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珍收拾好出来时, 她的秘书也正好吃完饭从食堂回来。
刚踏进办公室就又被王珍吩咐去食堂小灶窗口拿两份饭菜来,送到她办公室。
小苏的办公室也跟王珍的办公室相连,姜榕连棉袄都不用穿, 只穿着里面的保暖衣和单衣就可以直接走过去,从一个暖和的办公室走到另一个暖和的办公室。
江凌的隆冬时节, 就算待在屋里烤火也得穿着棉袄,难得能穿得这么轻便。
这么个办公室,姜榕又羡慕了。
可惜自己烧锅炉取暖成本太高, 连仲烨然这个级别, 他办公室和家里都没有暖气,还是有钱人会享受啊!
两人到了王珍的办公室后都陷入了沉默。
她们明白要跟对方讨论的是什么事,但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最后还是王珍对成衣铺的未来比较心急,首先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小姜,我想起在我睡着前你说的话,咱们成衣铺面临的危机, 你肯定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到了合适的方法?”
王珍现在十分庆幸,姜榕足够果断也足够坚定, 自己当时的脑子就跟一团浆糊似的,确实没能听出姜榕的言外之意,更别说做什么判断、决策。
现在脑子清醒了,再想想姜榕当时的话和态度, 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姜榕看王珍现在状态好多了, 也没卖关子, 直接点头说:“没错,不过在说出来之前,我得知道老板你现在对于成衣铺危机的想法, 还有你原本的打算。”
“我的想法……唉……”一提到这个,王珍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离开江凌独自待着,疯狂想出路的那几天。
那几天,她实在是太煎熬了。
“之前我打算通过你,走通你丈夫的关系,稳住成衣铺的原材料渠道,这样不管顾客们对于服装的需求如何改变,只要我们还能进到足够的原材料,就能随时跟随市场的变化及时调整,毕竟在人工方面,托你当初提出要当技术顾问的福,我们几年发展下来完全不缺人才,甚至在这方面的优势非常大。”
“只是现在看来,成衣铺最严重的危机,并不是顾客对于服装需求的改变,而是不得不改变的经营性质。”王珍说着又忍不住叹气,这也是最让她难受的一点。
姜榕听着王珍的这些话,心想: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同一件事情侧重点果然不同,老板最在意的依然是成衣铺的归属权、经营权和决策权。
在她陷入思考时,王珍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成衣铺由私转公是必然的形势,谁也无法阻止,但是进货渠道这事,我还是想请你们帮帮忙,加重我手里的筹码,至少别让我在成衣铺以后面临重大决策的时候说不上话。”
姜榕听完又等了等,确认她说完了。
这下轮到姜榕叹气了,她得做一个打破别人幻想的恶人,吃力不讨好,却不得不做。
“老板,你就没想过,以后成衣铺会不存在,或者会缩到极小的规模吗?”
王珍之前一心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手里的权利,没想过这个,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想这个。
此时她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我们成衣铺在江凌的同行之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就是在沪市也是排得上号的高级定制成衣铺。”
姜榕没拐弯抹角,直接说道:“高级定制,这就是问题所在。也许你前段时间太忙太累,没有精力去想这方面的事,现在可以用你收集到的消息好好想想。”
王珍:“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多想,毕竟不管什么年代都不缺有钱人,旧的特权阶级倒下,又会出现新的特权阶级,那些人对于高级定制总是有需求的。”
“如果连他们也没有了这方面的需求呢?”
“这怎么可能?”这完全超出了王珍的想象,以前就连灾荒年代,也有有钱人在纸醉金迷,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有钱人,高级定制就永远不会缺客人。
就算以后买东西需要有票证才能买,有钱的人和有权的人总能弄到更多票证满足自己的需求。
王珍反问道:“难道你丈夫跟你提到过相关的消息?”
姜榕摇头:“没有,你也知道我有看报纸的习惯,我是从一些报道中看出来的。”
虽然仲烨然的确在跟自己聊天的时候,说了一些他的分析和看法,但他的判断也是从所获的信息中推断得出。
如果自己现在说是他说的,王珍八成会以为他得知了什么内部消息,还是有什么内部文件提到了。
姜榕不会干涉仲烨然的工作,自然也不会把他扯到自己的工作里来。
王珍对姜榕这话半信半疑,但她想了想自己之前的那些人脉,又觉得姜榕说的多半是实话。
毕竟自己的那些人脉中,也有可以接触到内部消息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她这些人脉中关系最亲近的一个,对方得到消息不可能不跟自己透露。
姜榕会有那样的想法,让王珍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问:“你丈夫还没把你引荐给他同事和上司的夫人们吗?”
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能说,只是姜榕不想多说,就只简单地提了一句:“上司还没引荐,同事和下属的倒是都见过了。”
王珍觉得奇怪:“你既然接触到了那个圈子,怎么还会有那样的想法?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转变?”
她玩笑道:“以后估计你也会成为我们成衣铺的大客户。”
姜榕还真没把自己往那方面去想,也不明白为什么认识仲烨然那些同事和上司的夫人们后,会成为成衣铺的大客户。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不管是目前认识的跟仲烨然同级别的团长、政委们的妻子,还是团里副手的妻子,都跟常见的普通人没多少区别。
要么自己有一份工作,每天上下班、买菜做饭,有空就去邻居家坐一坐,凑一起就是聊着天做衣服、打毛线、纳鞋底、择菜之类的。
要么还在想各种方法去争取一份工作,好补贴家用,让家里过得宽裕些。
那些定制高级服装的大客户,对于她来说就是大客户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姜榕完全无法联系到自己和其他军属们身上。
王珍一看姜榕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你回想一下我们成衣铺大客户的名单,是不是除了有钱的商人家,就是这些特权新贵和他们的夫人?
现在特权新贵们也会举办和参加、宴会、舞会、沙龙等等,也许你刚进入那个圈子,还没接触到,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接到邀请了,再过一段时间,你可能也要成为主办人举办一场宴会。”
姜榕一开始听到她的这些话,还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但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王珍说的,跟姜榕自己实际接触到的现实情况差异太大,如果以后真会如同她说的那样,仲烨然不会不提前跟自己说。
而且以团级干部的工资,定制一套服装后,根本剩不下多少钱,工资花没了,干部本人平时还可以在部队食堂吃饭,大不了不买供应之外的东西。
但不能去部队食堂吃饭的家属怎么办?都喝西北风去?有些人的父母也还在的,军官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还不用寄点钱给老家爹娘养老了?
可大客户名单上那些人和店里的大单也不是假的。
姜榕回想着大客户的名单,开始分析起来。
忽然,她想到有些付款人的名字和地址与收货人的名字和地址并不一致。
再往深了想的话……那名单上的某些干部,恐怕有受贿之嫌!
姜榕顿时被自己想到的事惊出一身冷汗
负责送货上门的人,是店里负责缝制的裁缝,姜榕以前更多时候只负责管刺绣部分和绣工们,也是在业务重心转变后,她努力去学别的技术,才慢慢接触到这部分的事。
要不是王珍现在这时候提起来,姜榕也不会往深了想,毕竟这不是她一个技术顾问该关注的问题。
她只需要管好技术上的问题,同时精进自己的技术,把自己总顾问这个岗位坐稳就行。
姜榕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家属院找仲烨然求证。
不过现在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仿佛是被王珍说的话惊讶到而陷入沉思,又很快回过神来。
姜榕知道,如果有那样的事情一直存在,上头也一直管得不那么严的话,那王珍不想改变主营业务这个想法,确实有它的道理。
自己只凭借如今还不算明显的时代风向,想说服她放弃原本最挣钱的主营业务改成其他会非常难。
可是,如果不趁着风向还不明显的时候做出改变,等到以后风向明显时就晚了。
尤其成衣铺还擦边牵涉到了行贿受贿的事件中。
到时候万一上头动真格查起来,王珍作为老板,她再说自己的成衣铺只管接订单、做衣服、送货、收钱,不知道那些高级定制服装背后是怎么回事,别人会信?
也许王珍是为了自家的生意,被牵涉其中也属于无奈之举,但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不能或者不愿意及时抽身,常在河边走,总会有湿鞋的时候。
姜榕又想起自家请客那天,仲烨然面对王珍夫妻俩,丝毫不留情面的样子。
他会有那样的态度,除了为自己出头,不会也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王珍看姜榕似乎想明白了,笑着说:“到时候你的衣服想做什么样的,只管在咱们店里做,算是给你的福利。”
姜榕哪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她也笑笑说:“再说吧,我丈夫不太喜欢这样的活动,以他的脾气肯定会觉得花钱办宴会,还不如给团里兄弟们加个菜实在。”
“原来你家仲团长是保守朴素派的,”王珍觉得有点可惜,一般这个类型的新贵都是硬骨头,用糖衣炮弹炸不开口子、也啃不动,“怪不得你不知道关于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这样的人也不是无法接近,接触起来反而更简单,当然前提是有接触到对方的机会。
接触到之后,只要没触及到对方其他忌讳的点,在所求的事情合法合规合理的情况下,请求对方帮忙,对方也不会不近人情。
思及此,王珍对于自己之前贸贸然掺和进姜榕请客的事更后悔了。
她想,也许姜榕的丈夫当时那么不给面子,就是因为他忌讳这一点,早知道该老老实实地跟姜榕说,自己想请他们夫妻吃个饭,再让姜榕帮忙正式引荐的。
可事情做都已经做了,后悔也没用,只能找机会弥补。
王珍觉得今天这场谈话也许就个好机会。
如果姜榕等会儿提出来的事情不太影响成衣铺的经营、也不那么难办的话,应下也不是不行。
“我的想法说完了,可以说说你对成衣铺未来发展方向的想法吗?”王珍问道,“我感觉你的想法似乎跟我不太一样。”
本来就打算要讨论这个,姜榕不会因为有了意外的发现就不说了。
说出自己的想法,也算是对成衣铺尽一份心,至少她努力过了,成衣铺又不是她的产业,是否接纳自己的建议,全看王珍自己。
“老板还记得我最开始争取技术顾问这个岗位时,说过的话吗?”
王珍记忆力很好,她回想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并且因为此时脑子不像之前那么困顿,王珍很快抓住了重点,而后她眼睛一亮:“你是想让成衣铺往出口创汇的方向努力?”
“没错,高级手工绣品现在在国内不太流行,但听说很受外国人欢迎,就如同你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在人工方面有很大的优势如今放眼看去,别说整个江凌,就算加上沪市,除了极少数原本就专门做这方面业务并且在战后迅速恢复元气的工坊,有哪个地方的绣工有我们多?”
其实真算起来,她们成衣铺绣工的数量,就算跟那些专门的工坊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之前成衣铺的业务重心的转变,一度让绣工们的高待遇成为了成衣铺的累赘。
也成为了王珍一直到现在都头疼的问题。
可正如《老子》中那句话所言——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原先的优势也许会变成累赘,但王珍没有马上抛弃她们,削减她们的待遇,这个累赘又有了变成优势的机会。
“这倒是个能放绣工们再次发挥长处的好方法!”王珍有一种拨开雨雾见月明的感觉。
她之前像是被一叶障目,一直局限于‘服装’这一类产品,竟然忘了又没有谁规定过自己的铺子只能做服装!
“小姜,谢谢你的提醒,如果这事做成了,就能在很大限度上弥补咱们成衣铺现如今主营业务单量的下滑。”也许还能让成衣铺更进一步!
毕竟,这可是出口创汇啊!
王珍开了这么多家分店都不敢去想这个事,她虽然也畅想过,却一直感觉这对于自己来说太难、也太过遥远。
王珍一直通过各种渠道去获取国外的报纸杂志,以了解国外的服饰风尚更好地为大客户服务,所以很清楚国内与国外的差距。
可能正是因为太了解,才会隐隐生出一些胆怯和自卑感,认为自己的东西拿到外面会低人一等,以至于不敢去想。
不过此时王珍想着,如果有姜榕这位官太太的加入,也许出口创汇应该会没那么难了吧?
王珍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在成衣铺转公之前,把一部分成衣铺的份额分给姜榕,好让这件事能更顺利地进行,以增加自己手上谈判的筹码。
虽然转公这事避不开,但至少在成衣铺转为国营铺子之前,姜榕能得到一大笔收入,数额应该也能让她满意。
可是把份额转给姜榕也意味着自己家跟她家会变成深度的捆绑,以前给过自己帮助的那些人脉可能会对此不满。
王珍暗自在心里琢磨着,这个事还是得慎重考虑。
她心里惦记着事情,没注意到姜榕听到她的话后,脸上并没有一点喜色。
因为王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表示,她不愿意改变主营业务。
这也意味着,王珍仍然不打算从那些可能会牵连到她的事情中抽身。
第62章
“小姜, 你看你丈夫那边,你能不能帮忙说项一下?”
王珍想着,如果姜榕不答应, 自己再拿出分成的事来交换。
姜榕在成衣铺当总顾问,知道成衣铺有多赚钱, 她认为很难有人在面对这样的好事时会不心动。
尤其姜榕夫妻还是从最底层伺候人的下人这个位置爬上来的,家里其他人都死光了,不过哪怕没死, 他们也无法得到任何来自家人、族人这些最亲近的人脉的经济支持。
两个人都拿死工资, 那点工资维持日常花销还行,他们现在没有老人和孩子要养,也许还觉得经济挺宽裕。
可她丈夫以后总不会甘心一直在这个职位上待一辈子,总想晋升吧?
想要晋升的话,上下打点、交际,哪一样不花钱?
到时候那点死工资可就不够看了。
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王珍看到姜榕皱眉也不焦虑了。
她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些利益往来只是看起来很高端,实际跟去菜市场买东西砍价没多大区别, 总得你来我往地博弈几番,才能谈到最终让双方觉得合适的价格。
王珍觉得此时自己脑子是在知道成衣铺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时,最清醒的一次。
同时她也很庆幸姜榕之前让自己先去睡一觉,休息够了才跟自己谈。
如果这时候她依然跟休息之前那样焦虑、脑子不清楚, 可能在姜榕说成衣铺的主营业务市场会缩水到导致成衣铺规模也缩减到极小, 甚至落到经营不下去的境地, 她肯定会十分惶恐。
在那种情况下,估计无论姜榕提出怎样的条件,她恐怕都会将那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
不过姜榕的话有些出乎王珍的预料:“在成衣铺待的这几年, 我收获了不少,也确实挺喜欢成衣铺的,让我丈夫帮忙也不是不行,只要我去说,他一定会答应。”
听到这话,王珍心里正忍不住窃喜,还以为姜榕竟然这时候就要答应了。
难道姜榕是看到自己之前那么憔悴的样子,于心不忍?
然而姜榕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但,前提是成衣铺必须改变现在的主营业务,以后以高级手工艺绣品为主要经营产品,把承接普通成衣制作,作为辅助,如果老板你能做到,我马上去找我丈夫说。”
姜榕想给王珍最后一次机会。
她以为如果王珍现在愿意抽身,可能还来得及。
可惜,姜榕这次注定是要失望的。
王珍与姜榕视线相对,从姜榕严肃的眼神中,她明白姜榕那些话是认真且坚定的。
但王珍还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艰涩地说道:“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老板,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件事请你认真考虑,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姜榕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毕竟是工作了好几年的地方,也有感情了,我实在不希望成衣铺一直站在悬崖的边缘走钢丝。”
她和仲烨然又不是不能堂堂正正地赚干净钱,眼见着以后日子不会过得差,何必堵上自己的未来,就为了从油锅里捞钱花。
站在姜榕的角度,她认为自己是在为成衣铺长远的未来着想。
换主营业务,虽然有风险,但各方面综合来看,好处比风险更大,是值得一试的。
但是王珍却并不这么认为,姜榕这个要求,一半也许是为成衣铺,另一半却是为了巩固她自己的地位。
毕竟在王珍看来,姜榕最擅长的就是刺绣,她曾经还在大户人家当过绣娘,肯定见过很多传统的好东西、也为那户人家做过不少好东西。
把主营业务换成高端刺绣手工艺品,比当初制作需要大量刺绣的高端定制服装,还要更像姜榕的个人主场。
而自己家当初只是小富之家,能有现在的财富,家族虽然出了一点力,但更多是靠她自己的拼搏,那些传统的好东西,她见得少。
对于国际服饰风尚的了解和独到的见解,算是她做成衣铺高端定制产品的优势,也是她创业之初能拿下大客户的法宝。
真换掉主营业务,她在这方面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到时姜榕丈夫还掺和了一脚,把控着原材料的渠道。
他会更愿意支持自己的妻子掌握成衣铺,还是不相干的外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王珍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那不是为姜榕作嫁衣裳了么?
等成衣铺由私转公后,姜榕凭借着她的技能和她丈夫的支持,就算当不了一把手,也能拿到不少权利,跟新的一把手分庭抗礼。
到时候他们夫妻俩还稀罕自己给的那点由私转公前的分成?
王珍越想越觉得心惊。
姜榕完全没料到王珍会往这个方面去想。
此时她满心想的都是,希望成衣铺不管以怎样的经营性质都可以存活下来,好让自己的工作也能一直做下去。
而且她里还记着王珍以前对自己以及对员工们的好。
姜榕心里仍然相信王珍是有底线的商人,就像当初明明提前得到物价要涨的消息,却没有趁机发一笔国难财。
只是提前囤货,以免自己的产业受到波及,还在这期间,她允许员工把工钱换成米或者布料,这一点比很多老板都做得好。
像是蒋大姐的儿子万林工作的那个铺子,也就在物价涨得最厉害的时候,给他涨了点工钱。
更不用说,王珍一直以来在姜榕面前也很好说话、很包容。
虽然这也是因为姜榕本身对她来说有价值,能带来利益,是带着目的的好,但姜榕自己得了好处和便利也是真的。
所以她现在很难把对员工这么好的王珍往太坏的方面去想。
姜榕是真心希望王珍能如她以往在生意场上中那般果断,从那一滩浑水中脱离出来。
她说完那句话,就带着自己花了半天时间写写改改,却没机会拿出来让人看的方案转身离开了。
因此没看到王珍盯着她背影的神情有多复杂。
“姜顾问,你这就要走了?这饭菜刚做好,你还没吃饭呢。”
姜榕回去的路上经过食堂,小苏正好端着饭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帮忙端菜的蒋大姐。
“我跟老板谈完了,这饭你给老板送去吧,我去食堂随便打一份饭回去吃就行。”
小苏想说给姜榕分一部分,但这毕竟也是给老板准备的饭菜,没问过老板她也不敢随便分。
姜榕也没等小苏去问,今天她带着饭盒来的,这会儿食堂也还有饭菜,径直走进去,很快就打了一份饭出来,回家吃饭去了。
吃完饭洗漱后,姜榕躺在床上,看完仲烨然塞进系统包裹里的信,想着明天要不要抽空去一趟部队。
要是她也能写信塞进系统包裹里就好了。
姜榕翻了个身,又想着王珍那边还不知道会给怎样的答复,暂时还是别忙着去找仲烨然说了。
毕竟昨天自己刚从部队回来,没过两天又跑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
现在事情也还没有紧急到连几天的时间都等不了的地步。
而且姜榕自己一月份的假期已经用完了,下次休息得等到二月份,她是想着选一个单子不多的时间段,连休六天去家属院那边住的。
仲烨然每个星期能休息一天,再过几天他休息的时候如果没有紧急任务,也会来八号院这边,那时候再跟他说也不迟。
现在姜榕最担心的还是王珍那边。
如果王珍仍然不愿意改变主营业务,自己大概就得另谋出路。
是去家属院等那排?还是继续在市里找工作?
或者自己是不是可以接点活回家做?
她在这周边算是小有名气,周边的居民只要听说兴祥成衣铺,就少有不知道她这个姜顾问的人。
接活回来做,估计能挣到的钱也不少,时间还很自由。
坏处是,以后那些免费的年节福利没了,收入不稳定,而且无法确定接活回来这个事又能做多久,万一以后这样的私人小买卖也不许做了怎么办?
姜榕边想着以后的事,边把仲烨然今天写的信塞进盒子里。
锁上盒子后,不想再出被窝,正要把盒子先放到床底下,手背碰到放在床头边小书桌上的笔记本。
这笔记本就是她今天写东西用的笔记本,临睡前想起有一个细节修改一下比较好,洗漱前在这里修改完就把笔记本放在这里了。
姜榕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和笔,猛然想起来,既然在自己这里,只有系统出品的东西才能放进去。
那么如果纸和笔全都是系统出品,是不是就也能给仲烨然传递信息了?
姜榕懊恼地放下手上的笔记本,一下子躺倒在枕头上。
以前系统刷新出纸、笔、作业本、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姜榕还觉得系统真是多此一举,还猜系统是不是故意刷新一些像票证一样没用的东西,用来占物品位置。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个笨蛋!
仲烨然自己能随意把非系统物品放进去、拿出来,所以他也没多想。
现在看来,系统刷新出来的物品,没有一样是没有用处的,只看他们怎么用。
就像票证碎片,这几年姜榕已经攒够了一张自行车票、一张收音机票、一张电视机票。
手表票收集到了一半,另外还有一些粮票、布票、油票、副食品票、工业票以及零零散散的其他大件专用票。
目前大部分还处于不能用的状态,只有粮票、布票和油票已经显示可以用了,这有可能是别的地方已经开始试点实行票证的缘故。
但江凌这边似乎还没开始,姜榕也没地方用。
自从不需要用系统白屏的倒计时来计算时间后,姜榕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签到。
今早上系统附加栏还刷新出一瓶黑墨水来着,可惜她跟以前一样没选。
只能看看明天会不会幸运地刷新出她想要的笔记本和笔了。
睡觉前,姜榕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祈祷明天一定要刷新出至少一种。
第二天起床,附加栏还真刷新出一支铅笔!
姜榕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支铅笔,也顾不上什么怕不怕冷了,掀开被子就下床找小刀。
让被子外的冷空气一刺激,才想起系统包裹里还放着仲烨然那堆很少能用得上的工具,其中就有一把削笔刀。
姜榕又嘶嘶嘶抽着气哆嗦着飞快钻回被子里,用被子裹着自己,取出那把削笔刀开始削铅笔。
削铅笔的过程中,脑子已经从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彻底清醒。
她想起仲烨然给自己写信用的那些纸里,其中一些特别花里胡哨,有粉色的、粉蓝色的、彩虹色的、也有印着爱心、印着粉色泡泡、印着几句什么‘我们是糖,甜到忧伤’、‘如果爱,请深爱’之类的信纸,上面还带着香味儿。
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加班,谨慎起见不用办公室的纸来给姜榕写信,就会用包裹里的纸写。
姜榕听仲烨然说过,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以前他刚得到系统时,系统经常给他随机出来的漂亮废物,常常把满怀期待的仲烨然气个半死。
现在看来这也不算漂亮废物嘛,至少姜榕这会儿就能用上了,还很容易就能把它们分辨出来。
姜榕从床底下把装信的盒子拿出来,从里面找了一张仲烨然写字比较少的、花里胡哨的纸。
正打算把昨天的事情和自己的一些想法、猜测,还有面对王珍不同回答,自己有可能的应对方式和选择,全写在这张纸上。
但即将下笔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段,那里写着仲烨然写给她的一段情话。
要是在这么一段话下面和背面,全写着一堆什么老板的野望、老板的忧虑、主营业务的转变、老板有可能涉及到的不法行为之类的……
“不妥不妥!”姜榕把空白的地方折了一下,完完整整的撕下来,看着撕下来的大半张纸点头,“这样看起来好多了。”
大半张信纸正面和背面全都用上,刚好把她想说的东西写完。
姜榕原本想把第一个格子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别的格子里,把这张信纸放第一个格子。
后来她想了想,这系统包裹从自己这边看系统包裹是一个个格子,当然是第一个格子最显眼,但从仲烨然那边看可不是。
他每次都能精准地把信纸塞进那个格子,肯定是那个格子对应着他那边特殊的位置。
于是姜榕就没动第一个格子,而是把这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塞进了系统包裹中仲烨然放信纸的那一格。
这次用系统出品的纸和笔来书写,果然成功把信纸放进去了。
距离去成衣铺上工的时间还早,姜榕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反复打开系统包裹看好几次,可惜仲烨然起得比她更早,现在估计已经出操了,肯定腾不出空挡来看系统包裹。
也许要等到中午或者晚上他才会打开看。
姜榕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放下,起床点了炉子,开始煮粥。
冬天煮粥就比夏天方便也快速很多。
夏天东西容易发酸,粥得从生米开始煮,冬天熟米饭能放个两三天不会坏,煮一次饭可以分成好几份,每天早上拿一份用来煮粥,很快就熟了。
要是不想喝白粥就咸菜,煮的时候往粥里加点咸肉粒,加个皮蛋,快出锅的时候再加点白菜叶子碎,揪几片养在小屋里的小葱,切成葱花往里一撒,就是一份香喷喷的皮蛋肉粥,姜榕今早上就吃这个。
吃过早饭看完报纸,姜榕跟以前一样,照旧出门去成衣铺看看,主要是总店这边,在技术上有没有连其他顾问也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她帮忙。
如果没有的话,她就回办公室把里面取暖的炉子点上,待在办公室里,以前除了整理成衣铺接到的大单子,再及时分派到合适的人手里,她有空就琢磨现在的主营业务所需技能中自己的不足,加以练习巩固。
现在除了日常工作外,需要琢磨的事情变成了出口创汇的事。
不管王珍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姜榕都决定提前做准备。
期间要是有人带着问题来找她,她也得放下手头上的事先去处理。
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忙,但其实时间都被切成了碎片。
不过今天却出现了一点意外的情况。
小苏今天又是早早地出现,只是跟昨天不同,她出现的地方在成衣铺总店,身边跟着总店的几个顾问和总店掌柜。
等到姜榕来了之后,小苏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姜顾问,老板有事让我转达给你。”
姜榕以为是为了昨天的事来,还在心里想:能这么快就做决定,看来老板依旧很有魄力,不过那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叫自己过去,竟然选择让秘书来代为转达?
谁知小苏来这边要说的,并不是昨天姜榕跟王珍讨论的那件事。
小苏对姜榕说:“姜顾问,老板让我跟你说一声,希望你能把主要精力放在高端传统刺绣手工艺品上。”
听到这里,姜榕还觉得很正常。
紧接着又听到小苏继续说:“你手头上的日常工作,可以暂时交给其他顾问分摊,这段时间,钻心研究用来出口创汇的产品就行。”
小苏没察觉出里面哪里不对,还以为老板这是越来越重视姜榕了。
毕竟那可是拿来‘出口创汇’的新业务啊!
‘出口创汇’那么重要的事情,别人想都不敢想,如果不是更重视姜顾问,怎么会让她来负责?
可是小苏没意识到,王珍把这个工作交给姜榕的同时,还相当于架空了她这个总顾问。
哪怕是之前主要业务重心转移,姜榕擅长的技能不太适用了,王珍也没这么做。
而且姜榕的能力王珍心里一清二楚。
她不可能不知道,哪怕负责新产品的开发,姜榕也能把总顾问分内的工作做好,毕竟那是姜榕最擅长的领域。
如果姜榕特别忙,真的到了需要下放手上的日常工作交给普通顾问代劳的时候,也是该由姜榕自己去找手底下的顾问去说,而不是由老板越级下达,直接从她手里拿走分给其他人。
老板是有这个权利,可如果不想被其他人误会她对这个人不满、想针对、排挤这个人的话,一般不会这么做。
如果遇上特殊情况一定要这么做,更应该亲自说,同时安抚一下员工。
除非……
她确实打算针对自己。
姜榕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了王珍的答案。
“好,我等会儿就跟她们交接一下。”她没有指出这件事中透露出来的不妥之处。
也没有问小苏,老板对于新产品的开发类型有没有什么想法和要求、需要她做出怎样的效果、要不要先做一个样品出来之类的问题。
毕竟在一个私人产业中,被老板针对排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苏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把姜榕手上原先的工作全分下去后,就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直接离开了。
姜榕没有去做什么劳什子新产品,而是开始跟那些普通顾问交接工作。
“那些新的大单子我还没整理,你们是想现在就接过去下发,还是等我整理好之后,带着你们过一遍,再下发?”
她说话时脸上的表情跟以往没有什么不一样,所以即使有人敏锐地感知到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却因为知道的信息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几个普通顾问从没做过分派大单这样的事。
这些单子事关成衣铺最大的收入,客人还都非富即贵,她们也怕自己发错给不合适的人,到时候衣服没做好,反而自己吃瓜落。
于是纷纷选择让姜榕整理好再带着自己过一遍。
“那你们可能得等几天,我刚休假回来没两天,积攒的单子有点多,整理好,再选好人,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
有个普通顾问说道:“可是老板让我们尽快上手,我怕耽搁太久,到时候她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姜榕不打算为难这些被老板推出来的员工。
她想了想说:“那就分批吧,到后天我整理出一部分,先教总店的两位,分店的大后天来,这样安排如果还不行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只能你们自己拿去整理、下发了。”
几个普通顾问忙点头:“可以可以。”她们其实也是想要个具体时间,毕竟姜榕这个分派大单的权利,这些顾问没有一个不眼馋的。
等到她们都离开后,姜榕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什么出口创汇方案也懒得看了。
她一个个地翻开手头上那些大单仔细看。
这一次的单子,果然也有好些下单人、付款人和收货人不一致。
最令姜榕意外的是,她竟然还在这些名单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程广平,这是石有甜丈夫的名字。
如果她没记错,程广平所在的坦克团比仲烨然的汽车团到达的时间还要更晚一些。
因为运输车有限,坦克团有一些装备是需要仲烨然到任后,再调集足够的军卡去运。
这才到江凌多久啊?就跟本地的富商勾搭上了?
第63章
中午, 姜榕趁着午饭时间回家,打算再取出几张花里胡哨的信纸,撕下空白的地方用。
不是没有新的纸张, 但这些纸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在系统给她刷新出新的纸张或者本子之前, 还是得省着点用。
姜榕打开系统包裹,就看到了仲烨然新放进来的纸条。
仲烨然已经看过了上面的内容,并表示会多注意自己这边的干部, 让姜榕自己也注意安全, 必要的时候回家属院待一段时间,别管成衣铺那边的事了。
姜榕看到这里的时候还不太懂,仲烨然为什么会这么说。
成衣铺哪有什么需要她避到家属院那边去的危险?顶多就是不干了呗。
就算是成衣铺被查,大概率也不会牵连到她,因为就算她当了总顾问,也只是负责技术方面的问题和管理技术人员。
她以前负责的那部分工作, 只到把刺绣部分完成这一步。
后续做成成衣后送到哪里、送给谁, 就不归她管了。
哪怕后来主营产品重心转移,她学习了新技术后, 有过从头跟到尾的单子,却也都是一些次一些的单子,从来没涉及过那样有猫腻的大单。
她说自己在日常工作之外,就专注于培养人才和琢磨技术, 不知道这些单子背后竟然还有猫腻, 也说得过去。
最容易被牵扯进去的人, 除了老板,反而是负责拉大单的销售和做衣服前上门量体、做好衣服后同样需要负责送货上门、顺便询问客人是否需要修改的裁缝。
不过等姜榕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内容之后,不但明白了仲烨然为什么会那么说, 也明白了今天王珍为什么会派小苏来做那件事。
他从另一个姜榕没考虑到的角度去分析,认为以王珍对成衣铺的掌控欲,在听到她那些话之后,不一定会觉得她是在真心帮自己,更有可能会把她当做潜在的竞争者,以为她也想夺权。
不得不说,仲烨然因为跟王珍接触得少,对她没有好老板的滤镜,反而猜到了真相。
仲烨然也并不担心那些有猫腻的大单会牵连姜榕,他认为姜榕最大的危险在王珍这里。
如果以后王珍没能达成自己的目标,很有可能会失去理智,去攻击仍然能保留手上权利,甚至获得更多权利的人。
而姜榕是最有可能成为这个人的人。
姜榕看完后苦笑,这么看来,她现在就被边缘化竟然算是一件好事?
不过看完仲烨然的回信,她心中也没上午的时候那么郁闷了。
姜榕在新撕下来的空白纸片上,写下自己今天上午经历到的事情。
边写边想,自己去研究新产品也好,反正没人跟她说要研究什么类型、什么时候要研究出个可行的样品。
她干脆就慢慢研究,磨洋工算了。
王珍现在估计既想辞退她,又担心得罪仲烨然,所以只敢把她边缘化,不敢直接借故辞退。
连把她边缘化这件事也是让小苏来执行,估摸着也有防着自己去兴师问罪的意思。
如果姜榕不去还好,去的话,这口大锅就要由小苏来背了。
王珍为了安抚她的愤怒,大概会辞退小苏或者把小苏掉到不起眼又劳累的岗位以示惩罚,再让那些技术顾问把工作还给她。
那样姜榕很有可能会一次得罪好几个人,其中除了小苏,还有那几个即将分别接手她日常工作的技术顾问。
姜榕吃完饭后,带着几张撕下来的空白纸回到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把那些不一致的名单全部抄在纸上,放进系统包裹中。
仲烨然这时候应该也有空了,很快就给了姜榕回复。
对于姜榕上午遇到的事,他写了一整面纸安慰后,才在背面给姜榕那个回家属院等工作名额的退路,补充了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法:
驻地那边炊事班的士兵们已经按照他给的方法,成功做出了一批简易的罐头,等正式的生产工具、包装容器和食材到位,他那里很快就能组建起一个专门做罐头的副食品加工组。
如果姜榕不想继续在成衣铺干了,等罐头正式投产后,他可以在军人服务社那边增设一个卖罐头的柜台,让姜榕去当售货员。
要是她不喜欢这个岗位,可以先暂时做着,等以后有喜欢的岗位还可以再换。
也许以后罐头做得好,江凌的其他单位也想要一些去当福利发放的话。
这一个小小的副食品加工组,还可以从部队脱离出来,发展成为一个加工厂,到时候能提供的工作岗位就更多了。
仲烨然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自己媳妇儿画饼。
毕竟罐头这玩意儿,在现在这时候、包括往后很长时间内,哪怕不能对外销售只能内部消耗,也不会缺客户。
至于他这边牵扯到成衣铺有猫腻的大单的干部,他会派人盯着,搜集更多证据。
姜榕看完他的回复,心里暖暖的,给他回了一封信,表示猫腻大单的事,如果他那边有需要的话,自己可以帮忙。
但仲烨然让她从现在开始,就当做不知道,也不要再管这件事。
于是姜榕这天之后,就真没有再理会这件事。
她甚至连之前为了找猫腻大单的名单而找借口,说要整理手上的大单再带那几个接手自己工作的技术顾问过一遍流程这事,干脆都直接扔了。
顺便用了王珍为了把她边缘化而找的借口来用,说自己忙着研发新产品太忙,没空再顾及到这个。
仿佛真的沉浸在出口创汇新产品的研发中。
倒是让提心吊胆,担心她会去搬出她丈夫,去找自己理论的王珍白白担心了一遭。
其实姜榕也没真的闲着什么都不做。
现在来她办公室的人少到几乎没有,有些绣工想来找她问问题,也被那些接手她工作的人拦住,不许别人来她办公室,谁来就罚谁,还罚得很严重。
美其名曰:老板为了新产品,要给她营造一个安静的氛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研发新产品。
姜榕也懒得管,就真的弄了个绣棚,又去拿了布料、绣线、绣花针等等物品,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做传统的绣品。
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做这些她会烦躁,现在也是一样,但现在做活又没有时间限制,她可以慢慢做,烦躁了就停下,自己调节好了就又回去继续做。
王珍没再在姜榕面前出现过。
一直到过年放假前,成衣铺举办的年度庆功表彰大会,姜榕才在食堂见到了王珍。
往年每次年度庆功表彰大会,获奖的名单里都会有姜榕。
这也算是王珍担心她被对手挖走,用来笼络她的手段之一。
第一年的奖品是缝纫机、第二年是手表、第三年是自行车,但姜榕已经有了,就跟别人换了钱,第四年是钢笔。
今年是第五年,王珍弄来了几台收音机,这也是姜榕还没有的东西,几乎每个人都以为这一次的奖品肯定也会有她一个。
但他们都猜错了。
获奖名单出来的时候,台下的员工发现没有姜榕,还以为给老板整理名单的小苏漏写了。
但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把姜榕的名字补上,发完奖励,吃团圆饭,以往每年也都会跟姜榕敬酒,今年跟发奖品时忽略她一样,连敬酒也故意忽略了她。
直到这时候,其他不是王珍心腹的人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出了问题。
在这之前,连那些接手她那些工作的技术顾问,都以为姜榕真的只是暂时去研发新产品,以后还会继续接回那些工作。
如今发现老板竟然不看重她了,她们开始都对总顾问的位置蠢蠢欲动。
跟姜榕走得近的人,看向姜榕的眼神带着担忧。
姜榕却依旧面色平静,吃完了成衣铺今年的‘团圆饭’。
趁着天色还早,把自己准备好的年货捆住在后座和前面的车篮还有横杠上。
骑上车,去部队找仲烨然过年。
明天就是除夕了,仲烨然得留在部队,带着团里的其他人一起包饺子,一起吃年夜饭。
今天他也有事情要忙,没法派车来接人,姜榕只好自己骑车去,然后她打算就把这辆自行车放那边的家里用了。
回来后再趁着现在买自行车还不用票,赶紧再买一辆新的,收音机她也不打算等了,等年后直接自己花钱买。
至于自己系统包裹里的票要怎么用,就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自行车和收音机她都用得着,也有钱买,没必要让自己将就着一直等待。
天擦黑的时候,姜榕终于骑车到家属院大门口。
家属院门口站岗的士兵都认识她,正要挪开栅栏,放她进去,一辆吉普车从里面出来,叭叭地摁了几下喇叭。
姜榕就避让到了旁边,让那辆车先出去。
跟那辆车擦身而过的时候,姜榕侧头看了一眼,后座坐着的人没摇下车窗,看来并不是认识的人,一般认识的话都会摇下车窗打个招呼说几句。
既然不认识,姜榕就没多看。
倒是车里的几个人,仗着她看不到车内的情形,毫不掩饰地一直在看侧头盯着她看。
直到车子开远后,那人转过头看向另一个:“罗大强,那就是仲烨然家的?”
“嗯,不知道他走了什么好运,都是原配,就他家的长得年轻漂亮能挣钱不说,还是个有脑子会来事儿的。
之前刚来家属院没几天,就把那些军嫂们哄得全围着她转,现在他那团里,上下一心,连我们团长和你团长都羡慕得很。
我家那个还不如你家的,没脑子,帮不上我一点,拿不出手也带不出门。”这次出门罗大强就没敢带卫华英。
他说着又瞥了后座一眼:“程广平,你真不带你媳妇儿去跟人家媳妇儿道个歉?”
注意到他眼神的石有甜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身上这件价格高昂的高级定制裙子,就这么在她手下被攥起了皱。
程广平冷笑:“道什么歉,他家的不是也没被怎么样嘛。”
“呵,随你,不过以后别怪我没提醒你,仲烨然那人可不好糊弄,那件事他爱人确实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及时道歉是有用的。
你们真想就这么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仲烨然没给她媳妇儿出了那口气,可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真做什么,你就是告到军区首长那边都没用,那位是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老领导,心眼子偏到胳肢窝了。”
程广平对他的话满不在意:“那又怎样,那位偏心的前提是仲烨然自己本身没问题。”
“他能有什么问题?”
“现在是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有这么一位媳妇儿,对他来说是福也是祸,要不然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被他得了吧。”
罗大强皱眉:“你指的是她媳妇儿工作那个成衣铺?不是说已经查过,她跟那些交易沾不上边吗?”
程广平意味深长:“以前沾不上边,不代表以后沾不上,只要她还做着那个工作,以后那些大单子还过她的手,就不愁没有操作的空间。”
“那倒也是,”罗大强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后又问,“你是想把仲烨然拉下马?仅凭这个可不容易。”
“把他拉下马是不行,也没什么意思,拉下水更有用。”
第64章
罗大强听到程广平的话面上看不出什么, 心里却是震惊与庆幸交织。
仲烨然竟然早就猜到了程广平的算计,而且一猜一个准,连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猜得像是躲在旁边偷听了似的。
要不是仲烨然提前找自己说过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己没准真就一脚踩进去了。
他原本是想利用程广平媳妇儿撺掇自己媳妇儿当马前卒得罪人的事,去找程广平要点好处。
别的不说, 家里还一堆亲戚想送孩子来他手底下当兵,可现在当兵不像以前,没那么好进了, 上头反而还打算裁军, 让一部分军人转业支援地方建设。
还有他的父母,也想让他给他老家的弟弟在这边找个工作。
老家弟弟好几个,罗大强哪怕为了名声也得好好赡养父母,他不在父母身边,是弟弟们在身边尽孝照顾,他也不能对弟弟弟媳没点表示。
这让罗大强感觉养家很压力大, 哪怕以后能加上卫华英那点工资, 压力也还是不小。
要是能给其中一个弟弟找个工作,不但能堵住他们的嘴, 在养老上,拿了工作的弟弟也能多分担一点。
最重要的是,这个弟弟的工作全靠自己,以后肯定要站在自己这边, 在父母亲戚面前帮自己说话, 这是个找盟友的意思。
罗大强觉得自己这算计得挺好的, 当时也没觉得这事儿从哪儿能让人抓自己小辫子或者挖坑给自己踩。
现在他见着这两方暗地里的交锋,才知道什么叫后怕。
如果让他提前知道会变成这样,打死他都不会去找程广平要好处。
别看他总说自己媳妇儿没脑子, 其实罗大强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跟这些个人精子比起来,自己这个大老粗跟自己媳妇儿没什么区别,很多事都看不懂,也绕不过弯儿来。
没人提醒的话,那坑真是一踩一个准!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
仲烨然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找过程广平,还一脚踩进了程广平挖的坑里。
那坑就跟流沙似的会拽人,进去后再想出来可不容易。
只能等站岸上的仲烨然帮自己一把,将自己从坑里拔出来。
在这之前,他得继续蹲在坑里当个二五仔。
幸好这活并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只要继续按照程广平安排的事情去做,并且保留证据就行,要不这任务对他来说也难。
罗大强愁得忍不住挠头。
程广平看罗大强听完自己的话半晌没吭声,还是这么个表现,眯了眯眼睛问:“怎么,怕了?要真是怕了,我现在调个头送你回去也不是不行。”
罗大强心里一咯噔,心里疯狂想着该怎么回答这话才好。
可惜临时想是真想不出来,他只能想到仲烨然告诉自己的话:你在他面前,以前什么样,到时候还怎么样,要不然容易露出马脚,放心,上头知道我的行动,到时准能把你好好地捞出来,你要是做得好,兴许还能混点功劳。
罗大强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按照仲烨然说的法子应对:“你小子这么阴,保不齐哪天就把我推出去顶缸,我他娘的能不怕?”
听到罗大强的话,程广平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放松了些,还有兴致开玩笑:“那我现在送你回去呗。”
嘴上说着送人回去,却没有降低车速的意思。
罗大强就知道这一关自己已经过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放起狠话来:“你要是连仲烨然都能拉下水,我现在才怕有个屁用!那话咋说来着,富贵险中求,反正已经上了船,大不了咱以后一起淹死!”
由于除夕当天所有干部都得待在团里,跟团里的士兵们一起过节。
这一场宴会举办在了除夕节的前一天。
他们选择在黑暗中行驶时,姜榕已经哼哧哼哧地骑到家属院自己家的家门口。
家属院的房子已经通自来水和电,这会儿电灯瓦数都不高,不过还是比煤油灯亮,客厅的窗帘遮光度也一般,透过窗帘依然能看到屋内暖和色的光。
客厅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仲烨然拿着手电筒出来,看到她眼中闪过惊喜:“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想着去门口接你。”
姜榕笑了:“哪有人腿着去接人的?”
仲烨然快步过来开院门,自己接过自行车,让她先进去:“前一阵子我说提前几天派车去接你,你还不乐意,要我说,你现在都被你们老板边缘化了,不如干脆请假在家待着,要是你们老板问起来,就说找新产品的灵感,她还敢把你怎么着?”
“哎呀呀,咱仲团长好大的官威呀!”姜榕笑嘻嘻地脱下手套,把即使戴了手套依旧被冻得冷冰冰的手塞仲烨然脖子里。
仲烨然被冻得一激灵却没躲,反而抓着她的手继续往更深更暖的地方塞,给她暖手:“对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就得这样,这次你也在家属院多休息几天,我倒要看看谁敢上我这儿来拽你回去干活,对了,我从食堂带了点羊汤回来,坐炉子上热着,你赶紧进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其实我就手和脸比较冷,骑车骑得身上都是暖的。”
姜榕想了想,反正自己回成衣铺也没什么正经事干,不如在家属院待着多陪陪仲烨然。
她没问仲烨然说的几天到底是几天,就答应了:“好,那我这回就多待几天。”
到了客厅门口,仲烨然才松开她的手,让她赶紧进屋。
他得把自行车推到院子角落的小杂物间里,要不万一晚上下雪,车上的零件容易被损坏。
姜榕进屋的时候,看到烧煤取暖的炉子里还有挺长几节没烧完的木柴,就知道仲烨然也刚到家没多久。
他从食堂带回来的羊肉汤应该本来就是暖的,煮汤的锅刚坐上炉子没多会儿,就已经开始微微翻滚了,现在整个厨房都是香浓的羊肉汤味儿。
姜榕闻着都饿了,又懒得再做别的,就找了一点粉丝出来泡,打算等会儿放羊肉汤里煮煮当主食填填肚子。
等仲烨然把姜榕带来的大包小包提进来,姜榕就催他:“先别收拾了,你也赶紧过来喝一碗,等会儿喝完再一起收拾。”
家里的活,仲烨然就喜欢跟她一起做,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去洗了把手,就过来端起姜榕给自己盛好的汤。
两个人依偎在炉子前,暖融融地小口小口喝着。
很温馨,但姜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感觉咱们家还是有些太安静了,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可惜她月经前几天刚走,仲烨然前段时间的在她身上使的那些牛劲儿算是白费了。
“缘分到了,总会来的。”仲烨然倒是不着急,他觉得孩子来了很好,没来的话,多过一段时间的二人世界也不错。
除夕当天,家属们也能去部队那边跟着一起过节,姜榕跟在仲烨然身边,和他一起包饺子,听他说以前过年在部队吃饺子的事。
“那时候的肉都是罐头做的,现在用的都是新鲜肉,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仲烨然想起某一年吃饺子的时候,自己梦到了姜榕,睡着睡着突然起身,还把战友吓了一跳,以为敌袭了。
后来他主动请缨参加志愿军去了东北,那位战友仍旧在藏区那边执行任务,可惜听闻在某次任务中牺牲了。
提到这件事,仲烨然也说起了那位战友:“那边任务跟直面战场不一样,却是同样的艰难。”
姜榕唏嘘不已,又想起那个为了救仲烨然而牺牲的战友。
仲烨然的工资全部上交给她之后,往那边寄钱的事就由姜榕来办了。
主要是仲烨然有时候会遇到突发任务,可能会顾不上,姜榕的工作和生活更有规律。
寄钱的地址也改成了更方便接收信件的八号院,已经写信去给那边告知了,以后有事寄信来就寄到八号院。
“过年前我给那边的两个孩子一人寄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棉鞋还有一些耐放的吃食,也不知道他们收到没有。”
“还得是女同志细心,”坐他们对面的薛启民说道,“我跟老仲以前就只知道寄钱。”
薛启民寄钱的对象跟仲烨然不是同一个。
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救过别人,别人也救过他。
哪怕生死之交没有托孤,他们也会时不时给他们老家的亲人去一封信问候,发现那边条件实在艰难,也会帮衬一把。
当了这么些年的搭档,薛启民一撅屁股仲烨然就知道他是要放屁还是要拉屎。
不过他要显摆一下,作为搭档还是挺乐意配合的。
仲烨然挑了挑眉,用十分欠揍的语气说道:“啧,人家杜医生还没答应跟你结婚,会帮你管这事儿?”给薛启民搭起台子让他‘唱戏’。
薛启民给了他个‘还得是我好兄弟’的眼神,嘴上却哼了一声,握起旁边看到他们夸张的演技十分无语的杜秋瑜的手,开始嘚瑟:“看看!看看这是啥!”
姜榕仔细看了一眼,两人手指上都戴着一枚素银戒指。
她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定情信物?
其他人大部分跟她差不多,个个看着那戒指都两眼迷茫,夸都夸不到点子上。
还得搭档再次出马,仲烨然是给姜榕解释,但那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听说这是现在的年轻人中流行一种浪漫的求婚仪式,男同志准备一对戒指求婚,女同志要是同意,就让男同志给她戴上戒指,这就算订婚了,订了婚后,两个人一起戴着戒指,相当于告诉别人自己已经订婚,让别人就别再给介绍对象了。”
他这么一说,姜榕想起来了:“之前我们在市里看过的苏联电影里面,是不是就有这样的场景?听说现在倡导自由恋爱,这个仪式是不是也算摒弃传统的媒婆上门流程,双方自由恋爱步入婚姻的体现?”
听到这儿,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恭喜薛启民和杜秋瑜,打趣他俩说就等着喝他们一杯喜酒了。
还有人嚷嚷着没看过这样式儿的苏联电影:“团长!咱们团好像还没放过苏联电影呢,啥时候能让放映队来放给咱看看?咱也想看看苏联老大哥那边儿咋求婚的!”
仲烨然一琢磨,反正现在正是双方友好的‘蜜月期’看就看吧。
他正好也要带姜榕去给老领导拜年,他们包饺子是在半上午,午饭正好能吃上。
老领导这会儿估计也在带着人包饺子呢,没空搭理他,所以拜访的时间只能放在下午了。
吃完饺子就出发拜访老领导,陪老领导唠完嗑儿,还能在他老人家那儿蹭一顿晚饭。
“等吃完饺子我就去军区后勤部问问,快的话今晚上,慢的话只能等明……明天也不行,明天有文工团的同志来进行节日慰问演出,后天吧,一准儿能让你们看上电影!”
其他人听到后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这年头娱乐活动太少,难得能看一次演出或者电影,这次过年能把演出和电影连着看,大家获得的已经不只双倍的快乐了!
他们压根不担心自家团长会不会有没能把放映队请过来的可能。
反正以前每次有啥好东西,得靠抢的,他们团长去抢就没输过,他们打下来的阵地,战利品也从来没人能昧下。
第65章
“我穿这一套可以吗?”姜榕站在镜子前, 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衣服下摆。
这次去见仲烨然的老领导,也算是见他的长辈,毕竟那位老领导几乎把他当半个儿子来看待。
四舍五入跟新媳妇儿见家长差不多, 姜榕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紧张在所难免。
衣服早几天还没回家属院前就准备好了, 她今早上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也用炭火熨斗熨过一遍了。
但姜榕一紧张就想多找点事做,吃完饺子回来, 穿衣服前就又熨了一遍。
仲烨然看似一本正经地围着她看了一圈, 然后肃着脸点头,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跟他那正经的神色南辕北辙:“嗯,不错,甭管实际怎么样,反正看起来算是有个温柔贤惠小媳妇儿的样子了。”
姜榕听他那调侃的语气听得牙痒痒,伸手就锤他:“什么叫‘算是’?我不温柔?我不贤惠?”
仲烨然大笑着讨饶:“温柔温柔、贤惠贤惠、轻些轻些, 嘶——我媳妇儿这把子力气, 等会儿去了让我老领导见着,肯定特别可惜你被地主老财家耽误了, 没能当个战场杀敌的女兵!”
锤了几下,手被仲烨然握住。
这次他脸上带着笑,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正经,说的话却认真得多。
“放心, 老领导夫妻俩都是老革命,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在一些不涉及原则的小事上,对咱们晚辈是比较宽容的。
而且我们就吃去吃顿便饭, 你就当去周大娘家那样,到时候跟老人家唠唠嗑,聊一聊工作、生活。
至于其他女同志嘛,你是有工作的人,她们也都有工作,这样能聊的话题就比较多了。
这次去的其他人家以后也都是咱们家经常要往来的人家,老薛也会带着杜医生一起去,到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办,就跟着杜医生,我都跟他们说好了,要是老领导拉着我们男的去别的地方说话,我没法陪着你,就让杜医生帮忙带带你。”
有熟人在姜榕就放心了。
收拾好要带去的礼品,门口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
“估计是老薛。”
仲烨然准备的车停在门口,开车的勤务兵不可能按喇叭催促他们。
他打开门往外一看,果然是薛启民,他和杜秋瑜正打开车门下车。
薛启民几步跨进院子里:“老仲,我看看你们都带了啥。”
“进来看呗,要是跟你的撞了,我就换别的。”
进屋后,仲烨然指了指茶几上摆着的东西:“就几斤水果、几包糖、几盒饼干,还有一些咱们团最近弄出来的水果罐头,带这个去也是顺便跟老领导说一声,要是军区总部机关大院那边需要,我们这边可以每个月匀过去一点。
还有两瓶老领导最喜欢喝的茅台,至于香烟我就不准备了,他们都知道我不喜欢那玩意儿。
另外就是我媳妇儿准备的几个肉罐头,她亲手做的两对护膝、两双布鞋。
剩下就是土特产了,几瓶芝麻酱和小磨香油,两盒信阳毛尖、一包灵宝大枣、半袋子开封花生,后面这些是我托人从我老家那边买了寄过来的特产。”他跟姜榕对外都说自己是豫省人,送礼当然得送一点老家的特产。
豫省产的芝麻品质都非常好,磨出来的芝麻酱和小磨香油品质自然不用说,而信阳毛尖也是现在已经很有名气的茶叶。
送这些既实在,又不掉档次。
但是他们俩在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熟人倒是有几个仲烨然转业到那边的战友,东西就是托他们帮忙买的。
薛启民绕着那些土特产转了一圈,抬头瞪视仲烨然:“你小子,可真够贼的!”竟然背地里把特产都准备好了!
仲烨然能怕他瞪?
立刻眼睛更大地瞪回去:“你要是早点问我,我还能不说?”
“那倒也是,我是真没想到这个,我老家也有不少好东西呢。”腊肠、腊肉、好酒好茶甚至品质上好的药材也有。
仲烨然劝他别纠结了:“又不是过完这个年,以后就不过了,且有的是机会。”
“有道理,说来咱俩准备的东西还挺搭,你带了芝麻酱和香油,我正好还带了一兜子挂面!”其他的水果、糖果、饼干、酒这些跟仲烨然差不多,因为这都是常见的礼品重样也没事。
他们送了之后,老领导家要是吃不完,也能用来转送别人,就不用再买了。
不过薛启民抽烟,所以香烟他是准备了的。
他对象准备的是她自己泡的药酒,有擦的、也有喝的。
团里的水果罐头,既然仲烨然带了,薛启民就不打算跟他重复了。
肉罐头他家里倒是也有几个,但家里那几个肉罐头是仲烨然之前给的,一直没舍得吃,也不好这时候带去,毕竟是仲烨然送的。
倒是过年去老丈人家的时候可以带上。
薛启民说:“总觉得我准备的有点少了,但是我临时也想不到还能准备什么,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去了准得挨老领导的骂,你赶紧帮我想想还能添点什么。”
“要不买点肉、拎条鱼?反正你往实在的方向准备,就错不了。”
“鱼肉有了,哪能没有鸡?鸡有了,鸭……”
仲烨然无语:“你这是想回娘家?”
薛启民就问他:“带去了老领导也是当天让人整治来吃,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这鸡鸭鱼肉的,要不要我再弄一兜子菜去,咱兄弟俩把老领导家今天的席面给包了得了!”
“好主意!”
“……”
仲烨然本来只是跟他打嘴仗开个玩笑。
但路过部队农场的时候,薛启民下车买肉,就一个劲地催仲烨然买菜,非得实施承包老领导家席面计划不可。
催得仲烨然都要后悔跟他一起块儿去了:“待会儿咱俩要是被轰出来,我就说是你出的鬼主意。”
薛启民笑嘻嘻地说:“我没意见,但也得咱老领导信才行。”
不管是平时还是在战场上的时候,邪门儿鬼主意最多的就是仲烨然这小子!
用他们滇省战友的话来说,那么多邪门儿鬼主意,怕是吃了毒菌子才能想得出来。
“……我这么个老实人说话,老领导还能不信?”仲烨然说这话的时候那一脸正气,仿佛自己真是个老实人。
搭档这么多年了,薛启民每次这时候都被他脸皮的厚度震惊:“你这子弹都打不穿的脸皮,我算是服了。”
偏偏这家伙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挺能唬人的,刚认识的时候,谁不觉得他是个正直端方的好小伙?
一回想到以前领导还担心过他太耿直,可能不太懂得变通,以后怕是会吃大亏,后来知道他真实面目后那震惊的样子,薛启民就觉得特别搞笑。
“赶紧挑肉,我到外面买菜去。”
最终仲烨然还是把菜买了,没办法,今天运气好,遇上一个有经济头脑的农户,这时候别人都在家里过节,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带着自己在家里空置屋子种出来的菜跑到这边来卖。
还真让他遇着了这个大主顾。
冬天蔬菜种类太少,别看仲烨然能吃中灶,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市面上和农场里产出的菜就那几种应季的,想吃到点别的得自己去菜市场碰运气。
平时也来来回回都是吃那几样,看到有别的菜,很难忍得住不买。
不但买到了黄豆芽、绿豆芽、韭菜、菠菜,竟然还有小油菜、茼蒿和黄瓜。
仲烨然把那些菜包圆了,买完都没等到上车,就没忍住借了地方把黄瓜都洗了,打算上车就啃。
上车前分了薛启民两口子和给他们开车的勤务兵几根。
他自己上车后也拿了一根,一掰两半,黄瓜清新的味道顿时在有点闷的车里扩散。
姜榕跟他一人一半啃得起劲,就是可怜了还要开车的勤务兵。
虽然勤务兵也分到了几根黄瓜,但冬天化雪的时候路滑,他还得认真开车,不敢分心一边吃东西一边开,暂时只能闻不能吃,得等到了地方才能解馋。
城外的路不太好,但进了城就好多了。
现在路上车辆不多,又正是除夕,几乎大部分人都在家里跟家人一起过节,街上完全没了以往热闹的景象,进城后反而能开得更快些,没多久就到地方了。
老领导住的房子比他们那边好些,是一个两层的楼房。
他们到地方下车的时候,仲烨然和薛启民的领导正好站在窗口,之前远远地看到两辆眼熟的军用吉普一起开过来,他就猜到是谁来了。
正要下楼,就见着他们俩和他们带的勤务兵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么一大堆东西,突然有点不想让警卫员开门了。
早知道该弄个大喇叭上来,见着他俩的车就用大喇叭喊他们赶紧滚回去,别来了!
可惜他俩第一次带媳妇儿上门,两位女同志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且仲烨然个眼尖的,已经看到他在楼上窗户这儿了,正抬头挥手跟他打招呼:“首长,过年好!我带我媳妇儿给您拜年来了!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见面礼您准备好了吗?”
“这你甭管,老子又不是第一次跟你见面,有也不是给你的!倒是你们俩,让你们来吃顿便饭,怎么还带那么些东西,都带的什么还得用麻袋装?”
仲烨然三两下打开麻袋的口子撑开让他看:“都是菜,路上碰见个老乡,大过年还出来卖菜,怪可怜的,我俩看不过去,就给买了,另外半袋是我老家的花生,我觉得挺好吃,给您匀一点儿尝尝。”
说着话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
老领导的夫人走出来招呼他们:“小仲、小薛来了怎么还在外面站着?”
“阿姨,过年好,我们俩把东西搬下来就进去,您先进去坐着吧,外面冷。”
她应了一声但没进去,目光转向两位女同志。
她对杜秋瑜已经很熟悉了,剩下这个眼生的,自然就是仲烨然的爱人,仔细瞧了瞧,模样气质看着确实都不错,跟小仲很般配,她心里仅剩的那点对仲烨然屡次拒绝自己介绍对象的气也全消了。
至于性格、人品怎么样,得慢慢接触才能看得出来,现在也就只能选择相信仲烨然自己的眼光。
“这位是小仲的爱人吧?早就听他提起过你,今天可算见到了。”
仲烨然适时接话:“是的阿姨,这就是我以前跟您说过的姜榕,榕榕,这是我老领导的夫人,你跟着我叫阿姨就行,阿姨您以后管她叫小姜、小榕,或者跟我一样叫她榕榕都行。”
姜榕真跟仲烨然在家里开玩笑时说的那样,表现得像个乖巧小媳妇儿似的,露出温婉的笑跟人问好。
第一次来跟其他人还不熟悉,她担心言多有失,就决定尽量少说话,多做事。
“秋瑜、榕榕快别在屋外站着了,进来喝杯茶,那些东西让他们男同志收拾去。”
说着一抬头,看到老伴儿站在窗口:“你说你这什么毛病,孩子们来了非得让他们站在这儿说话,有你这么当人长辈的?”
“我就是看到他们来了顺嘴聊几句,你说的比我还多呢。”
他媳妇儿一瞪眼,首长也得认怂:“行行行,我这就下楼,你别念叨了。”
姜榕看着他们的互动,紧绷着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些,心想:哪怕是首长,夫妻之间相处似乎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两人斗嘴还真的跟周大娘和陈大爷给她的感觉差不多。
客厅不小,但里面的人也不少。
姜榕跟着仲烨然一个个地认过去,幸好她不是脸盲,仲烨然介绍过一次后,她基本都能把人记住。
仲烨然的老领导徐元安今年其实也才五十,夫人朱瑞松比他小两岁,两人一共孕育了八个孩子,前两个都没保住,到第三个往后才养住了。
孩子之间年龄跨度也很大,不过最大的儿子徐亮也比仲烨然小三岁,而他们最小的女儿今年才三岁,是解放后出生的老来女。
徐元安夫妻把仲烨然当自家半个儿子看待,自家孩子也都把他当做兄长,相处起来十分自然融洽。
屋里除了他们的孩子,还有跟仲烨然和薛启民一样,家里长辈亲戚都不在江凌、甚至连随军家属都还没到达的其他人。
有职位比仲烨然高的,也有比他低的,但没人会在职位比自己低的人面前端着架子,要不是地点不对,这一屋子来还真像过年亲戚聚会。
仲烨然和薛启民进屋一打完招呼,就开始从那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徐元安刚刚在楼上看的时候,还以为那麻袋里真的只有菜。
下来一看,底下全是鸡鸭鱼肉,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俩:“你们俩可真是,粘上毛比猴还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
刚才这俩在外面打开麻袋口子,肯定是故意给外人看的!
徐元安嘴上说着‘你们’,实际指的是仲烨然。
仲烨然立马喊冤。
徐元安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把其他人看得嘎嘎直乐。
“老早就说过了,来我这儿吃饭不许带东西来,其他人都听,”徐元安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你俩最反骨,走,咱出去比划比划,不收拾你俩一顿,成天就知道把老子的话当耳边风!”
朱瑞松担心姜榕误会,特地小声在姜榕耳边解释:“老徐不是真生气,你们能来家里吃饭,最高兴的就是他,小仲担心他那老胳膊老腿的容易扭伤,不爱跟他切磋,但他偏偏觉得跟其他人切磋不过瘾,逮着机会就想跟小仲过几招。”
姜榕其实看出来了,她笑着说道:“烨然在家的时候也常说,他老领导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话说得凶,其实特别照顾他们。”
老领导功夫好,仲烨然以前也是习过武的,以前他就是凭着这一身武艺,还有过硬的开车和修理技术,让老领导另眼相看。
两人能打得有来有回,也怪不得老领导觉得跟他打才有意思。
朱瑞松拍拍姜榕的手背,欣慰地笑了,平时她家老徐跟这些小子们说话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她就怕女眷多心,姜榕能理解就好。
她拦住徐元安:“午饭还没吃,你饿着肚子打得过谁,我看小仲和小薛带的东西里还有挂面、芝麻酱和香油,我给你们做碗热干面吃,吃过了午饭,你们爱怎么切磋怎么切磋!”
徐元安被拦住本来还有点不乐意,但一听到热干面,那点不乐意立马就飞了,他就好这一口!
“成吧,那就先吃点儿垫垫。”
虽然用的不是碱水面让这热干面在口感上有点遗憾,但挂面其实更贵,一斤挂面能换两斤碱水面了,用来做热干面,想想他还有点心疼。
转头又训仲烨然和薛启民:“你俩都是结了婚的人了,以后有家有口的,养家可不容易,不许再带这些精贵的东西来了,听见没!”
仲烨然和薛启民都点头答应,但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下次还敢。
吃完面,又被朱瑞松压着歇了半小时,徐元安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人出去比划去了。
果然,说是跟仲烨然和薛启民两个人都比划比划,但薛启民就揣着手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担心。
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俩在院子里打得你来我往、虎虎生风,他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
等徐元安跟仲烨然打完已经过瘾了,大家都不用猜,就知道他要说啥:“小薛你那拳脚还得再练练,下次等你练好了,我再跟你过几招。”
屋里,姜榕原本还跟着杜秋瑜,后来看徐元安三岁的小女儿徐莉英肉嘟嘟的特别可爱,没忍住抱了一下,就被赖上了。
怀里有个肉墩墩,杜秋瑜跟其他人说话也总会带上她,其他人也都是真心想她能融入进来,姜榕慢慢就放开了。
不过其他人再想把徐莉英从姜榕怀里抱走,小姑娘就很不乐意。
小肉胳膊紧紧抱着姜榕的脖子,嘟着嘴奶声奶气地说:“榕榕嫂子最漂亮,还香香的,我就要榕榕嫂子抱!”
说完就把脸埋进姜榕怀里不理人了,把姜榕闹了个大红脸,也把大家逗得大笑起来,纷纷问姜榕擦的什么香膏。
“擦的这个润肤香膏,是我自己调的,冬天擦一点,连不容易吹皴裂。”姜榕包里正好带了擦脸的东西。
以前她刚来的时候没条件,后来挣得多了,对地头也熟,就能找到有自己需要的材料的地方,自己调配更好的护肤膏了。
系统给的那些,大部分都换成了防冻膏给仲烨然用。
护肤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按照自身皮肤的状态,调配出来的比系统给的更适合自己。
防冻膏虽然她也会做,但效果却远不如系统出品的东西。
姜榕说着把包里带着的那一小盒护肤膏拿出来,那盒子外面是竹编的,里面是扁扁的带盖陶瓷瓶,看起来古朴又简约。
“谁要是想试试,可以先取一点擦在手腕上,这个东西有些人能用,有些人用了不适应,可能会起红疙瘩,在手上试试比较安全。”
姜榕说完,发现原本还埋在自己怀里的徐莉英已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盒子。
注意到姜榕的眼神,徐莉英指着那盒子说:“榕榕嫂子,我也想擦香香。”
姜榕看向朱瑞松,朱瑞松豪爽地一挥手:“没事儿,咱家孩子养得糙,你只管给她用,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臭美了!”
保险起见,姜榕还是先给徐莉英在手腕上试了一下,要等待几分钟,期间徐莉英也不哭不闹不着急。
特别有耐心地等着,就是隔一会儿就嗅嗅自己擦了香膏的手腕,每次都露出特别陶醉又心满意足的神情。
把其他人逗得直乐。
朱瑞松也是第一次看到女儿这样,也被逗笑了:“秋瑜改明儿帮我去军区医院产科问问,我家是不是有块玉落在产房里了。”
要不这丫头怎么跟那贾宝玉似的,那么喜欢胭脂水粉呢?
大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得更大声了。
“阿姨,咱们家小莉英性别好像不对呀!”
小莉英听不懂,还以为这话的意思是不让自己擦了,赶忙说:“对的对的,我就是小姑娘,小姑娘可以擦香香!榕榕嫂子,我可以擦对吧?”
“对,咱们莉英可以擦。”姜榕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确认徐莉英能用,就给她洗了脸,往她脸上抹。
擦好之后,可把个小姑娘美得不行。
也不赖在姜榕怀里了,一溜烟从姜榕膝盖上滑下去,在屋里到处转悠让别人闻闻自己是不是香香的。
其他人也试着往自己脸上擦,然后抹了抹自己的脸,感觉又滑嫩又不油腻。
虽然现在提倡简朴,朴素风气开始盛行,但冬天擦一擦脸和手,防冻伤冻皴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是正常防护,跟奢靡挂不上勾。
姜榕顺势利用这个话题,迅速跟其他人熟悉起来,从护肤膏聊到自己做衣服的技巧又聊到工作。
确实跟仲烨然说的一样,有工作的话,跟她们之间的话题会更多,甚至话题还能从工作扩展到新政策上。
这些事情,仲烨然不在家的时候,姜榕只能偶尔跟黄清竹夫妻俩聊一聊,但他们又要带孩子又要上课备课修改作业,也很忙很累,能凑一起闲聊的时间不多,有些事情还只能挑着说。
现在跟她们能聊的东西更多。
女人们一直聊到要做饭的时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那些话题,转而商量起等会儿要做的菜。
男人们在外面早闹完了,进来一看,女同志们聊得正起劲,没人有空搭理他们,就又跟徐元安去了他书房谈事情。
等他们谈完,从楼上进来的时候。
姜榕和其他女同志正在帮忙做饭,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在客厅玩。
朱瑞松隔一会儿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叮嘱孩子们别吃太多零嘴。
“等会儿就要吃饭了,今天好菜可不少,肚子被那些零嘴占着了,一会儿你们吃不下肉可别哭。”
这话一下子就让小孩子们都犯难了,肉好吃,糖果饼干水果也好吃,两样都舍不得不吃,可他们的肚子容量就那么点,唉,这可真是肉和零嘴不可兼得啊!
朱瑞松的三儿子徐向前是初中快毕业的年纪,正处于变声期。
本来他小时候也是个小喇叭,变声期到来后,觉得自己声音太难听,就变得不太爱说话了。
这会儿为了肉,顾不上自己声音难不难听了,跑到厨房用他那公鸭嗓喊:“妈,我想吃然大哥上次做的那个水煮肉片!”
“你还点上菜了?”朱瑞松一根手指把他从厨房门口戳走,“滚滚滚滚滚!老娘做啥你就得吃啥,没得商量!”
转头进厨房却有些懊恼地嘀咕:“上次小仲是怎么做来着?榕榕你会做不?”
姜榕摇头:“我们在家吃的时候,也是他做,我倒是知道大概的步骤,只是没注意过他怎么腌肉,不知道那肉怎么能弄得那么滑嫩。”她光顾着吃了!
“我也是,隐约记得,好像要放面粉?”
仲烨然从楼上下来,正好听到徐向前的话。
他袖子一卷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正好今天有豆芽,既然向前想吃,那就让我来露一手?”
他自己要做饭还不够,左手提溜一个薛启民,右手拽一个徐亮,把人一起薅进厨房:“都来给我打下手!”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女同志就慢慢地都变成了男同志。
吃完饭,仲烨然带着徐元安批的条子,往政治部和后勤部跑了一趟。
政治部管放映员,后勤部管设备。
回去之前,成功薅到电影放映员一组,放电影的器材一套。
第66章
回到家属院, 看完电影后,姜榕洗漱过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才从包里拿出今天仲烨然老领导夫妻俩给她的见面礼。
她刚去的时候, 听到仲烨然跟他老领导开玩笑问有没有准备见面礼,还真以为是他嘴贫开玩笑的, 没想到徐元安夫妻俩真的准备了。
而且不是临时准备,是特意花了心思早早就提前准备好的。
见面礼一共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对手表,朱瑞松给她的时候, 说这是见面礼, 也是补给他们的结婚礼物。
第二样是一个红包,姜榕打开后意外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阿姨拿错东西了?”仲烨然掀开被子上床贴过来看。
这一看,也跟着‘咦’了一声。
那红包里都是崭新的钞票,却不是固定的一个面额和固定的吉利数字,而是一套十二种面额。
分别是: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二百元、五百元、一千元、五千元、一万元、五万元。
其他的还好说,五万元因为在民间流通极少, 哪怕是仲烨然自己想要弄到一张也极为不易。
老领导和阿姨竟然特地给他们找齐一整套, 真的太有心了。
仲烨然有过两对亲生父母,却是在他们身上才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偏爱与关怀。
“这是咱们国家建国后发行的第一套人民币, 这一整套很有纪念意义。”
明年就要发行第二套人民币了。
姜榕也看出来了:“那我们可得好好保存收藏,以后要是孩子懂得珍惜东西,就传给我们的孩子。”
仲烨然点头:“我明天去买一包樟脑丸,再准备一些纸, 一层纸一层纸币这样叠起来放到干净的饼干盒子里。”
纸张可以吸潮气, 饼干盒相对密闭、樟脑丸防虫, 在现在的条件下,这是比较好的保存纸币的方式了,只要定期换一下纸张和樟脑丸就行。
“那就交给你了。”姜榕把钱重新收进红包, 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抓紧时间睡觉。
今天因为一次放两个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回来肚子饿了,吃个宵夜加上洗漱,睡觉时间已经远远迟于姜榕平时休息的点。
要不是她很喜欢看电影,估计都支撑不下来。
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比听戏有意思。
仲烨然没回来之前,她休息时没别的事就喜欢去看一场,今天一次看两场真是特别过瘾。
就是现在困得人一沾到枕头就睡得跟昏过去了似的。
仲烨然看她这样,好笑地在被子里把人抱住,他已经可以想象到,等以后有了电视,姜榕会有多么沉迷电视剧了。
第二天,姜榕带着小板凳,跟杜秋瑜几人一起结伴到家属区看表演。
到了地方,她往首长席看了一眼,虽然她的位置也不算差,但仲烨然的位置更好。
姜榕心里羡慕得很,心里不由想着,要是自己以后也能在差不多的位置,坐着看表演就好了,哪怕不是看文工团的表演也行。
她就想知道在那位置坐着看多爽。
这是姜榕第一次看这样的表演,受到的震撼不比第一次看电影少。
文工团的同志们身段柔韧,能做很多高难度的动作。
最重要的是,没人会对她们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这样有伤风化什么的,真好。
看过文工团表演后,姜榕发现这样的表演也十分好看。
仲烨然一直注意着她这边。
也看到了她看表演时那目不转睛的样子,认真得连一个眼神都没回过他。
就有些坏心眼地问姜榕:“现在你心里是文工团的表演排第一,还是电影排第一?”
姜榕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然后有点纠结了。
她发现哪一个都非常让人难以割舍,以喜爱程度来排的话,她根本没法排。
不过以能见到的次数来比较的话,她觉得:“文工团的表演,我难得能见到一回,还是文工团的表演更胜一筹吧,这样真人在面前表演的形式可真有意思,跟以前看戏不一样,不知道下次她们什么时候会来。”
“你这些年没去过剧院看表演?”
“剧院我倒是听说过,我以为那里表演的也是唱戏,就没去过。”姜榕不太喜欢看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而且她身边也没人去看,自己就更不会想到要去看看,“原来那剧院里表演的节目,竟然也是这样真人表演吗?”
仲烨然:“没错。”
姜榕懊恼不已:“那我前几年岂不是都错过了!”
“没事的,现在的表演剧目更新迭代很慢,你以后去看,也还能看到前几年表演的剧目。”
趁着那十年还没来,能看就赶紧看吧,等到特殊时期就只能看样板戏了。
姜榕恨不得现在就去市里看看,可惜现在是过年期间,人家剧院应该也要放假吧。
而且明天她还要招待亲戚,虽然只有一家亲戚,也就是梅萍一家,但也是需要好好准备饭菜的。
梅萍一家这天早上也跟以前一样,早早就出发了。
这次董芳回白城老家过年去了,只有她们一家来,梅萍把姜榕这里当娘家了,所以跟商量大年初二来。
路比较远,好在董大河在修理铺有租自行车的门路,年前就提前租了两辆自行车,这次两人一辆骑着来,方便不说,能带的东西也比较多。
姜榕一大早就到家属院大门口等人,本以为这次她们要从家里到这边,路程远,要花的时间多,肯定到得没那么早,自己这时候来肯定算早的。
结果她才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就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两辆自行车。
近了一看,还真是梅萍一家。
“你们这么快就到,得几点起床啊?”
梅萍憨厚地笑了笑说:“也没多早,以前农忙的时候半夜就得起呢。”
姜榕带着她们去登记后,自己骑着车在前面带路。
回到家,吃过东西就围着炉子边嗑瓜子边聊天。
姜榕注意到这里开始,董大河就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每次他都被梅萍暗戳戳拽一下或者瞪一眼,阻止他说话。
姜榕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八成就是为了户口的事。
后来董凤芸忽悠董小河,让董小河闹着叫梅萍陪他出去转一圈,董大河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董大河一开口,说的果然是那件事。
“表姨,我、我……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我妈?我们修理铺的掌柜说,我想转正的话,就必须把户口一起转到城里来,可我妈不愿意让我转户口,你的话我妈肯定会听。”
这事姜榕之前已经提过,后续她本来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但董大河既然鼓起勇气跟她求助了,姜榕作为长辈,总不好胡乱搪塞过去。
姜榕反问他:“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转户口转正。”
“确定吗?真的想好了?”
“嗯!”董大河用力点头,“之前我回去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家里其他人都是城里户口,就我一个村里,我……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想再回董家村种地了,以后就算在城里混得不好,没地了,我也不后悔。
年后我们铺子也要发供应证了,我姐说她们铺子的人都管这个供应证叫粮本,还说以后有这个供应证才能用正常的价格买粮食,要不然就只能花更多钱私下跟别人买。
我不能转正的话,工钱本来就不如正式工多,也拿不到其他福利,再多花钱买粮食,就几乎存不下多少,现在我和本地户口的临时工之间可能看不出什么区别,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连临时工都区别对待?”
姜榕听到他的话,眉头直跳:“你姐的店已经发粮本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们成衣铺开年度表彰大会的那天,表姨你没拿到吗?”
姜榕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冷笑,又觉得真悲哀,王珍这是演都不想演了啊?
她没继续说这个,转而问董大河:“关于想留在城里的这些话,你跟你妈说过吗?”
董大河摇头:“我一提这事,我妈就直接说不行,我就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姜榕说:“其实比起让我去劝,你更应该跟她说一说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同时也要让她看到你的决心。”
其实这不是什么劝说,而是担责。
姜榕去劝的话,就要担起劝别人后的责任。
哪怕她知道以她们的人品,以后就算出现什么问题,大概也不会怪她今日的劝。
这不是小事,所以姜榕不想担这个责。
而她大概也知道梅萍怎么想的,她估计是觉得,如果她不阻劝董大河放弃村里的户口和地的话,就会导致老董家丢掉村里的房子和地。
以后就没有了退路,还会对不起早死的丈夫、对不起老董家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梅萍也不想担这个责。
可她其实并不是特别固执的人,也不是会不顾孩子意愿一意孤行的人。
所以姜榕认为她也在等。
等董大河担起转户口的责任。
董大河已经成年了,他不可能永远躲在母亲的羽翼之下。
一个成年人既然有自己的想法,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选择。
那他就该担起做出选择后,引发的后续问题的责任。
这事关乎他未来的事,他如果担不起责任,那就要被担责的母亲管着。
虽然没答应董大河去劝梅萍,但姜榕也不是不能给他出个主意。
“有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得,我以前跟你芳芳姐说过,关于嫁娶。”
一开始,董大河眼中既又被拒绝的难过,又带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但是在听到最后那四个字后,他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谢谢你表姨!”他一改刚才的难过和迷茫,恨不得马上去找自己母亲说。
不过好歹还有些理智,知道现在是在别人家做客,不是适合跟自己母亲争论这件事的时候。
除非刚才表姨答应帮忙,要不最好还是回家再说。
梅萍回来的时候,看了看董大河,又看看姜榕,在姜榕那里没看出什么,但总感觉大儿子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想问,又怕万一董大河没说,自己却说了反而弄巧成拙,就没轻举妄动。
姜榕倒是把自己想问的问了。
“凤芸,成衣铺发供应证了?”
“是呀!”董凤芸第一次遇到买粮食有钱还不行,得是本地户口,还得有证和票才能买的情况,“听说是在慢慢改变,发证的这个月发工资前,还能只用钱买粮食,发工资后就不能了,领工资的时候得带着粮本,才能领工资和粮票,买粮食还得去指定的地方。”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劲,表姨为什么这么问?
“表姨,你没拿到粮本吗?”
“没,我因为一些事跟老板闹翻了,没连累到你就好。”
在下发大单的活换人和年度员工表彰大会后,董凤芸当然知道老板跟表姨之间可能出了什么问题,要不然得到表彰员工不会没有表姨。
可是她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成这样,竟然连粮本都不发给她表姨,岂不是要把表姨赶走!
董凤芸正是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她义愤填膺地说:“老板这是真的想把你从成衣铺赶走?太过分了!这不就是那什么鸟什么弓来着!”想半天没想起来那个词怎么说,急得直跺脚,“不管是什么,如果她真的要把你赶走,那我也不干了!”
姜榕劝道:“你别冲动。”她知道她们家正在攒钱,想在城里买两间屋子,不然一直租着房子也不是个事儿。
“我看这样也挺好,”原本一直默默在旁边听着,因为孩子怕他,就没怎么说话的仲烨然突然说道。
姜榕诧异地看向他:“王珍只是针对我,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冷静的商人,总是会做出最有利于她的选择,就算凤芸是我推荐进去的,我走后,只要凤芸还有价值,她应该不会针对凤芸,离开后再找可很难再找到待遇这么好的工作了。”
“那也可以暂时别去,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多休息一段时间。”
仲烨然之前没想起这个便宜外甥女。
后续有人狗急跳墙波及到她的话,还真有可能会有点麻烦。
毕竟这小姑娘可是他媳妇儿的第一个徒弟,如果被无辜牵连到,他媳妇儿真的会陷入自责难受的情绪中。
不过哪怕她们今天没说到这个事,他之后跟姜榕提起王珍后续的动向,姜榕估计也会想起来的。
到时候再会派人去梅萍家说,应该也不算晚。
“你俩都多休息一段时间吧,”仲烨然再次重复了一遍,“休息期间最好别让成衣铺的人找到,如果凤芸没办法请长假,去干活的时候,不管你们店里让你负责新业务,还是让你签什么字、去什么客户家里送东西,你都别同意,找不到借口拒绝,也别怕闹翻。”
姜榕也重视了起来,她想起仲烨然上次说让自己多休息几天,当时自己还以为他只是看自己不开心,在宽慰自己,没想别太多。
这时候她也反应过来了,难道他已经拿到足够的证据交上去,上头要开始处理了?
姜榕很想问仲烨然更详细的情况,又担心问到不适合被其他人知道的话题,再想问也暂时忍下了。
第67章
中午吃过饭, 梅萍一家回到他们租的房子。
董大河惦记一天想要说的话,到家后彻底憋不住了。
一进门,东西还没放下, 气都没喘匀,就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倒了出来。
说完后他忐忑地看着梅萍, 满脑子都预备着如何应对她提出的各种顾虑的话。
却意外的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你真想好了就行。”
他那一肚子话没发挥出来,憋得慌,半晌后,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妈, 你、你真的同意了?”
“以后真要有用上老家田地的时候,可别怨我现在没拦住你。”
董大河惊喜不已地保证:“不怨!我发誓肯定不怨!”
梅萍问他:“你今天去你表姨那儿拜年,是不是把这事跟你表姨说了?”
“嗯,我想请表姨帮忙劝劝你,她没同意帮我,让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你, ”董大河憨笑着挠挠头, “竟然还真有用。”
梅萍看着他这傻样子也笑了,没告诉他, 其实后来自己跟他表姨一起在厨房里做饭,背着他的时候,姜榕已经把这事告诉自己了。
梅萍的顾虑确实也跟姜榕猜到的差不多,她不是不同意, 除了那些顾虑, 她也等着看自己儿子能不能担事儿。
以前丈夫没了, 她总盼着等到大儿子长大能担事儿就好了。
现在他也长大了,总不能还躲在自己后面,什么都让自己来做决定。
如今遇上一件大事, 不让他从这时候开始担起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所以梅萍一直摆出不同意的态度,就是等着他自己想明白,可惜这傻小子一直没明白,还得他表姨提醒。
不过她跟姜榕谈的时候,姜榕也劝她不能太着急,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上,更要慎重,不然万一发展成两个人怄气,影响了沟通,发生双方都不希望出现的意外那就麻烦了。
梅萍就决定以后慢慢从小事上开始教。
姜榕在家属院大门口送梅萍一家离开后,回到家里,终于能问仲烨然:“是不是你们组织上,准备要派人去查成衣铺那些有猫腻的大单背后的人了?”
“不是准备,是已经收集到确切的证据,快收网了,多亏你之前给的那些订单名单,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一旦找到突破口进展就很快了,不过具体的情况现在还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你的事业低谷,应该很快就能过去了。”
“没事,不能说就不能说吧,反正我也不着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急需解决身份和生存问题的姜榕了。
不过……事业低谷……事业?
自己竟然也是有事业的人了。
‘事业低谷’这四个字哪怕代表着不好的意思,也给了姜榕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被她在心里反复琢磨品味。
姜榕想起以前自己空闲的时候,曾在江凌图书馆借的一本叫《红楼梦》的书。
那书里有一位国公府家的小姐,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的一番道理。
她当时看到这句话时,想到了自己还在姜府时的日子。
那时候的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恨自己不是个男人,想迈出二门都难。
现在她不是个男人,竟也有了事业。
哪怕这份事业正值低谷期,姜榕也觉得自己实在幸运。
说实话,被边缘化之后,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过,要不干脆辞掉工作,离开成衣铺,来驻地这边好好备孕,生几个孩子,以后找个轻省能照顾家里的活,相夫教子算了。
可她迟迟不愿意离开,当时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现在姜榕明白了,自己已经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一份努力去做的事业。
哪怕那不是她自己的产业,但这个工作最初是自己‘无中生有’为自己争取到的。
在她内心深处,并不愿意轻易放弃。
姜榕突然猛地抱住仲烨然,把他弄得有点懵:“怎么了?谈到成衣铺的事,心里难受?”
“不难受,我现在感觉心里十分火热。”得抱住一个什么实在的东西才能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仲烨然却误会了,他搓搓手:“这大白天的,你以前不是说白日那啥不太好么?”
姜榕一巴掌排掉他企图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大白天的不许动手动脚,我就是想抱你一下不行吗?”
仲烨然遗憾地收回手:“怎么不行,行,特别行!”
“我走了!”姜榕抱了一会儿又撒开手,一脸斗志昂扬地站起来。
仲烨然又懵了:“上哪儿去?你跟弟妹嫂子们有约要出门玩儿?”
“我不出门,就在家里。”姜榕一股脑地从系统包裹里,拿出自己以前刺绣用的东西。
这一套是仲烨然以前给她的,用不上之后就一直放在系统包裹里。
姜榕拿出来后整理了一下,又去放杂物的房间里,翻出一小块布头,打算先练练手,找回以前的手感。
“可惜家里没有大绣棚,我只能先做小件了。”
她想了想哪里能买现成的大一点的绣棚,可惜没想到:“绣棚这玩意儿,临时想买都不好买,仲烨然你帮我做一个绣棚呗,就做那种大件绣品能用的,做好之后放在朝东南的那个小房间里,改天我再找个架子回来也放那个房间,到时候就在那里绣东西。”
她有想要的东西,仲烨然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那我这几天先找找合适的木材,这两天会有人来咱们家拜年,得招待客人,也得去别人家吃饭,可能得过了初四在我下班的时间,才有空开始做,话说回来,你不是不喜欢做这个吗?大过年的,怎么还来兴致了?”
说话间,姜榕已经在布头上,三两下画好了一个简单的绣样。
她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又转头看向仲烨然,认真地说:“我的事业遇到问题,总不能一直靠你帮忙解决,我得自己想办法扳回一局!”
当然,有丈夫不用白不用,该借势的时候,姜榕也不会含糊,不然她自己不用难道给别人用?
像是请长假,她就用了。
今年过年也就三天的休息时间,从除夕开始算。
初三那天,姜榕才让仲烨然派个人去说请假的事,也不管王珍同不同意,只管通知她自己有事,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干活。
正好这时候王珍巴不得她不是请假而是辞职。
派去的人一说姜榕要请长假,王珍没多说什么,她甚至都不问要请假多久,直接就同意了,心情很好地让姜榕多休息。
可是几天后,王珍接到自己最大的那位靠山的指示,立马傻眼了。
“您的意思是……重新把姜榕原来的工作还回她手里?”
“还回?”
“额,是这样的,她之前提出想去研发新产品,我怕她太累,就让几个普通技术顾问为她分摊了一些工作,好让她能专心做新产品。”
王珍说这些话时,额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做什么新产品!让她回来继续做原先的工作,不,最好再增加一些工作,让她跟全程,她要是不愿意,你就说可以提高她的待遇,给她分成也行。”
“可是,这样她很有可能会发现不对劲,之前我一直防着她发现单子上的问题,只让她管技术方面的事情,没让她接触过那些。”
“真是糊涂!你仿一个核心技术人员做什么?要是你早让她接触,把她收为心腹,现在也不至于还要多做这一步。”
“不是我不想,而是她这个人吧……”王珍说不上来姜榕给她的那种感觉。
说姜榕不缺钱吧,她工作却很努力很认真,会为自己争取想要的高薪资岗位。
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岗位,还不怕苦不怕累地两地来回跑学习新技术。
以前仓库那边缺人手的时候,她甚至愿意去兼职搬货挣那点辛苦钱。
说她缺钱吧,她又不贪财。
除了一开始时别人想找她指点送的礼,她收了,说这是指导该收的费用,后来再有人因为别的事送礼,她就没收过。
之前大单子分派的权利,还在姜榕手里握着时,她要是稍稍给点暗示,多的是人为了能拿到好做又挣得多的大单,愿意给她好处。
可这几年,她竟然真的能做到不偏不倚,公平公正地给下面的人派单。
连她自己带进来的人也从不偏袒。
姜榕当上总顾问后就彻底不接单了,有空也不接,仿佛有那一点固定工资和过年过节发的福利就很满足的样子。
王珍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
有时候看姜榕,她竟然有一种,像是看到了那些享受过奢靡生活后,洗尽铅华归于平淡的富家子弟的感觉。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姜榕以前明明只是一个大户人家家里的绣娘。
王珍不是没怀疑过,姜榕会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却谎称自己是绣娘。
可她一看到姜榕那双天足就知道,不可能。
会让家中女儿学女红刺绣,还有条件请大师来教的大户人家,多是旧式家庭,那样的家庭在她小时候不可能不给家中女儿缠足。
哪怕是解放后这几年,听说在一些偏远的地方还有人悄悄给女儿缠脚。
王珍脑中思绪纷乱,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走了一步臭棋。
现在想纠错可能要付出更多。
但是在这位靠山的面前,她不能说自己办不到,要不然捞钱这事,多的是人能代替她去做。
王珍火急火燎地回到自己位于利市巷九号院的办公室,让秘书过来。
“小苏,你收拾一些礼品,陪我去一趟郊区部队驻地的家属院。”
“好的老板,请问您要去拜访谁,需要按照什么规格准备呢?”小苏立刻拿出纸笔,等她说了好及时记下来。
王珍:“咱们在郊区的熟人,还能有谁?就按照比程副团长家厚三分的礼来准备。”
“姜顾问?!”小苏诧异不已,“可是之前,您跟姜顾问不是……”
“叫你准备就赶紧去准备!”王珍也觉得太丢人了,可再丢人也不得不得硬着头皮亲自去。
而此时的姜榕正在房间里,用仲烨然给她做的绣棚绣一个大件。
之前的小件,她早就绣完了,练手的结果十分喜人,虽然她后来不接单子了,也不常做绣品。
但偶尔给自己做帕子、丝巾什么的,也会在上面绣一些图案,手艺没那么容易丢。
听到门口有值班站岗的士兵跑来说:“嫂子,外面有两个人找你,以前没见过,你也没提前吩咐,我没敢直接放进来。”
姜榕还愣了一下,问道:“那两个人叫什么?”
“一个叫王珍,另一个好像是那个王珍的跟班,手上提着不少东西,没说她叫啥。”
原来是她啊,看来要收网了,王珍又要病急乱投医了。
上次自己还念着她这些年的好,所以愿意急成衣铺所急、愿意跟她一起想办法度过困难。
可惜王珍不但不乐意,还把自己当敌人,反手对付自己。
那些情分已经在后来王珍折腾的那些事里被耗光了。
姜榕给值班的士兵抓了一把水果糖。
他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嫂子,我们团里今年过年也发了糖吃。”
姜榕趁他不注意,直接把糖塞他衣兜里:“辛苦你跑一趟了,我其实还想麻烦你帮个忙,以后这两个人来,你直接说我不在,要是还有其他人来,你先问问她们是哪里来的,如果是兴祥成衣铺来的人,也一律说我不在。”
“是!”
*
会被拒绝是在王珍的预料之中的事。
姜榕心里有气,王珍也没感到意外。
她知道说什么不在都是不想见自己的借口,姜榕肯定就在里面。
王珍想给值班的士兵塞东西,请他们通融一下,他们却坚决不收,人家身手还特别敏捷,她想直接塞都没找到机会。
于是她又改口,请他们帮忙把带来的礼品送进去,也没成功。
最后只能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
王珍一连来了三天。
她心里想着,自己这也算‘三顾茅庐’了,她姜榕哪怕是个诸葛亮也应该出来见一面了吧。
然而王珍忘了自己也不是刘备,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所以别说三次了,来第四次,她依旧被挡在门外。
那位靠山没听到好消息,一直在催促。
白跑了好几趟,无功而返让王珍心里有些窝火。
但是事情再棘手也得继续办,被拒绝几次后,只能回去想别的办法。
可她又似乎回到了当初那种焦虑的状态,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脑子跟浆糊一样,还有些偏头疼,根本想不到合适的方法。
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像姜榕这样的人,敢压着她先休息。
眼看着那位给的最后期限快到了,王珍一咬牙,只好往姜榕亲近的人身上打主意。
跟姜榕最亲近的人,自然要数姜榕亲戚家的孩子兼她唯一的一个徒弟——董凤芸。
既然姜榕不出来,那自己就把董凤芸也给拉下水!
她就不信了,利用董凤芸还不能把姜榕逼出来!
之前的事让王珍以为,姜榕是个重情又心软的人,这样的人从她身边在乎的人身上下手最有用了!
王珍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来到董凤芸所在的分店。
一进去就让分店掌柜把董凤芸叫出来。
分店掌柜不明所以,看着老板难看的脸色,还以为董凤芸惹了什么事,也要挨收拾了,心里暗喜。
她想让老板误会董凤芸旷工,就没解释董凤芸没来的原因故意说道:“董凤芸过完年后就没回来,老板您看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另外找个人来顶替一下?”
“你是说董凤芸过完年后一直没来上工?”王珍深感不妙,“谁给你的权利,给她批那么长的休息时间?店里的员工这么久不来,你竟然不上报到我那边!你这掌柜怎么当的!”
分店掌柜这才赶忙解释:“过完年后她妈特地来了一趟,说她身体不舒服,得请一段时间的假,我想着年后订单少,她请假也没事,就让她待在家里休息好了再来。”
分店的掌柜越说越心虚。
其实她是看姜榕在兴祥成衣铺地位不保,董凤芸的靠山没了,想把董凤芸弄走,换自己亲戚家的孩子进来。
以前姜榕还没被边缘化的时候,在技术方面管得严,不合格绝对不让通过考核,分店掌柜不会也不敢干现在这种事。
但成衣铺的单量减少后,老板已经很明确地说过,短时间内,暂时不会再招裁缝和绣工。
再加上姜榕在店里失势后,换成那几个技术顾问来管,她们在成衣铺可没有姜榕那样的威信和能力,压不住人。
几个人还都瞄准了姜榕的位置,背地里已经开始互斗了。
分店的掌柜就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顺势腾个位置出来给自家人,就太对不起这样的好机会了。
其实除了她,也有不少管理人员蠢蠢欲动。
只是其他人都在观望罢了,如果她这次成了,往后成衣铺里的氛围会变成什么样,可就难说了。
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瞒着王珍,连她的心腹陈红旗也是如此,因为陈红旗家里,也有小辈想进成衣铺。
王珍又问:“董凤芸家在哪儿?”
“不知道,她大部分时候住在宿舍里,放假才会回家,我们只听她说过,她家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但她住着宿舍就没法领咱成衣铺的租房补贴,所以我们也没登记她家的地址,只知道大概住在制衣厂附近那一片地方,她妈在制衣厂上班。”
制衣厂附近那一片能租的地方也不少,想去那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去制衣厂找倒是有个具体范围了。
可制衣厂也不小,员工人数估摸着得有小一万人,如果没法请说得上话的厂干部帮忙,在制衣厂找个人,也跟池塘里捞针差不多。
王珍偏偏就没有这个人脉。
江凌制衣厂现在大部分订单是军装,所以也管得很严。
进出的门全都由保卫科的人守着,而保卫科的人都是转业军人,想用给人家点东西打听消息这样的办法,也是行不通的。
可时间不等人,王珍还是得找:“她妈叫什么名字?”
分店掌柜尴尬地说:“这、这我们也不知道,没听她说过。”
“怎么连员工家里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掌柜怎么当的!”王珍是真急了,有些口不择言地直接骂起来。
分店掌柜也觉得自己被骂这一顿冤得很,谁还要去了解员工家里人叫什么啊?以前也没见要求这个啊!
她们这又不是国营单位,一个私人铺子还要专门登记父母家人的名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而且董凤芸是姜榕介绍进来的,她有这么个亲戚在成衣铺担任总顾问,哪还需要知道她家里人都叫什么,知道她是姜榕的外甥女就够了。
屡次受挫,王珍很想撂挑子,但现实逼得她不得不做一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人。
找董凤芸家有点难,但总比硬闯军营家属院容易。
就在王珍即将找到董凤芸家时。
她自己的家和其他房产、成衣铺总店、分店、利市巷九号院、八号院还有其他住着成衣铺员工的院子,全都被围了起来,限制人员进出。
王珍腿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完了,全完了,早知道……”
她心里悔得嘴里都泛着苦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苏赶紧把她扶住:“老板,您怎么了?您千万别吓我啊!您是老板,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这个时候,您可不能先倒下啊!”
家属院这边。
姜榕放下的手里的针线,看向面前调查组的人:“在这里问吗?还是要去你们那里?如果去你们那儿的话,我得让人跟仲烨然说一声,要不然他下班回来找不到我,肯定得着急。”
调查组的人十分客气:“不用不用,只是简单地问几个问题,不用去我们那儿,在这里就挺合适。”
第68章
“那我们去客厅说吧, 我先去给你们沏一壶茶。”
她在绣房里干活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心流状态,他们在外面敲门她压根没听见。
这边各家各户白天都没有锁门的习惯,顶多掩一下院门, 他们问过邻居,确认姜榕今天没出门。
又想到虽然这边是家属院, 但涉案的人员里有部队的高级干部,他们担心她发生了意外,才直接进来找了。
出去前调查组的人看了一眼绣棚上的绣品, 看起来是花的图样。
刚起了个型, 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好坏,但旁边那个已经完成的小一些的图样就非常领他们惊艳。
那是一幅熊猫抱着竹子在竹林里打滚的绣品,熊猫幼崽憨态可掬,可爱得人一看心就化了。
本来他们只是随意地扫过去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姜榕去厨房泡好茶,出来在客厅没见到人, 又回到绣房去找。
就看到他们都在看着那幅绣品。
她笑了笑, 走过去把那幅绣品拿起来,他们才猛然回过神。
姜榕翻过来另一面给他们看, 这一面是熊猫团成一团安然入睡。
“这竟然是一幅双面绣!姜榕同志,你的手艺真好,怪不得能当技术总顾问。”说话的是调查组里那位穿着军装的人。
由于这次涉案人员中也有部队的高级干部,所以部队也要排人来协同调查。
来询问的人一共三位, 另外两位穿着中山装, 其中一位是主问, 一位是记录员。
“这件绣品,从我在兴祥成衣铺被老板边缘化那时,就开始绣了。”
主问忙道:“咱们去客厅从头慢慢说?”
姜榕放下那幅绣品, 引着他们到客厅分别落座。
倒了茶后,记录员都没顾上喝,就赶紧翻开笔记本记录。
“姜榕同志,可以说说,你当初是怎么察觉到那些订单有问题吗?”主问上来就直接询问了核心问题。
姜榕作为军属,当初仲烨然打申请,补领结婚证的时候,她的身份背景已经经过了审核,确认没问题。
这件事距离现在还没过去多久呢,所以主问就没有多此一举再问。
姜榕回顾了当时的情形申请有些黯然:“当时我跟老板在关于成衣铺未来主营业务上发生了分歧,她想保持原来的主营业务,我想改变,寻求一条新出路,也就是做传统刺绣手工艺品出口。”
她接着如实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在讲到自己当时意识到有些单子可能不对劲时说道:“我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不敢置信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当时我以为她牵扯不深,还能悬崖勒马,没想到迎接我的竟然是针对和排挤。
刚才那幅绣品就是在这之后开始做的,我把收集到的订单信息和名单交给我丈夫后,就没再管成衣铺的其他事,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就绣好了。”
如果说作为成衣铺的技术总顾问,姜榕以前还有一点会被攀扯的可能的话。
有了上交问题订单和名单的这个举动之后,她上交的这些东西,又成为了这个案子重要的突破口,再加上她提出的出口创汇新出路,也会被当做有高度的政治觉悟的表现。
她不但不会被牵连,反而还算立功了。
另外,姜榕当上总顾问后,只做技术方面的工作,教别人技术从不藏私,这一点在王珍和成衣铺其他人的讯问中已经得到证实。
成衣铺的账册也显示,她拿到的工资是固定工资和固定福利,而不是分成。
那么姜榕本人的成分就是高级技术工人,而不是与腐化干部的不法资本家同流合污、压迫工人的帮凶。
而且根据她的遭遇来看,她还是一个受到压迫、排挤却敢于跟邪恶资本势力作斗争的高级技术人才。
主问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说到姜榕跟王珍再主营业务上的分歧。
“你说你想做传统手工艺品出口,请问有没有具体的计划和证据?王珍也说,她自己早就想做这方面的业务,只是由于误入歧途,一直在企图自救,只能将计划暂时搁置,这与你说的,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有些出入。”
姜榕真是气笑了,在她提出之前,王珍对此只敢畅想,这也算计划?
更别说王珍对于出口创汇这件事还带着胆怯,认为只有等自己的成衣铺在国内做得更大、铺面更多,才有资格做出口创汇的项目。
“她更早之前是否有过这样的计划,我不得而知,只记得我第一次提出这个是在我还是个普通绣工的时候,为了争取到技术顾问这个岗位,在她面前说过,至于我的计划和证据……”
她拿出自己写了大半本笔记本的方案:“这个能算吗?”
“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我本来想着,如果王珍愿意改变,我作为提出这个项目的人,总得给老板拿出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可惜她并不愿意做出改变,这本笔记我就一直没机会拿出来,其实它现在还不算是终稿,后续如果用得上的话,还得根据具体情况再进行修改完善。”
她真没想到,这份方案竟然先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主问翻开那本笔记本,可以看得出,上面的字迹不是同一天写下的,笔迹也跟姜榕的笔迹吻合。
主问又问了姜榕一些问题,姜榕都一一按照实际情况回答。
讯问一直持续到仲烨然下班回家前半个小时才结束。
虽然姜榕应付起来没不觉得多难,但说这么久这么多话感觉也挺累的。
只是简单的讯问就这样,难以想象复杂、严肃的会是什么样。
不过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遇上了吧?
不管怎么样,姜榕都决定以后一定要坚持当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调查组离开前,姜榕试探着问了一下:“成衣铺以后还能开吗?”
她一直不愿意辞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打算等着公私合营,上头派人来分王珍的权。
到时候自己这个跟王珍有分歧的高级技术人才,肯定是新管理人员第一个要拉拢的人,还需要怕什么老板针对啊。
可是现在来这么一出,万一上头觉得刨除主营业务后,成衣铺其他业务收入太少,不足以支撑员工的成本,继续做的结果就是入不敷出,直接不干了怎么办?
主问说道:“这个我现在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还需要等到案子结案后,上面的领导们开会决定。”
其实以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成衣铺上头还真想过直接关掉这个成衣铺。
只留几个足够开一个裁缝铺子的人,满足周边老百姓缝补衣服、改裤脚、衣袖、做新衣服的需求就行。
尤其是有些缝补的活,老百姓自己在家就能做,根本舍不得花钱请人干,只留几个人肯定够了。
至于成衣铺其他员工该如何安排,倒是也有一些厂子知道这边有熟手,想来捞几个回去。
这个上头还没讨论好,那些想挖人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姜榕那本笔记本一拿出来,到时候他交上去后,领导们很有可能会改变想法。
毕竟如今国家对外汇的需求量真的很大。
出口创汇主要依赖的产品中,手工艺品就是其中一大类,而绣品是这一品类中的高端明星产品,在国外非常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它售价高,但原料成本低,利润十分喜人。
这么多有技术的绣工如果不能发挥她们的长处,就太可惜了。
姜榕本以为这个决定要等很久,谁知才过了半个月,竟然就有了好消息。
这天她跟张梦霞去部队下属的农场地里摘野菜。
开春了,进入三月份,头茬野菜冒头,吃起来嫩得很。
尤其是荠菜,摘回来包饺子特别好吃,姜榕之前住在城里,又要上工,休息时间还爱睡懒觉,就没遇上过进城卖野菜的农民。
今年可算吃到了,她已经一连包了好几次,完全吃不腻。
姜榕打算趁着春天野菜种类多,就每种都多弄点,焯过水后,攥成团,让仲烨然放进系统包裹里慢慢吃。
农场的地里摘野菜的几乎只有军嫂们,人不多所以姜榕几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这次也是一样,她自行车后座和横梁左右两边各绑着一个筐子,后座的两个筐子和横梁的其中一个筐子里装着满满的荠菜。
横梁的另一个筐子跟前面车头的车篮里装着蒲公英的嫩苗,这个焯过水后凉拌也好吃。
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摘去卖。
别人问起,姜榕只说要处理好了带回去送人,反正也不会有人特意去八号院问她的邻居们,她有没有给他们送野菜。
跟张梦霞骑着自行车来到家属院门口,等着值班的士兵挪开栅栏的时候,姜榕注意到岗亭里,另一个士兵正跟一个人掰扯,似乎是在劝她离开。
姜榕仔细一看,这不是吴红菊吗?
“红菊,你怎么在这儿?”
吴红菊看起来都快急哭了,听到姜榕的声音仿佛听到仙乐:“姜榕!我来找你的,可算见到你了!这个同志不让我进去,我说登记都不行!”
姜榕微微有些心虚,她之前说成衣铺的一律不见,后来成衣铺被查,也忘了跟站岗的同志说这条作废了。
不过这个在门口站岗的同志不是仲烨然团里的三营长许勇荣吗?
“今天怎么是你在这儿站岗?”
许勇荣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厚傻笑解释道:“我经过这边的时候,遇上负责站岗的小刘说肚子疼得厉害,顶不住了,我就让他赶紧去卫生室让医生看看,小刘去了挺久,也不知道咋回事,这时候还没回来。”
姜榕:“那我等会儿路过顺道帮你看看。”
“谢谢嫂子,”他看向抱着姜榕胳膊告状的吴红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位同志,刚才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你真是嫂子的朋友。”
他多偷瞄了吴红菊好几眼,被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两坨红晕,可惜几乎每天训练,被晒得太黑了根本没人发现。
吴红菊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委屈着,这会儿别人一跟她道歉,她心里就好受多了。
笑着说:“没事没事,这也是你的职责,我刚才就是怕今天见不着姜榕,不继续等的话,完不成领导交代的任务,继续等的话,回去太晚可能又没车了,心里着急,不怪你。”
许勇荣看到吴红菊的笑容,就只知道挠头哼哧哼哧地跟着傻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吴红菊登记好之后,姜榕推着车,带吴红菊往里走。
张梦霞看姜榕家有客人来,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先骑自行车回家了,她回家收拾一下还得去托儿所和幼儿园接孩子。
“你来找我,是成衣铺那边有什么事吗?”姜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一大早就跟人挖野菜去了,你来了正好先给你匀一点,我摘了不少呢。”
“那感情好,现在食堂不开,我们也没什么活,正好得自己做饭吃。”吴红菊休息时间比姜榕还少,工作时间也更长,也很久没吃到这些野菜了。
“对了,我得先说正事,”她边从包里拿出一本东西,边说道,“咱们成衣铺新来的领导让我来请你回去,顺便让我把这个给你。”
姜榕接过来一看,有些惊喜:“这就是粮本?”
“嗯!新来的领导说,等你回去后,上个月的工资和这个月的工资,还有粮票还按照以前的薪资水平照常给你发,从下个月开始会出新规定,到时候可能会重新定级,以后升职、涨工资都会有固定的规矩。”
姜榕高兴地把粮本收起来:“太好了,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要不是新领导找我给你送来,我都不知道前老板竟然没给你发,她实在是太过分了!你给成衣铺培养了这么多绣工,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她竟然这么对你!”
“嗐,不说她了,现在成衣铺怎么样了?”
“成衣铺被拆分并入其他国营厂了,我们绣工要去江凌手工艺品厂,听说以后要给我们绣工单独成立一个刺绣车间,没被抓的裁缝被分到江凌服装厂,她们已经带着店里的缝纫机过去了,不过裁缝那边的技术顾问全都被抓了,她们只能自己过去。
我们这些绣工得等你回去,新领导说,以后就由你带着我们!”吴红菊说到这儿时很高兴。
以前一直是姜榕管着的时候,她们还没什么感觉,只一心埋头干活,也不用管别都乱七八糟的事。
后来换了其他人来管,这一对比,她们可算看出差距来了,所以新领导说去以后还让姜榕带着她们,不只是她,其他人都很高兴。
那些被分到服装厂的裁缝都特别羡慕她们。
吴红菊接着又说到王珍:“咱们前老板和她的秘书小苏、陈姐还有采购、销售等等好几个人都被抓了,账房的人也被抓了,后来放回来几个,他们虽然不用去劳改,但是得接受一段时间的思想教育,岑先生没被放回来,听说他估计悬了。
成衣铺和前老板名下的房产被没收,我们以前住的职工宿舍现在不能继续住了,听去服装厂那边的裁缝说,服装厂那边给她们安排了宿舍,虽然不如以前,但好歹有个地方住。
我现在跟其他人暂时一起合租一个房子将就着住,要是以后手工艺品厂也给我们安排员工宿舍,我就继续住宿舍,不安排的话,我就得考虑是在厂子附近租个房子,还是看看能不能买一个了。”
吴红菊不是不想自己买个房子出来住,但不是所有人自己住都不会害怕的,也不是所有院子都能跟八号院一样,住同一个院子的邻居都是好人。
姜榕有些担心以后会遇上不好的邻居:“可惜八号院其他屋子都是咱们前老板的房产,以后被收归国有,估计不能随意买卖了,也不知道会分给什么人住。”
吴红菊也觉得可惜:“是呢,如果八号院的房子能放出来卖,我真会咬咬牙在那儿买个屋子。”
两人边聊着天边走,路过卫生室时,姜榕进去看了一眼,没见到今早站岗的士兵。
一问才知道,他得了阑尾炎,在家属院这边的卫生室处理不了,给送到军区分院去了。
姜榕回到家卸下车上的东西后,顾不上给吴红菊倒茶,就赶紧骑车到门口通知还在那儿站岗的许勇荣。
小刘是许勇荣带的兵,听说这个消息也着急,赶忙找其他人来替,借了姜榕的自行车往军区分院赶。
今天天晚了,这会儿去车站也没车回市里。
姜榕就跟吴红菊说,让她先在自己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
吴红菊想着反正现在也还没活干,就应下了。
仲烨然今天挺忙,晚饭都没回来吃,姜榕跟吴红菊有一段时间没见,吃完饭正好一起边收拾野菜边聊天。
聊到天黑,洗漱完了说去睡觉,结果看那野菜还剩一点,就说弄完再去睡,往炉子边上一坐,又继续聊。
一直聊到很晚,野菜都收拾完了,才听到院子外面汽车停下的声音。
姜榕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那车灯映照下的身形和身高就知道:“是我家那位,可算回来了。”
吴红菊则转头看挂在墙上的钟,一看时间都十点多了:“老天,我们竟然聊到了这么晚,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晚都没睡,那我先去睡觉了。”
姜榕点点头,拿起手电筒往外走。
外面除了仲烨然和开车的勤务兵,许勇荣竟然也在。
看到姜榕,他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道:“嫂子,可以先借你的自行车使几天吗?小刘做了手术,还在医院里躺着,这几天我们得给他和陪护的人送饭。”
“没事,你们用吧,我这几天都用不上了。”
“谢谢嫂子!” 许勇荣说着话,眼睛还忍不住往院子里看。
姜榕不了解他,就没注意到这点,但仲烨然发现了。
他皱了皱眉,觉得许勇荣这表现有点不对劲,这一点都不像他平时正常的样子。
直到姜榕告诉他:“今天吴红菊来找我,天晚了,我估摸着回城的车已经没了,也担心她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让她在咱们家住一晚了。”
仲烨然看着自己这三营长听到吴红菊的名字,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是知道了他今天的反常是为了什么。
姜榕还在说吴红菊今天的来意,仲烨然接话的时候故意说道:“她要是自己去车站坐车,到了城里还得转车,多麻烦,明天要不我找个人开车送送她?”
话音刚落就见那憨子猛地转头,兴奋地瞪着个双牛眼看过来,可惜说话结结巴巴的显得更傻了:“那个、团、团长,我我我我。”
“你啥啊你,你咋还没走?今晚不用睡了?”
“团、团长,我会开车!”
“你这不废话,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能不知道你会开车?”
“那、明天送人……”
仲烨然看到这糙汉子脸上带着点羞涩,还扭扭捏捏的样子,恨不得自己当场瞎了。
姜榕这会儿也看出来了,她震惊地看着许勇荣:“你对红菊这是一见钟情啊?”
这话稍显直白,给纯情小伙许勇荣臊得连敬礼都顾不上,撂下一句:“我我我我先走了!”
脚下一蹬,双腿倒腾得飞快,人和车就跟横着贴地飞行的窜天猴一样窜出去老远。
突然一个刹车,又红着脸掉头回来,哼哧哼哧地说:“团长,咱、咱可说好了啊,明天、明天我我我、让我开车送吴……送人回去。”
说完,调转车头,猛蹬自行车,歘地一下又贴地‘飞’走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来了。
全身上下拾掇得板板正正、人模人样的,那头发还特地抹了油,跟他同住的教导员早上起来看到他捯饬这些,还以为他脑子坏了。
仲烨然看着许勇荣那油光水滑的头发,觉得苍蝇站上去恐怕都得崴脚。
但现在很多人就是觉得这样好看,吴红菊看到他还夸来着:“这位同志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这给许勇荣美得都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第69章
这次姜榕也要跟着一起回去。
不过她还得收拾东西, 今天只能先让吴红菊带话回去。
在这里一连住了好多天,姜榕的东西可比以前多出来不少。
尤其是那些用来刺绣的材料和工具,还有她已经完成的绣品。
她后来绣的大件绣品不是双面绣, 她画的绣样也相对比较简单,所以在这段时间里, 她已经完成了一件,正在做第二件。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没有用,是全都要带回去的, 倒是仲烨然给她做的绣棚, 带回去可能会有点占地方,姜榕就暂时没带。
闲了这么久,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重新开始工作了。
江凌手工艺品厂到八号院的距离不算远,但是跟以前就在巷口对面的成衣铺没得比。
姜榕回去的时候,先回的八号院。
车子经过成衣铺总店的时候,姜榕往外看了一眼。
兴祥成衣铺总店已然不复以往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大门紧闭, 上面贴着封条。
仲烨然把车停在院门口,跟以前一样照旧是黄清竹家的小妮妮第一个冲出来, 惊喜地欢呼:“姜阿姨你终于回来啦!”
妮妮看到仲烨然也不害怕,目前就她这一个小孩不怕他,跟前跟后地想帮忙搬东西。
一段时间没见,姜榕还挺想念这小家伙。
她已经习惯在兜里放一些糖, 见着小孩就给几颗。
给妮妮手上放了几颗, 她那小胖手就塞满了, 得两只手合在一起才能拿完,乐呵呵地去找她妈妈献宝,又跑回来叽叽喳喳地说话。
姜榕可喜欢这样热闹的情形, 可惜自己家还没有。
她走的时间说长不长,家里倒是没积灰尘,只是门窗关得太久,得先把门窗都打开散散味。
两个屋子都得用炭火烤一烤去去潮气。
小屋这边烧的是炭盆,正房那边烧的就是带烟囱的、煤、木炭、柴火都能用的大炉子。
以前姜榕嫌这样的炉子过完冬天之后,还得从房间里挪出来太麻烦,然而在江凌过了一个冬后,就不敢嫌麻烦了,冬天实在太冷,不烤火在室内根本待不住。
有时候屋里比外面还湿冷,回家根本不敢脱外衣。
但不脱外衣又太臃肿,用了炉子屋里暖和,好歹能脱了厚外套,让身上轻松一些,要不然穿得跟个熊似的,就什么干活的劲头都没了。
炉子点上后,室内的阴寒被驱离,姜榕吃过午饭,坐在小屋的炭盆矮桌旁边,矮桌上面还摆着个铁网,铁网上是几个蜜薯和一些板栗、花生。
黄清竹站在自己家门口,闻到这些东西的香味,就知道姜榕有空闲了。
她敲了敲门,掀开门口的棉帘子走进来:“你这小日子可真惬意,怪不得一去家属院那边就舍不得回来了。”
姜榕笑道:“可不是我不愿意回来,是那时候有人不希望我回来,现在又有人希望回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快坐,你家小妮妮呢?怎么不把她也一起带来?”
“让她爸带去电影院看电影区了,那丫头现在太能折腾,又爱学大人说话做事,带着她,我可不敢随便说话,要不然转头她就能给我全秃噜出去。”
“看来你来找我是有重要的秘密要说了。”姜榕跟她开玩笑。
“那可不!”黄清竹随手拿了颗花生捏开,也不吃,就拿在手里,慢慢搓掉里面那一层红皮,“你知道江凌手工艺品厂是哪一年建厂的吗?”
“不知道,是哪一年?”姜榕确实不知道。
以前她也没听说过江凌有这个厂。
不过姜榕也没觉得自己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对。
这几年她的生活圈子是真的很小,认识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但认识的人里也没有在江凌手工艺品厂上班的,日常根本不会提到。
平时姜榕除了兴祥成衣铺总店和八号院周边,也就其他分店还有梅萍租的房子,另外偶尔还去黄清竹和梁轩的学校托儿所帮忙接送一下小妮妮。
每个月的休息时间,除了睡懒觉,常去的地方就是电影院和去图书馆。
电影倒是很多都看过了,但图书馆里的书种类多到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看一辈子都看不完,根本没时间再去探索其他地方。
仲烨然回来之后,放假去的地方才又多了部队家属院那边,然后好像就没了。
黄清竹终于把三颗花生米上的红皮都搓掉,往嘴里扔了一颗,嚼嚼咽下去后说:“是今年为了对私营手工业进行公私合营,把分散的手工艺人组织起来,进行集体化、规模化的生产,才建的这个厂,有一件事,你肯定也不知道,因为红菊也不知道。”
姜榕遗憾道:“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不少事,以后可不敢再去家属院待这么久了,快别卖关子了,给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咱们周大娘也被招进了这个手工艺品厂,已经去报道了呢,”她习惯性地又说,“你知不知道周大娘为什么也能被招进去?”
姜榕笑她:“你这样,难不成是得了你家梁老师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奢靡病来着,哦对,职业病!得了职业病老把人当学生问。”
说到这个黄清竹也深感无奈:“嗐,我也不想,但上课多了总是下意识把人当学生,你不知道刚才我差点就想说,请这位同学回答一下了。”
姜榕别她逗得哈哈笑,笑够了才说道:“我记得周大娘每年过年都会做一些剪纸送给我们,今年过年我不在咱们院过,今天回来,也看到我屋子门窗上贴着窗花剪纸了,手工艺品厂是不是因为这个招的周大娘?”
“没错!而且还是手工艺品厂的厂长亲自招的,说到手工艺品厂的厂长,我又想问你了,你知不知道这个厂长是谁?”
这个姜榕就不知道了,吴红菊昨天去的时候,只说了负责安排她们的合并进厂事宜的新领导是一个负责产品方面的副厂长,叫段家华。
看黄清竹的表情,姜榕猜测:“难道是我认识的人?”
“没错,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还没当上顾问,第一次接到大单的时候,跟我提过一次她的名字,说那个下单的客户,就是以前你在白城的时候,想请你做衣裳的人,没想到来了江凌又遇到了。”
姜榕立马就猜到了那个人是谁:“竟然是谷笙小姐!”
“说起来还挺令人唏嘘,谷厂长家的产业比成衣铺老板家还大,接受公私合营改造也要更早,但人家家里很配合,听说不但能保留家里的房产,每年还能拿一笔钱。
虽然失去了决策权,但还能保留职位或者另外安排工作,有能力的,就像谷厂长,现在不就直接当上厂长了么,兴祥成衣铺的老板太可惜了,她那么有能力,怎么就走错了路,唉……”
兴祥成衣铺给员工的待遇,在这一片待遇都是数一数二的,所以在附近口碑不错,很多人都觉得兴祥成衣铺被撤掉太可惜了。
不少人家不了解什么社会风向,也不知道成衣铺的订单在减少。
只知道去成衣铺干活工钱高、待遇好,就一股脑地让自家孩子学女红、学裁缝,想着等孩子长大后能就近进成衣铺干活,没想到这成衣铺说没就没了。
姜榕如今提起这件事,心里已经没了多少波动:“天要落雨,娘要要嫁人,当初劝也劝过,她要一条道走到黑,谁也没办法。”
江凌手工艺品厂是新组建的厂子,厂长还是认识的人,这对姜榕来说是好消息。
绣工们都在等着姜榕带她们过去,给她们撑腰,其实姜榕自己心里有点忐忑、有点没底。
现在倒是好多了。
她后来不接单之后,跟谷笙就没了多少接触。
但是从以往接触的时候来判断,谷笙人还是不错的,只希望这一次自己没有跟之前一样看走眼。
黄清竹跟姜榕聊完了手工艺品厂的事,又说到以前住在正院西厢房的成衣铺账房先生岑静远。
“岑先生以前看着也是个好人,”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说,“他怕是也有点身不由己,当账房的不同流合污怕是保不住自己的职位,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自己的选择,就是可怜了他的媳妇儿和孩子,走的时候哭成那样,让人看着心里难受得很。”
姜榕问:“他家人去其他地方租房子了?”
“应该没有,她们说是要回老家,往后估计很难再见着了。”
姜榕更担心院里的空房子:“咱们八号院空出那么多房子,正院我家旁边那两间,西厢岑先生家那三间,还有小厨房改的那间又空下来了,不知道以后是继续用来当职工宿舍,还是安排别的人住进来。
“我跟蒋大姐她们也担心这个,万一来几个不着调的邻居,以后日子过得可难受了。”以前她们正院邻居都不错,大家和和气气地,谁家有什么事都乐意搭把手。
哪怕住得近难免有点磕磕绊绊,但矛盾确实比别的院子少很多。
“要是那些房子能放出来买卖就好了,我真想把正房的另外两间买下来。”到时候小屋可以隔成两半,一半小一点,当仓房,另一半大一点当厨房和平时吃饭的地方。
剩下两间,以后有了孩子,可以给孩子住,多好。
黄清竹倒是没了买屋子的想法,她家之前买了东厢房的五间,觉得怎么着都够住:“你那正房不是可以隔成两间么,隔成两间后面积也比我那边的一间屋大,要是紧凑一点隔成三间也没问题。”
她那五间房其实原本也只有三间,前房主为了能多收点租金,把其中两间大一点的分别又隔成了两间。
姜榕不太想这么隔开:“那样隐私性太差了,周大娘现在去了厂里干活,不知道还能不能帮忙打听消息?”
“应该也可以,前段时间红菊父母来找她,”黄清竹说起这件事还有点气愤,“他们说什么她年纪大了还不嫁人会妨碍家里,说她哥运道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催她找个对象赶紧嫁人,红菊都被气哭了,没办法,只好请周大娘帮自己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
姜榕听了也很气愤:“他哥运道不好,竟然还能怪到这上头?真是不知所谓!要是我在,我非得把他们全都轰出去!”
“红菊这次也挺硬气的,把他们都赶走了,只是她也二十多了,原先成衣铺还在的时候,绣工们都不愁嫁,现在却颇有些前途未卜的意思,估计她自己心里也有点着急。”
姜榕想到仲烨然团里那憨憨三营长,想说红菊没准要好事将近了,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事情不确定下来不好到处说,就忍住了。
倒是黄清竹问她:“你家那位身边都是汉子,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红菊也是自己人了,要是有好的,不如给红菊介绍一个?”
“有倒是有,我家那个团里的兵都会开车,以后他们要是升不上去了,要转业的话,怎么着也可以安排一个司机的工作,能有一份稳定收入养家。”
现在的司机也是很稀缺的技术人员,只要放出去有汽车兵转业的消息,多的是厂子抢着要。
“就是吧,现在他们现在还在服役期间,跟他们结婚,以后很有可能聚少离多,男人不能天天回家,要是有任务要去外地,也许一两个月甚至好几个月都见不着面,我怕红菊不喜欢这样的。”
黄清竹往外看了一眼,仲烨然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好像不在。
她才放心地问姜榕:“昨天送红菊回来的那位同志结婚了吗?”
“红菊看上他了?”姜榕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巧?
看来还真是好事将近了!
黄清竹捂嘴笑:“她呀,自己不好意思来问你,昨天特地跑来找我帮忙,让我帮她来你这儿问问,要是那位同志还没对象,能不能找机会让他们多接触接触。”
姜榕:“这可太巧了,看来前天晚上那位同志的努力没白费!”
“努力什么?”黄清竹的八卦雷达瞬间响起。
“努力争取给红菊当司机!”既然知道他们俩两情相悦,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听到姜榕这话,黄清竹立刻明白了,兴奋地啧啧了两声说:“看来那位同志对红菊也有意思!可惜你已经回来了,要不红菊还能去找你,就不用想别的办法让他们多接触了。”
“这也不难,我突然想起来,红菊好像有东西落在家属院了,改明儿就让我家那个找人帮忙给送去!”
仲烨然正好从澡堂回来,进门就听到后面半句,他疑惑地问:“送什么?”
姜榕把事情给他一说。
仲烨然也笑了:“这可真是傻人有傻福。”
送人家姑娘一趟,还真让这家伙捞着个媳妇儿了。
仲烨然笑完又问:“那姑娘现在的地方,附近有没有什么在江凌小有名气的店?总用送东西的借口也不太好,多一个买东西的借口,可以换着用。”
姜榕对那一代也不太熟:“要不,到时候让三营长自己问问红菊?”
仲烨然赞成道:“这个主意好,省得他太憨,跟人家聊天都不会找话题。”
黄清竹得了好消息,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门去找吴红菊说,让她心里有个准备,明天也能提前好好打扮打扮。
次日,许勇荣成功跟吴红菊见面,热烈地讨论着附近有哪些好吃好玩的东西时。
姜榕已经带着粮本到江凌手工艺品厂报道,她去的时候谷笙不在厂里。
就先去了人事那边办理手续,确认自己的岗位虽然不是总顾问了,但依然是技术顾问,原本还悬着一半的心,算可是能彻底放下了。
办完手续后,姜榕又拿着条子,去财务室领到了自己上个月的工资、粮票。
至于她每个月能领到的那一匹布,现在已经没有了。
姜榕来之前也预料过,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对此接受度还算良好。
但是厂里的会计又问她:“现在布料供应紧张,只能换成钱或者粮票给你,你打算换哪个?”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姜榕想了想说:“换成钱吧。”
她打算买一台收音机,还有再买一辆自行车。
那匹布换的钱加上她的工资,正好一百二十万元,正好能买一辆自行车。
这个月的花销,就用仲烨然的工资,用不完也不存起来了,留着下个月买收音机。
收音机的价格最便宜的才是自行车的三分之一,原本姜榕也想买两台,一个家里放一台,可惜家属院那边用收音机还要被监管,而且管得比在居民区严格很多。
万一不小心听到‘敌台’也是个麻烦,姜榕干脆放弃了,就只买一个放八号院这边。
领了工资,姜榕去看过厂里给她们安排的车间。
现在车间还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房子。
不过姜榕还是到处都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房顶和窗户,最怕的就是漏水。
等以后下雨再看来不及,她特地找人要了水桶和梯子,提着一桶水爬到房顶上,往屋顶上泼水,模拟下大雨时的状态。
谷笙从外面回厂,就看到姜榕在房顶上到处泼。
今天天气晴朗,春日的阳光意外地耀眼。
谷笙抬手挡住阳光,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她认出来。
“那是……姜榕?她这是在做什么?”
第70章
“姜榕——”谷笙挥手大声喊道, “你怎么爬到屋顶上去了?”
这春寒料峭的季节,姜榕站在冷飕飕的屋顶都折腾出了一脑门的汗:
“我在检查屋顶有没有漏水,你们来得正好, 能不能麻烦帮忙看一下屋里有没有漏水的地方,有人帮忙看, 我就不用上上下下地来回跑了。”
“可以。”谷笙几人往那屋里走,姜榕在上面继续泼水。
没想到,这么干还真让她找到了几个漏水点。
谷笙赶紧让人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然后吩咐道:“抓紧时间去找人来修一下, 这可是刺绣车间,最怕潮湿和火。”
这时候姜榕也下来了,听到她的话问道:“厂里有专门负责修理的工人吗?”
谷笙摇头:“现在还没有,咱们厂刚建起来没多久,很多地方都不够完善,目前只是把大概的架子搭起来了, 倒是有后勤科, 但是各科室内部的细分还没做好,人员也没全部到位, 后勤现在只有负责原料采购和管理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修。”
她让人去后勤部问,问的人回来直摇头:“他们都说不会,怕硬上反而把屋顶的情况弄得更糟糕, 都不敢碰, 让我们去找找会这个的手艺人来办。”
姜榕顺势就给谷笙介绍了陈大爷:“我有个邻居陈大爷是个老手艺人了, 什么拾瓦、砌墙、修灶台之类的活儿都会,他老伴儿周大娘,大名叫周映梅, 还是厂里的剪纸手艺人,他是能信得过的,要是厂里短时间内没法招到合适的修理工人,要不就先让他来试试干这个活。”
姜榕都主动提了,这点面子,谷笙还是要给的:“也好,早点把车间收拾好,也能早点投入生产。”
其实谷笙心里也着急,这个厂子能建起来很不容易。
她急需一些成果,让领导们看到建这个厂子是值得的。
剪纸、刺绣这些活儿,在一众传统手艺里,算是能比较快投入生产的车间。
不过相对于剪纸,刺绣更能卖得上价,谷笙很希望能尽快看到成果。
“对了,”谷笙想起自己得到的消息,“我听说你已经做好一些绣品了?”
“可没有‘一些’那么多,目前只做好一件绣品,顶多能做个小桌屏,另外一件只起了个型,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我今天没带来,如果厂里需要的话,我中午回去拿?”
“那麻烦你了,不知道你下午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
“请我吃饭?”姜榕很意外,谷笙现在可是她顶头上司,要请客吃饭也应该是自己请她吧?
谷笙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还不知道内情:“这顿饭确实该我请,我早就想建一个这样的厂子了,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被搁置,上面的领导原本不打算批建这个厂子,而是想办一个生产合作社,但我一直在争取,就在局面僵住时,有人交上了一份方案。”
姜榕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是我交上去的那一份,关于出口创汇的方案?”
“没错,而且你还做出了足以说服领导们、也足以当做工厂主营产品的成品,别看那只是一个小件的绣品,现在会双面绣的人可不多了,最重要的是,你以往的经历,让领导们相信你愿意分享这一门技法,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培养更多绣工,做出更多产品,支撑起这个厂!”
姜榕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把那份方案交上去后,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来了好几拨人看她做好的绣品。
看来那件绣品还挺有福气,她都有点不想拿出去卖了。
可惜不卖不行,现在正缺产品呢,而且她当时所用的材料,全都是在以前的兴祥成衣铺拿的,不管怎么算,也都要跟那些被划拨给厂里的生产材料一样,归手工艺品厂。
倒是刚起型的大件是用的她自己的材料。
当然这想法也就是想想而已,自己留下这些绣品的用处不大,与其留下自己观赏,然后放着让它慢慢变得陈旧,还不如让它发挥出更大的用处。
听完谷笙的话,再来吃谷笙请的这顿饭,姜榕完全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了。
手工艺品厂骑行车到八号院大概十分钟左右。
中午休息的时间,足够姜榕吃个午饭休息一下再回来,更别说今天不算正式上班,几乎全天都是空闲时间,姜榕睡了个午觉才带着东西来的。
绣品交上去后,谷笙立刻找人去做底座和框架。
姜榕刚来,正是需要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就把自己画的配套底座和框架图纸也交上去了。
“要是找不到人做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做,只是小件还行,大件就没办法了,我们做绣活的得保养好自己的手。”就算能做,她也不想把时间耗费在这上面。
谷笙这会儿看着姜榕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大宝贝:“你竟然连这个也会!”
做底座和框架说白了就是木工活,可惜木匠好找,小器作装裱匠人却不太好找,想找到合适的、有审美的匠人更难。
“往后可能还需要你负责绣品配套底座和框架的图纸,你的基础工资短时间内没法再增加,但是津贴可以再给你加一些。”
目前厂里还没有那样的匠人,但普通的还是有的,在有合适的匠人之前,只能先用姜榕出图,匠人照着图纸做出成品这样的模式。
这样做出来的成品其实也不会差,就是比较费姜榕。
姜榕却笑道:“没问题。”
她没有说的是,其实自己也能帮厂里培养那样的匠人。
但现在职位已经定了,她又是刚来的,工作环境也跟以前不一样,国营的厂子不像私营企业那样是老板的一言堂,老板一句话给某件事定性,别人就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她现在最好只做自己职责以内的事。
今天多提一句自己可以能画绣品底座和框架的图纸,还能算是看厂子刚建起来,什么都缺所以自己有力出力,好心帮忙。
要是还插手匠人的培养工作,那可就是越界了,别人只会觉得她手伸得太长,野心太大。
姜榕自己不觉得野心大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大部分人并不是这么想的,也不提倡这样。
而且上赶着不是买卖,她再有本事,也不能自己主动巴巴地献上去。
要不然其他人不一定会感谢她,还有可能觉得她是个爱现的显眼包。
一开始就给人不好的印象,以后在厂里遇上需要合作的工作时,会很不好开展。
现在就只能先这么着,等后面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提吧。
傍晚,姜榕跟谷笙一起去吃饭,桌上的饭菜在她们看来都挺简单,一荤一素加上一个半荤和一个汤,主食是大米干饭。
姜榕觉得这样就挺好,毕竟就两个人吃饭,要是按照饭量来算,这个量其实还算多了。
但谷笙颇为过意不去。
她给姜榕敬了一杯酒,谢过她在建厂这件事上对自己的帮助后,又敬了第二杯,语带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饭菜简陋了点,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也不敢搞以前那样的排场了,另外,除了厂子的事,还有一件事也得谢谢你。”
“什么事?”姜榕仔细想了想,还真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事帮上了她。
谷笙压低声音说:“衣服的事,我以前喜欢你的手艺,你帮我做的那几件衣服,让我出了好几次风头,后来我就再也看不上别人手艺了,你不接单后,我也没再在那成衣铺里订过衣服,算是逃过了一劫,不然这个厂子的厂长现在是谁当还不一定。”
她家确实产业不少,家大业大的,但孩子也多,什么都得挣、得抢。
在家里得争取能入长辈的眼,才可以多拿到点东西。
谷笙受够了那样的生活,才豁出去想搞一份自己的事业。
谷笙没多说她自己家里的情况,但她说那几句话时,给姜榕的感觉十分熟悉,让姜榕不禁想起自己还在姜府挣扎的时候。
跟她不一样的是,谷笙比那时候的她幸运,她只能让仲烨然带着跑路,而在这里,只要谷笙愿意,就可以自己出来,挣一份自己的事业。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姜榕不由说道。
谷笙却道:“还不够,我得把厂子做起来,做成一个大厂、做到国内同行业顶尖!才能让我的家里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姜榕觉得她都出来拼自己的事业了,其实根本没必要再在乎家里人怎么看。
但她又想起王珍的执念,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执念吧。
好歹谷笙并不贪婪也不贪权,她执念只是像一个缺爱的小孩,想在家长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算不上危险。
而且还有厂里其他领导干部的掣肘,不容易带着厂子一条道走到黑。
姜榕知道她现在想听什么话:“我也是希望咱们厂以后能越来越好的。”
得了姜榕这句话,谷笙就放心了。
现在手工艺品厂除了一个厂子,别的什么食堂、小学、职工宿舍、澡堂、电影院之类的都没有,福利待遇连之前的兴祥成衣铺都不如。
但是这些不能急,得慢慢来。
刺绣车间以后大概会成为厂里收入的支柱,她得保证姜榕这个技术骨干跟自己、跟厂子是一条心,一心一意奔着把厂子发展好这个方向去。
姜榕知道她的意思,但有些事情该问还是得问。
她不需要手底下的绣工却是非常需要的:“谷厂长,我想问一下……”
“叫谷厂长多生分,我年纪比你稍大一些,私底下你管我叫笙姐就行。”
“好,”姜榕顺势如流换了称呼,“笙姐,我想帮绣工们问问住宿的事,厂里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
谷笙心里一紧,她现在最怕职工来提自己解决不了的待遇问题,比如建职工宿舍。
但姜榕接下来的话,让她松了一口气。
“哪怕只是帮着她们在厂子附近找个院子,让她们租下来,可以住在一块儿也好啊,我们刺绣车间的工人都是姑娘家,住得近些,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谷笙:“这个好办,咱们厂不在繁华的地段,周边有一些公私合营的政策下来后,富商们主动捐出来的院子。”
这些房子的来历,谷笙心知肚明。
以前的房主大部分都是富商,而且多多少少做过一些不太好又不至于坐牢的事。
建国后他们为了保平安,也是当做投名状,才主动捐出一部分财产。
她继续说道:“那些院子里的屋子,维护得都还算可以,现在不知道是归房管所还是街道管,我明天去问问,找管事的人谈一谈,应该能把价格谈下来。”
“麻烦你了。”
“怎么能算麻烦,这是我分内的事,之前为了建厂的事,我也是忙得有些晕头转向,没能考虑到,”谷笙又敬了姜榕一杯,“该是我谢谢你提醒我才对。”
房子的事怎么样暂时不好说,倒是吴红菊和许勇荣的关系进展神速。
姜榕晚上回去后,终于有空看仲烨然放进系统包裹里的纸条。
得知许勇荣今天一回部队,就跟仲烨然说,想打结婚申请。
姜榕在纸上写道:他们俩才认识几天吧?这么快就定下来,不再多谈一段时间,互相多了解一下?
仲烨然回: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看对眼了,条件又合适就结婚,这在他们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俩这样其实已经比盲婚哑嫁好很多了。
姜榕看了他的回复,想到自己身边这几年结婚的人,确实大部分男女婚前跟对方接触的时间,还不如吴红菊和许勇荣这两个才认识两天的人多。
哪怕像蒋大姐家的万林跟他媳妇儿,两家父母都认识,关系还很好,他们长大后也没单独接触过这么长时间。
更别说其他人了,很多相亲的时候才认识对方,互相见一面。
两个人都点头同意的话,下一次想跟吴红菊和许勇荣似的单独相处那么长时间,就是在结婚之后了。
姜榕想:这么说来,吴红菊跟许勇荣还算是自由恋爱来着。
可惜的是,许勇荣的级别到了,年龄和军龄没够,他们结婚后,吴红菊暂时还不能随军。
要不然她们放假的时候,就能结伴一起去家属院了。
姜榕第二天去厂里,是跟着周大娘和陈大爷老两口一起去的。
陈大爷乐呵呵地说:“昨天你们厂里的领导就让你大娘回来跟我说,让我去拾瓦了,但那时候我还有别的活,只好推迟到今天。”
姜榕鼓励他:“大爷你好好干,现在手艺人少,没准哪天厂里就看中了你的手艺,也让你进厂上班呢。”
“这可太难了,我那些手艺太杂,不如你们的稀缺,而且我年纪大了,外面有那么多年轻人没工作,哪儿能轮得上我这种老家伙,厂里让我去上班不划算呐,花同样的钱,不如找个壮劳力。”陈大爷心态再好,对自己的情况也有自知之明。
姜榕却觉得他希望很大,陈大爷以前为了能多挣点钱什么手艺都学一点,这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与时俱进了,现在他连电灯、电路这些都会修。
那些壮劳力可不见得有这个不断学习的意识。
“咱可别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去跟别人的长处比,老人最厉害的是什么?经验!更别说你现在还会修电路,现在会这个的人可不多。”
陈大爷一听,就觉得自己又行了:“在经验这方面,我确实比很多人都丰富,我啥都会一点,以前年轻的时候,还不敢说一句精通,现在都这个年纪了,也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以前不精通的东西,现在也都练出来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要是领导有招人的苗头,大爷你可别觉得自己不会被选上就不争取了,别人往年轻力壮去夸自己,咱们可以往经验丰富、能带徒弟、能给厂里培养人才、一个让能教好多种手艺去说。”
“让你这么一说,我发现我这么一个老头儿,优势竟然挺大。”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呀!”
仲烨然说现在工作还算好找,厂子也比较好进,再过几年就难了,姜榕现在就希望自己院里的人都有个稳定的工作。
能弄进手工艺品厂的,她都打算弄进去,以前还会想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却顾不上想这些东西,毕竟厂子才刚建立呢,她就那几个熟人,弄进去再多也多不到哪儿去。
以后她在厂里多几个自己人,就能多几个消息渠道,也多几个站在自己这边帮忙说话的人。
以前她在成衣铺就是太老实了,去了就是干活,别的都不想,以至于她遇上事的时候,敢站出来说话的人那么少。
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那是个私人铺子,老板是真能一句话就把人赶走,大家都不敢出头,也是怕丢掉饭碗。
换成国营的单位,姜榕觉得自己也可以换一种方式了。
至于什么‘结党营私’、什么‘派系’之类的,她们这小厂子还够不上,说出去都招笑。
更何况她的熟人们人品又不差。
至于手艺嘛,进来再学也来得及,现在就有不少手艺人带着徒弟,有些刚收的徒弟也跟着进厂了,他们那些徒弟也是什么都不会来着,工资照样领,学徒工资虽然不多,也是一份收入呢。
等陈大爷进厂后,她打算再试试能不能把蒋大姐的丈夫和儿媳也弄进来。
他们不适合学刺绣也没关系,到时候她可以跟别人资源置换,她教其他师傅的想带进厂里的人刺绣,那些师傅教他们别的手艺,能进来就行。
至于蒋大姐的儿子,之前吃过一次没手艺的亏,后来就重新跟着金银加工铺的老师傅学手艺了,现在已经学成出师,收入还可以,就不瞎折腾了。
最让姜榕可惜的就是蒋大姐,现在她的处境有些不上不下的。
作为成衣铺以前的员工,上头说过会给她安排工作,可她的工作是厨子,这个岗位,有油水可捞,要是每个后台没点关系,想进厂子里当厨子可不容易。
原本说是跟裁缝们一起安排去制衣厂那边,但蒋大姐不太会做衣服,她也不喜欢做别的,还是想继续当厨子,可制衣厂的食堂她又进不去,就只好回来继续等消息。
最后看来看去,还想继续当厨子的话,竟然是现在还连个影子都没有的手工艺品厂食堂最有希望……
来到厂里,周大娘带陈大爷去找后勤处的负责人,姜榕找了个空地,把绣工们都集合在一起。
说起来,这些绣工现在也算她这边的人,只是以后作为厂里支柱车间的工人,她们的生产任务肯定很重,每天干活就很累了,估计大部分人也分不出心里去关注别的东西。
能收拢到手里的姜榕尽量收拢,不能的她也不强求。
不过现在她们每个人都惴惴不安,这种时候是最容易拉拢的时候,只要给她们一点安全感就行。
想给她们安全感也不难,习惯了工作的人,突然停下是会不安的,就像习惯了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突然没仗打了,就会感觉很迷茫,很不适应。
这时候要是没法工作,那就给她们一些与她们工作相关的东西。
姜榕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现在车间还没修好,没办法干活,但我们在上班时间,也不能干站着什么也不做,我想着既然暂时碰不到针线,就先看看新的绣样吧。
凤芸、红菊,你们帮我把这些图拿下去让她们看,大家轮流看,别弄丢了,这些手稿以后还要放在厂里留档的。”
“好的!”董凤芸和吴红菊从队伍里出来小跑出来,每人拿了一半,下去后从队伍的两头开始让绣工们轮流看。
原本因为来到新地方没事干,而感觉有些惶惶不安的绣工们,在拿到绣样后,有了事情做,心就跟着安稳了下来,也不自觉地向姜榕靠拢,把她当成她们的主心骨。
而姜榕还在前面继续说着:“虽然说学会了绣活之后,不管做什么绣品都可以一通百通,但以前我们都习惯了做衣服,如今要改做别的绣品,肯定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那么现在就从绣样开始。
你们可以从里面选一两张自己喜欢的绣样,哪里不理解可以直接来问我,要是深入了解之后觉得不合适,趁着还没开工,要换也来得及。
以后我们做的绣品都是要出口的,希望大家能认真对待、精益求精。”
虽然厂子刚建立,销售渠道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是姜榕已经把大饼画起来了。
反正她就是个技术顾问,只用负责把大饼画得又圆又大,让手底下的人把产品做好。
至于东西做出来后该怎么卖出去,那是厂长才需要烦恼的问题。
事实证明,画大饼还是非常有用的。
绣工们听说自己做的东西能出口创汇,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比以前她们涨工资的时候还要兴奋。
中午,姜榕去了谷笙的办公室一趟,下午再次集合的时候,又带回来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