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送聘礼(下) 等我嫁进忠勇伯府


    荣国府正门大开, 从大门到顾恩思义殿这一路,两边的树木上都绑了红绳等物引路。


    一大早,探春和惜春就被催促着到了贾母屋里:“今儿乱, 那些人万一乱跑, 冲撞了你们就不好了。”


    惜春越发的沉默,只说一句:“多谢老太太关心。”


    探春虽然有心多说几句, 但她情绪激荡,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谢过之后便问:“怎么不见薛大姑娘?”


    “我一个人也看不过来。”贾母平平淡淡道,“叫她跟着她母亲,去你太太哪儿了。”


    前院,贾政讲究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觉得今儿是锻炼定性的绝佳机会,一样是一大早就叫了贾宝玉过来:“今儿开始背四书。”


    这哪里背得进去?贾宝玉也就只敢这么想想。


    别说发痴病了, 他才被打了一顿, 如今连解释都不敢, 面上只有恭敬:“是。”


    贾宝玉一句句读着, 一句没往心里去。


    忽然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猛地一震:来了!


    “逆子!”贾政一板子敲在了他背上, “还不赶紧读书!”


    贾宝玉吓得一抖, 声音越发大了。


    “真是……这得有多少聘礼?”邢夫人站在大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头看。


    他们大房这院子是单另开门的, 送聘礼的队伍得先从她家门口路过。


    邢夫人知道那边为了给林黛玉凑嫁妆,要掏空整个荣国府,她也按捺不住好奇,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打头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忠勇伯, 后头有马车拉的,牛车拉的,还有个白牦牛。最后还有人抬着的,那杆子都弯了。


    “那牛车上都堆满了。”邢夫人叹气,她又让开地方,叫迎春来看,“你瞧瞧人家的聘礼。”


    迎春满脸通红,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但邢夫人手劲儿大,生生把她拽了过去,不耐烦道:“不行我就叫他们开了门,带你出去看。”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迎春强忍着羞愧,凑在门缝里瞧了两眼。


    邢夫人还在解说:“寻常人家送聘礼,为了好看,那都是一样东西算一抬的,你看忠勇伯,那一车就恨不得能顶别人五六抬。”


    “还有白牦牛,这东西……不好说,但全京城也就五头,他能拿这个当聘礼,可见他家底儿丰厚,也见他有多喜欢你林妹妹。”


    那边进大门要稍稍耽误些,所以这会儿走得挺慢,邢夫人倒是看了个过瘾。


    等送聘礼的人都进去,外头安静下来,邢夫人离开大门,看见迎春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


    “会哭就好。”邢夫人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在那边都学了什么?那薛大姑娘,且不说人怎么样,至少请安没落下,每日大观园里各处都去,你怎么就没学会?”


    “还有探春,天天都去王夫人处,有了空不是给她宝兄弟做个鞋,就是给她宝兄弟绣两块帕子。你天天看着,还是一样没学会。你是没太太还是没兄弟?”


    迎春一边哭一边道:“太太,我……”


    “孙家的聘礼,你也见了,大雁一只没有,稀罕物件半个也无,银子都是给你老爷的。”邢夫人言语里也没多少温情,“你虽然不敬重我,可你毕竟也叫我一声太太。我没多少空慢慢教你,这一次你就能记住。”


    “孙家并不喜欢你。”邢夫人说完,留给迎春些许反应的时间。


    迎春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你嫁去孙家……”邢夫人犹豫了一下,道:“跟我当时嫁给里老爷差不多。”全家上下怕是没人喜欢。


    “你别当你是夫人。”邢夫人道,“你当你是继室,是妾,是丫鬟,是婆子,别当你是夫人。另……把林姑娘给你的东西摆在明面,谁问都是忠勇伯夫人给的。”


    迎春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只是邢夫人看她神情麻木,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但不管她听见多少,也就这样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迎春擦干了眼泪,回到屋里,司棋给她倒了茶又擦了脸,忽然跪在地上,道:“姑娘,我有个表兄叫潘又安的,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早就私定终身。姑娘,你能不能把他也要来,我们一起伺候你。”


    迎春惊得站了起来,她才受了邢夫人一场震撼式的教育,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听见司棋私定终身四个字,只觉得天要塌了。


    “你——你不去找王妈妈,你来找我?”迎春下意识反问道。


    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王善保家的又是邢夫人的陪房。这么亲近的关系,何苦来求她?


    好像她能办事儿似的。


    司棋磕了个头,眼泪都下来了:“我去求过了,太太说我是陪嫁的丫头,是留给姑爷的。姑娘,我伺候姑娘这么些年,求你帮我说说话,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你没两日就要出嫁,太太肯定答应的。”


    迎春想起邢夫人,浮现在脑海的就是方才被按在门缝往外看的场景,她哪里敢?


    “我办不了。”她跟司棋道,“早就安排好的人,如何能为了我改?我又不是林姑娘,全贾家的下人任她挑了一遍又一遍,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姑娘。”司棋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迎春移开视线,偏过身子,不受她的礼:“太太也说了,孙家不是什么好人家,你若是有本事,不如去求太太别叫你跟去。”


    一时间,屋里只有司棋的啜泣声。


    “你送头牛做什么?”林黛玉翘着嘴角,站在穆川身边,视线虽然看着白牦牛,但余光全在她三哥身上粘着,“还没进门,就要先帮你养牛了?”


    “不喜欢吗?”穆川遗憾地说,“这是陛下赏的,那一会儿我再带回去便是。”


    “谁说我不喜欢了?”林黛玉还是没看她三哥,白牦牛本来就是稀罕物,这头很是干净,还是长毛,角上绑了彩带,背上的毛还混了彩绳编了辫子,特别好看。


    “回头教你骑牛。”穆川笑道。


    林黛玉瞥他一眼:“先把身上的彩绳拆了吧,坠着毛,我看着都疼。”


    穆川下意识看了看她的头发:“今儿这个发型梳得挺紧。”


    林黛玉脸上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屋里两位媒人笑着招呼道:“赶紧进来,外头太阳晒。”


    宋夫人笑道:“就是,你们两个出去了,我们两个商量什么?”


    万夫人接茬道:“不用商量了,都走到这一步,就剩——迎亲了。”她本来想说洞房的,只是年轻的姑娘怕遭不住这个。


    穆川笑着应了一声,往回走了两步,转头一看林黛玉没跟上:“你要……晒太阳?”


    林黛玉瞪他:“你先进去,我不跟你一处走。”


    穆川笑了起来:“你还怕这个?”


    “反正我不跟你一块走。”


    穆川一点没掩饰,全程叫林黛玉听见他是怎么笑的。


    两人进来一左一右坐好,说实话,都到这会儿了,林黛玉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她看了看对面穆川,又看了看两位媒人。


    宋夫人起身,笑道:“你们聊着,皇后娘娘还些话要吩咐荣国府。”


    万夫人跟着起来:“就是怕你们在外头太晒了,屋里说话多方便。”


    两位夫人一起出去,屋里林黛玉跟穆川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笑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你怎得送了这么些东西?”


    “我想要送,我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林黛玉嘤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穆川便拿了珊瑚树来,盒子打开问她:“这个喜不喜欢?”


    林黛玉虽然翘着嘴角,却一声没吭。


    “我也给陛下跟上皇送了,咱们家这个从此就是皇宫同款,能拿出来显摆的。”穆川又拿了太上皇给的地契,“皇庄的地,这个好好收着。摆屋里这些,都是宫里给的要紧东西,外头那些就没什么了。”


    林黛玉接过礼单,拿腔作调道:“你给的哪样东西我都得好好收着。”只是没撑住,她自己先笑了。


    穆川看她笑:“我的回礼呢?上回那《满江红》,人人来了都问我,下半阙呢?”


    林黛玉忽得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还没绣好呢。这几日天热,手 上有汗,还要进宫。好三哥,你再宽限我几日,我给你做了这个。”


    她拿了几个香囊出来,有上回说的葫芦样式的,也有最常见的元宝式样。


    林黛玉没敢看穆川,小声道:“总归……总归成亲的时候,总能绣好的。”


    穆川故意正经安慰道:“无妨的。人嫁过来便是,绣品都是次要的。”


    “知道了。”林黛玉催他,“你赶紧走吧,一会儿太阳上来,该热了。”


    穆川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大声唏嘘道:“就等成亲。”


    贾母只盼着他们这辈子都成不了亲。


    方才两位媒人过来,借着皇后娘娘的名义,一点体面都不给她,只冷冷地说:“七月初十左右送嫁妆,具体还要看当日的天气,总归只要不下雨,就是初十。”


    非但如此,那年长的妇人还道:“可还用我们去嘱咐您府上二房的太太?”


    这两人加起来都没她大,合起来爵位也没她高,况且还当着她两个孙女儿的面。


    贾母忍着气,面上堆笑:“咳,早就准备好了。她小小年纪就在我身边教养,如今要出嫁,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哪知那两位夫人是一点台阶都不接,不客气也不寒暄,直接便又来了一句:“用车拉,别用人抬,那要送到什么时候?动作麻利些,不要显摆。”


    贾母忍得嘴皮子都在哆嗦,等人走了,她还得自己挽尊:“忠勇伯那样的出身,想必对规矩一窍不通,两位媒人也受累了。”


    惜春低着头嗯嗯啊啊,探春倒是附和两句:“去年见过一次,那面相的确不像是和善的。”


    贾母忙道:“可怜你林姐姐,在咱们家里娇滴滴地养大,却要嫁去武夫人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互相吹捧几句,贾母稍好些,又实在是好奇忠勇伯府送来的聘礼,便起身道:“咱们去看看你林姐姐,快要出嫁,她心里指不定多伤心呢。”


    探春跟惜春两个一左一右扶着贾母出来,鸳鸯又叫了轿椅,抬着贾母往大观园去了。


    林黛玉这会儿的确是在看嫁妆,还的确是红了眼睛,却不能说是伤心,只能说是感慨。


    聘礼里有两个木匣子,一匣子地契,一匣子身契。


    四千亩田地、十一间铺子、七处大宅,还有加起来快三百人的身契,全都已经过到她名下了。


    林黛玉哼了一声,小声道:“三哥惯会仗势欺人的,我都不知道,一个手印都没按过,怎么就成我的了?”


    她正满腔热血的想着要怎么好好对待三哥,就见雪雁进来道:“姑娘,老太太带着三姑娘跟四姑娘来了。”


    “快请进,去端茶点来。”林黛玉吩咐道,她起身相应,在前头接到了贾母。


    贾母已经下了轿子,看着原本是为元春省亲建造的正殿,如今堆得全都是她的聘礼,而且随之而来的是两百万的嫁妆,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我们来看看你。”贾母笑道,“怎么红了眼圈?快别伤心了。嫁出去又不是不能回来,到时候你常回来便是。”


    林黛玉哪里是伤心呢?


    她三哥怕她没有,她外祖母家怕她有。


    早年她父亲就给她带了两个人上京,为的就是不要大张旗鼓,也为了亲戚情面,难不成林家连几个下人都凑不齐?真要带上十几个人上京,那不成了下马威?也明摆着没把贾家当亲戚。


    当然,像贾宝玉那样,四十多个下人伺候他一个,林家的确是没这样的规矩。


    可惜父亲的好意就这么被曲解了。


    加上外祖母若有似无的暗示:“一个人可怜见儿的,不怪我疼她。”


    大概还有二舅母的明示:“她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花贾家的银子。”


    后来就成了她是逃难的,林家什么都没剩下,她借住荣国府还要穷讲究。


    “离得还挺远的。”林黛玉道,“在顺天府附近呢。”


    贾母愣了愣:“不是说在东华门附近吗?”


    “那是太上皇赐的宅子,陛下赐的在顺天府。”林黛玉抿嘴儿一笑,“他们天天出去,都没告诉外祖母吗?京里有两处敕造忠勇伯府。”


    贾母骤然间听见这个消息,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凭什么?


    宁国府已经没有了,荣国府不知道还能保多久,凭什么忠勇伯就有两处宅邸?


    还都是御赐的!


    “这……不太好吧。”贾母看似关切,实则酸溜溜道,“你嫁进去好好劝劝,别叫他占这么多,要被上头主子忌讳的。”


    林黛玉笑了一声:“外祖母,你们这边坐,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


    贾母只当没听出来这是暗示不便接待的意思,而是跟探春和惜春道:“你们隔壁屋子逛逛,我有几句话跟你们林姐姐说。咳,不是不叫你们听,等你们出嫁的时候,我也一样吩咐你们。”


    探春跟惜春穿过明间,到了西次间。


    探春觉得自己着实不应该这样轻狂,可成了老太太身边第一亲近的人,也少不了她的好处,她难免也要得意一下。


    “林姐姐这屋里的好东西真不少。”但这话出口,探春又有点后悔,怎么听着像是嫉妒?


    探春顿时又不说话了。


    贾母挨着林黛玉坐下,林黛玉先发制人道:“前头挑了那些下仆,我觉得黄家不错,刘家也可以,孙家也行,赵嬷嬷一家是外祖母用惯了的,我不好带她一家走。”


    上回她跟三哥说过了,三哥还是只有那一个标准:男丁多的,所以林黛玉也敢自己拿主意。


    赵嬷嬷一家肯定不行,家里老人多,男丁也不兴旺。


    “不着急。”贾母笑道,这会儿就挑出人来,鸳鸯还怎么收银子?不等到七月送嫁妆,她是不会挑出人选的。


    但说肯定不能这么说。


    “再等等。”贾母道,“这也是我琢磨许多年的心得,先别公布人选,也能看看他们谁沉稳,谁浮躁。御下其实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小事里体现出来的。”


    林黛玉哦~了一声,所以这就是荣国府谁都不事先准备,等到临了抓瞎的根源?


    反正准备了也没用。


    能力好,不如使银子直接?


    贾母说起管家,那是又恢复了自信,她又道:“还有一条,你得把嫁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你知道的,外祖母疼你,也会给你不少嫁妆,只是这东西是给你的,不是给忠勇伯府的,你得记清楚这一点。”


    林黛玉都不想说话了,跟三哥直接过户相比,外祖母也就剩下说的好听了。


    她索性默默背起《满江红》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


    她这半年,光这首《满江红》,一天至少就能写上两三遍,回头等她嫁过去,三哥也得这么练字。


    “玉儿,玉儿?”贾母叫道,“我知道你还没成亲,先跟你说纳妾通房的事儿,你肯定是不高兴的,可若不提前说,你不做好准备,到时候肯定是要失了分寸,被人拿捏的。”


    ……靖康耻,犹未雪……


    “你身边几个丫鬟都长得挺好,也忠心耿耿的。晴雯当初我就是预备给宝玉的,她是适合做妾的。”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外祖母喝茶。”


    这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啊!


    贾母气得想拍桌子,可转念一想,她这态度其实是听进去了,不然不会连理都不理她。


    贾母畅快了,她笑了两声:“行了,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担心的,只管来问我。”


    她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光荣历史:“我嫁进贾家,是从重孙媳开始做的。”


    贾母出了屋子,林黛玉也来了一句:“我嫁进忠勇伯府,是从伯夫人开始做的。”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代表了什么,林黛玉脸一红,她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都怪三哥!”


    第107章 迎春出嫁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林黛玉聘礼还没收拾完, 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日子。


    五月十二的下午,她们姐妹几个到了隔壁府上,先去给邢夫人请安, 又去内室陪迎春说了会儿话。


    王善保家的正带着嬷嬷把明儿要用的东西再规整一遍, 见她们几个过来,尤其是林黛玉过来, 忙挤出一脸笑来:“姑娘快坐,司棋倒茶去。”


    探春拦了人:“我们坐坐就走,别为我们耽误工夫。”


    王善保家的笑道:“谁出嫁都得这么一遭。新娘子今儿晚上是睡不着的,三更天就得起来梳妆,热水里泡了,还得拿澡豆浑身上下都搓一遍,然后才是开脸。”


    迎春脸上没什么笑意,林黛玉原先倒也罢了,横竖晚上睡不着, 但如今她夜夜安睡到天亮, 一听三更就得起, 竟觉得难受起来。


    她得问问三哥, 她不想三更就起。


    “叫二姐姐先歇歇吧?”林黛玉道,“就是躺上三两个时辰也好。”


    王善保家的下意识回头看了迎春一眼, 虽然出嫁都这样, 但迎春坐这儿的确也没什么用,又是林姑娘开口。


    “司棋, 陪姑娘去歇歇。你也是,你跟着陪嫁,去了姑爷家里,姑娘屋里都是你张罗, 后头你也闲不下来。”


    司棋脸上也没什么笑影,略显麻木地扶了迎春:“姑娘,去里屋歇歇吧。”


    迎春眼圈一红,看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我……”


    虽然出嫁是得哭着,但这会儿就开始哭,着实是不太吉利,探春忙道:“三日就回门了。况且出嫁又不是不叫回娘家,到时候我跟老太太说,常接你回来便是。”


    迎春嗯了一声:“你们可得想着我。”这才跟司棋去了内室。


    这边准备出嫁,几人也不好久留,又去跟王善保家的客气几句,便回了荣国府。


    探春这些日子管家,又成了贾母身边第一得意的人,的确是长了不少见识,她里外这么一看,察觉到迎春的嫁妆也就六十四抬,而且许多都是小箱子,她不免也焦虑起来。


    她跟迎春差不多的身世,虽然她生母还在,可毕竟是奴仆出身,哪里有家世可言?


    她比迎春唯一强些的,就是她跟太太亲近,跟老太太也好,可……


    探春小心扫了一眼林黛玉。


    她嫁的是忠勇伯,二姐姐嫁的是个闲职的武官;兴许就是这点差别,所以老太太跟太太都在尽心尽力帮着筹备嫁妆,竟无一人关心二姐姐。


    探春叹了口气,忽又笑道:“再过几个月,就是送你出门。”


    林黛玉被皇后娘娘锻炼出来的,这点打趣儿不算什么,她也笑道:“你多见几次,将来一准儿嫁个如意郎君。”


    “我还叫你一声姐姐呢,你就这样不正经。”探春脸上一红,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一早,到了吉时,荣国府门口鞭炮声大作,孙家来迎亲的人到了。


    迎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王善保家的一边往她手里塞粉盒,一边嘱咐道:“进了轿子就别哭了,仔细妆花了姑爷不喜欢。”


    喜娘扶着迎春出来,换了贾琏搀扶着她上轿,轿门很快上了锁,迎春正式出嫁了。


    另一边,孙绍祖也在最后整理着喜服,他问小厮:“忠勇伯可有送回帖?他就算不来,也得有个准话吧。还是你们偷懒,没把帖子送去!”


    小厮忙道:“老爷明鉴,我们三个去送的请柬,还给了门房二两银子呢。”


    孙绍祖一甩袖子:“没回礼,也没回帖,他总不能这样不知礼数?我夫人跟他夫人可是亲亲的表姐妹。”


    只是今儿成亲,孙绍祖还有一大堆客人要招待,一时也顾不得许多。


    忙忙碌碌一天仪式下来,等他回去内院,天已经黑了。


    屋里一个司棋,还有一个孙家的丫鬟叫兰儿的陪着,见孙绍祖进来,兰儿去打热水,司棋装模作样把东西往柜子里收拾。


    原先在家里商量好的话,要一问一答说出林姑娘来,只是姑娘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竟然不开口。


    那司棋只能自己来:“这一箱子是林——忠勇伯夫人给的,给您明儿早上打赏用的银锞子。这两包布也是忠勇伯夫人给的,给您做新衣裳的,都是这个季节适合的颜色,我都放在上头了。”


    孙绍祖一听这话,不免又帮着忠勇伯寻了两个借口。


    忠勇伯是什么人?他是二圣红人,他孙绍祖呢?来京城寻差事的,换句话说,他跟忠勇伯之间的差距,比他跟家里小厮的差距还大。


    忠勇伯的确是不适合来这种低端的场合。


    再说忠勇伯还有北营要管,他哪里那么些空闲时间呢?若是整日赴宴,那陛下肯定是要责怪他的。


    况且他一个武官,谋差事是要求兵权的,忠勇伯肯定是在考验他。


    反正都成了连襟,表姐妹总不能不来往,孙绍祖难得的好脾气,柔声细气的问迎春:“你也饿了一天了,先用些东西再洗漱吧。”


    司棋这口气总算是能吐出来了,她脸上略显轻松,出去找婆子吩咐吃食了。


    转眼三天过去,到了迎春回门的日子。


    司棋从昨儿晚上就催了孙家人套车,更是一大早就起来帮着迎春洗漱,她动作麻利,一行人回到贾府,也不过刚辰时。


    迎春被接去贾母屋里,贾琏先陪着孙绍祖吃酒,司棋则被带去了贾赦面前。


    这里头还有一万两银子的事儿,虽然这银子贾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出来的,但……贾赦还是想问问。


    万一他姑娘伺候得好,这姑爷成了正经亲戚,兴许还能再给点?


    “姑爷待姑娘还算体贴。”司棋回道,“也知道问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虽然好酒,但进姑娘的屋,也知道先去去味儿。”


    贾赦脸上有了笑意,别的不说,他这个女儿模样不差,孙绍祖娶她回去,总得新鲜一段日子。


    司棋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道:“只是姑娘怕是害羞,这几日不太爱说话。姑爷倒是问了许多,还说若是姑娘在家里闷得慌,他也不会拘着姑娘,有表姐妹们,也可以常来往。我便告诉姑爷,姑娘原先在家里就跟表妹很好,以后是必定要常常出去的。”


    二木头嘛,这名号贾赦也知道的。


    至于表姐妹,那不就是他外甥女儿、将来的忠勇伯夫人。他嫁女儿都打着这个旗号,难道还不叫孙家问了?


    贾赦觉得这丫鬟着实可用,他笑道:“我知道你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也是个能干的,你好好照顾迎春,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司棋求过王善保家的,求过邢夫人,求过迎春,没有一个人答应她,今儿好容易见了老爷,她想再试一试,反正也不可能更坏了。


    “老爷,我有个表哥叫潘又安的,人老实也听话,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人,不如让他一起去伺候姑娘。”


    贾赦面色冷了冷,但一来他不在乎这个,丫鬟跟小厮有私情也就那回事儿了。他的通房丫鬟都能给儿子呢。


    二来能跟孙家好好相处,何必处成仇人呢?


    “可以,今儿你们回去,就叫他跟着一起。”


    司棋腿都软了,她顺势跪在了地上,流着眼泪道:“老爷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贾赦大笑起来:“你一个丫鬟,你能做什么?”他眼珠子忽得转了转,“若有事,我叫你家里人去吩咐你。”


    司棋磕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过了两日,正好是林黛玉进宫教公主们写字的日子。


    两节课上完,皇后起身道:“你还没在宫里吃过饭呢——咳,西苑不算,今儿叫你尝尝正经御膳房的手艺。”


    林黛玉还以为是在偏殿,只是皇后连公主都没叫,直接便带着她往前头去了。


    林黛玉有些不安:“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皇后笑了两声:“又不会把你吃了,你跟着我便是。”


    今儿同样也是穆川给皇子们教武艺的日子,一节课上完,皇帝又吩咐道:“乔岳啊,朕这几日觉得肩膀酸疼,你可会什么五禽戏八段锦之类的,也教教朕。”


    皇帝觉得他马都收了,也得让乔岳教他点什么,反正人来都来了。乔岳堂堂正正一个大将军,教年幼的皇子,岂不是大材小用?


    “还有上回那个平南镇的军体拳,朕也想学学。”


    穆川不疑有他,仔细想了想:“五禽戏里鹿戏拉肩,八段锦好几个动作都能拉肩,至于军体拳,陛下站桩能站多久了?”


    皇帝轻咳两声:“那便先从五禽戏开始吧。”


    皇帝虽然身子骨比十岁的皇子们好上许多,但一样是一节课一刻钟的水平,就是运动强度高一点。


    一套动作做完,皇帝微微出汗,还觉得挺舒服的:“乔岳稍等片刻,朕去洗漱,中午就在宫里吃饭。”


    穆川等了片刻,皇帝换了身常服,带着他往御书房里头去了。


    御书房也是个三进的结构,最里头一进跟内廷是相通的。


    穆川走到第二进就不肯再往里了。


    皇帝失笑:“朕又不能怎么你。咳,皇后今儿宣了林姑娘进来,横竖你们都要进宫,不如调在一日。”


    穆川笑了,大声道:“多谢陛下!”


    他这声音,里头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皇后笑道:“听见了吧?”


    林黛玉略不好意思的行礼:“多谢娘娘。”


    皇后指了指厢房:“你们两个去厢房吃饭。”


    穆川进了厢房,一眼就看见了林黛玉,他觉得这经历挺奇妙的,又觉得陛下跟娘娘的确都是好人。


    “咱们中午吃什么?”


    在宫里,林黛玉有点端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穆川故意叹气:“那只能他们送来什么,咱们吃什么了。”


    林黛玉噗得笑了出来:“你还想点菜不成?”


    只是看穆川一脸若有所思,好像就要站起来招呼太监似的,林黛玉忙拉住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能点,但不知道不也是个惊喜?”


    总归她三哥还是跟以前一样,林黛玉很快就不紧张了,两人坐在一桌吃饭,林黛玉忽然又笑了。


    穆川瞥她一眼:“好好一个姑娘。”


    林黛玉瞥他一眼:“我想起一个笑话。”


    “你跟我吃饭想笑话?”


    林黛玉换了个话题:“前两日二姐姐出嫁,晚上都不让睡觉的。”


    穆川立马明白她什么意思了:“我回头问问陛下,叫选个稍微晚点的吉时。”


    “听说开脸也很疼。”


    “意思一下得了。”


    “要提前两个时辰梳妆。”


    “你长得太好看了,用不了这么久。”


    “还要吃生饺子。”


    “这是陋习。”


    “一天都不能吃饭。”


    “你想吃什么只管点,我叫申妈妈陪着你。”


    两人语速越来越快,林黛玉笑得脸上都酸了:“三哥,你怎么什么都答应我?”


    穆川吞吞吐吐地说:“也不是什么都答应的,将来你就知道了。”


    第108章 备嫁 “观赏荷花不好吃。”……


    从宫里出来没两天, 林黛玉的字帖印好了。


    她本就正教着公主写字,皇后娘娘也说过好几次的,这字帖一上市, 便被贵妇人们买了许多回去。


    皇帝虽然没说什么, 但他往御书房摆了一本,进进出出的大臣全能看见。


    况且林黛玉的字本就不凡, 尤其是正楷跟行楷,虽然一开始那些是因为皇后跟皇帝的面子,可买回去仔细看看,字写得的确是好。


    不过真正让这字帖脱销的,还是李太九。


    他说了一句话:“楷书是基础,馆阁体讲究方、齐、光、乌,跟她这正楷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探花郎的女儿。”


    穆川听了这话,还跟林黛玉道:“我说几句都不及他这一句。”


    这里头有几个意思呢?


    首先李太九才升了内阁大学士, 理论上下一次会试, 该是他当主考官的。那主考官说这字儿好, 你练不练?


    其次不管是科举答题, 还是将来做官写折子,馆阁体是必须掌握的, 当然也有例外, 比方忠勇伯,但没到这个受宠的程度, 就还是老老实实写馆阁体。


    最后,她爹是探花。已经在科举里证明过自己了。


    林黛玉放下毛笔,扫了穆川一眼:“三哥,咱们这儿练字呢。”


    穆川问:“热不热?我叫她们再端碗酸梅汤来?”


    “再写一页。”虽然三哥挺认真, 也挺刻苦的,但天分这东西真没法比,林黛玉只觉得三哥越练,她心里那个关于王羲之的目标,是越发的远了。


    穆川叹息一声:“我是怕累着你。”


    林黛玉笑了一声,罢了,毕竟是亲三哥:“放些桂花蜜。”


    “你这字竟然还不如你林妹妹!”贾政手里也捧着一本林黛玉的字帖,看看那字帖,再看看贾宝玉的字,他越看就越生气。


    贾宝玉并不敢说话,忙站了起来,低头立在贾政面前。


    “逆子!孽障!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这几年竟是一点正经事情都没做!”


    大夏天的,原本就热,垂首而立也不是个轻松的姿势,不过一小会儿功夫,贾宝玉头上就有了汗。


    贾政眉头一皱:“老太太说你内里虚,如何就虚成这样?明日早起加上站桩太极和射箭。”


    贾宝玉低低应了声“是”。


    “还不快去洗漱?”贾政厉声催促,“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等贾宝玉走了,贾政忽得也有些心虚。


    贾宝玉为什么虚?大概是因为被丫鬟坏了身子。


    贾政呢……他最近才有了个年轻貌美的通房丫鬟,他其实也有点虚。


    只是父子两个的虚正好是两个方向,一个动不动就是一身虚汗,一个大夏天的手脚也热不起来。不过贾政又安慰自己,他年纪毕竟大了,畏寒倒也正常。


    不过今儿这一遭倒是惊醒了贾政,他得修养修养。


    这么一冷静下来,贾政又想起赵姨娘来,她前头说被小丫鬟欺负,还被抓着头发打。


    贾政觉得是该处理这事儿了。


    他去了荣禧堂,又叫人叫了王夫人跟赵姨娘来,义正辞严道:“前些日子腿脚不方便,今儿才彻底好了,去把那些个戏子拿来。”


    赵姨娘嘴角微微一翘,忙又收敛,只是脸上的得意谁都看得见。


    王夫人索性半闭了眼睛,两边她都烦,况且如今她正为了病秧子的嫁妆伤脑筋,她哪有精神管这个。


    贾政难得管事,大管家林之孝亲自过来回话,他一边差人去叫人,一边小声跟贾政道:“当日戏班子解散,出去的有龄官、玉官和宝官。文官在老太太处当丫鬟,蕊官跟了薛姑娘,茄官当日被隔壁尤大奶奶要走了,藕官跟了林姑娘,林姑娘今儿去忠勇伯府了。”


    贾政道:“身契都是我贾家的,先叫来问话。”


    戏子当日是分派在各处的,这边差人去叫,众人都得了消息,只是这次是贾政要管,况且又不是什么离不了的丫鬟,又暗和了贾母裁剪人手的意愿,连她都不说话,下头小辈儿们就更不会开口了。


    不多时,下人带了七个戏子过来,贾政扫了一眼就觉得不顺眼。


    唱戏的得有那个劲儿,这些戏子如今当了丫鬟,也没改过来,完全不合贾政的脾气。


    “芳官是哪个?”


    芳官抖着上前一步:“回老爷,是奴婢。”


    “打十板子,找人牙卖了。”


    芳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爷,奴婢不知道哪里伺候得不好——”


    贾政发话,哪里容她狡辩?都不用林之孝说话,一边婆子捂着嘴就把人拖下去了。


    贾政又问:“当日在园里生事,扰我家风的又是哪几个?”


    芳官平日行事就有些张狂,也得罪了不少人,贾政这么一问,也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件事发,一时间没人说话。


    贾政便看着赵姨娘:“你说。”


    赵姨娘却有些犹豫,当然不是她记不得。


    当日是芳官起头,藕官、蕊官还有葵官和豆官四个一起上手的,赵姨娘活了一把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倒死都不会忘的。


    只是藕官是林姑娘的人,蕊官是薛姑娘的人,一个不好得罪,另一个背后是太太,一样不好得罪。


    赵姨娘便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点了葵官跟豆官:“还有这两个。”


    这两个一个是伺候史湘云的,一个是伺候薛宝琴的,姑娘都走了,她们哪里还有后台。


    贾政点头道:“一样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葵官跟豆官也都软倒在地,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婆子又来拖人,葵官叫着蕊官,豆官叫着藕官,贾政毕竟也是外放过的,不像以前那么懵懂,一听这个,便知道还没完。


    “慢着。”贾政手一抬,“说吧,还有什么。”


    一院子戏子们都在哭,赵姨娘把心一横。


    她最最要紧的事情是伺候好老爷,林姑娘那边是属于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一样,她便道:“当日上手的有五个,照她们这样子,许就是她们了。”


    贾政还是那句话:“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这么一处理,院子里就剩下文官跟艾官两个了。


    贾政叹了一声:“戏子无情。”便意兴阑珊挥了挥手,“都卖了吧,这两个许她们带些东西。”


    王夫人开口了,听着虽然是提醒,但实则是挑拨离间:“文官是老太太的丫鬟,藕官是林丫头的。”


    “你这会儿倒是会说。”贾政不以为意,“当日戏班子散了,就该直接把这些戏子发卖,哪个好人家拿戏子当丫鬟的?还送去未出阁的姑娘身边,竟还给宝玉身边送了个唱旦角的,这是你王家的规矩?以前我不知道,如今我知道了,我是一定要管的。”


    王夫人顿时臊红了脸,一言不发退下了。


    贾政处理完这个,只觉得神清气爽,贾家家风似乎也好了一些。


    赵姨娘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可是一路走回去,看见那些人敬佩的眼神,她顿时又好了。


    这事儿她记了多久了?


    她一个生儿育女,正经上了牌子的姨娘,被几个戏子打,只打她们十板子,还是轻的。


    “活该!”赵姨娘走着走着就笑了起来。


    “姨娘遇见什么好事儿了?笑得这样张狂?”探春冷着一张脸,讽刺地截住了赵姨娘。


    赵姨娘这会儿正开心,她不想让探春坏了她的好心情,便道:“姑娘怎么敢跟我说话了?不怕伤了太太的心?”


    “姨娘惹是生非,我难道不能问?”


    赵姨娘冷笑一声:“是为了艾官?平日倒也不见你使唤她。姑娘常说丫鬟不过是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不必放在心上,姑娘忘了不成?”


    “我哪里是为了艾官。”探春嗤笑,“姨娘说要好好巴结林姐姐,怎么今儿告状撵了她的丫鬟?”


    一说这个赵姨娘就有点不开心,只是这一路过来,她也找好了理由。


    赵姨娘把眉毛一挑:“你何时见过林姑娘用过藕官?林姑娘从不曾亲近这些人。且不说她打了我。就说她在大观园里烧纸,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推在了林姑娘身上,林姑娘那会儿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多不吉利?如今藕官被撵走了,林姑娘还得谢谢我。”


    这么说的确是有几分道理,探春一时语塞,赵姨娘大概也能猜到她几分心思。说白了还是不够通透,自己给自己找别扭。


    只是原本的好心情,被她这么一吵吵,的确是少了不少,赵姨娘没好气道:“我劝姑娘先收收心思,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看国公府还剩下什么?与其整日管这个管那个,不如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若是不在——”


    赵姨娘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说法:“若是不在国公夫人还在的时候嫁出去,以后怕是连孙家那样的夫婿都找不到。”


    说完,她也不等探春回应,直接就走了,只是话说到这儿,赵姨娘也想,要不要寻个什么机会激一下太太,说她不是真心疼探春,也好叫老爷把探春的婚事接过去。


    老爷……可能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但肯定比太太靠谱。


    探春那个丫头,心里有主意人也厉害,就算嫁去寻常人家,也能过得很好。


    下午林黛玉回来,屋里丫鬟把这些戏子被发卖的事情一说,林黛玉便道:“知道了。”


    原本就不是在屋里伺候的人,更不是她挑的,身契也不在自己手里,她自己挑的人,只一个雪雁,一个晴雯。


    贾宝玉搬去了外院,消息不灵通,还是去贾母处吃饭才知道的。


    贾宝玉并不敢声张,只在夜里躲进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袭人被撵走了,晴雯也不在我身边伺候,如今连芳官也不能保全,偌大的一个荣国府,竟然容不下几个丫鬟。”


    到了六月,大观园里的荷花开了,林黛玉一早一晚趁着天气凉快,也叫人划了船,近近的看一看荷花。


    她也问穆川:“你那边可有荷花?”


    两人正吃饭,时值六月,吴越会馆的时令鲜蔬越发的多了,穆川每次从军营回忠勇伯府,总要跟林黛玉来尝尝。


    “有是有。”穆川应道,他又有些迟疑,“只是观赏荷花的藕毕竟不是用来吃的,味道怕是不好。”


    “谁说要吃了?”林黛玉嗔道。


    穆川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糖藕:“我就吃了两片。”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谁让你动作这么慢?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等吃过饭,穆川送林黛玉回荣国府。


    只是她进去,就觉得荣国府气氛不太对。


    “这是怎么了?”


    晴雯应道:“我听说宝二爷又提起史姑娘,老太太想着她也回去挺久,盘算着叫人接她来住两天,哪知道人没接回来,只有一句话:姑娘八月就要出嫁,这会儿正在家里修身养性,不好到处乱走。”


    难怪,这话明显是嫌弃荣国府来着,而且八月出嫁,这都六月了,连说也不说一声,这分明就是不想来往,林黛玉也就不再问了。


    这两日每天下午都有暴雨,到了晚上天气也很是凉快,晴雯便趁着黄昏这会儿回去她原先住的奴仆群房收拾东西。


    只是今儿才出去大观园,就被人叫住了。


    “晴雯!”


    宝二爷?


    晴雯猛地回头,只觉得怕不是做梦,她都多久没见过宝二爷了?也多久没想起过宝二爷了?


    晴雯后退一步:“二爷怎么来了这种腌臜地方?仔细脏了衣服。”


    “你也要跟我生分不成?”贾宝玉悲悲切切地说,“袭人走了,芳官也被撵走了,老爷吩咐不叫我占着怡红院,原先咱们一处那些人,也被挪进这奴仆群房里,她们怎么受得了?我来看看她们。”


    这话听得晴雯暴脾气都要上来:“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被撵?二爷,袭人被撵的时候你可说过一句话?你可求过情?”


    晴雯虽然讨厌袭人,但这等事情一个人是做不成的,宝二爷若是没那个意思,袭人又如何主动?


    “她……她是老爷撵的,君臣父子,我如何说话。”


    晴雯冷笑两声:“那芳官被撵,你也一句话不说?”


    “我……她是老爷发话撵走的,说是得罪了赵姨娘,被她背后撺掇的,我能说什么?”


    晴雯越发觉得他假惺惺了:“你不知道为什么?芳官打了赵姨娘,你一句责骂都没有,只当没这回事儿——”


    “我并不知道。”贾宝玉打断了她:“你莫要再说了,如今翻这些旧账还有什么意思?我只当她们都死了。”


    死了的也不是没有,晴雯想起金钏儿来,也没见宝二爷怎么,当日郑重其事的上了柱香,回来该怎么还是怎么。


    但就上那一炷香,就被那些傻丫鬟们说有情有义。


    晴雯深深地看了贾宝玉一眼:“宝二爷,从今往后,你也当我死了吧。”


    晴雯扭头就走,贾宝玉追了两步,又被院子里出来的佳惠、碧痕等人拉住。


    远远的晴雯还能听见几人的哭声。


    谁都管不了谁,晴雯加快脚步,急匆匆的走了。


    这日,穆川进宫教过皇子跟陛下武艺,皇帝照旧留他吃饭,又问:“当日朕说过,不叫林姑娘从荣国府出嫁。眼看着婚期将近,既然是你娶夫人,你可有主意?”


    “从太上皇赏的敕造忠勇伯府出嫁?嫁去陛下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


    皇帝笑着摇头:“不行,那成什么了?左手倒右手?回头林姑娘该不高兴了。”


    穆川又想了想:“上回陛下说要封她一个县君,不如早两日封,叫她从宗人府出嫁。”


    这么一想倒也行,皇帝道:“如此甚好,朕便依了你。”


    正如皇帝所说,婚期将近,皇后娘娘也派了人去荣国府清点嫁妆。


    当日皇后开了长长一单、总额高达两百四十万两的嫁妆单子,这么些东西,清点一遍没个半个月是清点不完的。


    当然皇后也就是派人去走个过场,毕竟敢糊弄皇后的人,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一个都没见过。


    只是东西点了五天,宫女回来之后便道:“娘娘,东西不太对。”


    皇后惊讶极了:“荣国府……怎么敢的?”


    宫女回应道:“聘礼我们没动,林姑娘也没叫人拆,都是当日忠勇伯府粘的封条,只等成亲前抬去忠勇伯府。只是荣国府准备的嫁妆——”


    宫女拿了单子出来:“东西数量是对的,但品质不对,像是这羊脂白玉插花瓶。她们备的不是上等东西,按照价格来说,大概是正经东西的七八成。”


    “还有这个。”宫女拿她们清点过的东西一样样解释,“就连压箱底的金锞子,纯度大概也在八成。”


    皇后飞快算了算:“所以荣国府备的东西,也就是一百七、八十万?”


    宫女点了点头:“按照现在查的东西算,的确是这样。”


    皇后气笑了:“他们是真敢。”


    只是婚期将近,再准备一次肯定是来不及的,况且距离婚期也没几日了。


    皇后道:“安排贾氏去玉慈山上吃斋念佛,每日抄写经书祈福,再去荣国府也说一声,叫贾家人跟着一起吃斋。这次叫人看着,她们菜里若是有半点荤油,我打她们板子!”


    “等林姑娘出嫁,我才叫她们知道什么是皇后。”


    第109章 真成亲前最后一章 这是要作死啊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啊!”贾母哭得捶胸顿足, 看着眼前的王夫人,只恨不得上去一口口把她咬死。


    王府人才被贾政扇了一巴掌,正捂着脸掉眼泪, 她狡辩道:“娘娘叫咱们一起茹素, 给太后娘娘祈福,这正是娘娘得了太后青眼的关系, 等太后娘娘病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太后生没生病都是两说。”贾母指着王夫人,浑身都在抖:“给我撕烂她的嘴!”


    邢夫人一边说风凉话:“这便是叫胆大包天的蠢货管家的下场。”


    贾母又愤愤看着邢夫人:“荣国府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邢夫人还真想了想:“□□国府好的时候,也没我的好处。”


    专门等她说完,贾赦这才轻轻踢了她一脚:“你个蠢货,少说两句。”


    “我虽然不聪明,可我胆子小。”邢夫人小声嘀咕着,往后退了一步。


    贾政除了刚开始扇了王夫人一巴掌, 就只有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边, 嘴里嘟嘟囔囔的全都是:“家门不幸。”


    “这种银子你也该贪!”贾母气得发抖, “皇后娘娘你也该糊弄!赶紧把东西补上, 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老太太。”王夫人觉得自己打都被打了,骂也被骂了, 若是再把东西补上, 那这一巴掌算什么?


    算她耐打吗?


    “皇后娘娘也没怎么咱们,况且都要吃一月的素了。留点银子不好吗?家里原本快两千的下人, 如今就剩下七百多了,剩下的各个胆战心惊,吓得面黄肌瘦,咱们家里一向宽待下人, 何时从下人手里拿过银子?”


    王夫人跪着往前凑了几步:“不说珠儿跟琏儿的媳妇,就是探春她们几个姑娘,也都没赶上好时候,原先小姑子出门,十几个丫鬟跟着,如今她们一人就不到十个丫鬟,老太太,你如何忍心啊。”


    贾母坐那儿生闷气,一句话不说。


    王夫人继续往前凑,又抱着贾母的腿:“况且前头我拿了几样东西过来,也给鸳鸯看过的,桌屏小一些,香炉也不好用太大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原先又体弱多病的,福气小,怕是压不住那些好东西。”


    “鸳鸯可恶!都是这些奴婢不好好传话,革她半年的月钱。”贾母自然不会承认这事儿她知道,更加不会承认她存了侥幸的心,便只往鸳鸯身上推。


    至于罚鸳鸯的月钱,鸳鸯虽然是每月一两银子的大丫鬟,听着多,但她管着贾母的私房,每月光赏钱就不止几十两了,她也不在乎这个。


    说到这儿,贾母又想起个借口来,她叹道:“若不是为了这个,迎春何苦这么苦哈哈的出嫁。唉,原要给她的东西,也全凑给玉儿了。”


    贾赦跟邢夫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贾母眉头皱了皱,又道:“点东西的宫女还没走,你再拿十——五万两的银票过去,就说东西还在准备,这两日还有的。”


    王夫人忙应了声。


    到了下午,宫女回宫给皇后娘娘一说,说又补了五万两,皇后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就是她们补足了,我也饶不了她们。”


    到了七月,忠勇伯府也都准备妥当,下人们一人做了两身新衣服,树上绑着红绸子,酒席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只等着接新娘子了。


    黄桂花笑得合不拢嘴,穆大壮还要装一装:“你成亲,给我们做这些新衣服干什么?”


    黄桂花最烦他这么扫兴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又跟穆川道:“你爹不该叫大壮,该叫大牛,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执拗的,教了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改。”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穆川在家里是一直跟着他娘的话头走的,他笑道,“小事儿改了,就是大事儿还得来这么一遭。”


    黄桂花哼了一声:“我们两个没经过这些,总归该叫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便是,不能给你丢脸。”


    穆川笑道:“没什么可丢脸的,没权势叫丢脸,有权势叫不忘本心。”


    黄桂花笑了好几声,穆川忽得皱了眉头,道:“就是有一件事儿……”


    黛玉才十七,一来生孩子不好这么早,二来他还想多过几年两人世界。


    别的好说,后院啊子嗣啊,他得先把他娘糊弄过去,有他娘做主心骨,纵然有点风声想往他家黛玉身上吹,他娘大巴掌都能给扇回去。


    而且这种事情,他说十句都不如当婆婆的说一句管用。


    黄桂花跟穆大壮两个忙坐直了身子,穆大壮把烟袋锅子都放了下来,两人齐声道:“你说。”


    “原先在军营,虽然……但受过几次伤,大夫说伤了肾水,得好生修养,不然子嗣有碍。”穆川吞吞吐吐的,一脸的为难。


    穆大壮惊得都站了起来,但两人没一个怀疑的,谁看了穆川那一身的伤疤,都不会怀疑他说的话。


    “倒不是不能行房事。”穆川头都没抬,演得极其认真,“就是若这两年生孩子,怕是娘胎里就要带着病。娘,你见多识广,要么我多纳几个妾?多生些总有好的。”


    “你傻啊!”黄桂花恨铁不成钢道,“本来就伤了身子,还多纳几个?身子骨好的都不能这么糟践自己,更何况是你?二瘸子怎么死的你不记得呢?他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


    “你听娘的话,就守着这一个,娘村子里听了不少这些闲话的。就说那二瘸子,勾搭了几个寡妇,一个孩子没生出来,那能有好话?”


    “况且又不是不能生,好生吃药,好生养着。”黄桂花郑重其事道。


    穆川点头:“我已经吃上药了。”


    黄桂花琢磨片刻,又狠狠一瞪穆大壮:“不许说出去,不许跟人乱喝酒。我知道你闲了喜欢去祠堂对着爹的牌位说话,不许说这个!”


    穆大壮烦躁的一挥手:“我哪儿能说这个?跟祖宗说我的好大儿身子骨不好,祖宗万一怪我怎么办?”


    黄桂花舒了口气,又叹道:“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你对她好些。”


    “这是我自己想娶的。”


    黄桂花又叹了口气,劝道:“你弟弟有儿子,你二叔也有儿子,你别担心,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穆大壮也道:“我跟你娘头两个孩子都没留住,太早生孩子也不好。到你才得了这么个结实的身子。”


    穆川故作扭捏,有点颓废地出来,这下娘觉得黛玉可怜,孩子跟妾室问题也都解决了。


    就算将来有反复他也不怕,到时候寻手下扮成奸细来勾搭他,又能安生几年。


    到了七月初十,当初穆川给的聘礼,还有林黛玉的嫁妆一车车送到了忠勇伯府。虽然都是车子拉,但前前后后也送了三天。


    别人倒也罢了,总归是一件事儿完成,但王夫人心里憋得慌,焦急得坐立不安。


    她不仅又添了五万两的银票,还给那些宫女嬷嬷们每人都送了些好东西,只是那些人收归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王夫人觉得皇后应该是已经过去了,俗语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有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后娘娘比宰相还大,总不能是个小肚鸡肠吧?


    她已经改了,况且都为这事儿罚过她们一次了,如何还能罚第二次?


    王夫人看着老太太给林丫头挑的陪房,一共十二房将近两百人,又吩咐道:“你们跟着嫁妆车走,去了忠勇伯府,那边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府里跟咱们规矩不一样,总归刚开始是要听话的,等站稳脚跟了再出主意。”


    但说这点不痛不痒的话,并不能让王夫人心情变好,她心烦意乱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跟吴兴家的道:“去把宝玉的丫鬟都叫来,再叫个积年累岁的婆子来。”


    吴兴家的愣了一下,积年累岁的婆子?


    “太太……可是要验身?”


    王夫人冷哼一声:“袭人都那样,我就不信他屋里都是好的!不过一个个都仗着我慈祥糊弄我。前头总有事情岔开,今儿我非得当个明白鬼!”


    吴兴家的忙去找人。


    袭人被撵之后,秋纹补上了缺儿,跟麝月两个一起在外院伺候贾宝玉。


    听见王夫人叫人,秋纹倒也罢了,麝月吓得脸都白了:“二爷。”


    可贾宝玉也怕,他摆摆手又板着脸:“既太太叫你们,还不赶紧去?若是耽误了纵然没错也是错,太太肯定要罚你们的。”


    剩下的那些虽然被从怡红院里腾出来,但也没派其他差事,还好生养着。


    所以很快,大家都站在了王夫人院子里的前庭。


    嬷嬷已经在厢房等着了,这十几个丫鬟一个个被叫了进去,连紫鹃也在列。


    这么一查,还真叫王夫人又查出来两个。


    “麝月,你叫——碧痕?”王夫人冷笑道,“好一个麝月,我看你粗粗笨笨的,只当你老实,谁想你跟袭人一样,面善心恶!”


    验身毕竟不是什么有尊严的事情,外头的丫鬟都吓得瑟瑟发抖,里头这两个就更不用说了。


    麝月跟碧痕两个一起跪在地上,想要分辩又不敢。两人不禁暗暗狠起袭人来。若不是她开了这么个头,两人如何被拖下水?


    “当初老爷是怎么处置袭人的,如今也怎么处置你们。老爷不知道袭人是只一个卖身进来的,他当初说的是全家发卖,你们两个都是家生子,那就全家都卖了。吴兴家的,你去办。”


    麝月不住的磕头:“求太太绕我这一次,都是袭人不干好事,我有一次撞见她跟二爷——她非得拉我下水,太太,我就那一次,不信你问二爷。我又不在屋里伺候,我也不上夜的。”


    听见上夜两个字,王夫人眼睛一眯:“上夜?”


    她念了好几次,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吴兴家的:“我记得有次说,宝玉屋里是晴雯上夜最多?”


    吴兴家的忙回道:“太太好记性,说是她睡觉最轻,二爷一叫她就能醒。”


    王夫人觉得这是个机会,她最近受了太多气,她受了太多病秧子给的气了!


    “晴雯?我记得跟你林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


    吴兴家的伺候王夫人多少年,虽然不及周瑞家的受宠,但王夫人想什么她猜一猜也能猜出来。


    这是要作死啊。


    吴兴家的忙道:“小时候兴许有几分相似,好看的姑娘都长那样,如今一个个都成年了,倒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麝月忽然迸发出来极大的力量,她大声哭诉道:“二爷最喜欢晴雯了,就是晴雯被林姑娘要走,二爷也没少去找她,二爷还说晴雯眉眼间极像林姑娘,尤其是那一挑眉,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兴家的倒抽一口冷气,一脚踢在麝月身上,又忙跪下来道:“太太,不能验晴雯,林姑娘还有三天就出嫁了!”


    第110章 成亲(上) 潜行无双


    寻常事情王夫人兴许就听劝了, 但她在贾敏跟林黛玉这对母女身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了,如今又有些上头,哪里忍得住?


    王夫人一脚踢在吴兴家的身上, 怒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吴兴家的不敢再劝, 她又想了借口:“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事儿如何好让太太亲自动手?林姑娘本就是小辈儿,况且就一个丫鬟,太太去寻她,那岂不是给她脸了?叫琏二奶奶跑一趟也就算了。”


    王夫人本就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听这话在理,脸上神情也舒缓了些:“把你琏二奶奶请来。”


    吴兴家的忙应了声是,又给嬷嬷是个眼色,堵上麝月和碧痕的嘴,关去后头耳室改的小黑屋里。


    吴兴家的一路快走到了王熙凤屋里。


    王熙凤如今是风光不在, 整日屋里歇的, 只是她性子本就要强, 人虽然歇下来了, 但还是满脑子的事儿,要说养病, 勉强也算是稍养了些。


    吴兴家的忙忙叨叨请王熙凤过去。


    只是不管王熙凤怎么问, 吴兴家的都是半点口风不漏,她也想了, 她若是说了,太太万一怪罪她怎么办?横竖琏二奶奶脑子活泛,又是主子,也不怕太太说两句。


    她这表现, 王熙凤心里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进去先笑盈盈行了礼,便只夸茶好喝,宝兄弟听话。


    王夫人年轻的时候性子爽利,年纪大了更是不用委婉,她直接便道:“晴雯那丫鬟,在宝玉屋里待了十多年,他屋里所有丫鬟都说她得宝玉喜欢。林丫头既然要她一起陪嫁,出门之前总得验一验身吧?虽然是个丫鬟,可若不是完璧,将来忠勇伯怪罪下来如何是好?也连累你林妹妹的名声。”


    王熙凤心里只一个念头:太太终于疯了!


    “我劝太太收了这个心思。”王熙凤也说得挺不客气,“验出来又能怎么?太太能把人拦着?若是没验出来,又白白得罪林妹妹,也得罪了忠勇伯。”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清白白出门不好吗?也免得忠勇伯将来怪咱们乱了他府上血脉。你只管悄悄把人叫出来,后头不用你管。”


    我——


    王熙凤一口气噎在胸口,只觉得生病都没这么难受。


    如何推脱……王熙凤有了主意,起来笑道:“正是——”


    然后她横下心来,一咬牙,直接就摔了。


    突然来这么一下,王夫人吓得心口咚咚响,她愣了片刻,才叫人:“赶紧叫人请大夫来,叫平儿来!把她抬回去!”


    王熙凤被抬到半路,就跟急匆匆来的平儿遇见了。


    平儿忙让自家的婆子接过轿椅,王夫人的人离开,王熙凤立即吩咐平儿:“你去跟老太太——”不行。


    “你去找林姑娘——”也不行,这事儿压根就不能叫林妹妹知道。不然太太把人得罪死了,连带整个荣国府都没好果子吃。


    “太太真是疯了!”王熙凤索性豁出去了:“去找二老爷,就说太太要验晴雯的身,林妹妹还有三日就出嫁,这时候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平儿一听这话,忙跑着往外院去了。


    王熙凤叫几个婆子把轿椅抬去阴凉地方,她吹着风,慢慢揉着胸口。


    贾政咋一听见平儿过来,一开始是不肯见的,只是回话的人说有要紧事,贾政才让她进来。


    平儿把事儿一说,贾政连连冷笑:“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只是等平儿离开,他却没先去找王夫人,而是去了里头屋子寻贾宝玉。


    “逆子!”贾政喝道,“你又祸害了多少丫鬟!”


    贾宝玉吓得一抖,其实早上麝月她们被叫去,贾宝玉就觉得不太好。


    后来秋纹回来,麝月不见了踪影。不管他怎么问,秋纹也是一句话没有,贾宝玉就知道麝月也保不住了。


    如今更是被老爷呵斥,贾宝玉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说话。


    贾政越看他这样子,就越生气。


    当年珠儿就是这个年纪娶的妻,屋里也有两个妾。


    前两日赵姨娘要讨彩霞去环儿屋里伺候,他也去问了环儿,当时他是怎么答得:“我不喜欢她,以后还有好的。”


    “你怎么就养成这么个脾气!”贾政又骂,“老太太宠溺,太太溺爱,竟养得你无一点担当,怪不得人常说,男子不可长于妇人之手!”


    但这话说出来,贾政立即便又想起一个反例,兰儿是一直在珠儿媳妇屋里养大的,前些日子才搬出来,他也不这样。


    贾宝玉哆哆嗦嗦的,并不敢分辩。


    贾政道:“我且问你,那个叫晴雯的丫鬟是怎么回事儿?”


    贾宝玉一抖,怯怯地说:“晴雯?原是老太太给的,在我屋里做些针线活儿。”她只叫我当她死了。


    只是贾政又冷哼一声:“你少拿老太太来压我!”


    贾宝玉声音都在抖:“她、她脾气不大好,也不大听管教,得罪了许多人,若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老爷太太只管罚,也是为她好。”


    “我是问你,可跟她有了首尾!”


    贾宝玉又是一哆嗦:“不、不曾,前两日见了她,她还叫我离她远些。”说完他又觉得不够,便又补充一句,“她叫我当她死了。”


    贾政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这种调笑之言也好给他说的?他冷笑两声:“我知道了。你好生读书,若是我回来看见你发愣——”


    贾宝玉忙道不敢,又送了贾政出去。


    贾政直接便去了王夫人屋里,道:“太太这两日许了大宏愿,要吃斋念佛的,你们不许打搅她。前门后门都看好,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也不许走这边,叫太太好生清静清静。”


    “老爷。”王夫人惊得手里帕子都掉在地上了,“你要关我?”


    “是还愿。”贾政吩咐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贾宝玉屋里又少了两个丫鬟,贾琏下午回来听见这消息,愤恨地骂了一声:“活该!他搬去前院,如今就四个人伺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原先他一个人就快四十人伺候,他凭什么?还占了那么些人。”


    荣国府如今又换了新定例,超出去的下仆,都得主子自己花钱养着,公中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给。


    可贾宝玉还占着那么些人呢。


    王熙凤没参与这话题,而是揉着太阳穴:“我这次把太太得罪得死死的,偏偏这事儿得过些日子才好告诉林妹妹。我少不得得装一阵子病了。”


    不过她也没太在乎,女子出嫁前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得有个成了亲的长辈,去给她讲如何行房。


    王熙凤把贾家这些人齐齐盘算一遍,除了她还能有谁?


    老太太年纪太大,讲这些事情不够庄重,况且她其实也是个寡妇。


    珠大嫂子就更不合适了。


    还有大太太跟二太太,她难道还比不过这两个?


    只是王熙凤才想着,平儿就一脸慌张的进来:“奶奶,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要接林姑娘走。”


    “什么!”这下王熙凤是真的头疼了,“难不成她不从荣国府出嫁?那咱们成什么了!”


    贾琏呵呵两声:“咱们?咱们是替她把家产从姑苏搬到京城的苦力,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


    嫁妆已经送走,林黛玉身边就三两样要用的东西,收拾起来也是极快的,到了晚上天色将暗,她就搬去了宗人府的宅院里,还有皇帝的旨意,封她做了县君。


    荣国府上下愁云惨淡,惨到连晚饭都没吃。


    贾母哭得捶胸顿足:“他们这是要抢走我的外孙女儿啊!”都到了这步田地,贾母说话也不太顾忌了,她又看着贾宝玉,“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看见你林妹妹了。”


    贾宝玉被说得红了眼圈。


    王熙凤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做这出头的椽子,平白得了二太太的记恨。


    贾赦乐呵呵的安慰了一句:“母亲快别伤心了,成亲怎么能是抢呢?”


    邢夫人一边小声附和:“迎春也被抢去,怎么不见您伤心。”


    只是贾母如今心里百感交集,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


    她一件件的后悔。她后悔跟林家结亲,后悔把林黛玉养大,后悔没叫她早点嫁给宝玉,也后悔当初鬼迷心窍,跟王家结了亲。


    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富丽堂皇的大花厅里,竟然没一个人是笑着的。


    不过林黛玉却正笑着,笑了两声忙又掩饰般低下头:“三哥,你快出去,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穆川诧异地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如何能叫人看见?我专门找人做了宗人府下仆的衣裳,你总得叫人伺候吧?我抬热水进来给你用,这有什么?”


    林黛玉气得瞪他,脸上却还有两个小酒窝:“你这身量,谁认不出你?”


    “我可是平南镇最好的斥候。”穆川得意道,“外头那么些丫鬟婆子还有小厮等等,没一个认出我的。”


    林黛玉吓得忙奔去门口看了看,她还没忘她三哥是怎么当斥候的,在京里他应该不敢大开杀戒,可别把人都敲晕了。


    好在这么一看,外头人都好好活着,就是脸上表情略显尴尬,跟林黛玉对视一眼之后,就更尴尬了。


    林黛玉失笑,转身回来道:“你穿什么都白穿,还真以为别人认不出来。”


    “那我脱了?”穆川反问道,说着便去扯腰带。


    “你正经些!”林黛玉脸上一红,拿梳子扔他,却被穆川把梳子藏在怀里。


    “人说梳子是定情用的,镜子也是,咱们都要成亲了,也不见你送我。”


    林黛玉往椅子上一坐,也没去看他,而是翘着嘴角道:“那你把荷包还给我。”她顿了顿,又笑着问道,“你还送了我发簪、玉佩、耳环和镯子呢,我不都好好都收下了?”


    “这能一样吗?”


    “这怎么不一样?”林黛玉轻轻推了推他,“你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


    穆川叹了口气,又挑起他拿来潜行的两个大木桶走了。


    林黛玉站在门口看,怎么说呢,外头那些人的确是不敢认出他来。


    林黛玉笑得脸都酸了,远远地叫了一声:“三哥!”


    穆川回过头来,林黛玉冲他挥了挥手:“后日早些来。”


    她从六岁的那个冬天进了贾府,到现在是十七岁的秋天。


    感谢三哥,把她活着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