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想在附近租房子的人, 今天和明天可以到我这里报名,我昨天跟厂长提了住宿的问题,她今天就让人去问了, 上面把厂子附近的几个院子划拨给了咱们厂,厂里打算便宜租给自家工人。”


    姜榕说着拿出了笔记本和笔:“想租房的人, 现在就可以来报名了,陈大爷说车间的房顶明天还得修一天,我明天就可以带你们去看房子, 你们觉得合适再租。”


    很多人还是心疼租房子的钱, 有绣工问:“姜顾问,我看别的厂子有宿舍,咱们厂不建宿舍吗?”


    姜榕耐心回答:“你们没发现吗?有宿舍的厂都是效益好、底蕴足的大厂,我们厂还在起步阶段,暂时还没开始挣钱,职工宿舍厂里也是很想建的, 但这要等到以后挣了钱, 厂里有盈余才能建宿舍给大家发福利。”


    “这样啊……”绣工们都觉得有点遗憾。


    现在成了国营厂的职工,还不如以前在成衣铺时福利好。


    但她们刚经历过成衣铺的大变故, 谁也不敢抱怨,没被牵连还能保住工作已经很好了。


    姜榕安慰道:“虽然现在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有免费的宿舍住,但租厂里的房子,房租比在外面租房子便宜。”


    以前姜榕租的房子要不是太破烂, 需要修的地方多, 租金也不会那么便宜。


    现在距离那时候过了好几年, 外面私人出租的房子,租金早就涨了好几轮了,一间那样的小破屋子, 租金也得三万起步。


    厂里租给职工的房子就便宜多了。


    “跟厂里租房子,价格比外面低,也比外面稳定,除非厂子以后扩建到你们租的院子那边,或者要用那边的地来建职工宿舍,不然的话,只要你们一直是厂里的职工,就能一直租住。


    不过租金不是固定的,要根据房子的大小、完整程度、家具是否齐全这些条件来定,价格在你们工资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


    由于之前成衣铺的主营业务重心转变,不再需要大量的刺绣,成衣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招绣工了。


    所以现在这些绣工们全都是熟练工,工资跟她一样,按照以前在成衣铺时拿到的固定工资来算。


    大部分普通绣工的基本工资,大概在三、四十万,能做大单的绣工,基本工资是五十万左右。


    不过以前普通绣工做完固定的工作之后,再做额外的活,能拿提成,做大单的绣工提成更多,以后就没有这一部分收入了。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激励职工努力工作的方法,姜榕暂时也还不知道。


    厂里的领导们估计还在商量,她们这厂子也没法借鉴其他厂子的模式,只能内部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慢慢摸索着制定再不断修正。


    绣工们按照姜榕说的比例算了算。


    “也就是说,我们租厂里的房子,每月租金最低才九千元,最高大概也就两万五,可以合租吗?合租的话,租金还能更便宜!”


    姜榕点头:“可以,要不要合租、跟谁合租,你们自己商量,这个厂里不管,只要不闹矛盾、不耽误生产就行。”


    “太好了!姜顾问,我今天就报名!”


    固定住所有了着落,绣工们像是又吃了一颗定心丸。


    几乎所有家不在江凌的绣工都报了名,倒是吴红菊有些犹豫。


    等到下班时间,其他人都走了之后。


    她红着脸悄悄跟姜榕说:“我跟许勇荣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我跟他接触下来,觉得他人不错,打算跟他结婚了,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再租厂里的房子。”


    姜榕问她:“你们俩要在江凌买房子?”


    “是有这么个打算,我之前跟他说,现在外面租房子贵,我一直想在江凌有个家,以后也不想回老家,他说他会努力攒钱在江凌买房子,给我一个家,我问过他现在攒下了多少钱,发现他和我这些年各自攒下来的钱,应该够买一两间屋子了。


    但是我今天听你说厂里租给我们的房子好像更划算,买房子的钱,怕是够我们租一辈子房子了,而且买完房子之后,我们俩攒下的那点钱都要被清空,再想买别的就没钱了,过日子手里没点存款,总觉得不踏实。”


    姜榕说道:“买和租各有利弊,买的房子是属于自己的,你以后想怎么改怎么改,租的房子,想做大的改动,还得打申请。


    不过如果买的房子如果不在厂子周边,你回头上下班也不方便,而且我看有些厂子会给没房子的职工分房子,结了婚的职工也许还能分到大一些的房子。


    现在要不要买,你们得自己好好斟酌,毕竟分房子对于咱们厂来说也是还没影的事,得赌以后厂子的发展。”


    吴红菊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等明天跟他见面,再商量商量。”


    姜榕笑道:“明天我们去看房子,你也可以带他一起来看看,要是遇上喜欢的,也可以先租一间屋子住着,也方便你上下班,看了不租也没关系,又不是错过这次就不能租了,以后只要还有空房子,想租还是可以跟厂里提的,只是后面再租可能好的就被别人挑完了。”


    今天没能开工,她们是提前下班的,姜榕到家的时候才四点半。


    晚饭吃的肉和菜,是在巷子口跟蒋大姐买的卤味。


    手工艺品厂暂时还没食堂,蒋大姐没能去上班,自然就暂时没有工资可以领。


    蒋大姐的丈夫之前给成衣铺的两个院子打扫卫生,他不算成衣铺的正式员工,现在这个活自然也没了。


    她们两口子只好又重新在巷子口摆摊。


    不过这次只卖卤味,不卖早点了。


    卤味里有肉类也有素菜,倒是方便了像姜榕这样每天要上班,家里还没人做饭的人。


    下班后在她们那儿买点肉和菜,回来自己再煮点主食和绿叶菜,一顿饭就这么解决了。


    只是这个营生估计也不能做多久,现在还能做,是上头在忙着处理跟规模比较大的私人企业合营的事,还顾不上这些小摊小贩。


    姜榕琢磨着,得想个办法把手工艺品厂的食堂开起来才行。


    要不然大家下了班吃饭都不方便,回家做费时间,在外面买不划算,还是食堂好啊。


    哪怕不像以前那样免费,收点钱也比自己做饭好。


    姜榕想着想着,觉得这个似乎有点搞头。


    不过得先把绣工们的住宿问题先解决好。


    她转了转控制煤油灯灯芯长短的小旋钮,让煤油灯更亮一些,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写食堂的盈利方案。


    现在手工艺品厂全是支出,没有收入,想必厂长的压力也很大。


    食堂哪怕要给职工让利,收费不高,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能给厂里带来一点收入,也能是好的。


    更何况还可以开小灶窗口,以前成衣铺小灶窗口的收益如何姜榕不清楚,可她见过王珍以前对蒋大姐的态度。


    如果蒋大姐负责的小灶窗口没给她带来可观的收益,她日常对蒋大姐的态度也许跟对待其他员工一样,没遇到问题的时候会挺和善,却不会比别人好。


    厂里其他车间的职工们如何姜榕暂时还不太清楚,她只知道绣工们收入不低,结了婚的人和要给家里寄钱的人,可能比较节省。


    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绣工,是没有家庭负累的单身姑娘,有些家里也不会要她们的工钱,都让她们自己攒着。


    这些绣工手头比较宽松,就很愿意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时不时买点好吃的打打牙祭。


    其他人哪怕不能经常买,偶尔总会买一点好吃的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另外,还有像姜榕自己这样的管理人员,工资更高,手更松,只要东西好吃,购买的意愿就非常高,食堂能盈利的可能性很大。


    把方案大致写完,姜榕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三月的天,遇上倒春寒,晚上也挺冷的。


    只是她认真做事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冷,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写完才发现手脚都冷冰冰的。


    好在暖水壶里有热水,姜榕又把开春后以为用不上了,已经收起来的空吊瓶拿出来,往里灌了热水,塞进被子里暖脚。


    灭了灯,钻进被窝里,脚踩在暖呼呼的吊瓶上,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来到厂里,照旧先在她们车间门口集合,点了名确认人都到齐了,才出发去看房子。


    一行人走到厂子门口,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一个军人笔直地站在车旁,看着她们这边。


    虽然站在那儿的不是姜榕的丈夫,但后座看不清有没有人,所以大家的目光仍旧不由自主地往姜榕那里看。


    姜榕淡定地摇头,她知道这次仲烨然没跟来。


    他接到了重要任务,必须亲自跟着押车,这几天都要做出任务前的准备工作,过几天跟车离开后,大概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姜榕没动,倒是吴红菊在大家诧异的眼神中,小跑到车子边上,跟那位军人说话,然后带着他过来了。


    两人在姜榕面前站定,她们就听到那位军人对姜榕说:“嫂子,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我正好有空带她们看房子,带上你也是顺带手的事,你们开车去还是跟我们一起走着去?”


    许勇荣看向吴红菊。


    吴红菊被其他人的目光看得脸色通红,一改往日的活泼,小声说道:“路不远,我们跟你们一起吧,车能停在厂门口吗?”


    姜榕看了看说:“开厂里停吧,就停在自行车棚旁边的空地上,要不外面可能会有小孩乱爬到车顶上去,我去跟门卫说一声。”


    许勇荣:“好的,那我先去停车。”


    在等他停车的间隙,吴红菊被绣工们围住了:“红菊,这是你对象?”


    吴红菊点了点头,脸更红了。


    “是姜顾问给你介绍的吗?”


    吴红菊摇头:“不是,是我之前去找姜榕的时候认识的,姜榕让她丈夫找个人开车送我回家,找的就是他,我们路上聊得很投契,就、就这么看对眼了。”


    “还真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幸亏你以前没嫁给别人介绍的那些歪瓜裂枣。”


    “是呀!他好像还是个军官,红菊,你可真幸运!”


    “不知道能不能请姜顾问也给我介绍一个,不是军官也行,我家里和媒人介绍的我都不喜欢,那些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看起来没个正型,还是军人好。”


    叽叽喳喳地围着吴红菊说话,看到姜榕和吴红菊的对象回来了,又一哄而散。


    不过在看房期间,姜榕发现今天好些绣工对自己分外殷勤。


    倒不是说以前她们对她不好,只是没有今天这么像狗腿子,恨不得连她喝水都要凑过来帮忙吹两下。


    好在绣工们突然的变化没影响今天看房,大部分有租房需求的绣工都看好了房子,决定租下来。


    姜榕带了租房合同,当场让她们先把她们该签的地方签好之后,她再拿到厂里盖章就行。


    吴红菊跟许勇荣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先租一间屋子住着,买房子的事暂时不考虑了。


    因为厂子周边根本没有房子出售,这里的房子要么被划给了手工艺品厂,要么都是上交给公家的房子,根本不出售。


    在其他地方买的话,吴红菊上班不方便不说,邻居还不是熟人,平时一个人住着不安全,她也不敢一个人住。


    而且买了房子后,两个人的存款会全部清空,是真的一分不剩那种,那样万一在那时候碰巧遇上个什么事,真就连一点应急的钱都没有了。


    决定不买房子后,许勇荣打算拿一部分自己攒下来的钱,给吴红菊买一辆自行车。


    这个倒是很实用,而且吴红菊马上就能用上,放假的时候去部队找他也方便。


    虽然许勇荣还有四年军龄才够申请家属随军的条件,但他结婚后,可以安排他单独住一间宿舍,到时候吴红菊去找他也有地方住。


    办好租房的事后,他们俩约会去了,姜榕则带着其他人回厂里,看看她们的车间房顶修好了没。


    要是修好了,打扫一下,把东西搬进去,明天就能正式开工了。


    姜榕带着人回到厂里,就看到陈大爷收拾了工具,正从房顶爬下来。


    等他站到地面上踩实后,姜榕才出声:“陈大爷,这是完工了?”


    “是,屋顶都弄好了,不过我还得检查一下窗户,你们这窗户看着没多大问题,但小问题还是有一些的,今天应该就能完事,你们要是想那个收拾车间的卫生,现在也能收拾了。”


    姜榕进去看了一眼,其实车间里面早就打扫过了,也不算脏,只有一些拾瓦的时候掉下来的杂草和尘土。


    她分出几个人,去后勤那边领打扫的工具:“你们领了工具回来,就顺便把车间打扫干净,我带其他人去搬绣棚那些东西,今天就给它们归置好,明天开始干活!”


    “不用不用,”有几个绣工拦住姜榕,“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去,我们去就行,你今天带我们去看房子辛苦了,你就好好歇着吧。”


    又来?姜榕都无奈了:“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闲得慌,想多干点活!”


    “没错没错。”


    姜榕:“你看我信吗?”她看起来也不好骗吧!


    有一个结了婚的绣工看她们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说的样子,看不下去了,干脆替她们说:“她们这是想请你帮忙介绍对象呢!”


    “我?”姜榕指着自己说,“你们怕不是找错人了,想请人帮忙介绍对象,该去找我们院的周大娘才对啊!”


    有人说出来之后,那些想找对象的绣工也顾不上害羞了,赶紧抓住机会:“这个就得找你才行!”


    “没错,周大娘认识的军人哪有你认识的多,我们就想嫁个军人。”


    这个姜榕可不好直接答应:“我得先问问我家那位,但他最近有任务,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要是他这几天没时间的话,估计就要等到下个月了。”


    那些绣工们都说:“没事没事,我们能等。”


    “对,好饭不怕晚!”


    姜榕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当月老给别人介绍对象的这天。


    下班回去姜榕就把这事在写在纸上,塞系统包裹里告诉了仲烨然。


    谁知仲烨然竟然也面临跟她一样的问题:那些傻小子,知道许勇荣找到对象准备结婚后,那叫一个羡慕!听了许勇荣说他对象是你工友,今天个个都跑来冲我献殷勤,让我也给介绍一个。


    可许勇荣的对象哪是我给介绍的,我说了他们也不信,连我们团政治处的干事都知道了这事,特地跑来让我抽空问问你,你那边还有没有适龄的单身姑娘,能不能协助他们组织一下联谊活动。


    这下可好,我们俩真要成月老了……


    姜榕看得忍俊不禁,她倒是觉得,如果是组织牵头举办活动的话,比让她自己来做更好。


    不过这事得提前跟谷笙说一声,最好让她这个厂长或者工会的人出面,单位跟单位对接比较合适。


    仲烨然忙得连进城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抽个空给她厂里打电话,把两人利用系统包裹商量好的事,过了个明路,让人知道他已经把事情跟她说过了,好让姜榕能带人去跟团政治处那边商量这个事。


    而姜榕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给厂里和部队双方牵桥搭线的人。


    只是这个事她也不能白干。


    这可是以前王珍心心念念的人脉,现在谷笙虽然跟王珍不一样,但这个人脉对于她和手工艺品厂也是很有用的。


    作为中间人,自己拿不到一点好处也说不过去。


    而姜榕也不贪,她只拿规定范围内允许的、不触犯法律的好处,比如在规定允许的情况下,往厂里塞一两个自己人。


    至于升职这个事,短期内肯定是不可能的,这是她得先做出成绩,然后才能争取的事。


    等谷笙跟部队那边的人联系上,开始接洽联谊活动的事宜后。


    姜榕拿出了自己完善好的食堂建设和盈利方案。


    跟谷笙商量起这个能在短时间内给手工艺品厂带来额外收入,还能提升职工幸福感的项目。


    顺便商量一下食堂厨师、帮工的人选。


    她知道,厂里肯定有这几个正式工的名额。


    职工食堂没在建厂的时候马上开起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谷笙说的那样,建厂初期资金不足,暂时还没有盈利,很难支撑起这个福利。


    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厂里各个领导之间利益分配的问题。


    油水大的地方,谁都想安排自己人,谷笙这个厂长年龄不算大、资历不够深。


    家里估计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在谷笙没做出成绩前,她家里不愿意给与支持,所以她的处境就不太好。


    而厂里的其他领导多少都是有点背景的,谷笙谁也不好得罪,于是干脆就用起了拖字诀。


    现在姜榕往里横插一杠子,是打破平衡,也是帮谷笙打出一个突破口。


    第72章


    谷笙看着面前摆着的这份方案。


    内容很详细, 姜榕甚至写了两个实施方式,一个是有经营场所的方式。


    另一个连正式的经营场所都没有,直接让在厂门口摆摊, 把食堂建造的成本压缩到极致。


    需要付出的成本只有摊子、当天的食材以及厨子和帮工一个月的工资,这点东西对于厂里来说, 根本不值一提。


    而有经营场所的方式,又细分为了两种,一种自然是在厂里合适的空地上, 建一座房子当食堂。


    第二种比起第一种, 成本就低了很多,只是在无正式经营场所那个方式的基础上,增加了租房的成本,在手工艺品厂职工租的那几个院子里,选一间屋子改一改,充当食堂。


    这样不但方便了职工们下班回去后吃饭, 还可以把租金压到非常低的价格。


    而且这个租金的钱也是给到厂里, 跟不花钱没多大区别。


    大概盈利的范围,姜榕也预估出来了, 收益也许不如厂里的主营业务,但却可以覆盖一小部分厂里的用工成本。


    总之厂里开食堂,天然就拥有一群固定的消费群体,是很难亏损的买卖。


    谷笙明白, 对自己来说, 有盈利这样一点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如果能在这件事情上让姜榕得偿所愿,自己将会得到一个真正站在自己这边的盟友。


    这个盟友还是厂里背景最深厚,靠山最大最稳固的人。


    之前她请姜榕吃饭时, 姜榕确实表示了,愿意跟她、跟厂子一条心。


    但谷笙不会那么天真地认为,别人只要说过了,就一定会照办。


    毕竟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还有说撕毁就撕毁的,更别说这种只是口头上的答应。


    不给人家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能保证遇到问题时,别人真的会站在自己这边。


    就光靠别人的良心吗?


    现在国家推出票证,就是因为各种生存资源不足。


    目前江凌暂时只推出了粮票,按照试点城市的情况来看,下一步就会推行布票。


    这意味着往后的布料就得按生产计划来分配,但哪怕按照计划来分配,有时候想要能及时拿到分配给自己厂子的那一份东西也不容易。


    资源紧缺的时候,有些厂子生产任务重,挪用一些别的厂子的东西是很常见的事。


    这种时候谁后面没人撑腰,就很容易成为那个经常被挪用的倒霉蛋,尤其是她们这种新开的、还没做出成绩的厂子。


    哪怕后面东西又给重新补齐,可自家厂子的生产也被耽误了。


    被耽误得多了,生产任务总是没办法及时完成,就得挨上头的批评。


    又没人撑腰,被批评也是白白被批评,谁管原因是什么、谁又在乎你不是受了委屈,人家只知道你们完不成生产任务,耽误了建设。


    在普通资源都不足的情况下,想要获得更好的资源,更是得跟那些积年的老厂、大厂去竞争、去抢。


    如果没有别的助力,哪里抢得过那些庞然大物。


    偏偏自己这个手工艺品厂未来的主营业务,就是需要好东西才能做出好的产品。


    想拿到更多、更好的布料,就得有关系、有渠道。


    这个关系和渠道,如今就在姜榕手上捏着。


    这次帮助姜榕达成目的,往后姜榕才会投桃报李,而且除了得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谷笙在这件事上,也不是没有其他好处。


    之前她和厂里其他领导都知道姜榕背靠着谁,也对未来姜榕会在厂里的权利中分一杯羹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才来了厂里没多久,姜榕这么快就出手了。


    这绝对能让厂里的其他人措手不及,又拿姜榕没有任何办法,毕竟联谊的事还只是在商议阶段,保不齐人家一句话,这事就黄了。


    到时候再在原料渠道上卡一下,就够他们难受的。


    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谷笙自己也能趁机往厂里安插几个人。


    其实姜榕自己也没想过,事情进展会这么快。


    这个食堂的方案,原本姜榕是想等到厂里职工的抱怨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再拿出来。


    到时绣工们肯定会特别怀念以前成衣铺的食堂,还有食堂里手艺最好的蒋大姐。


    届时她就能顺势把蒋大姐的正式工名额定下来。


    至于其他人的岗位,以后再继续徐徐图之。


    可还是那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几天前,谁能想到吴红菊跟许勇荣会擦出爱情的火花,还没几天就决定结婚了呢?


    也没人预料到,他们俩好事将近会引起连锁反应,引来了厂里跟部队的联谊活动。


    事赶事走到了这一步,机会出现了,此时不抓住不就白白浪费了。


    谷笙看完姜榕递交上来的方案问道:“你觉得咱们厂的食堂安排几个厨子合适?”


    “两个吧,一个厨子负责平价员工餐,在这上面,咱们厂可以少赚点或者干脆不赚钱,能回本就行,这个主要是方便职工们上班前和下班后能及时吃上饭,不耽误厂里的生产,味道怎么样倒不是特别重要。


    另一个负责小灶,味道做得好一些,给厂里挣点钱,要不厂里总是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也不是个事,刺绣车间最晚也得一两个月后才能有做出成品,其他车间做出成品倒是,但挣的还真不一定有食堂多,如果食堂做得好的话,没准连厂里的日常水电开销也能一并覆盖了。”


    姜榕说的还不是最好的情况,厂子这边不如利市巷和聚宝街那一代繁华。


    现在周边基本上没有什么摊子和饭馆,餐饮这一行,在垄断客源的情况下,能挣到的钱,也许会超出她们的想象。


    “至于厨房帮工,这个得等厨子到位后,问问厨子需要几个,厂里再安排。”


    谷笙点头,明白了姜榕话里的意思,两个厨子,其中一个自然是姜榕想安排的人,另一个位置留给谷笙安排,要是谷笙把姜榕那边的人顺利安排好了。


    谷笙要安排自己人的时候,姜榕自然也会支持她,给她一点助力。


    至于其他人,她们也没把好处全都扒拉到自己怀里,这不是还给他们留了厨房帮工的位置嘛。


    不过谷笙想着,既然要送人情给好处,不如给得更足一点。


    “我听绣工们说,以前成衣铺的小灶师傅手艺特别好,前几天听说她在利市巷巷子口摆摊,还特地去买了东西吃,味道确实很好,当时在摊子边上看到她跟她丈夫配合得十分默契,不如就把她请回来,让她们夫妻俩继续搭档做食堂的小灶?”


    姜榕对此却有不同的想法。


    她是想往厂里安排几个熟人,但以前跟谷笙说希望厂只能发展得越来越好也是真心话。


    所以她也不希望厂里某个部门成为谁的一言堂,包括她自己,因为这并不利于厂子的发展。


    “一家人在同一个单位还没什么,毕竟这在其他厂里也很常见,但在同一个部门是不是不太好?”


    谷笙听到这话,倒是真的对姜榕有些刮目相看了,利益当前,还能保持清醒,实在难得。


    她这时候才真的信了之前姜榕在饭桌上时跟自己说过的话。


    不过既然谷笙提了愿意让蒋大姐的丈夫也进厂上班,姜榕自然不会把好处往外推。


    她刚才也说了,只是觉得一家人在同一个部门不合适,但在同一个单位却没什么问题。


    “我听蒋大姐说,她丈夫正在跟陈大爷、也就是跟上次来帮我们厂修刺绣车间房顶的那个老手艺人学手艺,我记得笙姐你上次说过,咱们厂后勤修理处这一块正好缺人,不如让他来?”


    谷笙闻弦歌而知雅意,姜榕上次推荐了那位陈大爷,现在推荐蒋大姐的丈夫又再次提到了他。


    也就是说,她看似在推荐蒋大姐的丈夫,其实更希望能让这个陈大爷进厂。


    而且姜榕也不是胡乱推荐人,那位陈大爷的手艺确实很不错。


    谷笙上次也问过了,这老手艺人不但会的手艺类型多,经验还特别丰富,又表示愿意给厂里培训相关的人才。


    也就是说,请他一个,能顶好几个人,可以给厂里省下一笔请其他老师傅的钱,同时还避免了遇到不靠谱的人的风险。


    另外,谷笙自己手里能用的人也不多,她想安排到后勤处的人还不会手艺,之前还担心安排进去后,什么也不会又被踢出来,现在好了,安排进去就能跟着陈大爷学手艺。


    现在这个领头的先让陈大爷当着,等以后这大爷老得干不动了,她自己的人也学会了,又有在厂里工作几年的资历,正好能顶上,这买卖不亏。


    只不过这样的话,蒋大姐的丈夫就不好安排在后勤维修处了,要不然到时候如果姜榕也想把蒋大姐的丈夫推上去,她们就对上了。


    “修理处那边可能要不了那么多人,陈大爷手艺好,倒是可以安排他过去,可蒋大姐的丈夫目前还只是在学,不知道他学得怎么样……”


    姜榕确实主要还是想让陈大爷去修理处,所以倒也不打算在这方面为难谷笙。


    因为她说蒋大姐的丈夫在跟陈大爷学手艺,这完全就是在瞎扯。


    蒋大姐的丈夫其实只是个搭头,她打算稍微争取一下,能安排进厂很好,不能进的话也不强求。


    可以安排两个人到关键位置就已经很不错了。


    姜榕问道:“那不知道厂里打扫卫生的人还缺不缺?蒋大姐的丈夫以前在成衣铺就是负责打扫卫生的,手艺确实也还没学多久,如果厂里打扫卫生的人还没安排满,倒是可以让他去,他不挑活。”


    这几句就完全是实话了。


    万寿这个人对工作确实不怎么挑,以前打扫卫生也稳稳当当地做了好几年,没见抱怨过,上进心不强,属于有一份收入就满足的那种人。


    姜榕这么好说话,谷笙也不好继续拒绝她安排的这个人:“打扫卫生的人确实还缺一个,那就安排他去吧。”


    两个人商量好之后,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谷笙动作很快,姜榕离开她办公室没多久,她就让人去通知了蒋桂荃夫妻俩和陈大爷。


    等厂里其他领导得到消息的时候,她们安排的人都已经办好了入职手续。


    如果这只是谷笙一个人做的决定,哪怕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他们也得跳脚反对。


    几个人联合起来,保不齐都能把这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弄黄,尤其是厨子的人选,想要不经历一番波折和你来我往的明争暗抢就定下来绝无可能。


    可加上了姜榕之后,其他人哪怕心里不乐意也没用,没人敢当出头鸟去得罪她。


    毕竟手工艺品厂刚建厂,还没能做出成绩来,它就不算稳当。


    建厂之初就是权力划分最好的时候,这个厂是依托她上交的方案得以成功建立,但姜榕这时候才安排人其实已经有点晚了,留给她的好位置已经不多,像是采购这样的位置,趁着她还没来的时候,早就在一开始被人瓜分了。


    要是现在再惹恼了姜榕,在这个阶段,被人在原料和运输渠道上使绊子,来回那么几次,一个搞不好,厂子又被撤掉也是有可能的。


    反正撤掉厂子之后,那些手艺人们还能凑起来弄个合作社,前期经营成本还更低,不管有没有他们这些厂领导,人家都照样能继续干。


    只有厂子发展起来,他们的位置才能更稳当,几人都不是傻子,孰轻孰重还是能分得清的。


    而且姜榕和谷笙也没把事情做绝,还给他们留了几个厨房帮工的位置,要是换成那权欲心重的人,恨不得把好位置全捞自己兜里,一个都不给留。


    除了厨房帮工之外,后勤维修处也能让他们再安排两个人去学手艺,这样的好位置,他们一般都会安排自己家或者亲戚家里还没找到工作的小辈,或者当人情送出去。


    不过这名额并不是平分的,谁能抢到,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八号院这边,蒋大姐夫妻俩和陈大爷回到院里,凑在一起互相看对方的工牌。


    一个个抚摸着手里的工牌,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蒋桂荃说道:“这工作落实好,我那一颗悬着的心啊,可算能安稳下来落到实处了。”


    她在巷子口摆摊确实能挣到一点钱,可这收入不稳定,也比不得以前赚得多。


    因为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食材越来越少,听说往后还得有票才能买。


    这勉强糊口的小生意,随时都有可能做不下去。


    工作一天没着落,她就一天天地没法安心。


    现在可好,进的厂子是国营厂,收入可能也不如以前多,却比以前的私人铺子安稳。


    哪怕顶头上司又犯了事被抓,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工作说没就没了。


    他们都明白,自己能这么顺利地得到这一份工作是因为谁。


    尤其是蒋桂荃夫妻俩,他们两次工作机会都是托了姜榕的福。


    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两家人凑一起商量过后,打算合伙置办一桌席面,请姜榕吃饭。


    同时也在心里决定,往后姜榕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们但凡能帮得上一点忙,肯定没有二话。


    吃过两家邻居请的席面,姜榕负责管理的刺绣车间,也正式开工了。


    目前厂里职工数量不算多,很多管理人员都是身兼数职,姜榕也不能幸免。


    她除了是刺绣车间的技术顾问,同时也是代理的车间主任。


    不但要解决技术上的问题,还得对生产任务的完成度和质量负责。


    好处也不是没有,这也代表着,现在刺绣车间可以都由她说了算。


    生产计划由她来制定,生产进度也由她自己来把控。


    组织上暂时还没有给她们下达硬性生产任务,所以姜榕这次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已经进入三月份,制作春季产品已经来不及了。


    姜榕在画绣样的时候,直接全部画的夏季绣品的图样。


    这一批产品是她和绣工们进入手工艺品厂后的第一次产出。


    厂里打算把刺绣产品当做未来主营产品,不是没人表达过不服气。


    大家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刺绣车间,想看看她们到底能做出怎样的成品,所以她们必须把这次的绣品做好。


    姜榕和绣工们对这次生产也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


    连姜榕自己手上也有绣品要做。


    而绣工们遇到什么问题,也顾不上以前是不是也问过姜榕同样的问题了,一旦自己拿不定主意,马上跑去问她。


    在下针之前,她们每个人都学着姜榕那样,提前做好计划,什么图样用什么绣法、什么时候要达到哪个进度都先计划好。


    姜榕看过,确认计划可行,能定下后,再开始做。


    此时姜榕之前做顾问时的经验,就派上了大用场。


    她几乎对每个绣工都很了解,也只有了解她们,才能对她们那些计划的可行性做出判断和指导。


    “夏季的物件,最忌讳繁杂、厚重、沉闷,最需要突出的就是清爽与轻盈感,这次做出来的成品,要让人一看,就觉得有一股清凉感扑面而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炫技,而是要选择最适合的绣法,同时还要提高效率,这个就不要用双面绣了。”


    姜榕用红笔标出董凤芸计划上不合适的地方,又看了其他部分,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才还给她。


    顺便把刚才跟董凤芸说的话,又扬声在车间里说了一遍。


    很多绣工听到后,直接就先在下面把同样的问题给自己修改了。


    她们中,有些人虽然不擅长双面绣,但擅长的绣法里,也有绣出来比较繁复厚重的,这样的技法一般都比较难,也很考验绣工的技术。


    她们之所以会用上,也是想着自己的绣品以后有可能会出口国外,却不知道老外都喜欢什么样的东西,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要用比较难、比较复杂,而且最能展现自己本事的绣法。


    倒是姜榕,战乱时的很多事情她听说过,却没亲身经历过,以至于对外国人没有什么滤镜,也不怕他们,反而还觉得用绣品赚这个钱应该不难。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本国的东西在外面就是极其受欢迎的,哪怕不是精品,只是最普通的瓷器、丝绸都能换回来不少奇珍异宝。


    这种认知也许会让人觉得有些高傲,但事实就是如此,受欢迎就是受欢迎,从古至今都是,在这方面她们完全可以有绝对的自信。


    所以姜榕对自己车间制作的产品信心十足,认为一种本来就很受国外欢迎的事物,如果还是连自己都觉得好的精品,没道理外国人却觉得不好。


    她也就更能用平常心对待这件事。


    这种心态反而让她避免了‘想投其所好,却适得其反’的问题。


    在摒弃了繁复的绣法之后,刺绣车间的生产进度比谷笙预计的快了不少,她不需要再担心产量问题,反而开始为销售渠道发愁。


    仲烨然三月下旬和整个四月份都不在江凌,姜榕干脆跟谷笙商量了,这个月不休假,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她认真起来,那充沛的精力仿佛山间源源不断冒出,连冬天也不会上冻的泉水,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不过现在厂子不是私人铺子,后续补假也不能跟以前一样,只要老板同意就能连续休息十来天了。


    只能分散到每个星期,从一个星期休息一天变成两天,直到补完四月份没休的假期为止。


    她高强度的投入,让刺绣车间夏季产品的产量和质量都十分喜人。


    每个听说刺绣车间已经完成一批产品的人,哪怕是原先对她们车间的产品被定为手工艺品厂未来的主营产品不服的人。


    在跑来看过她们的作品时,看到那些精美的绣品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艳的赞叹。


    现在绝大部分人都是普通老百姓,以前跟有钱人生活的地界仿佛在两个世界,能见到这种精美绣品的机会极少,手绢上能绣个小花小草、衣服上有个镶边都很稀罕了。


    后来又经历了战乱,每天忙着活命和填饱肚子都来不及,也没空关注这玩意儿。


    乍然看见这精致到几乎能称之为艺术品的绣品,想不被惊艳到都难。


    这下全厂上下,没人不对刺绣车间心服口服了。


    这一批绣品在五月初完成,同时还有一批做了一半,另一批已经起型,这样就可以保证一批卖出去后,再有订单的话,后续不会断档。


    刺绣车间的生产计划完成得漂亮,秋季的绣样暂时还不需要马上开始设计,姜榕在六、七月份也能稍稍缓口气了。


    只是压力这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现在产品有了,厂里的销售渠道却一直没着落。


    生产压力瞬间变成了销售压力,从生产车间转移到了销售组和厂长身上。


    第73章


    实际上, 谷笙和销售组面临的销售难点,不在于如何寻找订单渠道和市场。


    因为她们是国营厂,不像以前的私人工厂, 还需要自己去找买家、找订单。


    难点在于如何打通关系,进入她们想要的渠道和市场。


    要是没有其他野心, 跟国内的直面客人的销售终端企业达成合作,如国营商店、百货公司这些地方,给它们供货也行。


    其实江凌的百货公司知道她们这里有一批精美的绣品后, 早就给她们递来了橄榄枝, 但谷笙一直压着还没给回复。


    她不是不愿意做国内的订单,而是打算在一开始先把厂子的基调定得高一些。


    先做外贸,等到产能充足有余量,再分一些供给国内。


    这样一来,别人提起她们厂,就会说这厂子的东西一般都销往国外, 东西肯定好, 到时国内结款快的好单位的订单根本就不用愁。


    现在应下国内的订单,她们厂跟这些单位的关系是:人家好心给她们厂单子, 在她们厂刚起步的困难时期给与帮助。


    以后说起来这又是她欠人家人情了。


    可这人情又不是非欠不可,她想做国内订单,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这不是还有另一个方法:能等上头下达任务么。


    如果只是单纯想让厂子获得盈利, 她们按部就班地等着上级分派任务, 再完成就行, 根本连提前做出成品都不用。


    只需要做出样品,再上报上级主管单位,让上级知道她们厂子能产出什么, 等着就行。


    但是那样也有缺点,那就是太被动了。


    毕竟她们这个厂子,是‘手工艺品厂’,而不是‘手工艺品进出口公司’。


    所以上级分派下来的任务,就不一定是外贸订单,也有可能是大量国内订单掺杂着一些连别的厂子不乐意要的外贸订单。


    这也跟谷笙对厂子未来的规划不符。


    作为新厂,她们在老厂子面前还没显现出自己的厂子的优势前,要是被动等单子,那订单质量根本没得选。


    也许被分到的订单都是别人不要的,利润很低,甚至利润又低又棘手。


    而想要获得充足的、优质的外贸订单,她们必须要再想办法。


    倒不是没有捷径,姜榕那个方案以及她的作品,再加上她男人的关系,已经让姜榕这个人,在上头领导们面前挂上号了。


    只要让姜榕出面跟着一起去,不愁上面不给优质的订单。


    可谷笙不能、也不愿意这么做,毕竟原料、运输靠姜榕的关系,主营产品的生产更是要靠姜榕。


    如果在销售这事上再靠她,自己还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以后自己在厂里又剩下什么话语权?


    自己这厂长还当个什么劲儿?


    让位得了!


    姜榕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不打算跟谷笙竞争的情况下,销售这一块,她哪怕想到了解决方法,原本也不打算沾边的。


    她想着,反正厂子又不会因为没有外贸订单就倒闭。


    当初她提出做出口这个方案,也不过是想保住成衣铺,而想要保住成衣铺最根本的原因是不想失去工作。


    现在工作都稳当了,该谁多操心谁就操心去。


    她现在只是技术顾问兼代理车间主任,那就只负责产品上的事,争取把代理的头衔摘掉,成为正式的车间主任。


    只是姜榕作为厂里的一份子,一开始这么想,后来看到谷笙和供销科的人愁成那样,厂里因为这件事,氛围都紧张起来了,她在厂里待着难免受到影响。


    而且职工们刚进厂没多久,对厂子没多少归属感和荣誉感,总担心厂子会不会倒,干活时总是心不在焉。


    急需一个单子来安稳人心。


    最终姜榕还是没能做到真的冷眼旁观,她想了想,就做了一点跟技术沾边,又能帮得上一点忙的事。


    在谷笙她们一筹莫展的时候。


    姜榕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图册,交给谷笙。


    “这是我整理制作的咱们厂的产品集,这几天才做好,你可以去找印刷厂帮忙多印几份,把外封再做得精致些,希望能帮得上忙。”


    谷笙接过这本外表看起来十分朴素的图册,翻开后如获至宝。


    这外表平平无奇的图册里,全都是精美的成品图样。


    不但有刺绣车间已经做出的和以后要做的产品,还有其他车间已经制作好的和他们能制作,但因为没有单子,暂时还没做出来的产品。


    制作图样的人显然十分用心,画技哪怕算不上大家,用在画图样上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姜榕,真的太谢谢你了!这本画册以后没准真能派上大用场!”她去说服别人给单子,总不能带着一大堆产品到处跑。


    那样麻烦不说,还容易把产品弄脏、弄坏、弄旧。


    而且毕竟是要带去当例子说服别人的东西,如果要带的话,带的肯定得是精品中的精品,而且还不能只带一件。


    而她们为了能一炮打响知名度,第一批让刺绣车间制作的产品都是大件,每一件制作的时间都不短,随便哪一件损失都心痛不已,更别说精品中的精品。


    有这个产品册就好多了。


    其实这样的产品册,她早该让人做的,只是要忙的事情太多,一时没能顾得上,也没想起来。


    “你这产品图画得真好!跟用照相机拍下来的也差不离了,不,照相机拍的照片还得看摄影师的技术,也不一定完全能展现出咱们厂产品的风采,你这个比照片还好,简直是个艺术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谷笙对这产品册是又爱又发愁,可她真没法让出什么东西了。


    可不给的话,就得欠人情,毕竟这可是纯手工绘制啊!


    一个人制作,能做到这样精美的程度,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和时间简直不敢想。


    谷笙深知能姜榕独立完成,是人家技能多、能力强,不代表这个活轻松简单。


    别看姜榕一个人就能完成得这么好,实际上要制作这样的产品册,可不是吩咐一句就能做成的小活。


    一般情况下,要做这样的产品册,厂里得根据上一年的订单情况申请,或者按照上级下达的指示,先立项和策划。


    再由技术科、供销科、生产科等几个部门一起开会,商量产品册的具体内容和制作产品册大概所需的预算金额。


    为了能减少制作成本、节省开支,肯定不能跟姜榕做的这样,把所有产品都放到产品册里,只能挑精品中的精品。


    这时候挑谁的不挑谁的就有得吵了,毕竟被选上的人,在年底评优的时候也能当个成绩呢。


    两个在别的方面同样优秀的职工,其中一个人做的东西上了产品册,另一个没被选上,那评优妥妥的选这个册上有名的呀!


    等做好前面那一堆工作后,如果是自己有美工的大厂,这会儿就可以开干了。


    她们这小厂子哪有什么美工,所以到这一步,还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请其他厂子帮忙,或者找文化馆、报社之类的单位支援,进行拍摄或者绘画,那就又得欠人情了。


    做好了主要的图样的部分,讲究点的找文化馆笔杆子厉害的帮忙写文案,不那么讲究的,让自己厂里的宣传干事写,然后才能送到印刷厂排版印刷。


    厂里只要把申请补上,大概流程意思意思地过一下,把需要的文件也补上,算一算成本就好。


    第一次做产品册,又不用请外援,只要印少一点,需要的成本并不多。


    现在姜榕自己就把前面那一大串步骤做完了,不但图画得好,文案也写得很有水平,甚至连成本预算都做好了。


    谷笙恨不得姜榕是孙猴子的化身,弄几根头发变换出好几个姜榕的分。身,让分。身们分别负责不同的岗位,这样能给厂里省多少事啊!


    她这会儿想着,等这个产品册在厂里抢单子时起作用后,要不把自己的人占的供应组那几个位置让一个出来?


    以后要是厂里产品更新,还要做产品册,却依然没有相关人才的话,没准还得让姜榕辛苦几次。


    但且不说姜榕现在有没有可信、可用的人放那位置上。


    就说她这次把这个产品册拿出来的初衷,其实也不是为了从谷笙这里得到什么。


    她还真的只是单纯想让厂里能尽快拿到订单,让职工们的心安定下来,认真工作。


    为了能更加融入这个社会,姜榕上了不少八号院所属街道举办的思想课,也看了不少带有教育意义的电影。


    这些课可不是白上的,电影也不是白看的。


    哪怕现在她的观念,还是没办法完完全全地改变,但多少也有了一点主人翁意识和奉献精神。


    更不会付出一点什么东西,都非得换回利益不可。


    “谢我做什么,难道我不是厂里的一份子?我说过,我也希望厂子能发展得越来越好的,而且这也是我应该配合制作的东西。”


    原本这该是厂办来组织做的活。


    但她们这初建的厂,真的挺像个草台班子,很多职能都分得没那么清楚,一人身兼多职的情况不少。


    像姜榕自己,作为技术顾问其实是属于技术科,但她代理车间主任,又属于生产科。


    不过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很多厂哪怕建了好几年,也比她们好不了多少。


    大部分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别笑话谁。


    “对了,”姜榕又想起一件事,干脆一起说了,“听说文物商店也已经完成了公私合营,现在需要重新布置,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过去争取一个位置。”


    这事她还是从周大娘和陈大爷那边听来的,别看他们老两口以前只是给别人看院子,认识的人可不少。


    新社会很多人的境遇一夕之间翻天覆地,有以前风光,现在越来越难过的,也有以前日子一般、甚至过得很艰难,现在过得越来越有盼头的。


    他们老两口认识的一个老伙计,就是过得越来越好那一部分人里的其中一个。


    这老伙计以前被送到古玩铺当学徒,在那儿不被当人看,动辄打骂,干的多吃得少,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做,吃了不少苦,带他的师傅还不愿意教真本事,他大部分都是自己偷摸学的。


    好在天赋不错,学得差不多了,觉得在那里再也学不到新东西,就离开了古玩铺。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夹包袱的’,也就是带个包袱,里面装点小古董走街串巷,兜售给宅门里的人。


    货物来源也是到处走,凭着眼力从落魄人家和老百姓家里捡漏,倒卖一回,挣个辛苦钱。


    因为做这个得风餐露宿到处跑,收入不稳定,很多时候也就挣个辛苦钱,还被人视为‘下九流’的行当。


    但这日子不说过得多好吧,好歹比当学徒的时候好一些,至少能吃饱了。


    现在他也是凭着眼力和以前那些年月里的见识,当上了文物商店帮忙掌眼的老师傅。


    “去文物商店争取位置?”谷笙微微皱眉,不太懂争取什么位置,“你的意思是在文物商店的柜台争取一个位置吗?这好像没必要吧……”


    文物商店的事,谷笙也知道,不过她从没把那边当做可以争取的目标。


    因为文物商店‘只许零售,不许批发’。


    虽说这么规定只是为了控制文物外流的数量,但不是古董的新物件进去,也得遵守这个规定。


    这就意味着,她们送过去的东西,就算有人买,也只能零零散散地卖掉一些,单量太小了,不值得费这个心思。


    姜榕笑了:“在柜台上争取一个位置有什么意思,又卖不出多少东西,我的意思是,争取一个位置,为文物商店进行布置,比如他们那边的会客室。


    在布置的时候,往物品上挂个不影响美观的价格签,再在里面放一本我们的产品册。


    如果客人进入会客室的时候,对里面的东西有兴趣,就可以直接获知价格,通过文物商店给我们下单,甚至他们可以当场直接把那会客室里的东西买走。


    保不齐就有客人想把一整套布置都带回家呢,要是客人直接带走了,我们就用最快的速度,马上给文物商店重新添上就是了。


    文物商店那边也能得到销售分成和免费的装饰。


    我们厂还可以根据不同的季节、不同的主体为文物商店进行布置,哪怕暂时没人买,也能借着别人的地方,把那里当做我们厂的展厅,除了文物商店,有些涉外的场所也能这么做。”


    只是文物商店那边,周大娘夫妻俩的那位老伙计可以帮忙,其他地方姜榕就没办法了,她连去都没去过,得谷笙自己想法子。


    另外,现在文物商店刚完成合营,上级下达了指示,希望文物商店能一改以前的风气,拿出焕然一新的面貌,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文物商店的负责人正为如何布置发愁,上面给的指示可操作性太大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才算焕然一新呢?


    而手工艺品厂这时候自己送上布置方案,这可真是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难处。


    不但能解决现在的问题,也相当于是帮他一起扛风险。


    万一上头不满意,还能有别人帮忙分摊,甚至把锅甩给她们厂都有可能。


    姜榕把这个不利因素也跟谷笙说了,这个事要不要做,全看她这个厂长如何取舍。


    谷笙顺着姜榕的提议,很快就打开了思路:“这个办法不错!除了文物商店,还有那些涉外宾馆、饭店、华侨旅行社,我听说江凌饭店要开一个外宾特供服务站,跟京市和沪市的友谊商店差不多,可以先从这个开始。”


    正好她在那里有熟人!


    这件事做起来可比她想的把成衣铺以前的铺面拿到手,用来当厂里产品的展示店简单多了。


    自己开展示商店还得发愁客源从哪儿引来,直接把展示商店放在涉外场所,客源就不用愁了!


    只要拿下一个地方,之后的其他地方谈起来就不难。


    谷笙到底也是有能力、有人脉的。


    她家境富裕,以前留过学,有海外关系,只是目前在国内跟国外的同学朋友联系起来有些不太方便,耗时太久。


    虽然她已经在联系海外的同学朋友,想让在这方面有需求的同学和朋友通过他们在国外的公司,向自己厂子下单,但需要走的程序比较复杂,远水解不了近渴。


    目前她刚联系上几个有下单意向的朋友,程序还没开始走呢。


    不过谷笙自己在国内也有不少人脉。


    这时候为了自己的事业,该用起来的人脉就得用上了。


    然而谷笙以前毕竟是个没求过谁,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捧着她的大小姐。


    最初她其实不太能拉得下脸,做出低姿态去求人,遇到问题第一反应还是回去找自家长辈帮忙。


    可谷笙这次控制住了,毕竟她想要的是真正的独立。


    还想依靠自己把事业做起来,让家里刮目相看,她必须逼着自己做出改变,放弃让长辈帮忙当说客的想法。


    原本谷笙还以为,现在家里对自己的态度很模糊,没表现出反对的意思,但也没表示过支持,这样的态度会让自己做事时没那么顺利。


    没想到事情的进展,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


    谷笙带着精美的产品册去跟文物商店和江凌饭店谈好合作后,双方联合一起向上级部门申请,让手工艺品厂的产品入驻。


    一获得批准,立刻申请运输车辆,手工艺品厂只是个小厂子,自己是没有运输队的,产品得卡车运的话得申请。


    要不就只能用厂子继承的成衣铺遗产——两辆平板车、一辆马车,不够费劲的。


    不过手工艺品厂有姜榕在,而且只是市内短途、短时间用车,需要消耗的燃油也不多,申请车辆基本不会出现用车被卡的情况。


    虽然她们厂申请的车并不是部队的车而是运输公司的车,但运输公司的人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更何况现在运输公司的经理还是仲烨然转业到地方的战友。


    这位战友的开车技术和修车技术都是跟他学的,也是凭借有技术,当初在转业的时候,成功进入了油水大、职位尤其抢手的运输公司。


    这年头会开车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部队转业,所以说在这里的这一行到处都是熟人一点不夸张。


    车子很快到位,布置场地这个活,也是由姜榕和谷笙亲自去办,暂时也只能由她们俩亲自来做。


    其他人进入跟外国人相关的场合都有点发憷,更别说布置房间在风水、格局上都是有讲究的,也需要一定的审美,他们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布置。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组织工人把东西装车,拉去场地进行布置。


    趁着文物商店重整开业的热闹,这一套能在炎炎夏日中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清新的布置,很快就拿到了包括大型隔档屏风、桌屏、挂屏、仿古意绣装饰画、团扇、刺绣椅披、坐垫、靠枕、书签、钱包、荷包、背包、丝巾、手帕、窗帘以及其他竹编、木雕等物品在内的好几个订单。


    有些客户只要一套,而且还真有老外当场就付钱表示要把东西拉走。


    姜榕接到消息,又飞快找车带着产品去布置,得亏是她,要是换了其他人,哪怕不缺补充上去的产品,但想这么频繁地用车也是不容易。


    有些客户是外商,敏锐地从这里看到了商机,通过文物商店联系上了手工艺品厂,目前双方正在洽谈合作中。


    小订单接连不断,还有两个大订单即将拿下,给谷笙乐得晚上做梦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因为以前留过洋,跟外商谈生意时就很有优势,连翻译都用不着,自己跟外商在那里叽里呱啦地谈。


    其他陪同的人跟听天书似的,听得两眼蒙圈,姜榕就是其中一个。


    等仲烨然回来后,姜榕就悄摸问他,在不出国的情况下,能不能学外语,又能不能学到像谷笙这么好。


    仲烨然回头就帮她找了外语的入门书,不过不是英语,而是俄语,这几年大家都爱学俄语。


    一开始其他涉外场所还在观望,想先看看她们合作的成果,只有这两个地方出单,姜榕一个人带着人去布置还忙得过来。


    后来发现了其中的好处,她们厂很快又获得了好几个‘免费展厅’。


    只姜榕和谷笙两个人负责带人去布置就忙不过来了,她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忙,总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事上。


    姜榕其实感到挺意外的,她知道这些东西肯定很受老外喜欢,却没想到现在的老外这么有钱,来买东西就跟不要钱似的。


    好在她们提前做了准备,预备了好几套固定的布置方案,供那些给她们提供‘免费展厅’的单位选择。


    什么东西该怎么摆,也提前给选出来接手这个活的人教过了,按照固定模式来布置并不难,她们带着做几次后,接手的人也就会了。


    如果那个地方有别的要求,她们再回来说就行。


    姜榕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产品上,进入秋季前,她们的产品就该开始准备更新了,得选出合适的产品做出来,提前布置展厅。


    除此之外,她们夏日系列的产品存货,只够应付目前几个展厅那边购买数量少的小单。


    跟外来客商谈下的大单,在客户付定金后才开始做。


    不过大单需要的不只有夏日系列的产品,还有产品册上他们看中的其他产品。


    各个车间趁着开始出秋季系列产品前,抓紧时间把大部分单子完成,要不到时候车间里的绣工们得忙疯。


    从布置展厅的工作中抽身后,姜榕再次全身心投入生产中去。


    而谷笙忙完订单的事情后,抽空回了一趟家。


    事情这么顺利,谷笙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家里在背后给自己助力。


    为此她专门回家试探了一下,结果发现,家里完全没有帮忙。


    家里人甚至对她近段时间的动作感到很意外。


    这次谷笙回去后,很明显可以察觉得到,长辈们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以前不管她几岁,是否成婚,他们也总是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小辈。


    对这样的小辈,长辈们只要求他们不惹是生非,别在外面给家里惹出丑事来就行,哪怕只知道吃喝玩乐也无所谓。


    不过正事他们是绝对不许插手的,连插嘴都不被允许。


    这次长辈们很明显把她和那些没有自己事业的同辈区分开来了,竟然也跟她谈起了正事!——


    作者有话说:存稿没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被睡神附体了吧。


    昨天竟然从30号中午一觉睡到1号凌晨,完美错过了30号的更新,痛失两个月的全勤。


    睡了个价值大几百块的午觉,我要emo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74章


    唰——


    窗帘被人拉开, 用窗帘绳固定在窗户两侧。


    清晨的阳光带着点温度,透过玻璃窗洒向室内并不过分炙热。


    姜榕拿起桌上徐元安和朱瑞松之前送的胜利牌手表。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分多钟, 正好能提前打开收音机。


    等一小会儿,电子管亮起、预热。


    又过了一小会儿, 收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略显失真的声响。


    姜榕每次打开它都觉得太神奇了。


    一个小匣子,一打开,竟然就能听到千里之外传输过来的声音。


    利市巷这条巷子的中间位置, 今年刚装上的那个大喇叭, 也能播放同样的声音。


    自从街道的人来装了那个大喇叭,大家就把它当成了闹钟,再也不用担心早上起不来上班迟到,或者起太早浪费了睡觉时间。


    这小匣子和大喇叭,放在她以前生活的年代,造个神迹忽悠皇帝都行!


    以前姜榕每天早晨必做的事, 是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自从买了收音机之后,就又加上了打开收音机听广播。


    她看着手表上的表针, 跟着秒针数着秒。


    5、4、3、2、1!


    “东方红,太阳升——”


    收音机和外面的大喇叭同时播放出一首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歌曲。


    她们八号院离巷子口近,离中间大喇叭的位置比较远,大喇叭的威力在她们这儿就没那么大。


    尤其是她们正院又是在后院, 声音传到这边的时候更显失真。


    姜榕把收音机拿出去, 调高声音, 放在院子中间的小桌子上,这样她们正院的人家都能听得很清楚。


    工作日,院里除了蒋大姐家刚生完孩子的儿媳秀娟和她刚生的小宝宝, 其他人都是这个时间点起床,没人睡懒觉。


    但是自从早上有了广播听,就连晚上要起来喂奶的秀娟,哪怕晚上睡眠不足,早上困得很,到了这个点也会先醒过来。


    听完广播再重新睡个回笼觉,要不过了这个时间段,可就没得听了。


    大喇叭播完歌曲又开始播报天气预报和新闻摘要,有时候街道有什么通知和活动动员也会通过大喇叭一并说了,比以前只能腿着一家一户地通知要方便得多。


    姜榕刚把收音机买回来的时候,她们院里甚至周围一片的几个院子的邻居全都跑来看稀罕。


    她们这正院连续一个月,只要开收音机里里外外都是人满为患。


    后来有了大喇叭,姜榕又规定早上不许来,中午她不开,晚上会把收音机拿到前院去,大家一起听,这才让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会儿大家听着广播该洗漱的洗漱,该做早饭的做早饭,听着广播感觉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从今年六月起,广播播完新闻之后,几乎每天都会播报关于《宪法》的消息,进行普法宣传的同时也鼓励全体人民参与进《宪法》的讨论中。


    现在姜榕已经不像一开始时那样,听到女人和普通老百姓也能参与进国家大事的讨论中,总是一副震惊得不行的样子了。


    不过连法律定制这样的事都能参与进去,这在她看来可真是前所未有,当时她听完广播依然久久不能回神。


    姜榕没做早饭,洗漱完就一心二用,一边听广播一边看报纸。


    报纸上关于公私合营的新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了。


    之前这样的新闻里,主角大部分都是大企业以及一些跟兴祥成衣铺一样,牵扯到案子里后,被上头雷厉风行地整顿合并的这些有些规模,但规模不算大的中小企业。


    现在连卖猪肉的铺子、水果店、杂货铺这样的小店都开始合营了。


    广播上播完了关于《宪法》的新闻摘要,又播放了一首《劳动光荣》后,就换成了街道广播站播音员清脆而又温柔的声音。


    说的照例是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说的关于爱国卫生运动和扫盲运动的动员。


    姜榕本来是以闲适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上边看边听。


    但今天例行动员结束后,播音员没跟往常一样说结束语,而是继续播报了一则关于扫盲运动的新消息:


    “全体居民同志们,接下来我将为大家报告一则重要消息!


    咱们街道的扫盲夜校自举办以来,帮助许多居民同志摘掉了文盲的帽子,取得了辉煌的成绩,但是革命事业在不断发展前进,我们在知识文化上,也应该跟随国家前进的脚步,不断进步。


    为了满足居民同志们对于知识文化的进一步需求,经上级批准,咱们街道将正式成立一所业余学校,其中包含业余小学与业余中学……”


    姜榕立刻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则报道。


    报名时间从今天起,上课时间从下个星期一晚上七点开始,姜榕六点钟下班,其中间的一个小时正好用来吃饭。


    广播彻底结束,黄清竹找到姜榕:“刚刚那个消息,听完有没有什么想法?”


    “想法?”姜榕这时候的想法就是,无比庆幸自己不是普通职工。


    现在厂里为了赶生产进度,几乎是三班倒,如果她只是普通职工,就没时间去上这个业余学校了。


    她虽然也忙,却可以自己安排自己的工作时间,自由度比普通职工大很多。


    至于别的想法,那就是感恩了。


    以前她可羡慕现在的孩子,因为他们无论男女,到了差不多的年纪就能去上学,升学的渠道和机会,理论上男女也一样。


    毕业后,女孩子也能跟男孩子一样出去工作,当工人、当干部。


    但黄清竹问的肯定不是这些想法,姜榕也不会说这些。


    她说道:“我打算报名参加这个业余学校,只是不知道我这个年纪的是不是还要从小学开始读。”


    黄清竹说:“我帮你去我们学校问问,业余学校应该也是找我们这些老师去授课,之前我隐约得到一些消息,但没确定,就没告诉你,现在正式通知出来了,去学校打听到的消息应该比较多一些。”


    “那麻烦你了,我等你的消息再去报名。”姜榕不介意从一年级开始读,只是她又不是真从文盲学起的人。


    如果能少读几年,提前毕业的话,她还是希望能尽量提前。


    广播彻底结束,姜榕把收音机收进房间里,锁上门,推着自行车出来,往手工艺品厂骑。


    快到的时候,车头一拐,拐到了手工艺品厂职工们租住的那几个院子所在的巷子。


    来到被充当食堂的屋子前,拿出粮票和钱,把自己的饭盒递过去:“蒋大姐,来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手工艺品厂的食堂开起来后,除非哪天做的菜是姜榕不爱吃的,要不然姜榕工作日就很少自己做饭了。


    来食堂买着吃便宜又方便,花样也不少,早上一般有三种吃的,一种喝的。


    吃的一般就是包子、馒头、花卷之类的面食,包子每天只会有一种馅,但夏天蔬菜多,隔几天就会换个口味。


    喝的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各种粥和汤,有咸的类似小葱蛋花汤、也有甜的绿豆汤、糖水之类、


    粥就是常见的那几种:大米粥、小米粥、棒子面粥或者两种粮食掺杂在一起煮,放点红薯、蔬菜什么的。


    食堂的两位厨师做的东西也比她自己做的好吃,怎么算都不亏。


    现在食堂盈利还算可以,跟姜榕当初跟谷笙说的一样,甚至利润还比她想象中的要多不少。


    因为食堂在院子里,也没规定只有厂里职工能来买东西。


    有些附近的居民发现了这里有东西卖,而且这边的东西还很是物美价廉,比自己做划算,也会来这边买,普通餐食和小灶都有人光顾。


    蒋桂荃收了钱,利落地把包子放在饭盒盖上,再往饭盒里舀一大勺豆浆。


    递回去给姜榕的时候提了一句:“今天我们跟猪肉铺订了肥肠,晚上做,要不要给你留一份?”


    晚上才做,那肯定不是卤肥肠了,姜榕知道一般蒋大姐要做卤味,肯定要从中午就开始做,浸泡到傍晚,入味才好吃。


    “这肥肠,你们打算怎么做?”


    “用酸菜炒,不过不是用白菜做的酸菜,是用我之前用芥菜做的酸菜。”


    这道菜姜榕以前吃过几次,这会儿光是听她说就已经想象得到这道菜的美味了。


    “给我留两份,今天星期五,我下午去家属院正好给我家那位带去。”


    “好!”


    姜榕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吃完早饭,借了食堂的水简单洗了洗饭盒。


    然后把饭盒往车前篮子里的布兜一放,骑上车拐出这条巷子,要不了两分钟就到了厂门口。


    进去后先去检查一下昨晚上夜班的人做的东西合不合格。


    确定没问题,再去统计昨天生产的产品总数,记录一下生产进度,安排好今天的生产任务。


    要是发现哪里不合理,也要重新调整。


    这是手工艺品厂建厂的第一年,又是做的外贸单子,她们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也没有什么以往的经验可以借鉴,只能自己摸索着来。


    值得庆幸的事,第一年上级单位还没要求她们上交生产计划,也没有任务下达,她们的自由度比较高。


    目前刺绣车间的产品大部分是根据季节来定,等今年夏季、秋季、冬季这三个季度,加上明年的春季过去之后,她们就大概能摸索出一些规律了。


    后续才能加上更多以其他东西为主题的产品,再往后也许还能接客人的定制单,现在这个业务是没有的,客人买东西,暂时还只能从她们给的产品册上选择。


    姜榕在车间看了一圈,确认没问题,才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写《绣工培训手册》。


    这《绣工培训手册》是转为以后有可能会进行的扩招而准备的。


    姜榕跟董凤芸要来了自己以前给她的回信中,关于刺绣问题解答的部分,还有之前她给董凤芸写的‘教材’。


    整理修改之后,在这些东西的基础上,写这个《绣工培训手册》。


    现在厂子拿到的单子全都是外贸单。


    后续如果能顺利完成订单,以后上级派发下来的单子,哪怕不全是外贸单,也会是外贸单占大部分,国内订单只占一小部分。


    谷笙期望一开始能定下的高基调算是成了,以后大概非但不会缺单子,能接到的单子恐怕还不少。


    单子多有利有弊。


    别的车间姜榕不了解,但刺绣车间因为一件绣品需要耗费的时间不少,产出有限。


    后续如果单子再增多,厂子又有了盈利,厂里肯定得考虑扩招绣工。


    要不然一直让绣工们晚上做活,哪怕有电灯,眼睛过几年也要废了。


    用人也不是这么用的,绣工不像别的工种,根本支撑不住长时间的三班倒,刺绣对眼睛的损耗本来就非常大,更何况还要熬夜,这更是加速地缩减绣工的职业寿命。


    扩招的事,哪怕厂里其他领导忙忘了,姜榕以后也打算主动提。


    要不然厂里就只能减少单量或者在客人下单时延长交货时间。


    总之现在这样三班倒的情况,只能临时应急,不可能一直持续。


    傍晚,姜榕带着蒋桂荃给自己留的两份酸菜肥肠,骑着车去了家属院。


    吃过饭,仲烨然团里政治处的一个干事跑来找她:“嫂子,你们厂忙完了?”


    姜榕一看到他就有点心虚,之前说要办联谊活动,结果遇上她们厂接到了大单子。


    绣工们忙得脚打后脑勺,每个星期的休息时间都没了。


    三班倒地干活,恨不得下了班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哪还有时间找对象?


    这不,吴红菊跟许勇荣领证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仲烨然执行完任务也回来了,这个联谊活动还没影。


    “快了快了。”


    那干事一脸幽怨:“上次你也说快了快了,结果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次是真的,等端午放假,她们肯定有空。”


    “那到时候人家姑娘不得回家过节去?”


    “过节哪有找对象要紧!”姜榕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忽悠,“到时候她们回去跟家里一说,有这么个认识好对象的机会,家里肯定一千一万个同意让她们来,你就放心吧!”


    被忽悠多了,这位干事都有经验了。


    这次他还想到了反制措施:“那成,我这就去通知咱们团还有兄弟团的同志们,端午就把活动给他们安排上,让他们提前布置好场地。”


    他说完就跑,姜榕拦都拦不住。


    这下拖字诀也没用了。


    还真得让绣工们把端午的假期腾个半天出来参加才行。


    端午当天正好是星期六,连上星期天也才能休息两天。


    姜榕本来还担心,好不容易能休息的两天假期,白白让她们浪费掉半天,她们可能会不高兴。


    但她低估了现在的姑娘们以及她们的家里人,在找一个好对象这件事上面的热情。


    她们的家人还真的跟她忽悠政治处那位干事时说的那样,一听说要来这里参加联谊相亲活动,恨不得跟着一起来。


    她们家人的意思很直白,都说什么端午团圆不团圆的不重要,哪年不过一次端午呢?还是找个好对象要紧。


    既然没人有意见,姜榕就跑去跟谷笙说了联谊的时间定在端午的事,让她可千万别再催生产进度了。


    谷笙也觉得这事拖了太久,很不好意思:“放心,我这次肯定不催,要不再给她们多放一天假?就当是补偿她们这段时间每个星期都不能休息的休息日了。”


    姜榕立刻为自己车间的职工们争取假期,把厂长这个承诺直接变现: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就多放端午前那一天吧,让她们好好休息一天,加班这么长时间,每个人看起来都憔悴得很,气色都不如以前好了。”


    谷笙点头:“行,那就多放那天。”


    姜榕继续顺着杆子往上爬:“能不能再让食堂给她们做一顿红枣醪糟鸡蛋汤吃吃?辛苦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这个补气血可有用,不能到时候让别人觉得我们厂职工都蔫蔫巴巴的呀!”


    其实姜榕想说的是炖个红枣鸡汤什么的,最好能每人给一块鸡肉啃啃。


    但她也知道这么多人,做这个不太实际,所以才改成了成本比较低的红枣醪糟鸡蛋汤。


    谷笙想了想,鸡蛋、红枣需要买,但花钱不多,醪糟蒋大姐就能自己做,相当于不花钱,现在开始做也来得及。


    最近厂里的进账,除了食堂,确实是刺绣车间付出的劳动和心力最多,本来每个月月末都该评优的,只是前一阵太忙才没评。


    如果评了,优秀车间肯定非刺绣车间莫属,评先进的话,里面肯定也姜榕的份。


    但姜榕没给她自己一个人谋福利,只给刺绣车间的绣工们要了,那这次给绣工们一点奖励也说得过去。


    “好,我让人跟食堂说一声,先开个会评选优秀车间,到时候单给她们做一顿好吃的也说得过去。”


    提到奖励,姜榕还有话要说:“那……”


    “停停停!”谷笙急忙打断,不打断不行,姜榕可太会给手底下的人扒拉好处了,“我还有个会得去开,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先这样吧,有什么事等我开完会回来再说。”


    “……行吧。”姜榕遗憾道。


    她本来还想跟厂长讨论一下评优后的奖励规定来着。


    第75章


    联谊活动的地点在军区俱乐部, 气球、鲜花、彩带、美食、饮料这些都没有。


    装饰只有大红花、横幅、标语和桌布。


    吃的也就一些糖、水果、花生瓜子,喝的要不是汽车团那边有个副食品加工组能弄水果罐头,估计也就只有简单的茶水了。


    红花和桌布还是姜榕来了之后, 觉着这场地没点喜庆的氛围,跟活动主体很不搭, 才让他们这些钢铁大直男给添上了。


    别的不说,粉红色的桌布一铺上那氛围就来了。


    不过再多的也不敢再加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经过一番动荡, 风气一下子收紧。


    部队这边好几个高级干部被抓, 刚住进家属院没多久的家属又灰溜溜回了老家。


    其中就有之前撺掇卫华英的石有甜。


    石有甜和她丈夫还算好的,因为两个人都是刚来不久,牵扯得不深。


    特别是石有甜,她来了都不到半个月,虽然在她丈夫的影响下参与了一点,但牵扯得不深。


    她只是不花钱拿到了几套高档的漂亮衣裙, 最后被判了劳动改造几个月。


    她丈夫也留了一条命在, 那些牵扯进去太深的人,大部分都吃了花生米, 比如成衣铺的老板夫妻俩,现在大概已经在排队投胎了。


    除了这个案子,还有其他案子也在同一时间被处理。


    年初的时候,虽然没有规定, 在活动中不允许加入跳舞的环节, 但很多活动都没敢再加这个。


    不过现在已经是今年第二个季度的尾声, 距离那件事过去几个月,风气倒是比年初时宽松了些。


    尤其今年苏联对这边开启大规模援助,随之而来是对它全面学习的浪潮。


    跳交谊舞就是其中一个表现形式, 是被视为文明、健康、开朗的苏式社交方式,是进步的文化活动……


    在这样促进‘军民一家亲’的活动中,跳交谊舞是被允许的。


    当然前提是这个活动得像现在这样,由官方组织发起。


    现场得有单位领导、工会干部之类的成员维护秩序,以保证在活动过程中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


    音乐也不能选错,不能使用资本主义的‘靡靡之音’,得用《青年友谊圆舞曲》之类的国内名曲,或者一些苏联歌曲的纯音乐伴奏。


    参与的人穿着也得朴素些,可以好看、可以打扮,但不能用那些奢华的物件。


    姜榕是在举办活动的前一天晚上,特地过来看场地的。


    早上又很早起床赶回去,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还驮着另一辆之前留在家属院这边用的旧自行车。


    一路骑到手工艺品厂门口,厂里参加联谊活动的女同志们已经在厂门口集合,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


    因为还年轻,经过一天的休息后,完全一改在车间里赶工时的憔悴模样,一个个身上都洋溢着青春阳光与热情向上的气息,站在厂门口就是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


    引得路过的人边走边看,差点还撞到路边的电线杆子上。


    “快看那边!是不是姜顾问?”从成衣铺那时就跟姜榕很熟悉的绣工,还是下意识这么叫她。


    “我就说姜主任肯定能赶得上!这下你们组放心了吧?”而这么叫的人一般都是厂里其他车间的工人。


    虽说之前请姜榕帮忙介绍对象的是绣工们,但都是一个厂子的人,其他车间也有优秀的女同志,总不好厚此薄彼。


    谷笙跟部队对接时,在问过那边的负责人,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就让厂里单身没对象且有意愿嫁军人的女同志都报名了。


    谷笙也远远地看到了姜榕往这边骑来的身影:“快快快,检查一下自己要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没。”


    女同志们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再跟自己同组的人互相检查。


    因为厂里没有汽车,非工作的活动也不好申请车子,她们要么骑了自家的自行车,要么跟有自行车的熟人借来。


    今天两个人一组,一起坐一辆自行车,一个人骑一个人坐后座,累了再换。


    不过也不是每一组都能借到,于是姜榕和谷笙就把自己的也临时贡献出来了。


    姜榕今天特地赶回来,还把旧的那辆自行车也一起载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姜榕的这两辆,加上谷笙从家里弄来五辆,正好够给没借到自行车的几个组用。


    在厂门口停下后,姜榕气都没喘匀就喊道:“那一组要用这两辆自行车,快过来领,我歇两口气,马上就出发了!”


    “我们!”


    “还有我们!”


    剩下两组没自行车的人赶紧过来。


    “给。”姜榕也不说什么好好爱惜之类的话,现在的人不用说也会爱惜东西。


    她的车给了其他人,回去的时候就跟谷笙坐一辆车。


    念着她一大早赶回来送车骑了一路,谷笙在去军区俱乐部的路上就没跟她换着骑。


    姜榕坐在后座歇了一路。


    到地方后,恢复了精力,作为连接双方单位的中间人,等会儿还需要帮忙活跃氛围,争取做到开场领导讲话严肃、活动过程活泼、让活动举办得有意义。


    俱乐部举办聚会的大厅里,长方形的桌子被两两拼在一起,又头尾连接成一长条,桌上是粉红色的漂亮桌布。


    等领导严肃的发言致辞结束后。


    号召大家一起唱一首《团结就是力量》让集体氛围点燃。


    接着就是让双方能够快速熟悉起来的小游戏。


    托了他们汽车团那很会整活的团长的福,这次的小游戏在所有人看来都十分别出心裁,尺度又在允许的范围内。


    首先是一个用来破冰,让双方互相认识熟悉起来的小游戏——《火眼金睛找同志》。


    姜榕把提前准备好的抽签道具拿出来,让他们随机抽签分组,两位男同志和两位女同志为一组。


    等每个组选出组长后,各个组的组长再抽签,安排上场玩游戏的顺序。


    接着抽到第一个上场的组,在组内选出一位同志站到前台蒙住眼睛,背对着所有人。


    第一组选出来的是一位男同志。


    等他的眼睛被蒙上,背对着众人后,姜榕随机指一位其他组的人,作为这个组需要找的同志。


    让第一组没被蒙住眼睛的组员当观察员,记住这位他们组要找的那个同志的外形、衣着等特征。


    她选了人之后说道:“毕竟是第一组,你们互相之间还不那么熟悉,我稍稍放点水,大家不介意吧?”


    在场的人都发出善意的笑声说:“不介意!”


    “好,那第一组的观察员先看我指出的同志二十秒,然后大家跟我倒数十个数,等咱们倒数结束,蒙着眼睛的同志才能转过身,把蒙布摘下来。”


    二十秒后。


    “好,第一组的观察时间结束,请转身背对所有人,”姜榕说完,又对其他人说,“大家跟我一起倒数,十、九、八…………三、二、一!倒数结束,请台上的同志转身,摘下蒙布!”


    台上那位同志按照指示转身、摘下蒙布,揉了揉眼睛适应光线。


    负责记忆的观察员则背对众人,跟台上的同志面对面,给他描述他们组需要找的人有什么特征。


    这位同志听完描述,得在所有人中找到他们描述的人。


    哪个组找错的话,就要接受惩罚或者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姜榕:“好了,第一组的观察员,可以开始说了。”


    第一组的人开始凭着记忆描述他们组要找的人,规定每人只能描述一次。


    排第一上场的弊端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长得很漂亮。”这是第一组语言匮乏的男同志的发言。


    “梳着两根麻花辫。”这是第一组比较紧张的女同志的发言。


    好在剩下的女同志稍微靠谱点:“她身上穿着灰蓝色格子的布拉吉,脚上穿着黑色绣梅花的布鞋。”


    他们组负责找人的同志是个比较活泼的性子,作为第一个上场也想帮着活跃氛围。


    于是挠头对姜榕说道:“嫂子,不是说好给我们组放点水么,这可不像给放水了呀!”


    “这怎么不算呢?我可是为了让你们好形容特征才特地指的女同志,女同志不像你们男同志,都穿着一样的军装,站在一起想找个特征太难了,要是你们团长不长那么高,穿那样混进去,我都不一定能找得着他!”


    男同志们听到后面那句,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不过姜榕是真觉得男同志的特征不好找,所以才指的是厂里的一个女同志。


    那小子夸张地哎呀一声:“这下可不好办了,嫂子你要是指个男同志,我们组的战友说他的特征肯定能更精准,我们那么熟悉,我一听,准能知道是谁,但在场所有梳着麻花辫、穿着布拉吉和绣花鞋的女同志,哪个看着都特别漂亮,这可怎么找呀?”


    大家听到他的话,又忍不住笑起来,梳着麻花辫穿着布拉吉和绣花鞋的女同志被他夸得,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脸颊微微染上了红霞。


    姜榕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其实不是没认出来,他就是嘴贫。


    有人配合,姜榕倒也乐得让气氛再好一些。


    这个男同志正好是仲烨然团里的人,姜榕认识他,知道他会吹口琴,干脆再给他一个开屏的机会。


    “虽然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我也不能再放水了,除非……你给大家表演个才艺,让同志们都满意了,倒是能考虑再给你们组的观察员一次发言的机会,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来这里的人都不是为了比赛能赢来的,自然不在意这个,纷纷应道:“行!”


    那位男同志心里瞬间美起来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口琴:“那我给大家吹奏一首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


    他们组里稍微靠谱点的那位女同志也站出来说道:“既然分到一个组,那就是同一个组并肩的战友,要为咱们组争取机会,总不能只让一个人付出努力,男同志出了一个人,我们女同志也出一个,他吹口琴,我跳舞,可以吗?”


    这回都不用姜榕带头鼓动氛围,其他人已经不约而同的鼓掌叫好,还主动从中间往两边退开,给她在中间留出足够跳舞的位置。


    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随后悠扬、清亮的口琴声响起,大厅中央,柔韧的身姿伴随婉转的琴声翩翩起舞。


    姜榕看着这一对男女青年那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涩快速收回的眼神。


    扯了扯站在自己身边的仲烨然的袖子,小声说:“看这情形,没准刚开场就能促成一对。”


    第76章


    第一个小游戏每一组花费的时间不多, 所有的组轮过一遍总共花费的时间也没多长。


    但是经过这个小游戏,现场的氛围就热烈起来了。


    原本因为第一次见面比较陌生,还有些羞涩, 不太能放得开的男女同志们,在做完游戏后, 互相之间熟稔了些。


    哪怕仍然也没能把所有人认全,却至少能认识自己队里的人和自己感兴趣的人了。


    做完第一个游戏,姜榕就没继续第二个, 而是重新把队伍拆散打乱, 带着人来到在大厅的右侧。


    大厅面积不小,右侧这里摆放了一个用小桌子拼起来的长桌,也不影响刚才在中间的活动。


    这个长桌就是他们提前布置的、铺着粉色桌布的桌子。


    桌子左右两侧也已经摆好了椅子,姜榕就让男女同志各自站在桌子的左右两边。


    让他们坐下来跟感兴趣的人互相面对面开始慢慢了解。


    “游戏结束了,大家休息一会儿吧,吃点东西喝点水, 聊聊天, 男同志坐左边,女同志坐右边, 坐哪里你们随意,不蹿到对面就行。”


    如果一开始就让他们坐下聊天,也许双方都会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聊什么。


    经过一场小游戏, 熟悉了一点, 又有游戏这个话题, 坐下来之后先聊聊刚才的游戏,慢慢就能聊起来了。


    有些人在游戏的过程中,对其他组的同志感兴趣, 现在就能有机会找对方聊天。


    不过哪怕姜榕已经把各个小组取消打散,现在宣布可以随意坐后,大部分人还是更倾向于跟自己之前小组的人坐得近一些。


    年轻男女们开始畅聊,组织活动和维持秩序的领导们,也能到左侧暂时休息一下。


    两边离得不近不远,既能监督和维持秩序,也能给相亲的同志们留出足够的空间,要不领导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法放开了聊天。


    聊天时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姜榕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示意台上在留声机旁边候着的人开始播放《青年友谊圆舞曲》。


    音乐响起稍显突兀,中断了还在热聊中的男女。


    他们神色有些茫然地看向台上,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突然放起了音乐,这还聊得起劲呢,放音乐不是影响人说话么!


    倒是有些帮着布置场地,知道流程的军人明白了怎么回事,显得有些兴奋,已经开始整理着装了。


    此时姜榕走到台上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大家应该聊得差不多了吧?”


    底下一群人齐声道:“没有!”


    对此,姜榕早有准备:“那可以把话留着下次有机会再聊嘛,今天还请了放映员来,还有想说的话,到时候邀请想说的人去一起去看电影,再私下说行不行?”


    “行!”底下男女双方都惊喜不已。


    电影这个环节,连帮忙布置场地的人都不知道。


    知道的人只有姜榕和仲烨然,还有两个负责带着申请表,去军区申请电影放映的士兵。


    但这两个士兵级别和年纪都没到,所以也没在现场。


    “大家坐了这么久,也该起身活动活动了,所以接下来是一个能活动筋骨的环节。”


    有人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环节的内容,眼睛不由跟自己想一起跳舞的人对上。


    然而想到一起跳舞,两个人会靠得很近,舞还没开始跳,脸已经开始红了。


    姜榕宣布可以开始邀请人之后,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红着脸,一个都没好意思先动。


    她一看,这可不成,团里还给这次活动准备了午饭呢,再磨蹭留给他们跳舞的时间就不够了。


    姜榕又说了几句鼓励他们的话,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人动。


    没办法,她只好身先士卒,过去把仲烨然薅起来了。


    正在喝茶看下属热闹的仲烨然:“????”


    姜榕边给他使眼色边说道:“看来大家好像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们俩先给你们打个样!”


    他们俩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想了办法。


    本来还以为今天把氛围弄得这么热烈,男女双方聊天的时候也聊得挺好,自己提前准备的方法不需要用了。


    结果还是得用,就是练习的时候,是仲烨然作为主导教姜榕跳这个交谊舞,所以也是由他来邀请。


    这会儿换成姜榕邀请,他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接收到姜榕的眼神后反应过来,立刻把手搭上去。


    其他人见状都笑了,还玩笑道:“嫂子,不是应该男同志邀请女同志吗?”


    两人随着音乐转了几个圈,来到大厅中间。


    翩翩红裙摇曳生姿,起舞时像一朵被微风轻轻吹动的盛放的玫瑰。


    裙摆在半空画了个圈,拂过硬朗笔挺的军装,剑与玫瑰在此时交融,看得人心头火热。


    姜榕看向问这话的人回道:“谁说只能男同志邀请了?现在讲究男女平等,男同志会能邀请,女同志当然也能主动出击。


    大家别害羞呀,这时候不主动什么时候主动?可别等自己想邀请的人被别人邀请走了,回去再自己偷偷躲被子里后悔。”


    不得不说,有时候女同志在一些事情上还更勇敢。


    有姜榕打样在前,大厅右侧,几个女同志悄悄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就走到了自己看上的男同志面前:“同志,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被邀请的男同志那脸瞬间从微红变得通红到脖子。


    女同志主动的这种情况太少见,很难会被拒绝。


    被邀请的男同志顶着周遭战友羡慕的眼神,点点头,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我愿意!”


    第一对、第二对、第三对……一开始是女同志邀请男同志,后面男同志也按捺不住了。


    再不主动出击,还真有可能跟嫂子说的那样,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邀请走了或者去邀请别人了。


    一对对青年进入场地,随着音乐起舞,姜榕和仲烨然功成身退,悄悄从场地中心离开,退到旁边看着。


    音乐放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像是不知疲倦一般跳着,直到活动宣告结束,众人仍然意犹未尽,总感觉时间过得太快,聊天没聊够,跳舞也没跳够就结束了。


    “今天食堂也给女同志们准备了午饭,大家可以结伴过去,吃完午饭之后,可以在附近散散步,别到有禁止进入标识的地方就行,电影两点半开始播放,要看电影的同志尽量在两点二十分之前到场。”姜榕说完就宣布解散,让他们吃饭去了。


    负责组织活动的双方领导也得吃饭,不过是在食堂的小包间里吃。


    各自找好位置入座后,部队这边的人纷纷给姜榕敬酒,夸她这次活动办得好,给他们解决了不少老大难的婚事。


    这样的活动以前也不是没组织过,但每次效果都一般,这次目测能成正果的会有不少。


    “姜同志这次的活动策划得好,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往后类似的活动肯定还会有,我们以后就厚着脸皮借鉴这次了。”


    尤其是那个破冰的小游戏,用处可真不小。


    加上姜榕这个双方都熟悉的中间人主持,让小游戏发挥出了它最大的效果。


    以前他们要么组织座谈会,要么组织跳舞或者让人表演才艺,没有破冰,男女双方都不好意思。


    聊天硬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像这次能那么自然地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姜榕咽下嘴里的酒后,谦虚道:“这次活动能圆满完成,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互相配合得好,我也敬大家一杯。”


    一顿饭吃得十分融洽。


    两点半,他们到了电影播放的地方,看到很多人都是成双成对地坐在一处看电影,才满意地离开了。


    联谊活动结束后,部队和手工艺品厂的好消息接连不断。


    姜榕一连收到了好多张红事请帖,吃到不少喜糖。


    吃完喜糖,她自己也遇上了好事。


    之前兴祥成衣铺的事件中,姜榕算是立了功的,立功自然应该获得表彰。


    只是事情处理起来没有那么快,表彰大会举办也得选好合适的时间。


    这一拖就拖到了七月份,事情彻底结束,该处理的人和东西已经全部处理好,才定好了开表彰大会的时间。


    姜榕收到了表彰大会的邀请,这让手工艺品厂所有人都与有荣焉。


    参加表彰大会回来后,获得了表扬和嘉奖的姜榕摘掉了代理车间主任前面‘代理’二字,正式成为了车间主任,还被发展成为了入。党。积极分子。


    生产科科长的位置从建厂之初就一直空悬着,组织上没派人下来,厂里其他领导也没人敢往这个位置上伸手。


    它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这也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只等姜榕成为党。员了。


    姜榕这段时间走路都带风,唯一让她感觉遗憾的是,自己肚子还是没动静。


    她跟仲烨然也备孕半年多了,连结婚比她晚的吴红菊都有动静了,她这儿还是没动静。


    姜榕悄悄带着仲烨然去医院看过,结果查出来两个人都没问题。


    只能相信是缘分还没到了。


    要孩子的事上没进展,工作的事倒是进展得十分顺利。


    他们厂的免费展厅一直在持续发力,上级也给派了单子,大部分都是外贸单,少部分则是国营商店的单子。


    另外还有之前他们为订单发愁时,就给她们厂投来橄榄枝的百货商场的单,她们也没辜负人家,接下来了。


    过完了夏季,整个秋季和冬季也都在忙碌中度过。


    转过年又是一个春天。


    今年春天,得补上去年春天没能赶上的缺,跟去年的夏、秋、冬三季凑成厂里第一个一年四季的经验,方便以后有经验可以参照。


    姜榕仍旧十分忙碌,还是谷笙通知全厂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去开会,她才从忙碌中抽身。


    到了她们厂新建的小礼堂。


    谷笙站在台上,说了几声安静。


    等小礼堂里安静下来后,她说道:“我知道现在生产任务重,大家都忙,所以就不说那些场面话了,今天让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召集大家来开会,是有一件跟大家密切相关的事情需要宣布,想必大家早上听大喇叭广播的时候已经听说了。


    国家发行了新一套人民币,咱们厂也要响应号召,跟随国家进步的脚步。


    所以从这个月开始,发工资就用新一套的人民币,有谁手头上有旧币的话,可以自己到咱们厂财务室找银行派来的工作人员兑换新币,也可以自己去银行兑换。


    新币的金额看起来少了,实际购买力还是一样的,这一点大家不用担心,四月一日之前,旧币在咱们厂食堂和新开的小卖部还能用,四月一日之后就不收了。


    有要换的人,等会儿解散后就能去换了,就是这么个事。”


    谷笙说完正要说解散,她的秘书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看自己翻开的本子。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厂现在单子越来越多,尤其是刺绣车间,虽然陆陆续续招了些人,但还是无法满足厂里的需求,所以经过上级批准,咱们厂下个月会贴出招聘启事,多招一批人,希望大家能发动身边有手艺的人才来报名。”


    谷笙特地说的最后那一句可不是多此一举。


    在她们厂上班的职工,工作稳定、工资在本地属于中等偏上,做的又是手艺活,也就是说学会了就是一门能谋生的手艺,这在亲戚中和邻里之间几乎人人羡慕。


    她们身边肯定有不少人想跟着她们学手艺,很可能已经有人开始跟着学了,让她们回去发动身边的人来报名,比张贴告示招人,能找到合适的人概率大得多。


    不过招人的告示也还是会贴的。


    原本听到第一条的职工们还打算观望观望,不想换新币。


    可一听到厂里要招工的消息,想介绍家里人或者亲戚来的人,怕自己不积极主动地响应政策,到时候厂里领导一个不高兴,不让自己介绍的人来,立刻打消了之前的想法,恨不得现在马上让银行来的工作人员给自己换新币。


    谷笙把这两个消息放在一起说,也有这个用意。


    换新币这个事,上头也按照厂子的规模、厂里职工数量和职工工资水平等因素,给厂里下达了任务。


    要是完不成,她这个厂长是要挨批评的。


    现在可就不用担心了。


    姜榕是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且在二月份的时候,正式通知出来前,银行就允许兑换了。


    她在那时,就把自己在银行的存折换成了新币的数额。


    现在手头上也就剩下她自己和仲烨然这两个月的工资花剩下的钱,不过用来应付厂里的任务也足够了。


    等其他人都换好了钱,姜榕才带着钱去换。


    她跟仲烨然的工资都不低,仲烨然的津贴不算实物和其他福利,只算能拿到手的现金有八十万。


    但他日常几乎用不到钱,一切衣食住行部队全包,还有额外可以惠及家属的住房、医疗、子女保育教育等没法换算成金钱的福利。


    他的津贴,除了每个月固定寄出去的二十七万,剩下的全都可以存起来。


    而姜榕在摘掉车间主任前面那‘代理’的前缀后又依然兼职着技术顾问的职位,每个月工资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万。


    不过姜榕一般都先花仲烨然的工资,把自己的那一份存起来,仲烨然那一份,如果当月不买大件,也没有额外支出的话,还能剩下一点。


    两个月他俩就能存下三百多万。


    现在手上的钱从大额的小几百万,变成了小几百块。


    面值最大的是五元的大团结,最小的是印着汽车图案的一分钱。


    一分钱看着好像很小,其实已经足够买一小盒火柴或者一颗水果糖了。


    用的时候和算账的时候,也比之前几百几千的方便很多。


    回家的路上,路过已经变成国营菜场的菜市场。


    看到有荸荠和早春的鲜嫩韭菜,正好身上带着前不久发下来的副食品购买证。


    姜榕就拿出票证和钱,兴致勃勃地花起新钱来,把荸荠和韭菜都各买了一点。


    今天家属放假回家,晚饭就不去食堂吃了。


    第77章


    “诶诶, 快看,姜顾问回来了!”


    “什么姜顾问,人家现在是主任了!”


    “就是, 你们不会来事儿的一会儿别说话,别一张嘴反而把人得罪了。”


    “至于嘛, 认识几年了,人家姜主任又不是那样的人。”


    “别嘀咕了,快去问问那个事是不是真的!”


    姜榕走到巷子口, 就被同一个巷子里坐在门口晒夕阳的邻居们围住了。


    “姜主任, 我们听说你们厂要招一大批人,是不是真的?”


    姜榕心说看来消息传回来的速度,比自己回来的还快,她还没到家手工艺品厂要招工的消息,已经不知道从哪儿传回来了。


    “我们厂是要招人,不过具体要招多少, 我也不知道, 你们要想知道,等厂里把通知贴出来去看看就懂了。”


    家里没人会手艺的邻居问:“只招有手艺的?还是别的岗位也招?”


    姜榕:“应该大部分都是招有手艺的, 不要求手艺的岗位,也得招有学历的,至少得初中毕业才能报名,业余学校毕业的学历也认, 手艺人就不限学历了。”


    姜榕知道这个邻居家里的情况。


    她家住在十一号院, 家里孩子多, 还只有她丈夫一个人当工人养家,经济挺困难的。


    可她家的情况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帮,之前街道那边成立业余学校, 鼓励大家报名。


    她家大人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刚成年还没结婚的小叔子小姑子,没一个去报名学习。


    家里的孩子也一个都没送去学校上学,全留在家里,小的在家里到处乱爬,大一点能干活的孩子,就在家做家务,帮忙做大人接的零工,比如糊纸盒子、糊火柴盒之类的。


    街道那边有人去她家动员都没用,还跟人家工作人员呛声。


    说什么家里困难,孩子都去上学了,不能帮着家里干活全家就得饿肚子,让街道办给他们先解决一下吃饭问题,要不然不让去。


    没钱没门路让孩子去跟人学手艺,免费的学也不让去上。


    现在抓瞎了吧!


    那邻居确实悔得肠子都青了,直拍大腿说:“我家老大老二打小就聪明,特别会读书,早知道我就让他们去上学去了!”


    周围人知道她家什么情况的都在笑,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之前巷子里真正聪明的人,看到姜榕都是技术顾问和代理车间主任了,还报名去业余学校学习,每天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生病,上课一天不落下。


    他们就觉得去参加这个业余学校肯定有用,要不然人家姜榕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呢?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不过造成的结果是好的,巷子里不少人都因为这个原因而去参加了业余学校的学习。


    业余学校毕竟面向的都是年级比较大的人,并不像小孩子正常上学那样,一年一年地读、一级一级地升学,而是讲究‘多快好省’,追求效率和速度。


    对于学得快的人,完全可以申请跳级和提前参加结业考试,拿证毕业。


    他们之前报名之后,学校会出卷子考核每个报名的人原本的知识水平,再按照考核出来的成绩分班。


    要是谁被分到比较高的年级,觉得自己跟不上的话,也能申请调回低年级。


    有些学习能力本来就强,只是缺一个学习的渠道和机会的人,在小学学了一段时间,就重新申请考核,直接跳级读了初中。


    也有些人像姜榕一样,知识储备足够,直接读了初中。


    正常情况下初中要读三到四年。


    现在这些人虽然不能马上参加手工艺品厂非手艺人岗位的招工,但至少知道了自己读的书确实有用,知道自己读出来能干什么了。


    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茫然去学习。


    跟那些没参加的人比起来,他们也算是领先了一步。


    姜榕原本觉得要读三四年太久,也想试着跳级来着,结果一看初中要学的内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小学只有语文、算数、历史、地理、自然五个科目,而且学的内容还十分浅显,自学不难。


    到了初中学得比较深了一些,科目也不一样。


    语文、史政、地理还好,数学、物理、化学她以前哪怕接触过相关内容,接触的也是没成理论的零散知识,第一次系统性地学习,相当于是从头学起,跟普通学生差不多。


    所以姜榕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好好地把初中要求的年限读完,别想着跳级了。


    邻居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不少问题。


    姜榕说得口水都干了,他们的问题还是层出不穷,不理会又不合适,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现在很多人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要不然不会逮着个机会就拼命地想抓住。


    最后还是仲烨然蒸好米饭,看了看时间,觉得她早该回到家了,却没见人。


    跑出来找,才把姜榕从那一大堆问题中解救了出来。


    回到家,姜榕给自己猛灌了一杯水,才缓过来。


    仲烨然拿着她带回来的菜去收拾,他们俩都在家的时候,一般不固定谁做饭,有时候谁提前到家谁做,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做。


    如果两个人都不想做饭,那就去手工艺品厂的食堂买着吃。


    今天姜榕到家比较晚,仲烨然就自觉担起了做晚饭的责任。


    春韭菜切成段,跟鸡蛋一起炒,这道菜简简单单,出锅速度很快。


    荸荠削皮后切碎,跟肉沫拌在一起。


    再把油豆腐中间掏空,掏出来的豆腐碎也拌进馅儿里,然后把馅儿塞回被掏空的油豆腐里。


    砂锅底下垫一层白菜,上面摆上油豆腐酿肉,浇上一碗调好的酱汁,放小炉子上咕嘟。


    等待的间隙,姜榕把今天换回来的新币给仲烨然看:“你觉得这些新币怎么样?会不会用着感觉不习惯?”


    仲烨然拿了几张在手上看说:“那倒不会。”其实这一版人民币更让他感到熟悉。


    之前那些大额的钱,他用着反而觉得不太习惯。


    哪怕仲烨然用那一版钱币用了好几年,有时候也得反应一下,才能反应过来第一版钱币的一万,相当于这一版的一块钱。


    他发出了跟姜榕一样的感慨:“以后用钱,算起来就能方便多了。”


    两人聊着天,油豆腐酿肉也吸饱了酱汁混合白菜煮熟后出的汁水。


    它煮到入味的之后,今天的晚饭就成了。


    在这样入夜后还带着冷意的春天里,吃着也很合适。


    两人正吃着晚饭呢,就听到外面有人找。


    姜榕端着碗出去一看。


    嚯!还是个好久之前就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的熟人。


    周大娘正调侃那个人:“哟,荣大姐?稀客呀!你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们这破院子了?”


    荣大娘脸皮厚,没觉得被人嘲讽几句有什么。


    可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年轻已经臊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自己胸口,跟受惊的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


    荣大娘有求于人,不得不忍着脾气,难得没有阴阳怪气,而是好声好气地说:“周大妹子吃着呢?我来找姜主任有点事,就不耽误你们吃饭了。”


    周大娘认识荣大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和善成这样。


    心说:要不古人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呢,看看一旦有利可图,这混不吝厉害了一辈子的人,也能变成个和蔼可亲的和善人了。


    周大娘说:“我们在厂里上班的人,谁不是下了班正好差不多在这个点吃饭?你说不耽误我吃饭,看来是想去耽误小姜了。”


    荣大娘一愣,难得知道了什么叫尴尬。


    她刚才从别人那儿听说手工艺品厂要招人的消息。


    正好她家里以前看兴祥成衣铺的绣工挣钱多,特地让大孙女跟人学了刺绣的手艺,大孙子也是初中毕业的。


    之前找不着门路给大孙子安排正式工的工作,哪怕是初中毕业,也只能先做着一份临时工的活。


    而大孙女是岁数小,错过好几次小规模的招聘,现在岁数终于够了,错过这次还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一听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孙子孙女来给姜榕送礼来了。


    不过荣大娘也知道自己以前跟姜榕有过矛盾。


    她这次来也不敢请姜榕帮忙通融,只是希望姜榕能高抬贵手,不为难自己家的两个孩子,别给他俩穿小鞋,能让自家孩子能跟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只是太着急,事情刚开始办,就弄巧成拙了,这年头没有正正在饭点上别人家去的。


    可是来都来了,荣大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带着两个孩子往正院走。


    “姜主任,您看……”


    “别别别,”姜榕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别来这一套,我今天收了你的礼,改天收不收别人的?全都送礼那不乱套了,你有事就直接说事吧。”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荣大娘是个十分不好相与的人,嘴巴很厉害,也很臭。


    但是为了自家孙子孙女,她也是个豁得出去,低得下头的人。


    荣大娘满脸讨好地对姜榕道:“其实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帮忙疏通工作,是为了以前做的那些不好的事跟你道歉,当初真是对不住了,我上了年纪人又老,脑子又封建,希望你别跟我这老家伙一般见识,以后我一定多去听街道举办的思想课,努力端正思想,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理搅三分了。”


    姜榕听明白了,但她本来就没想过要为难谁。


    荣大娘以前被姜榕吓唬过一次后,见了她都绕道走。


    今天荣大娘要是不来,姜榕其实已经忘了以前跟她的那些矛盾。


    “荣大娘你这样就不对了,我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恩怨干涉公事的人吗?今天让你这么一搞,搞得我好像真要做什么似的,你快把东西拿回去吧,我们厂招聘的事,全部按照正常程序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是谁来,我都这么说。”


    荣大娘原本想着,不管怎么样都得把带来的礼品留下,自己才能安心。


    现在姜榕这么一说,她还真没办法把东西留下来了。


    只好怎么带来的又把东西原样带回家。


    等人走了,黄清竹也端着碗出来跟姜榕闲唠嗑:“真是没想到,荣大娘那么彪悍的一个人,她孙子孙女倒是养得挺内向,跟两只小绵羊似的,完全不像她。”


    “可不是么。”作为以前跟荣大娘闹过矛盾的人,姜榕面对荣大娘的时候,态度还要更差一些。


    只不过刚才看到她身后跟着那两个孩子,想着甭管大人怎么样,也不关孩子的事。


    她语气才稍微收敛了些,没那么差了。


    黄清竹说:“有荣大娘先来这一次也好,背地里肯定有别少人在观望,借着她来看看你对这种事是什么态度。


    要是你收了她带来的礼,从今天到你们厂里的招工录取名单出来前,你这里肯定没法消停。


    她现在又原封不动地把东西带回去,那些暗戳戳观察的人,肯定也不敢贸贸然来找你了跑关系走后门了。”


    姜榕也是这么想的:“有荣大娘这个大喇叭在,她回去绝对忍不住到处说,有她帮忙‘宣传’,也算给我省事了。”


    吃完饭,姜榕让仲烨然把收音机拿出来,放到院子外面给邻居们听广播节目。


    她自己则背上书包,跟黄清竹一起往业余学校上课的教室走。


    黄清竹在学校里教的是小学,但她有高中学历,所以业余学校请她去教的时候,也会让她教业余学校的初中,今天正好轮到黄清竹去给姜榕她们上课。


    初中的课程内容,对姜榕来说,说难也不难,就是第一次接触到的新知识得认真学。


    下课回家后,洗漱完还得写作业,姜榕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多。


    仲烨然心疼她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就没瞎折腾,两人躺着纯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这样每天下了班还要学习到这么晚的日子,姜榕也感觉挺累的。


    可是不学的话,她自己也不甘心,只能祈祷时间过得快些,自己能早点拿到毕业证。


    不过听说读完业余初中,想要继续读也是可以的,这个学历国家也认,但再想继续读就不是在业余学校了,得正儿八经地去考高中或者中专。


    对于是否要继续读,姜榕目前还没什么想法,毕竟业务初中还得继续读两三年,到时候得看厂里和她自己是什么情况,再做决定。


    次日一早,姜榕在家吃过早饭才骑车去上班。


    车篮里带着许勇荣托仲烨然帮忙带回来给吴红菊的营养品,其实就是他这个月发的那一份水果罐头。


    现在汽车团的那个副食品生产制作组,已经变成了驻地那边的一个小厂子,产量增加不少,只是他们这个小厂子生产出来的东西,只能内部供应。


    最多再供给市里的其他单位,不能对外出售,汽车团靠着这个,换回不少好东西,除了分下去的,其余都放在那边的军人服务社卖。


    现在那边的商品比以前丰富不少,但只能部队内部人员购买,顶多再加上家属,但家属购买就要票了,而且不管军人还是家属,每个月购买还定量,不能想买多少买多少,也不能买了拿到外面去倒卖,要是倒卖被发现,就是投机倒把。


    连级以上干部每个月都能按照级别,领到不同数量的水果罐头。


    普通士兵在节日里或者偶尔加餐的时候也能吃到,平时谁想吃也得去驻地的军人服务社购买。


    比较好的一点罐头是内部直供,部队的士兵们购买只要钱不要票。


    姜榕直接骑着车到了吴红菊租的屋子:“红菊,你家许勇荣让给你带的东西。”


    吴红菊的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了,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还带小跑。


    姜榕看得心惊胆战,直喊她小心些。


    “没事,我身子骨壮实,跑一小下没什么的。”吴红菊接过罐头,心里甜滋滋的。


    每当这时候,吴红菊都庆幸自己以前没匆匆忙忙嫁给荣大娘介绍的那个男的,要不然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


    男人工作稳定,待遇好,发了工资只留一点零花,其他全上交给她管着,也不问她怎么花。


    吴红菊招呼姜榕进屋坐:“我前几天弄到一点银耳,昨晚上睡觉前跟红枣冰糖一起放锅里焖煮,放到今早上稠乎乎的特别好吃,你快进来尝尝!”


    姜榕没跟她客气,进去尝了一小碗,才去厂里干活。


    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一整个上午干活都很有劲。


    这天中午,手工艺品厂门口就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从中午到晚上天黑前,厂门口都比以往热闹,围满了来看招聘公告的人。


    保卫科在厂门口值班的保安收烟和糖收到手软。


    去年这个时候,厂子刚建成,因为没单子,不少人担心厂子干不起来。


    今年虽然规模依然不如那些老厂,却也算是在市里有点名气的厂子了。


    原先暂时设置在厂外出租屋里的食堂,现在也已经在厂里有了一座单独的小二层楼。


    不但能给员工提供餐食,还设立了一个小卖部,卖一些生活用品、糖果、糕点等其他东西。


    招聘如火如荼地进行,厂里其他领导免不了顺势安插几个自己人。


    谷笙也暗示姜榕,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以趁这时候介绍进来,只要能力没问题,完全可以举贤不避亲。


    可姜榕把自己认识的人扒拉了一圈,实在找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往厂里拉。


    别人亲戚朋友一大堆,她家就她自己跟仲烨然两个,能算得上亲戚的人,也就梅萍一家。


    亲人实在太少了,要不然姜榕也不会总是想着要孩子。


    想到梅萍,姜榕倒是想起董大河已经转正也把户口转到城里来了。


    现在大部分人结婚都早,也不知道董大河有没有找到对象。


    她们各自工作都忙,尤其是姜榕不但要上班,还要上课,算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要是董大河找到了对象,对象人不错又恰好没工作,倒是可以考虑往自己厂里扒拉。


    招聘时间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一,她正好能趁着星期日休息,去一趟梅萍家。


    第78章


    其实也不能说跟梅萍一家都有一段时间没见, 只是跟梅萍、董大河、董小河有一段时间没见。


    跟董凤芸几乎是天天见面的。


    手工艺品厂离服装厂那边,比服装厂到利市巷还要远。


    自从厂里单子增多之后,董凤芸又有一段时间要三班倒, 晚上回去就不太方便。


    董凤芸为了上班方便,干脆也在附近租了一间屋子自己住, 平时只有休假才会回去跟家里人吃个饭住一晚。


    姜榕在有机会安排人的时候,想到董大河有没有找到对象这事,也不是凭空乱想。


    前段时间董凤芸休假回来跟姜榕说过, 她哥把户口转到城里来, 工作又转正后,有不少人给她哥介绍对象。


    在现在人看来,董大河年纪也到了,他又早早没了父亲,结婚组成家庭后才是算真正的大人,梅萍也算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董大河自己和梅萍的观念跟大部分人都差不多, 所以对于别人的介绍, 他们也不排斥。


    只是这事也得看缘分、眼缘、家庭情况才能决定。


    其实他们还是想找一个在城里也有工作的女同志,只是他们家想要找有正式工作的女同志, 自身还有一点不足,那就是房子。


    星期日,姜榕到梅萍家租的房子做客,梅萍也跟她说这个事。


    “我有个同事给介绍了一个家在城里的姑娘, 她自己和她家里都对大河挺满意, 就是要结婚的话, 人家要求不能租房子住,买不起小院,也得买一件屋子。”


    这样的要求, 梅萍也能理解,毕竟以前在村里,没个两间屋几亩地,想娶媳妇儿也不容易。


    别人嫁到他们家来,没个安定的住所,哪能安心过日子、生孩子?


    鸟要下蛋还得搭个窝呢。


    姜榕说:“要是你们去年买,选择还多些,现在大部分有多余房产的人,要么把多余的房产全都托管给国家,由国家出租给别人,房东每个月拿点租金。


    要么一半直接上交归公,另一半也托管给国家,自己只拿房租,想买房子可不容,还愿意卖房子的人,现在的价格肯定也比去年涨不少。”


    梅萍也后悔得很:“我以前就不该犹豫,咬咬牙买了现在也不用为这个发愁,我倒是跟人打听到一间屋子房主愿意卖,只是价格比去年多出三分之一,多花那么多钱,我又心疼。”


    这种需要花一大笔钱的事,姜榕也不好给建议。


    如果是她自己还没房子,手头的钱也够买这房子的话,她肯定会买。


    但每家的情况和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么大的事还是得他们自己决定。


    真觉得那个姑娘好,想把人家娶回家的话,该买还是得买。


    仲烨然倒是知道要是现在买了房子,以后拆迁在产权上就不容易扯皮,但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更何况现在的人观念还没改变,现在觉得有房子好,等过几年,看到别人有单位分房不花钱就能住,没准又要后悔现在花大价钱买房,这都是有可能的事。


    而且等单位分房这种观念还会存在很久,生活里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十几年后的事都不一定管得到,很少有人会考虑到几十年后,所以在这件事上,仲烨然也没多说什么。


    “不知道之前凤芸回来跟你们说没有,我们厂要招人,我可以介绍一个人进去,你们看中的那姑娘已经有工作了,要是那姑娘没工作,我这边倒是能帮得上忙。”


    要是那个姑娘没工作,男方这边帮忙解决工作问题,女方在房子上应该也会考虑退一步。


    梅萍也觉得很可惜:“我们家这回也是运气不太好。”


    女方家倒是还有弟弟妹妹没工作,可这工作不是她们自家的机会,如果是自家的,还能用给对方家里解决一个工作来换对方在房子上退一步。


    但工作机会是姜榕的,这事可不能这么办。


    董大河这边也没有合适的人,姜榕就真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人介绍进厂里了。


    再在身边一圈熟人里扒拉,关系比较好的人,也就只剩下蒋大姐家的儿媳。


    可她家还有两个孩子离不开人,大的还能送去幼儿园,小的那个现在连托儿所都没法送。


    就在姜榕以为这个名额只能这样放弃的时候,她跟仲烨然去老领导家探望他们老两口。


    聊天的时候,朱瑞松问起手工艺品厂招工的事:“听说你们厂在招人,我听到消息有点晚了,不知道有没有过招工截止时间?”


    姜榕惊讶道:“这个事竟然还传到了您这里?”


    看来她们那小厂子确实有点出息了,她这么想着,话也在继续说着:


    “招工截止时间还没到,现在还能报名,我这边有一个岗位,一直在找合适的人,要是您这里能给介绍一个那就太好了!”


    朱瑞松是个聪明人,也没问具体是什么岗位,直接就说了自己要介绍的那个人的情况。


    “那孩子叫思芹,姓平,是个实诚又勤快的孩子,今年快二十了,是个命苦的,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以前在乡下跟着祖父母过日子,没读过什么书,只参加过村里组织的扫盲班。


    不过思芹挺聪明的,在扫盲班学习进步很快,现在可能不会写文章、公文,但基本的常用字都会,读书看报也没问题。


    思芹父母是我跟老徐的战友,也是烈士,十几年前牺牲时,他们的其他孩子年纪比较大都已经结婚了,只有这个孩子是老来女,当时年纪还太小,他们放心不下。


    那时候我跟老徐答应过他们,以后会帮忙照应一下这孩子,给她找个好人家。


    不过让她嫁到别人家我们也不放心,就让她跟亮子订婚了,好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当公婆不会给她脸色看。


    前阵子我们刚把思芹接到江凌,准备让他俩完婚。


    思芹在江凌待了几天,就说在城里闲得慌不知道能做什么,每天吃饱了没事干,浑身难受得很,待不住,我就想着给她找个工作试试。”


    听朱瑞松这么一说,姜榕就大概知道能给思芹安排什么样的岗位了。


    她介绍的人实诚勤快,但应该没有手工品尝需要的手艺,要不然不会一句不提。


    读书不多,不会写公文,也不能安排文职,


    不过能读书看报,会写常用字,已经足以应付一些简单的登记工作了。


    姜榕又问:“不知道思芹力气怎么样?我们厂的仓库缺个仓库管理员,平时倒是不用搬抬东西,只是忙的时候可能要给装卸的工人搭把手,不过力气这一点也不是硬性要求,只算是锦上添花,不会影响日常工作,人实诚是最重要的。”


    朱瑞松一听,觉得仓库管理员这个职位确实很合适平思芹:“她力气不小,在乡下杀猪的时候,按住的活都能做,人不但实诚,也很细心,做事有板有眼,责任心也强。”


    “那您把她的报名材料交给我,我先去帮她报个名,到时候面试过了,就让她去试工。”


    朱瑞松知道除非思芹自己不愿意去,要不然这事肯定能成:“实在太谢谢你了小姜!”


    她跟徐元安工作的单位都在部队,不好往里安排人。


    又在其他人那里看了一圈,其他人那里空出来的岗位,大部分不太体面,不适合姑娘家去做,少部分是需要学历的,要不然也不会找到姜榕这里。


    看了一圈,也就姜榕这里安排人进去比较方便,职位又容易找到合适的,实在不行,让思芹暂时不工作,先跟姜榕学手艺也不错。


    现在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最让她满意的结果了。


    朱瑞松把平思芹基础信息写下来交给姜榕。


    姜榕把东西收好后说道:“面试时间大概就在这个星期,我到时候可能也要帮面试的事,可能没时间过来,只能给您这边打电话,您让家里人留意接听。”


    朱瑞松连声说好,已经在心里决定这个星期要亲自守着电话,等姜榕的消息了。


    回家后,姜榕就去厂里帮平思芹填了一张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谷笙正好在。


    “你这边那么久没动静,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给厂里介绍人了。”


    说到这个姜榕就忍不住叹气,但她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觉得自己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差点找不到合适的人介绍这事。


    而且跟从朱瑞松那边回来后,姜榕又认真想了想,发现其实不是自己能用的人不多,而是自己根本没往朱瑞松那里,还有之前自己在她那边,参加家宴的时候认识的人身边去想。


    姜榕下意识地认为,她们要是想给亲戚朋友安排工作,自己就有资源,却忘了有时候自己拥有的资源并不一定适合自己身边的人,想要得到合适的资源,是需要资源置换的。


    目前她帮朱瑞松这个忙,还看不到反馈,但这事不能着急,她现在也不着急,总有获得反馈的那一天。


    比如厂里生产科科长的位置,默认是给她留的,但没拿到手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变故呢?


    要是到时候真有什么变故,不就能用得上了。


    虽然凭着他们对仲烨然的重视,哪怕没有这次她帮平思芹安排工作的事,他们大概也会帮忙。


    但这跟靠自己换来相比,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报名时间截止后,面试时间很快就定下来了。


    这时候梅萍突然又来找姜榕问:“之前你说你们厂招工,可以介绍一个人,不知道现在还能介绍吗?”


    姜榕说:“怎么这时候才来,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都准备面试了。”


    要是提早来,她多介绍一个也不是不行,只是不一定还能争取到仓库管理员的职位罢了。


    但现在送上来的报名表,经过人事科那边的初筛,已经复印好几份,分别送到准备参与面试的各个领导手里了。


    也就是说,除非是上级部门某个大领导打招呼,要不然面试名单就这么定了,谁也不好再改,也不敢让自己的人空降。


    毕竟她们往厂里安排人是一回事,不按照程序地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已经不是刚建厂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了,那时候岗位多,安排人简单。


    现在厂里的经营越发成熟,厂里各个领导往里安插人也就越发谨慎,能安排的位置也更少了,每一个好位置抢起来也更难。


    要不是姜榕在刚建厂的时候安排的人不多,仓库管理员的职位她也没那么容易争取得到。


    现在属于是,谁都知道各自安排了人进来,但明面上谁都是让自己人老老实实走流程进来的。


    这样一来,别人就不好多说什么,也不会给自己和自己安排的人留下不符合程序的隐患。


    “唉——”梅萍叹气道,“还是大河那个事,那姑娘的工作竟然没了,听说是有亲戚嫉妒她一个姑娘家有工作,能给家里挣钱,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工作有一点小失误,起了坏心思举报她。


    本来这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她领导又想把她撤了,把那工作位置留给自己家的孩子,就不分青红皂白,不让她继续干了。


    他们家说,如果我们这边能再给那姑娘安排一个工作,他们就不要求一定要有房子了,只要有地方住就行,大河特别中意那个姑娘,我这才厚着脸皮来找你,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第79章


    姜榕感觉不太对劲, 问梅萍:“女方那边有没有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解雇?”


    那个姑娘也是在国营厂子工作,如果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应该不会闹到开除那么严重。


    如果不是大事, 这件事也许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但她要是真犯了足以让厂里把她开除的大错,市里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梅萍:“说是她们厂有时候会有一些瑕疵品, 一般厂里职工都私下低价分了,有时候掺杂一点好的进去,量不多, 厂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会多管,这次她低价买的瑕疵品里也有一点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人检查,检查出来就说她私吞公家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么个事,那确实不太好办。”


    这个事情乍一看好像不严重,把东西还回去, 最多再记个大过就是了。


    但是现在是公私合营的关键时刻。


    如果真有人看上了那个姑娘的岗位, 针对她的话,想利用这件事上纲上线也很容易。


    但还是那句话, 真有这个事的话,市里不会没动静,更何况还存在有人故意针对那个姑娘的情况。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放过把她当做‘反面典型’, 将她一把子压下去, 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让自己安排的人在她那个岗位上坐得更稳的机会?


    而且市里有工厂出了这样的事,不说别的单位,工会肯定不会轻轻放过。


    工会必然会将这件事作为反面教材, 叫其他厂子派个代表去开会,让其他厂子引以为鉴,加强管理,教育工人们不要做侵犯国家利益的事。


    “可惜我这边确实没办法再安排人进我们厂了,你要不再多去打听打听这个事,万一还有挽回的余地呢?”姜榕觉得这事里面有蹊跷。


    不过想起梅萍说董大河特别中意那个姑娘,还有梅萍既然愿意来帮她问工作的事,想来对那个姑娘也是很满意的。


    这种时候,说女方家有问题,很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而且这也只是姜榕根据市里各单位,以往对这类事情的反应做出的猜测,并没有证据。


    万一以后他们俩真成了,自己说过那样的话反而会让自己和他们心里都有疙瘩。


    姜榕就这么一门实在亲戚,心里不太希望因为这事让双方疏远了。


    所以就想着,不如让梅萍自己去打听。


    住在同一个城市,还都是工人,哪怕不是同一个厂子的工人,总能找到人打听,而这种大事多花点心思就能弄清楚。


    梅萍估计也是关心则乱,才会没打听清楚就这么着急忙慌地跑来。


    “那我再去打听一下。”梅萍听了姜榕的话想的是,如果那个工作真能有挽回的余地,自己家到时候想办法帮那个姑娘解决这个事,是不是也能让对方在房子的事上让步?


    她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了。


    姜榕继续带人准备星期一面试要用的东西。


    应聘车间工人岗位的人,除了面试,还有实操考核,得提前把考核的东西准备好。


    短时间内要求做的东西也不难,一般就是图案简单的手帕、丝巾之类的小物件。


    这些东西还挺受欢迎的,尤其是在她们厂的那些‘免费展厅’。


    哪怕有些老外不打算买‘免费展厅’里不只的那些摆件,也有很大一部分会对这样的小物件感兴趣,买上一两盒套装回去当伴手礼,大客户就更不用说了。


    面试那天,姜榕第一次见到了平思芹。


    令人意外的是,平思芹看起来并不像乡下刚来的姑娘,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白色的裙子,梳着一条大辫子,行为举止落落大方。


    要不是说话时带了一些老家的口音,手有些粗糙,带着经常干活的痕迹。


    别人乍一看,还以为她是从小在城里长大,日子过得很好。


    今天是徐亮骑着自行车载平思芹来的,他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姜榕听仲烨然说过,徐亮不高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腮帮子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姜榕趁着他们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悄悄观察了一下。


    她发现,徐亮确实在不自觉地咬着腮帮子内侧。


    他似乎对这桩由父母定下的婚事有些不满意,私下跟仲烨然抱怨过,自己父母作为干部,竟然不响应婚姻自由的号召,搞包办子女婚事这种事。


    但徐亮也知道分寸,只敢在私下跟仲烨然说说,没出去瞎嚷嚷。


    这次他妈让他带平思芹来面试,他也老实来了。


    也不知道以后这两个年轻人的婚事会不会顺利。


    姜榕冲他们挥了挥手:“这边,自行车放这里就行。”


    双方碰面,停好自行车。


    徐亮介绍姜榕是谁后,平思芹声音清脆地跟她打招呼:“嫂子你好,今天麻烦你了,等你忙完,我请你吃饭。”


    姜榕笑着说:“好呀,不过你们还是今天先去我家吃吧,虽然烨然不在,我也要好好招待你们的,要不他回来知道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都没把你们留下吃顿饭,他该说我了。”


    徐亮道:“嫂子说笑了,然哥哪舍得,他要是知道我今天来,没准会说给我两张粮票,让我自己在外面饭店凑活一顿得了,别来累着他媳妇儿。”


    姜榕哈哈大笑:“他平时就爱瞎说,今天去我家吃饭这事就这么定了,可别我一不注意,你们俩就跑了!”


    平思芹笑了笑说:“嫂子放心,我不会骑自行车,指定跑不了,只能去你那儿叨扰了,不过刚说完等你忙完要请你吃饭,这饭还没请,倒是先让你请了,还让人怪不好意思。”


    姜榕拍拍她的手臂:“不着急,以后咱们俩在一个厂工作,见面的时候多着呢。”


    厂子面积不算大,三人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地方。


    姜榕又跟平思芹寒暄了几句,给她指了面试的办公室。


    那是两间屋子连通的办公室,一间作为等候区,一间用来面试。


    没轮到的人从等候区的门进去,然后就先在等候区等着,面试结束后,就从另一个门离开,到对面的屋里等,不允许面试完的人跟没面试的人交流。


    “现在可以进去了,你先进去签到,会有人给你一个号码牌,等会儿叫到你的名字,你再通过里面相连的门,走到面试的屋子里就行,不用紧张,我都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人故意为难。”


    平思芹:“谢谢嫂子,那我先进去了。”


    “嗯,去吧。”


    姜榕透过窗户看向里面等候区里,已经领到号码牌坐下耐心等待的平思芹。


    觉得这个姑娘应该是个聪明人。


    不管以后她跟徐亮的婚事能不能顺利,至少她从农村走出来了。


    她还将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足够养活自己,以后只要不犯傻弄丢工作,已经相当于立于一个不败之地。


    非车间岗位面试的人比较少,面试花费一个上午就结束了。


    面试结果在面试完所有人之后,过了半个小时,就当场宣布。


    平思芹毫不意外被录取。


    车间职工来面试的人很多,哪怕人事科的人初筛掉不合格的报名表,剩下的这些人,依然无法在一天之内全部安排实操考核。


    得亏手艺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


    哪怕实操的内容被第一天的人流露出去,影响也极小。


    就算提前得知今天考什么回去练也没用。


    今天上午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不是同一个图案,更别说第二天,明天跟第一天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要是更严格一点,每个人安排做一种不同的图案都行,能用来考核的图案多得是。


    不过要是有人真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把糟糕的手艺练到不管考什么图案都能通过的程度。


    凭着短时间内的练习过了考核,那也说明这个人确实有点天赋在身上,这样的人招进来正好,没准再努力一把,还能得到重点培养。


    等以后姜榕给升职,保不齐还能争一个技术顾问或者车间主任的职位。


    车间职工这边上午实操了两批。


    第二批姜榕控制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结束。


    把每个面试的人做好的东西收上来,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人,直接选出来,淘汰。


    剩下的才有资格进行精美程度的比拼。


    不过这个得等到所有人面试结束后,再进行,这两批的成品就先记录下来,暂时封存起来。


    记录的册子则由各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亲自收好。


    姜榕收拾好东西出去的时候,徐亮和平思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让你们久等了。”


    平思芹:“也没有很久,我们那边也刚宣布结果没几分钟,我成功被录取了。”


    “那今天正好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喜欢吃鸭子吗?我们今天吃盐水鸭和烤鸭怎么样?”


    徐亮担心太让她破费了,忙道:“嫂子,不用两种都买,咱们才三个人,简单吃点就行,现在天暖,东西吃不完可放不住,放坏就太可惜了。”


    姜榕打开自己自行车的锁,解释道:“别担心,咱们可以一种只买四分之一。”


    “还能这样买?”徐亮放心了,每种四分之一加起来也就半只,三个人吃正好。


    姜榕:“本来以前不可以的,后来有店家开业买半只送半只,有人搞双拼,慢慢地就演变成买四分之一也可以了。”


    “这样还挺方便。”


    “是啊。”其实以前买得起鸭子的人,还是买一只的更多,哪怕是双拼也是半只盐水鸭拼半只烤鸭。


    现在大部分人都不这么买了。


    要买一整只的话,非得找个借口不可。


    比如老人孩子太久没吃到,想得狠了,家里人又多,买一只回去分到每个人嘴里也就一人两口。


    又比如家里老人过大寿、孩子满月、儿子娶媳妇儿、闺女出嫁、新姑爷上门之类的。


    貌似不管有钱的、没钱的都开始藏着掖着,不敢引人注意,颇有点以穷为荣的意思。


    以前她能通过观察物价上涨来判断形势。


    但现在物价没涨,形势似乎也有点紧张,但又不是以前那样的紧张,把姜榕弄得都有点懵。


    仲烨然说这是因为国家经历太久的战争,又被国外封锁孤立,如今物资匮乏,国家崇尚勤劳节俭。


    而且这一股风潮,比之前兴祥成衣铺还在的时候更强烈了。


    要是现在兴祥成衣铺还在,王珍也依然没改变主营业务,哪怕她有背地里那些大客户,大客户们八成也不敢跟当时那样,明目张胆地定制高档衣物,成衣铺的生意肯定会大受打击。


    现在姜榕在衣食上也随大流了。


    这次叫徐亮和平思芹来吃饭,除了四分之一只盐水鸭和四分之一只烤鸭之外,也只准备了一锅米饭、一盘子炒青菜。


    不过既然是待客,米饭还是管够的。


    换了以前,三个人吃饭,怎么也得再准备一个汤和一个半荤的菜。


    摆好了饭菜,姜榕招呼着他们坐下,把两个鸭腿分别夹到他们碗里:“饭菜有点简陋,招待不周,你们别介意。”


    “这有菜有肉的已经很丰盛了!”平思芹发自内心地说道,“我在老家的时候,家里煮的饭能掺点米,煮成干的,都算难得的好饭了。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天天地瓜当饭吃,大米干饭那是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我家这情况,听着好像不咋样,其实在村里已经算日子过得还算好的人家了,有些人家过年过节都吃不上一顿大米饭。”


    她还想把腿又夹回姜榕碗里,姜榕急忙拦住:“你是客人,千万别跟我客气,不然我可就要生气了!”


    “好好好,我吃,嫂子你别生气。”平思芹其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也知道姜榕不会真生气,是真的想让自己吃才这么说。


    她啃了一口鸭腿,牙齿咬破带着点脆的烤鸭皮,嘴里瞬间充斥满了油脂和肉汁。


    平思芹被这口肉幸福得都眯起了眼睛,她以前在乡下,爷爷奶奶还在时,才能过上她之前说的那样些日子。


    爷爷奶奶去世后,叔叔婶婶当家,她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好在只跟叔叔婶婶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就被接到城里来了,没有吃太多的苦。


    姜榕觉得看着她吃东西,自己吃饭都觉得更香了。


    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转身回来时,姜榕的视线不经意间从徐亮脸上扫过。


    发现徐亮也在看着平思芹,眼神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会儿徐亮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对平思芹不满的样子。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第80章


    吃完饭, 帮着收拾好碗筷桌子后,徐亮和平思芹也该回家了。


    推着车走到院子大门口,徐亮说道:“嫂子, 我们先走了,下个星期休假, 你跟然哥有空的话,记得去家里吃饭。”


    姜榕点头:“好,要是他不忙能回家, 我们一定去。”


    平思芹坐上自行车后座, 也跟姜榕挥挥手说再见。


    徐亮翻身骑上自行车,脚一蹬,车子往前行驶,出了巷子,消失在拐角。


    姜榕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家,想睡个午觉。


    但刚吃完饭不适合马上睡觉, 她想了想, 拿出外语书来看站着看。


    上班期间,不管是帮着一起赶工, 还是在办公室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下班后她一般是能站着就多站着。


    看了半个多小时,越来越困了, 姜榕才放下书躺下睡午觉。


    另一边, 徐亮载着平思芹回家的路上, 路过一段路口,看到一男一女在拉扯。


    他远远地看着就感觉这两个人有点熟悉,只是一时间不太能想得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靠近后, 徐亮下意识地放慢了自行车的速度,但近距离看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们。


    他正想加快速度离开。


    以为女同志被欺负的平思芹已经跳下车,准备过去帮忙了。


    徐亮只好也停下车跟着过去。


    结果走得更近了才知道,人家是母子俩。


    倒是听清了那两个人在争执什么、为什么在路上拉扯。


    那女同志看起来四十左右,她扯着那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岁的年轻男同志说:


    “他们家不成!一家子合起伙来骗咱们,不是什么实诚人,咱们家可不敢娶这样人家的姑娘!


    你赶紧跟我回去,以后也别再来了,我再让媒婆给你介绍个好的。


    你现在有工作有户口,我厂里也有分房的消息了,到时候房子也不是问题,想找这样条件的姑娘不难,你可别犯傻去给自己招惹这么一门亲家!”


    年轻男同志“妈,你别这样说,那件事方娇一个姑娘家也是被家里逼的,她跟她爸妈不一样,她是真心想嫁给我,心里也是向着我的!”


    “什么向着你,光嘴里向着?她要是真心向着你就不该瞒着这件事,该来跟你商量才对!


    不过也是,这家子眼光高着呢,临时工的工作人家可瞧不上,悄摸把工作给她弟,想让咱们家去跟你表姨开口给她安排正式工作,可真是好算计!


    你表姨欠咱们的?人家帮咱们家够多了!我现在一想到前几天竟然为了这事跑去找她帮忙,我这张老脸就臊得慌!”


    年轻人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女人骂完儿子一回头,看到徐亮和平思芹站在旁边看着,脸色变得尴尬起来。


    徐亮看到她的神色,更确定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她,脑中飞快思考的同时还在做排除法,然后终于想起来了。


    他有一次去汽车团家属院找仲烨然的时候,这个大姐也在,好像是嫂子家唯一剩下的、还有联系的一门远房亲戚。


    为了缓解对方的尴尬,徐亮主动开口:“大姐,好久不见。”


    “是是,好久不见,”梅萍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家这糟心事,赶紧转移话题问,“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们正准备回家,看到你们在路上拉扯,还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正要回家呢。”


    “那我们就先走了。”


    双方本来就是因为姜榕夫妻俩才认识,本身除了这一点之外,没再有过什么交集,所以徐亮也不方便多问,客气地说了几句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自行车原本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平思芹在身后戳了戳徐亮的腰,说了一句:“自由恋爱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真可惜,你说对吧?”


    徐亮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这个,只能就事论事:“我们就听了几句,也不能判断那位大姐的儿子跟他喜欢的姑娘是自由恋爱吧?”


    这时候正好到家了,平思芹哼了一声跳下车后座,一声不吭地进屋了。


    留徐亮看着她的背影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朱瑞松心里惦记着平思芹去手工艺品厂面试的事,算着他们回家的时间,一下班就回家,在家里等着。


    结果等到饭点都过去了,他们俩才到家。


    “你们俩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吃过饭了没?家里给你们留午饭了,在橱柜里,我让人给你们热一下。”朱瑞松说着就要起身去叫人来。


    平思芹忙道:“朱阿姨,不用了,嫂子留我们吃饭,我们在她家吃过了才回来的,不知道您今天中午回家,要不我们就早点回来了。”


    朱瑞松:“也怪我没提前跟你们说,怎么样,面试顺利吗?。”


    “面试的事很顺利,明天厂里还要忙车间岗位的实操,等她们考核完,我们这一批再统一办理入职手续,厂里让我后天再去上班。”


    “好好好,顺利就好。”朱瑞松看着平思芹的神色,感觉她现在看起来,比在家里待着的时候精神多了,看来这人啊,还是得有点事情干才行。


    平思芹问:“朱阿姨,我想过几天也请嫂子吃个饭,再送嫂子一些东西作为感谢,您知道嫂子喜欢吃什么吗?我送东西,该送点什么比较好?”


    朱瑞松本来想说让她把姜榕请到家里来吃,但是话没说出口,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她跟老徐是把仲烨然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的,没道理为了感谢一个儿媳,才特地请另一个儿媳和儿子回来吃饭。


    他们回来吃饭,也该是回来吃个便饭,不带别的意思才对,要不然就太见外了。


    而且这事也得先问问平思芹想怎么做。


    朱瑞松把没出口的话咽下,转而问道:“你是打算单独请她?”


    平思芹点头说出自己的打算:“对,毕竟工作的事多亏了嫂子,我想请她去国营饭店吃。”


    这个她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之所以定在国营饭店,其中一个原因是:自己还没跟徐亮结婚,现在要请客,请到这徐家这边的话,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另一个原因也是跟朱瑞松想的差不多。


    平思芹打算钱票也用自己的,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些钱和全国粮票。


    虽然不多,但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如果现在没工作,她肯定舍不得请人去国营饭店吃饭。


    不过如今已经有工作,现在把钱票花出去,下个月又有钱票进账,不用担心结婚前会坐吃山空了。


    朱瑞松想着既然平思芹自己有计划,这么办也没什么问题,那就让她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办事吧:“那我先跟你说说她喜欢什么。”


    徐亮停好自行车也进了屋,原本还想问问平思芹刚在外面是什么意思。


    进来一看,她跟自己母亲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空搭理自己的样子,只好先走了。


    而梅萍那边,在路口跟徐亮二人道别回家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那姑娘的事跟姜榕说一说。


    原本她不打算拿这种事去烦扰姜榕,因为她知道姜榕最近在忙手工艺品厂招人的事,怕打扰到姜榕的工作。


    也觉得之前自己什么都没打听清楚,就跑去找她问工作的事太丢人了。


    可今天却被徐亮撞见了。


    梅萍担心自己不跟姜榕说,等姜榕从徐亮那边听到这事,会觉得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那还不如自己去跟她说了。


    梅萍等到姜榕忙完招聘的事,才再次过去找她。


    一见面就忍不住大吐苦水:“也不知道大河被喂了什么迷魂药,一开始对那个姑娘明明不这么上心,现在却像是非她不娶似的,算起来他俩也没认识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梅萍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你现在纠结这个也没用,当父母的很难拗得过孩子。”


    很明显,这件事梅萍根本无法阻止。


    姜榕就劝她看开些,最好别强行把他们分开,要不然母子之间可能会生出嫌隙。


    “可我真是不想有那么一门亲戚。”梅萍心里咽不下那口被欺骗的气。


    “你不知道他们家有多恶心人,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跟你是亲戚,又听说手工艺品厂在招工,就打着让我们找你帮忙安排工作的主意,把那姑娘的工作给了她弟,然后来跟我们家撒谎,说工作被人给弄没了,只要我们家能给她重新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工作,他们家就愿意在房子上退一步。”


    这已经很让梅萍恶心,但更恶心的还在后面。


    “如果她别算计这个,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说,想给她弟找个工作,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而且不用找姜榕帮忙,她们自己就能解决了。


    “过一阵子大河那个厂子也要招人,不过招的是临时工,相当于以前的学徒,进去得先学手艺,学会了之后考核过就能转正。


    但是现在是新社会,进厂里当临时工,待遇比以前旧社会好出一百倍,哪怕工资暂时有点少,也是有工资拿的,带他的师傅还是大河这个未来的姐夫,肯定会认真教他。


    大河那厂子要招工的事,大河也跟他们家说过,结果呢,人家眼光高的得很,临时工的活人家看不上,非要搞这种恶心人的事,你说说这让我怎么能不生气?”


    姜榕一听,也不劝梅萍看开点了,换成是她自己,也不乐意有这样的亲家。


    不过这个事问题在于董大河对那姑娘太上头,感情的事,是真不好解决。


    姜榕也没处理过这样的事,还真不好给她建议。


    而且她想着自己以后也可能有孩子,还打算看看梅萍怎么处理,自己好积攒经验,就问梅萍:“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梅萍作为局中人其实自己有一点想法,但有点没把握。


    “我寻思,虽然现在提倡婚事简单办,但大河想娶媳妇儿,彩礼、新房布置、酒席这些再怎么简单地办,也不可能不花钱,家里的钱都在我手上攥着,他要是非得给家里找那么一门亲家,我就不出钱给他结婚,也不帮他办婚事,要是这样那一家子还愿意把闺女嫁给大河,那等他们生了孩子,我就捏着鼻子认了,把钱给他们补上,你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姜榕:“不好说,他俩真成了,结婚的时候你不给一点经济上的支持,他们可能会恨上你。”


    这种事姜榕也不是没见过,跟爹妈老死不相往来的都有,利市巷里就有好几家。


    梅萍却不怕被恨上,她咬牙道:“他们要是恨上我,那后面的钱我就不补了!大不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反正我也不只这一个孩子,我还有凤芸和小河呢!以后总有一个会孝顺我。”


    “那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就怕到时候嘴上说得凶,私下里却心里难受死,又上赶着贴补,最后却仍然遭埋怨,落不到一个好。


    姜榕看梅萍说出来后,一脸轻松的样子,觉得她今天来找自己说这些,也许并不是为了找人给她建议。


    而是只是想找个人信得过、嘴又严的人倾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不过姜榕听她倾诉也不是没收获,至少知道了董大河的厂子在招临时工。


    荣大娘的孙女和孙子一起去手工艺品厂应聘。


    孙女因为学了刺绣好几年,后来兴祥成衣铺没了,她也没落下手上的活,手艺不错,最后成功被录取成了刺绣车间的工人。


    但他孙子应聘的是招人岗位比较少,又比较容易安排人的其他非车间岗位,竞争太激烈,最后虽然有初中学历,却没能应聘上。


    以至于荣大娘最近见着她,但总是摆出一副幽怨的样子,仿佛她是抛弃了她的负心汉似的。


    漂亮年轻人做出这幅样子挺好看,但一个满脸褶子的大娘对着她做出这个表情,就有点让人感觉有些一言难尽了。


    姜榕每次见到都觉得很伤眼睛,再加上之前她跟人家说非车间岗位招人有学历要求,自己却安排了平思芹去。


    哪怕仓库管理员的位置并没有明确要求学历,就算没安排平思芹,巷子里没应聘上的人也不一定能应聘上,但姜榕感觉还挺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的,也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


    干脆就把董大河那个厂过一阵子要招临时工的事,跟巷子里的邻居说了,让他们自己争取去。


    不管这次他们是否能应聘得上,好歹可以把这些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和手工艺品厂上转移开。


    不然总问她,手工艺品厂以后还会不会招工、什么时候再招工、能不能多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