼(上) 价值连城


    进了穆川口袋的东西如何还能要得回去?


    再说就算穆川站在那儿不动, 林黛玉也不敢上前扒拉他腰带——


    至少现在不敢。


    她委委屈屈回到皇后身边,皇后笑道:“男宾和女宾是分开的。你看看她们,就是成了亲也不能跟相公一起吃饭的, 快别委屈了。”


    就算一上午被笑了这么许多次, 林黛玉还照样会脸红。不过她也庆幸,今儿穿得是条花裙子, 腰间少个红色的香囊,也无人能发现。


    正想着,林黛玉就见皇后跟她招手,等她过去,皇后示意她凑近些,然后轻轻在她耳边问道:“你那个绣球香囊呢,可是给忠勇伯了?”


    “娘娘。”林黛玉叫了一声,“我去洗手了。”


    皇后笑得分外开心,义正辞严说了个十分正直的借口:“你这孩子, 女孩子身上的配饰不见了, 我总得问问不是?若是不小心掉了, 我总得差人去寻, 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捡去了。你早说是忠勇伯捡的,那我就不问了。”


    然而这还没完, 林黛玉去洗漱, 是跟未婚的几位姑娘们一起的。


    宋清芙:“香囊给你三叔了?”


    李宜香:“香囊给我四叔了?”


    林黛玉都有点绝望了:“不是给的,是他抢的!”


    宋清芙:“哦~忠勇伯抢小姑娘的东西, 咱们找娘娘告他状去。”


    李宜香:“我四叔五大三粗的,没伤着你吧。”


    “是我给的。”林黛玉麻木地说。


    等吃过饭,又在西苑里逛了逛,穆川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声音甜甜的:“三哥累了吧?你别送了, 回去好好休息。”


    “这哪儿算累呢?”穆川笑道,“原先当探子,一出去就是半个月,风餐露宿,席地而眠。再后来给我义父驾驶战车,也是一出去至少一天的。咱们那个侄儿李承武,他去当诱饵引土司出来,我带着人马后头追,一样十几天不能好好休息的。”


    林黛玉有点心疼,一边告诉自己以后好好安慰他,但今儿她想做点别的。


    “我想吃粽子,三哥。早上是甜粽子,我想吃肉粽还有云腿粽子。”


    穆川失笑:“这算什么。”事到如今,哪怕马上就要送嫁妆,两个月就要成亲,他还是要踩贾家的。


    “可见你以前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连吃粽子都小心翼翼的。先去吴越会馆。”穆川吩咐一声,领着车队往东去了。


    这次还真不是……


    林黛玉有点不好意思:“三哥,叫他们去滇池会馆,咱们在吴越会馆等着就行。”


    申时过去,天都有点黑,林黛玉这才回到了荣国府。


    她原先不觉得怎么,可三哥说她委屈,既有人安慰,她还真有些难过,所以她没先回去,而是直接往贾母屋里来了。


    虽然迎春没两日就要出嫁,已经不出门了,贾宝玉又被撵回去读书,但贾母屋里照旧是最热闹的地方,只是林黛玉前头以要成亲准备东西为借口,来得有点少,她今儿这一过来,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夫人扫她一眼,脸上虽然笑着,语气里可没什么善意:“今儿这身是新的吧?从前没见过,也太花俏了些。”还是拿她的银子做的。


    王夫人一想起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好东西,全要便宜这个痨病鬼,她就一肚子的火。


    她真恨不得直接上手把她掐死。


    “廖记的新衣服。”林黛玉笑道,“要进宫呢,总得寻些新鲜的样子。”


    探春招了招手:“林姐姐来坐我身边,叫我仔细看看你这裙子,也好学些新花样。”


    一说进宫,贾母也想起还在宫里关禁闭的元春来。以前倒也罢了,她是个宫女,如今做了贵妃,正是要帮衬家里的时候,怎么就被关了禁闭?


    贾母也不太开心,她语重心长的劝林黛玉:“虽然咱们这样的家世,一天一件新衣服也不算什么,但你毕竟要出嫁了,忠勇伯家里那样的情况,怕是要节省些才是。”


    林黛玉笑道:“没事儿,我有嫁妆呢。花自己的嫁妆,他也说不了什么。”


    什么叫你的嫁妆?那是我的体己!


    王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也快出嫁了。”王夫人忽然又有了主意,“别的不说,该学学立规矩的,总得伺候婆婆不是?”


    贾母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林黛玉拒绝了,她叹气道:“整日看凤姐姐跟珠大嫂子伺候,早就学会了。况且家家规矩都不一样,还照着这个来,去了万一婆婆以为我要给她立规矩怎么办?”


    坐在角落里的王熙凤差点笑出声来,林妹妹嘴皮子有多利落,她是知道的,如今更是没了一点顾忌,她这位好姑母都吃了不止一堑了,怎么还不涨记性?


    人家都是吃一堑长一智,就她这位好姑母,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光记着吃了。


    “咳,差点忘了。”林黛玉道,“你们可知道今儿西苑发生什么事儿了?”


    在座从贾母到丫鬟,无一不好奇的,只是丫鬟没资格说话,贾母王夫人等人又觉得接了她卖的关子,就好像低人一等似的,一瞬间屋里竟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可惜二姐姐不在,也该叫她听听的。”


    王熙凤跟探春两个同时开口。


    这就足够了,林黛玉笑道:“今儿赛龙舟,忠勇伯得了第一。”


    这算什么?贾母都没忍住,差点嗤出声来,她忙掩饰般笑道:“可见是要成亲了。”


    不知道怎么,林黛玉觉得贾母笑这个,就没皇后娘娘笑她听着顺耳。


    “这才是开头呢,忠勇伯划船划了一身水,衣服都湿了,娘娘说有失体统,还叫我们转过身来。”然后又叫我转过去了,可惜我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见。


    说到体统,这就是荣国府的专长了,王夫人道:“的确,他一个一等伯,不该这样。”


    “结果陛下又把他这么叫去问话了。”


    怎么还有转折?


    贾母眉头一皱,惋惜道:“陛下是该稍微说两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黛玉一摊手,语速极快,“只是后来陛下又封了他太子太保,明日就要进宫教皇子练武了。外祖母、二舅母,你们不用担心我,忠勇伯这样,明显圣眷正浓,陛下虽然没封太子,可皇子们都跟忠勇伯有了师徒之意,忠勇伯府也会绵延悠长的。”


    王夫人只觉得噎得慌。


    贾母掩饰般的笑了起来:“如此正好。”


    薛宝钗心都在滴血,原先还跟她争贾宝玉,如今搞不好就要成帝师之妻了。


    不过林黛玉还没说完,她叹了口气:“可惜宝兄弟没福气。前头忠勇伯好容易松口,说肯教宝兄弟武艺,可惜他既没备束脩,也没行拜师礼,不然现在他就跟殿下们是同门师兄了,虽然不及奶兄这样的关系亲近,但也好有些助力。”


    一击必杀,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酸又苦。


    “我还拿了些粽子回来。”林黛玉站起身来,“这东西不经放,明早上就都吃了吧。”


    她兴高采烈的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贾母这会儿也绷不住了,笑都挤得很生硬:“都回去,王氏留下,我有话吩咐你。”


    这明显不是叫自己,王熙凤第一个走了。


    “老太太。”等人都走了,王夫人凑过去,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贾母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就是这么照看宝玉的?你连束脩都不准备?你是怎么教的孩子?拜师不知道行礼?这就是你王家的规矩?”


    王夫人委屈,宝玉是她照看的吗?


    当初老太太明里暗里都是看不起人,还说这是闹着玩。如今是全怪在她头上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贾母厉声喝骂,“老二外放三年,这三年你做什么了?家里一天比一天乱,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姑娘不学管家,宝玉不好好读书,你一天到晚除了捞银子就是捞银子,我好好的荣国府都是被你糟践成这个样子的!”


    王夫人眼圈都红了:“姑娘们如何该归我管教,宝玉也一直养在您屋里——”


    贾母又是一个杯子扔过去:“滚!以后晨昏定省你别来了,我看见你就气,我还想多活两年!”


    王夫人捂着脸出去,薛姨妈还在院子里等着她。


    瞧见王夫人这幅模样,薛姨妈心里很是畅快,一母同胞的姐妹,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


    虽然王夫人不好,连带着她也讨不着好,可难道还不许高兴高兴了?


    “诶呦,咱们赶紧回去,别一会儿肿了。小心路,别摔着了。”


    第二天一早,穆川穿着轻甲,带了七匹亚成年的马进宫了。


    这几匹马跟他的那匹全京城都能认出来的高头大马是一个品种的,虽然还不到两岁,但已经比一般的马高大许多,虽然肌肉还没挂太多,但从骨架子看,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陛下一共五位皇子,穆川都见过的。


    最小的两个一个勉强能跑,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练武还太早了点。


    剩下的三位,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七岁,他主要教的就是这三位。皇后娘娘生的,就是这位七岁的皇子。


    至于这马,就是给皇子们的见面礼。


    不管大小,人人都有,而且给了皇子,难道就不给陛下?陛下有,难道太上皇就没有?


    所以穆川最后牵了七匹马进宫,人人有份。


    皇帝听说这个,顿时乐了,也跟着到了练武场凑凑热闹。


    穆川正吩咐太监:“再养半年,稍微熟些才好开始训练。马夫我也带了两个,你们先安排人跟着学。”


    见皇帝到了,穆川过来行礼:“陛下。”


    这马皇帝都听说好久了,如今终于到手,他高兴归高兴,但不免还有些哀怨:“早知道就该早点封你太子太保。”


    穆川笑道:“陛下,这马距离骑还得半年呢。”


    皇帝摆摆手:“你该教什么就教什么,朕就是来看看马。”


    穆川过去教三位皇子基本功。


    皇帝绕着马看了一圈又一圈,心中无比喜欢:“老四跟老五年纪太小,等他们能骑马,这马都老了。太上皇年纪又太大,别说骑马,连路都走不利落。”


    这么一算,皇帝笑眯眯道:“这马里有四匹都是朕的。”


    一边太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皇帝满意了,又去看穆川教皇子。


    三位皇子,分别是十一岁、十岁,还有七岁。


    穆川是分开教的,看着年纪就知道了,四年级五年级的体育课兴许还差得不多,一年级的体育课肯定是要以趣味性和游戏性为主的。


    当然像老鹰捉小鸡或者丢手绢这种也是不行的。


    不过第一节课,就是看看基础,也就是教教如何拉伸,然后跑跳,再看看柔韧性。


    皇帝看得倒是挺兴致勃勃的,恨不得也上手试一试。


    小孩子的体育课,一节也就一刻钟,完事儿之后,皇帝挺满意的,几位皇子也觉得还行。都能做到,也不累。


    毕竟穆川这个高大的身形,做什么都很有说服力。


    七皇子打头,过来跟皇帝道:“父皇,我们想给忠勇伯送些回礼。”


    皇帝笑着问道:“你想送什么?”


    “白牦牛。”七皇子道,“一共五头呢,我们留三头就行,给忠勇伯一公一母,一大一小,一共两头。”


    皇帝笑道:“朕准了。”


    穆川过来行礼道谢,又道:“还要送马去大明宫。”


    皇帝一边不太高兴,一边又觉得他是个实在人:“哪一匹是给父皇的?”


    “这个,性子最为温顺。”穆川牵了马出来,再次行礼,要往大明宫去了。


    这会儿都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皇帝便道:“罢了,你先去,一会儿回来,朕有话吩咐你。”


    穆川牵着马到了大明宫,太上皇一看这个就很是喜欢,喜欢完又很是遗憾:“这么好的马,朕年纪大了,也骑不了,它跟着朕,是受委屈。”


    穆川便道:“臣五日进一次宫,不如由臣来为上皇训马?”


    太上皇便又高兴了起来,口中道:“甚好!”


    他想了想:“朕记得你是初九送聘礼?”


    穆川点头:“多谢上皇记挂。”


    太上皇笑了几声:“聘礼除了必有的那几样,剩下无非就是衣食住行……戴权,去拿两千亩的地契来。”


    太上皇吩咐完,又跟穆川道:“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土地才有源源不断的产出。”


    能送地,这是真叫人有些感动了,穆川行礼道:“上皇放心,这地臣一定好好种,等明年产了粮食,臣第一个给上皇送来。”


    “朕还缺你那两口?”太上皇笑了几声,“朕爱吃黑米,要香香的黑米。”


    五月初九送聘礼,初八早上,穆川又进宫了,这次还是送东西。


    他有一株挺大的珊瑚树,原本是想留给林黛玉的,但是这东西算是顶级的奢侈品,想公开摆出来,最好还得过一手。就跟珍珠似的,有些规格的只能皇家用。


    穆川索性把这树劈了三份,一份明天当聘礼,剩下两份分别献给陛下跟太上皇。


    穆川把珊瑚树放在御书房里,有些遗憾道:“寻了许久,可惜没大的,只三株小的,这是给陛下的。”


    皇帝无奈地笑了出来:“你送聘礼也给朕送一份?”


    “还有上皇的呢。”穆川理直气壮道,“有了好东西,还正好是三份,不这么分还怎么分?”


    “乔岳啊。”皇帝又笑,“行了,朕收下了。”


    穆川还不太放心,道:“臣到手的时候,这下头的土是珍珠堆的,只是臣觉得这东西已经足够好了,再堆砌些珍珠,岂不是画蛇添足?臣便把珍珠全去了,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莫名有些心虚,珊瑚树这种东西,他库里也不少,比这个大的有,比这个小的也有,他寝宫里就摆着一盆。


    不但下头是珍珠,树上挂着各色宝石充当果实,连那盆都是上好的紫檀。


    原本皇帝还觉得挺金碧辉煌的,今儿听乔岳这么一说,皇帝顿时觉得那珊瑚树有点土。


    不仅土,还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朕知道了。”皇帝挺严肃的回应着,又心虚地解释,“这东西摆御书房不合适,朕摆去寝宫。”正好换了那暴发户。


    一切准备妥当,五月初九早上,穆川带着大队人马,往林黛玉处送聘礼去了——


    作者有话说:大魏朝最大的谜团之一:连续四个帝陵都有忠勇公的陵墓,他究竟给哪个皇帝陪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