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火海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
他再度无声地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随意,手腕轻翻,五指虚虚张开,任由掌中那点残存的药末彻底散尽。
下一瞬,掌风毫无征兆地朝侧方骤然挥出!
“嗤——”
一缕妖异深邃的暗青魔焰自他掌心窜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近处垂落的厚重帷幕!
帷幕瞬间燃起,猩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以一个骇人的速度席卷尽殿中堆积的陈设、书案乃至支撑穹顶的梁柱,发出令人心悸的爆裂声!
短短数息之间,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木料燃烧的浓烟弥漫开来,曾经恢弘威严的大殿,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浓烟滚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汹涌翻覆,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谢九晏却没有丝毫惊惶,亦早已不觉热浪袭面的灼痛,只是微微屈下身,将“时卿”严密地护在了怀中。
跃动的火光在他侧颜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惶惑与癫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
他垂眸,目光极尽温柔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在赤红火光映照下多了些许虚假生气,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面容。
谢九晏想,若时卿还在,定会冷脸斥责他恣意妄为,做出此等胡闹般的举动。
可现在……他倒期盼她能如从前般,不顾身份地顶撞他,质问他,或者……一剑了结了他。
连谢九晏自己都不清时,为何会突然问这一句,但问出来后,他却也当真好奇起了这个答案。
这些年来,他从未对什么事有过极其强烈的愿望,便是练功,也不过是无事可做之下的打发时间而已。
而时卿却不同,他能感觉到她修炼时甚至是有些急功近利的心思的,可他分明从未逼迫过她,也无人能给她施以压力,这样的心态,原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我是不是不能告诉他我被追杀的原因啊。”时卿一边继续装作情绪低落的样子,一边小声问着小黑。
“你要是想趁早死在他手下一劳永逸,也可以说。”小黑没好气道。
开玩笑,只是收留一个寻常狐妖也就罢了,若是让谢九晏知道她是妖王后裔,怕是当场就把她神魂给碎了。
不过这么一想,她的天生五尾,倒恰巧避免了旁人把她和九尾一族联系起来,伪装成普通狐族,也能减去不少麻烦。
“嗯?”许久没得到回应,谢九晏再度问了声。
在自己寥寥的记忆中翻寻了一番,时卿忽然记起哪日偷溜下山,在话本中看到的桥段,忽地灵光乍现,一个恰到好处的答案浮现在脑中。
静默许久,时卿终于想好了措辞,眼尾微红,直直地望着谢九晏:“因为要保护重要的人!”
言辞旦旦,掷地有声。
谢九晏眉梢微挑,缓缓重复道:“哦?重要的人?”
时卿一噎,话答得太快,居然没想到话本里的主角背景,人家说这话是为了父母亲族,而她……她那妖王爹爹头七都过了好几遭了!
另一边,小黑重重地叹了口气,时卿都能想到若是它能露面,眉头必然是皱得老高的样子。
“说起来,本尊倒是从未问过你的身世。”谢九晏声音轻柔缓润,眼底流过秋水般的波纹,让人不自觉便浸入了他刻意挑起的情绪之中,“徒儿可愿给为师说说?”
他极少会用这样的语调,微微失神下,时卿差点就把真话交代了出来,幸好还有小黑及时地点醒了她:“说点别的,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时卿神情一凛,为了盖过自己那一瞬的失神,她极力回想着自己被追杀濒死那会儿的心情,眼中自然浮现出一层晶亮的水光:“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我天资不够,在狐族是最低等的,自小我爹娘就不喜欢我,也不怎么管我,后来狐族落难,我便独自逃了出来。”
她低着头,轻轻拽住了谢九晏的衣摆,声音很轻,又掺了些小心道:“师尊救了我,便是我最重要的人。”
许久,头顶才传来淡淡的一声:“你想保护本尊?”
这话听得连时卿自己都觉得心虚,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啊,若是我能再强些,便不必师尊总为我操心了。”
虽说他好像根本没怎么操过她的心。
又是长久的安静,正当时卿已经维持不住面上的神态,有些昏昏欲睡地盯着地面上的雪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方才的剑法不是还没练完?”
他此刻的模样,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身上的青衫宽大到轻飘,越发勾勒出衣袍下过分消瘦的身形轮廓,那张清雅如玉的面容,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唇边甚至沾着几滴猩红血渍。
曾被她亲手梳理过的,乌黑如墨缎般的长发,此刻竟掺杂了大片刺目的灰白,如同秋日萧瑟的枯草,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跪坐之处,那片几乎浸透半身衣袍的血泊。
时卿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间,透过其流淌汇聚的轨迹,终于寻到了最初的源头——
裴珏垂下的手腕上,数道辨不清痕迹的伤口狰狞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争先恐后地涌入光芒流转的阵纹。
她并不是第一次留意到这些伤痕,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洞悉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阿卿……”
裴珏深深地凝望着悬浮在光晕中的魂影,在她目光停留的瞬间,干裂染血的唇间不可自抑地溢出一声低唤,浸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可时卿却没有回应,仿佛在注视着全然陌生的存在,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裴珏并不在意,或者说,此刻的他,已虚脱到看不清她的神情了。
鲜血不断自他唇角滑落,他却扯出一抹极致温柔的浅笑,虚弱地低喃道:“没事了,很快……很快……就好了……”
“啊?”时卿诧异地抬起头,只见谢九晏不知何时已经将她的剑拿在了手中,而另一只手保持着在她面前的姿势,掌心张开,宛如天工雕琢而出,没有任何瑕疵。
这半年来,除非她化作狐形,其余时候,从来便近不了谢九晏的身,便是三尺开外都会被他的威压冻得不敢靠近,也因如此,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
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谢九晏的掌心,落下之前,时卿再次抬眸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淡淡,没有任何不悦之意,方才缓缓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这一次的掌心相触,与往日感觉到的似乎有什么不同,但不等时卿多想,谢九晏已经松开了她,带着余温的剑柄重新落在了她的手中。
“再试一次。”
试什么?时卿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剑,正回想着谢九晏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便感觉一道寒意扑面而来,本能让她下意识后撤一步,手一抖长剑出鞘,没有任何技巧地横在了身前。
方才还拉她起身的红影指刃如刀,轻侧过身灵巧地避过了她的剑锋,直逼她面门而来,劲风拂过,墨发卷起,让她的视线有一瞬的模糊,但这个攻势……
脑海中浮现起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那书页上每一式的动作,似乎都和眼前之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而应对之法,也同时闪现在眼前。
刹那间,她身形后仰,剑柄在掌中微转,剑身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自下而起,随着一道裂帛之声响起,那道红影已与她错身而过。
剑势未收,时卿怔怔地转过头,便看到一缕墨发散在空中,随着晨风轻飘而下。
而那墨发的主人,沐于晨阳的金辉之中,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红衣白雪,映着苍梧翠竹般的身形,良久,他缓缓漾开唇角,狭长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光晕,恍若天人临世:“不错。”
“这一招,是你胜了。”
时卿先是一愣,想起之前那个约定,继而眸中迸出了巨大的惊喜来。
他这话的意思……是肯帮她了?!
话音未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竟猛地抬起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
寒光一闪!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皮肉撕裂声,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滚烫的热血如决堤般更凶猛地注入阵眼!
随即,裴珏指诀变幻如影,所剩无几的本命精元被毫无保留地逼出体外,身躯因难以承受的消耗而剧烈颤抖起来。
但他恍若未觉,随着鬓角灰白之色迅速蔓延加深,原本萦绕着莹白光晕的法阵血芒暴涨,将四周映照得如同血池!
阵法上方,原本散布在时卿身侧的魂光一点点凝聚,托着她缓缓沉向下方的躯壳。
时卿悬浮在血光之中,凝凝视着裴珏眼底亮得惊人的神采,许久,终是缓缓阖上双眼,任由自己的感知被阵法的力量全然包裹。
紧接着——
意识仿佛重新扎根。
殿内炽盛的血光亦在同时骤然收敛,尽数没入了阵法核心。
魂体与躯壳彻底融合的瞬间,躺在阵法核心的女子,浓密如蝶翼的长睫,终于久违地,极其细微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在周遭逐渐褪去的血色辉光中,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第 27 章 真凶
墨色的眼眸初时仍有些许涣散,映着阵法残余的微光,随即缓缓沉淀,凝聚成原主本有的沉静。
心脏恢复了跃动,带来缓慢的,带着丝缕滞涩感的鼓胀,属于“生”的感知,再度充盈在这具躯体之中。
时卿起身,有些怔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完好无损的双手——
指节白皙,十指纤长,带着鲜活血肉特有的温热触感,不再是轻缈虚无的魂影,而是真实存在、可以触碰的实体。
“阿卿……你……感觉怎么样?”
一声混杂着无尽欢喜、却又因极度虚弱而带着气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时卿眸光微顿,侧首望去。
裴珏周身仍萦绕着浓重血气,甚至连稳住身形都显得异常勉强,眼神却亮得惊人,蕴藏着本不该出现在他眸中的灼热。
他一步步挪近,轻颤着伸出苍冷如玉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时卿的肩头。
谢九晏顺着时卿残留的气息瞬移到郊外,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时卿没看见。 时卿正在酷跑。
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一只毛绒绒,白乎乎的狐狸,四只爪子轮换得飞快,堪称白狐牌风火轮。
她恨不得在地上磨出火星子来,速度之快,狐在前面跑,毛毛在后面飞。
两只软软的大耳朵在空气中向后摇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后面是一群“妖魔鬼怪”。
半刻钟之前,她还在拈花楼里面听故事,正跟姑娘们哭得稀里哗啦,大骂戴继昌是坏人,臭人,渣人,各种能想到的辱骂词汇在脑子里搜了一遍,统统砸了出去。
骂着骂着突然楼里黑了,雾气遮挡住了人类的视线,狐狸视线稍微受阻,却还是能感知到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
她惊得差点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和好狗一起去长眠。
原因无他,她的同族丧心病狂,无视妖族的规矩,进来追她了。
关键是这里有捉妖师呀!
如果被一群狐狸当着谢九晏的面拆穿她是狐狸,那么好了。
无论是同族们,还是她……都得死。
实力这方面,时卿从不质疑谢九晏。
初次见面,狐狸的尸体堆积成山,这辈子都别想忘记。
再不把狐狸们引开,她就得成为尸体的一员。
趁着别人不注意,时卿溜出拈花楼变成原形,拼劲了洪荒之力,刺溜刺溜,就呲溜出来了。
逃跑什么的,还是四驱比较快。
显然,她同族也这么想的。
于是,就在这个月亮风高的夜晚,一群五彩斑斓的杀马特狐狸们,追着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蓝白色小狐狸,追了十多条街,出现在郊外。
最后,时卿快跑不动了,爪子发酸,心里也酸酸的,一边跑,一边对后面的狐狸们喊:“别追了别追了,这地方有捉妖师吃狐狸!”
狐狸们冷笑:“有本事你别跑啊孽障,我们少谢说了,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们就饶你不死。”
时卿信他们的鬼。
世上狐狸千千万,唯有少谢最可恨。
如果不是他闲来没事儿骚扰狐,她怎么会流落到人间?
现在还纠缠她不放。
时卿心里委屈,她都不认识那只公狐狸,非要说什么她引起了他的注意。
啊呸!
她被其他狐狸打了,躲在角落里梳毛,怎么就引起他的注意了?
合着他的兴趣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越想,时卿越气,最后气得迷糊了,竟然有一种带着这群破狐狸去撞谢九晏的刀口的想法,干脆都杀了算了。
时卿曾经悄悄许下无数个愿望,让欺负过她的狐狸精统统掉毛掉成秃子、爪子脱落,牙齿摔飞,或者被可恶的狼抓走。
统统没有实现。
她不被狐神眷顾,这次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实现了愿望,她恍恍惚惚,好像看见了谢九晏……第一反应就是,完啦,嘴炮的愿望大可不必当真。
她真的,撞谢九晏的刀口了,还一头,撞在了他腿上,他的腿太硬,狐狸脑袋被撞得嗡嗡的,她俩爪抱头,整只狐狸咕噜噜滚了好远,噗叽一下倒地不起。
疼,疼死狐了。
反而看见一大群讨厌的狐狸正在噼哩噗噜地狂奔,为首的小不点让他眯起了眼睛。
很好,时卿没找到,这个小冤家倒是找到了。
他漂浮在半空中,在狐狸群到达之时,转瞬落地。
小狐狸的反应就是慢,他都落地好几秒了,还硬生生往他身上撞。
他冷眼看小狐狸撞在自己腿上,反弹回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了几圈,最终蜷缩成一团哼哼唧唧。
狐狸语他懒得翻译,但能听出她骂的很脏了。
相较于前面的这只狐狸,她身后的狐狸群却反应迅速地一个急刹车,炸着毛分开,将他们两个围在中间。
为首的红狐警惕开口:“人类,这是我们狐族内部的事儿,我劝你少管闲事。”
其他狐狸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一个个欺软怕硬,完全没了之前对时卿叫嚣的气焰。
明眼狐都能看出男人的不同之处,他身上有一种他们本能畏惧的危机感,就好像是遇见了天敌,不,甚至比天敌更让他们害怕。
谢九晏淡淡瞥他们一眼,“可看见一名长得很好看,比你们任何狐族都好看的人类女人?”
狐狸们:“……”
瞎说 ,他们狐狸精都好看着呢,怎么会有比他们好看的人类?
除非那人类成精了。
他们集体摇头,并对地上的那只小狐狸虎视眈眈。
时卿头疼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劲儿。
她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瞅了瞅狐狸们,又看了看最害怕的煞神,心里盘算着,反正自己现在不是人形模样,谢九晏认不出她是时卿。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赌一把?
小狐狸挺直了腰板,用尾巴垫在爪前,十分虔诚地向谢九晏拜了拜。
谢九晏挑眉:“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
因为狐狸在拜完他之后,挪动着小碎步,试探地向他靠近,蹑手蹑脚来到他身后,用小爪子抱住他的小腿,探出脑袋对众狐狸吱哇一声。
“这个人,罩着我,懂?”
她以为谢九晏是人类,听不懂狐妖的语言。
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理直气壮的话。 谢九晏并没有把希望都寄托在小狐狸身上,他在外面放出神识,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时卿半点踪迹。
最后,他只好回来看看狐狸审问得怎那么样了。
一脚踏进门,房内的其乐融融的气氛戛然而止。
谢九晏的脚步顿住,他看见了什么?
一大群人类围着小狐狸端茶送水递糕点,小东西被人类抱在怀里,食物送上来,来者不拒,还把尾巴递过去给山鬼摸。
漂亮的狐狸眼舒坦地眯起,小肚皮晾在上面,耳朵随着咀嚼食物一抖一抖的,好不惬意。
而他的废物属下,正蹲坐在群体的对立面,眼巴巴看着。
看见他回来,似乎找到主儿了,连忙告状:“王……老大,这狐狸手段了得,我不是对手啊。”
谢九晏:“……”
随着谢九晏的到来,场面明显僵了,享受狐生巅峰的时卿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对啊,贪图享乐,忘记逃跑了。
谢九晏回来后,她更是没有逃跑机会了。
男人大步上前,众女把小狐狸往后藏了藏,小狐狸也害怕
“嘤!”一狐做事一人当!
她从众人的保护圈跳出来,对男人恶狠狠地露出一对儿小尖牙。
众女纷纷向谢九晏投去谴责的目光。
殊不知,狼王懒得翻译狐语,但不代表听不懂。
他狭长的眸子一眯,盯着脚边狐假狼威的小狐狸,顿时觉得新鲜极了。
其他狐狸见时卿把爪子搭在男人腿上,有些踌躇了。
真的假的?
见他们不信,时卿绞尽脑汁,“我和他是一伙儿的,不信你们问,他是不是正在找一个叫时卿的人类?”
谢九晏无声扯起嘴角,怪不得时卿的气味到小狐狸身上消失了。
很好,时卿在小狐狸手上。 山鬼并没有骗人,她所说的话句句属实,然而谢九晏才不管山鬼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她有嫌疑。
他把戴继昌丢给山鬼,冷声说:“这个是你的,但你最好和她的消失没有关系。”
都不用狐狸们问,谢九晏亲自弯下高大的身躯,将腿边的小狐狸提溜起来。
猝不及防被薅住命运后脖颈的时卿:“?”
哎?后脖毛有点紧……
她蹬了蹬后腿,呼吸困难,命也有点紧……
逝者已逝,过往她不曾有吐露这些的机会,也无意借此来为自己开脱。
而此时此地,望着眼前枯败如秋叶的男子,她想,或许这样……能让他稍减一分自责。
仿佛被无形的利箭贯穿,裴珏身体猛地一颤,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指节死死抵住剧烈起伏的唇畔,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咳声久久未能停歇,连他的眼角都因这剧烈的震动而洇开一片病态的潮红。
直到终于艰难平息下来,裴珏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痛苦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被更深的悲凉覆盖。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艰涩地拭去唇角的猩红,笑音充斥着自厌,以及玉碎般的喑哑:“阿卿,这许多年,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第 28 章 因果
正如时卿能一眼看穿裴珏般,裴珏对这数十载朝夕相伴之人的性情,亦早已深了于心。
他亲眼见证过她在人前如何杀伐决断,却也无数次在灯火阑珊、无人窥见的角落,捕捉到她卸下职责时,眼底那抹不经意流泻出的倦色。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知晓她的为人——她对未开智的生灵尚存三分温和,又怎会忍心对一个濒死女子施加无谓的折磨?
正因如此,在每一次面对她,承受着她无微不至的关切和照拂时,他心底的愧疚便深重一分。
“小红,给我盯紧拈花楼,放走一个,我剥了你的狗皮。”
红溯魇想说,其实他不叫小红。
其次,真把他当狗了?
可他看见狼王大人阴森恐怖的表情,挺大的一坨狼,硬是不敢吱一声,兢兢业业地在楼内施下结界,别说是人,就连一只公蚊子都别想飞出去。
当年那猴子七十二变都不好使儿。
谢九晏尚能感知到时卿的气息,刚离开不远,他大步追了出去。
可谢九晏没有死。
时卿救下了他,却也……放过了“他”。
她将所有祸端引至自身,极尽周全着的两个人,一个伤她至深,另一个,害她身死。
可明明,最该死、最无颜立于这天地间的,是他,和谢九晏才对。
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浓雾弥漫在天上,整条街的红灯笼亮起来,人要比白日里多上一些。
都是不怕死的,手里拿着酒往嘴里灌,喝多了的人一个失手,酒盏坠落在地,发出咔嚓一声响动,凝聚起来的灰色雾气扭曲一瞬,恢复平静。
没过多久,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死了,引起了整个楼里暴动不安。
谢九晏一脚踏入拈花楼,便被里面的香粉气息熏得直皱眉头,时卿躲在他身后捂着鼻子,小小地打了几个喷嚏。
唯有红溯魇适应良好,他激动道:“王……啊,大人,快点,一定是那只狐妖作祟!”
时卿悄咪咪瞪他一眼。 谢九晏此行的目的除了带时卿吃一些好的之外,就是要抓住那只敢咬他的狐狸精。
他将那行人的话记在了心里,等时卿吃饱,让红溯魇打听了一下拈花楼,只等时机,守株待狐。
时卿不明所以跟在他们两个身后,最后他们来到一条大红大绿的街道,这里到处挂着灯笼,关门闭户,没见几个人。
红溯魇说:“这里最近闹妖怪,吓走不少人,另外,这里晚上才能开门。”
谢九晏没在说话,强大的神识扫视一圈,并没察觉有何不妥。
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红溯魇疯狂暗示:“大人,今天的日子比较特殊,您要不要带着时姑娘和那些人类一样去玩一玩?传言今日的才子佳人会互相赠送信物,并祈求神明赏赐姻缘。”
谢九晏闻言嗤之以鼻:“我不信神佛,求他们有何用?”
红溯魇:“……”
时卿也点点头:“对,不信神,求神不如求自己。”
传言狐族有神,只要勤加修炼,不祸害苍生,早晚有一日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可神仙是什么?
都说神仙会庇佑他们的子民,在时卿狐生最脆弱无助的时候,神明又在哪里呢?
还不是靠着她自己一步一步爬出泥潭,心疼地拾起被拔掉的狐毛,并躲起来舔舐身上的伤口。
狐神并不眷顾她,大概眷顾她的,只有那只冷着脸的狗了。
谢九晏洞悉能力很强,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迟疑地道:“你如果想去,我陪你去?”
时卿摇摇头,“不去了,神明不会帮我实现愿望。”
谢九晏眸色颇深,“不如你讲给我听,兴许就能实现愿望?”
时卿一愣,像是遇见了什么惊奇的事件,仰头盯着他看。
一个捉妖师,竟然要帮助妖族实现愿望吗?
时卿下意识扯住了他手臂,“那,你能让我好好活着吗?”
让她好好活着,哪怕最后捉妖师得知了她是狐狸的真相,依旧不杀狐?
谢九晏还以为什么事儿呢,没想到她的愿望只是活着,他任由她的小手拉着自己,背脊笔直,站在她的面前,连凉薄的面容都缓和了不少。
他说:好。
时卿却弯了弯眼眸,心思单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她,唯独不信这句话,更没把这句话放着心上。
她觉得,终有一日,谢九晏知道她是狐妖之后,会亲手杀掉她。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捉妖师,心里却控制不住的想从他身上,寻找消散的光景。
谢九晏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去抓出来。”
红溯魇:“?”
这怎么和计划中的不一样,说好的捉妖师大人当着美人儿的面,捉拿妖物,救人于水火,讨得美人欢心呢?
男人沉稳地站在原地,用眼神交流:味太冲,你去。
红溯魇恨铁不成钢,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挑剔的狼到底是怎么成为狼王的,他为什么就打不过呢。
红溯魇百思不得其解,按耐住造反的心,顺着混乱的发源地走进去。
拈花楼的客人陆陆续续像外面跑,唯有红溯魇是向内走的,他仰头,看向二楼,那里是事发现场,此时围着一群人,这些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妖族厌恶的味道。
是符咒,和道术。 汪——
时卿一愣,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倏然回头,却见原本打远了的男人手里牵着一个绳,绳子的另一端,拴住了一只红色的……狼?
是狼吗? 接下来的几日,时卿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她甚至没心思悲伤怀秋。
原因无他,捉妖师不知抽了什么风,整日除了捉妖,就是往她这里跑。
谢九晏踹了狼一脚,红溯魇又憋了巴屈地狗叫了一声。
原来,刚才的那个叫声并非好狗的,而是……
时卿向谢九晏投去疑惑的视线。
谢九晏脚踩红溯魇,冷着脸纠正,“我之前看错了,他不是狼妖,是一只狗,你别听他方才瞎说的话。”
“根据我对妖族的了解,狗就是狗,狼就是狼,狼不会翘尾巴,什么发情、求欢,一派时言。”
传言狼族是很忠贞的种族,见到命中注定的伴侣便会翘尾巴,谢九晏称之可笑至极。
他自己的爹有多放荡,他又不是不知道。
狼怎么可能是忠贞的生物,明明是最无情的生物。
谢九晏知道时卿怕狼,所以又踹了一脚过去。
红溯魇麻木着狼脸,表示自己之前是时说的。
别看他长得像一匹狼,实际上是一只狗。
他不过是觉得狼族强大,便伪装狼族招摇过市罢了,让时卿千万不要当真。
时卿心头松口气,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原来是狗啊……”
红狗是瞎说的,好狗就是一只狗!
时卿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要杀我吗?”
谢九晏蹙眉:“我杀你做什么?”
看来,还是没有发现她的狐狸尾巴啊。
捉妖师,竟然连谁是妖都分不清。
她垂下眸子,“既然不抓,就回去吧,不必跟着我。”
“你不跟我回日落村?”
“不了,没有意义,我的狗死了,我想离它近一些。”
谢九晏还想说什么,却见时卿兴致缺缺,干脆闭上了嘴。
他没有彻底离开,而是牵着红溯魇到不远处,开始审问,“让你调查狐族,你来此处作甚?”
红狼远没有之前那么嚣张,谢九晏问一句,他答一句。
把从狐族打探的情况说了一遍,并说:“我是想来看看那只野狐狸有什么玄机,谁知道路过这座山的时候,察觉到您的气息,还……还看见那个女人埋您尸体。”
谢九晏揉了揉太阳穴,“别提这个,那只野狐狸有什么特征?”
“没说,据说是狐族的异类,生来没有狐火,并且,水属性的妖力。”
水属性?
谢九晏略微沉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只狐狸。
那只狐狸白生生的,干干净净,没有被狐族侵染,眼睛宛若琉璃,心思单纯的不行,牙倒是挺利……
谢九晏:“那只狐狸就在山下的村子里,你别回狼族,先去找找。”
最讨厌狐妖的狼王有朝一日竟然对狐妖感兴趣?
红溯魇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可随即,他便见狼王嘴角似乎扯了一下,似乎有些扭几分扭曲,看得他这个当妖将的都觉得背脊发凉。
不是,那只狐狸何德何能,把狼王气成这样?
他们是捉妖师。
捉妖师们以一个绿衣青年为首,他身材消瘦,颧骨微鼓,眼袋很深,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一旁有人在给他扇扇子,无视地上死去的人,十分殷勤:
“少爷,您热不热?要不先喝口水,再寻妖?”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被人称之为少爷,和孩子一样伺候着。
这人正是戴家继承人,戴继昌。
生来就是要继承戴家百年捉妖基业的,身上肩负着家族昌盛的重任。
然而,戴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平时宝贝得和什么似的,整个镇里都不敢惹。
狼妖堂而皇之混进来,捉妖师戴大少爷却只是兴致缺缺地看两眼,便收回了视线,他嫌弃地瞥一眼地上死去的干尸,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不记得了。……不是吗?
第 29 章 擦肩
时卿离开魔界前,并非只与谢九晏作别,亦特意来寻过裴珏。
裴珏记得分明,那日她静立药圃旁,玄红衣袂被风轻柔拂起。
她笑着同他说,自己有事在身,要离开一些时日。
随后,她将新炼成的灵药递给他,又将一枚能自由穿行魔界禁制的掌令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触,带着她一贯的微凉。
她神色从容如旧,唇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叮嘱他,要按时用药,莫要劳神。
人间的上巳节有很多讲究,祭祀,祓禊、游春等活动,但最后流传下来,最著名的还是年轻人互赠信物,交换心意。
人来人往的城镇,男女结伴而行,不经意间的目光碰撞,引起彼此脸红。
围绕在整个镇上的暧昧气氛,都要擦出火星子了,唯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红狼幻化成人形,无语地跟在后面 。
他看着有貌美的姑娘前来找狼王赠送香囊,被他们狼王凶走。
还看见有公子去找时卿,也被他们狼王凶走。
他们狼族的王,就像是守着肉包子的狗,阴沉着一张俊美容颜,谁来咬谁。
红溯魇不忍直视。
偏偏,前面的两个人不曾察觉到不对劲儿。 谢九晏一睁眼,已经到了黄昏,妖丹还差最后一道纹路没有恢复,但已经不需要他时刻变回原形修养了。
他看一眼天色,那女人应该快回村了吧,他要快点赶回去。
他可以用妖力了,只要意念一转,便到了村门口。
村中的气氛诡异而凝重,不少人在暗自叹息着什么,见他回来,愁眉不展地打招呼。
谢九晏本不欲和这些人类有交集的,可隐约地,好像听到了有人提到时卿的名字。
他眉宇紧促,不由自主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村里聚在一起的人说:“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一只狗死了。”
谢九晏点了点头。
那确实不是大事儿,一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
谁知,下一秒,他听那人说:“可惜的是卿卿那姑娘,哭的和什么似的,要很长时间才能从悲痛里走出来吧?这姑娘怎么命那么多灾多难,没有亲人,连养个狗都莫名其妙死了。”
谢九晏:“???”
谁哭?
时什么在哭?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九晏问:“谁的狗死了?”
谢九晏犹如站在高处巡视领土的野兽,冷着脸赶走乱七八糟的人类,带时卿去了一家客栈吃饭。
点了几样时卿没吃过的食物。
时卿什么都吃,刚开始还以为也就那样,谁知尝了一口之后惊为天人。
“哇,好吃。”
她抱着红烧肘子嗷呜又是一口,天然上翘、且纯情又魅惑的狐狸眼瞪圆了,一边吃,一边扫视桌子上菜,恨不得有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就把食物统统丢到肚子里。
比起人类做出的食物,曾经好狗做煮的鸡肉都不香了。
她咬一口,撕下来一块,放在旁边的碗里。
坐在她对面的谢九晏下意识伸手过去,在即将触碰到碗口之际,指尖猛然顿住,他抬头。
女人不知何时停止了嘴上的动作,正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谢九晏:“……” 臭着一张脸给她带吃的。
早上是村里煮的粥,中午是山里的鸡,晚上的肉没尝出来,但很细嫩,问了之后发现是林中的兔。
兔子也在狐狸食谱上,她欣然接受。
狐狸心思单纯,好了伤疤忘了疼。
刚开始还会心存戒备,没两天就能和谢九晏说上话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发现捉妖师似乎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可怕。
连上次被捉妖师捉到的“狗”妖,都好好活着呢。
那么问题来了。
“都是妖,为什么狗妖留着性命,却要打死狐妖呢?”时卿在溪边洗衣服,春季的阳光暖洋洋的,溪水也不那么冷了。
不过她的手有些嫩,没两下就搓红了。
捉妖师靠在大树下盘膝而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一招手,湿淋淋的衣服便飘到了他面前,指尖一动,衣服干干净净的回到了时卿的怀里。
他若无其事把手收回去。
“应该是我要问你,做什么。”
时卿:“好狗就在我旁边看着我,以前只要有我一口吃的,肯定也要给它点,就算它现在吃不到,看看也是好的。”
其实是时卿他们之间留下的习惯,往日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时卿吃什么都会给狗一口。
谢九晏刚才也只是下意识去接,差点忘记他现在是人类,不是“狗”。
好在,这古怪的氛围,被一群新进来的人打破。
那些人紧张兮兮进来。 狼族——
前不久狐族和狼族发生一场大战,在大战之后,狼王失踪。
狼族强者为尊,狼王消失这件事,短时间内引起一阵轰动,曾经被狼族镇压在脚下的某些狼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就包括狼王的左膀右臂——红溯魇。
一个搅屎棍一样的狼妖。
一个整天想造反的狼妖。
近日,他终于实现了梦想,将要造反的狼族统统海扁一顿,成功得到狼族的认可。
然而,狼王的位置还没坐上,和死了一样的狼王就传来消息。
让他滚去狐族打探消息,看看狐族发什么疯,必要时给予警告。
红溯魇都得到狼族认可,距离狼王一步之遥,会听狼王的吗?
必然不听啊,兴许狼王现在身受重伤等着他去补刀呢 。
于是,他违背狼王的命令,试图顺着信息找到狼王的所在位置。
谢九晏早就料到了这家伙不省心,加上他现在妖丹没恢复,维持人形都有期限,所以抹去了自己的一切信息,等需要的时候再主动联系他。
红溯魇没找到,又怕谢九晏秋后算账,还是灰溜溜去调查狐族了。
他善于打听,很快就知道了,狐族的几个族群正在发癫。
青丘在内斗,有苏在内耗,整个有苏狐族都乌烟瘴气的,无不例外,正在追杀一只野狐狸。
而且听说派去那么多狐狸,都杳无音讯了。
很可能惨遭野狐狸毒手。
以一己之力破坏两族联姻,导致有苏王女怨天怨地,险些和青丘那位少谢闹翻,并误伤了少谢的弟弟。
那位少谢大度,说一个月内必定捉拿野狐狸,王女才消停了两天。
红溯魇摩挲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儿,突然对那只野狐狸产生了兴趣。
这野狐狸厉害啊,让他看看怎么个事儿。
“来,快点的,来两盘烧鸡,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哥几个吃完了可得赶紧走。”
“来嘞!”店里的小伙计赶紧上前招呼客人,顺嘴问了一句:“客官,怎么了这是?”
那人一拍桌子,“还不是拈花楼,刚才又死人了,老子正好从里面出来,差点给老子吓死,尸体都抽成干尸了。”
小伙计闻言习以为常了,配合地叹了一口气,“哎呀,这一个月以来,三天两头就得死一个,也没啥规律,我听说过啊,是一只妖怪在作祟,前不久不是请了戴家的捉妖师去除妖吗?”
“什么戴家,那只妖孽不还在害人吗?戴家如果有用,早就将妖孽弄死了,能等到现在?”
“这可不行说啊,戴家百年基业,还是有几分道行的。”
“算了吧,和江湖骗子只差一个家族,一家骗子。”
时卿不止一次听起他们谈论戴家,想着谢九晏同样是捉妖师,应该对戴家有所了解吧?
于是她问:“戴家捉妖的实力很差劲吗?”
谢九晏当然不了解,不过,在狼王眼里,所有人类都很弱。
他眉头微微上扬,如是道:“一群乌合之众。” 然而,准备一晚上,第二日,时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去,在村子大门口等人,结果连时卿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伫立在门口,嗅了嗅空气,发现那女人的味道早就飘远了,没走正门?
时卿是变成狐狸从村里的狗洞里爬出来的。
白绒绒的小狐狸毛发蓬松,蒲公英一样的耳朵尖是蓝色,渐变到耳根,耳朵内的小绒毛透着粉,因为太过紧张,一簇簇炸开。
她抖了抖身上的土,白山竹爪踩在地面上,一个用力,就窜进了草丛里,探出半个小脑袋,蓝汪汪的眼睛暗中观察,果然看见村里的大门口站着人。
她就说,那男的不安好心,肯定又想堵狐。
机智的狐狸懂得铤而走险,在夹缝中溜走。
但是小狐狸并不知道,捉妖师并不是正经捉妖师,他是正经狼妖,能闻到味儿。
在狐狸悄咪咪离开没多久,谢九晏就在草丛里找到了几根白色的毛发。
他眯了眯眼睛,天敌雷达启动,仅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只狐狸刮掉的毛。
那群阴险狡诈的狐狸疯了不成,好好的妖界不待,非要来人间找死。
看来,是得给那些狐狸一个教训了。
时卿纠结:“什么意思?”
谢九晏:“……一群弱鸡。”
这话时卿懂了,鸡什么的,狐狸食谱上,戴家的弱鸡应该怕狐狸才是。
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啃肘子。
殿门彻底敞开。
耳畔喧嚣顷刻涌至耳畔,时卿抬眸,墨玉般的眼瞳越过庭院,望向了魔君殿方向的浓烟。
心底早已铸成的决断让她没有丝毫迟疑,提步而起,径直踏入了那片喧嚣的光影之中。
栖梧殿内,唯余下那片渐渐黯去的法阵,以及……
一个跪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枯槁躯壳。
第 30 章 花辞
天光尚明,可魔君殿却已陷入一片浓烟之中。
浓烟如狰狞的墨龙翻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裹挟着火星与灰烬扑面而来。
朱漆廊柱在火舌舔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座殿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倾塌。
殿外,桑琅额角青筋暴起,热浪炙烤下,豆大的汗珠混着飞落的黑灰,在他脸上冲出数道狼狈的沟壑。
他咬紧牙关,掌心凝聚的雄浑魔气一次次疯狂地轰向笼罩殿宇的结界,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身后数百余魔兵亦拼尽全力施术灭火,数股水龙撞上光幕,却只在接触的瞬间激起大片滋啦作响的白雾,随即便溃散无踪。
那火势似被某种执念催动,愈烧愈烈,带着不留余烬的决绝。
绝望的焦灼中,桑琅望着被烈焰吞噬的殿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温雪声再度起身,面朝着傅言之微微俯首,声音略低道:“弟子原是要赶去的,可临去时发现时师妹的衣衫破了,长清师叔又特意交代过弟子妥善照顾师妹,犹豫再三后没来得及请示师尊之意,便私自带师妹下了山,还请师尊责罚。”
这样的小错,傅言之又好笑又无奈地瞥了温雪声一眼,摆摆手:“你阳昭师叔也只是问了我一声,你早已熟习各门功法,晚课去与不去本就无碍,又是事出有因,你我师徒,不必请罪。”
说到此,他又不觉感慨地看着温雪声,语调亦是和缓了下来:“你这性子……总是太过沉寂,为师倒真希望,哪日真能见你忘一次规矩。”
听出他话中的爱重,温雪声神色不再如方才那般严肃,自然一笑后抬起头道:“那弟子可否再向师尊讨个人情?”
这倒是难得,傅言之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下山时,弟子恰巧遇上了千祁师弟,他又问起了时师妹的事。”温雪声顿了顿,“时师妹是长清师叔之徒,弟子不知师尊是否打算宣扬此事,又担心千祁师弟在晚课上会将此事说出去——”
“你便邀他同路,让他也没有去晚课?”傅言之唇角浮起笑意,接过了话。
温雪声依旧笑着,微一点头:“是。”
“你啊。”傅言之叹息着摇了摇头,“本尊知道了,阳昭那里本尊会去说,让他宽恕千祁这一次。”
“雪声谢过师尊。”温雪声刚要施礼,一道柔风已经先一步将他扶住。
傅言之满是无奈地看着他:“好了,你也记得同千祁说一声,要他到时别说错了话。”
他怎么会听不出温雪声话中真假,可自家徒儿甚少向他提过什么请求,又哪里有不允之意。
温雪声明白傅言之之意,心中不觉一暖,上前将傅言之手边的茶盏端起,重新沏过,放回了桌上。
茶香传来,傅言之笑眯眯地看着温雪声:“雪声还有别的事吗?”
温雪声抿了抿唇,眼中浮现一抹犹豫。
傅言之将茶端起,轻轻吹过杯沿:“但说无妨。”
“弟子想问,师尊打算如何安排时卿师妹?”温雪声轻声道。
时卿……傅言之再次想起那名少女,不觉也有些迟疑。
照理说,出云宗与妖族之人本该毫无牵扯,但长清已经认下了这个徒儿,如今她又身处宗内,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依雪声之见呢?”既然温雪声会主动开口询问,想必是有所想法的。
温雪声顿了顿,提议道:“既是长清师叔弟子,便与弟子等同为出云之人,平日里练功修习也可在一处。”
傅言之思索着他的话,许久没有开口。
“师尊可是有其他顾虑?”温雪声再度问道。
傅言之眉头微皱:“初来宗中的弟子都会有对应门下的长老或同门指引,可长清……”
他抬起头,与温雪声视线相对,温雪声颔首笑道:“若师尊应允,弟子愿接下此事。”
见傅言之仍旧犹豫着决议,温雪声又道:“这几日都是弟子与时师妹接触,比起其他人,会更熟悉些。”
傅言之不会怀疑温雪声的能力,同辈之中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带时卿的人,只是……
“雪声,经过这些时日,你对时卿有何看法?”他忽然问道。
“时师妹脾性柔和,练功也勤勉自觉,只是基础不牢,仍待精进。”
温雪声眸光轻敛,似是思索了片刻方才答复,用词公允有度,毫无偏颇。
傅言之细细看了他眼,点了点头:“也好,若长清同意,便依你所言去办吧。”
“弟子明白。”
就在他双目赤红,欲再度提气冲入时——
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倏然掠过众人视野,出现在他身位之前!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那抹疾影,桑琅动作骤顿,竟无端觉得这背影莫名熟悉,可那惊鸿一瞥的侧颜……
墨发高束,白衫翻飞,眉目如霜雪雕琢,在他的记忆里,全然陌生。
不待他凝神细看,来人已如流光般破开结界,直直越过了翻腾的火舌!
“等等——!”
眼见曾令自己束手无策的结界竟对那人形同虚设,桑琅心头巨震,几乎是本能地高喝一声!
但随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双眸猛地睁大,再顾不得思索来人身份,咬牙将魔息催至极限,紧随其后撞入火幕。
失落地瞪了眼前方,又心虚地垂下头,想起方才那一剑,她心中愈发不甘心:“你骗我!”
明明是指责的语调,因为少女特有的声线,却又不掺半分怨怼之意,反倒像是雨落清泉般润耳,让人不由勾起了唇。
双肩微动,谢九晏缓缓睁开眼,眼尾因着笑意而微微挑起,雪色倒映入眸,潋滟生辉:“怎么,难不成就许你偷袭?”
“是你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可以的!”和谢九晏相处时日久了,时卿对他的畏惧不再如以往一般强烈,也有了据理力争的底气。
谢九晏点了点头,坦然应道:“嗯,所以本尊又没说你有错,下次再接再励。”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打算不论他说什么都要反驳回去的时卿哑了声,不是,人怎么可以理直气壮成这样?
但仔细想想……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百般算计着试图攻他不备,而不管何时,不论用什么办法,哪怕他看上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总能轻飘飘地接下她的招式,再满是敷衍地安慰上一句:“再接再励。”
果然在巨大的鸿沟差距中,所有的费尽心机都是无用功,赢过谢九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想到这儿,时卿更觉自己前路无望,再度灰心地垂下了头。
“方才那一剑使得的确不错。”
正郁郁寡欢时,身前的人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良心发现般开了金口,也是自他收下她以来,第一次出声夸赞她。
清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若是以往,时卿大抵会因为这一声赞许而再度满怀希望地重振旗鼓,但这一次,她只是抿了抿唇,依旧埋首在腿间,不肯答话。
见惯了她讨好卖乖的样子,谢九晏一时倒有些不适应,但念及小狐狸这些日子的受挫,略略换位思考一番,也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是自己收下的弟子,思及自己所见其他师徒的相处之法,谢九晏不太确定地想,他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一番?
于是,长清君破天荒地倾下身,抬起手伸向时卿的头顶,几经犹豫后,终于像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般,僵硬地拍了一拍。
鹅绒般的触感一沾即分,轻得让时卿恍惚以为是又下起了雪,怔怔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已经许久没有近距离出现过的神玉面容。
谢九晏已经收回了手,与愣怔的小狐狸对视一眼,以为她被打击地连话都不会说了,扶额认真地想了想,方才委婉地开口解释道:“之前你化形是借了本尊之力,虽说见效颇快,但也致使根基不稳,若是再冒进,日后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对妖族的修炼之术不算熟悉,但也知道,有那些秘籍的助力,时卿的修为远不该只到如今这个程度才是。
察觉到不对后,他有意探查过她的灵脉。
此人的确破了阵,可个中蹊跷太多,事关时卿,他根本无法全然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他得……问得更清楚些。
而一旁的桑琅微愕地看着自家君上,自时护法离去后,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对旁的事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关注。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花辞……提到了时护法的名字吗?
谢九晏又何尝不知,即便他此刻真从对方口中盘问出些许端倪,即便最终证明此人只是拿阿卿当幌子来掩饰真实来意……那又如何呢?
时卿……已经不在了。
他不敢承认,可其实,他只不过是迫切地想要听到所有与时卿有关的事,哪怕只是旁人口中,关于她的寥寥几语。
至少……至少这花辞确然通晓阵法,不论她所言是真是假,她和时卿……定然是见过的!
这才发现,她似乎是天生便灵脉有损,若是那样,即便他日日以灵力渡她,怕是也极难有什么突破。
但这话……想起时卿化形后的喜悦和研习秘籍时的积极,谢九晏难得为她考虑了一番,没有直接点破她的幻象。
见时卿眼中流露出的失落,谢九晏顿了下,再度补充道:“其实你跟在本尊身边,即便灵力薄弱些,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只能留在化形期又如何,有他在,这世上能越过他伤到她的人,怕是寥寥无几,若真有,那便是她注定有此一劫了。
“可是我想自己也能变得厉害些啊。”许久,时卿闷声道。
谢九晏不觉有些好笑,视线缓缓在时卿未有太大变化的身形上扫过。
不觉便再度想起这些时日她一丝不苟专心修炼时的样子,明明之前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却能完整地用出一整套剑招,当初那个偷懒耍滑的小狐狸,似乎也只是表面而已。
不过这样的小狐狸,倒更是让他觉得有趣了些。
“为什么想变厉害?”
“啊,”花辞点了点头,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时卿……哦,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她见我那些同伴都葬身海兽之口,便问我可还有去处,得知我亲族尽殁,又问我要不要跟着她。”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零散的只言片语:“我本也没什么打算,便应了下来,不过她似乎身有要事,只交代我可以先来这里等她,临别前……又教了我几个防身的阵法。”
“对了——还有这个。”
仿佛为了佐证所言非虚,花辞漫不经心翻过手腕,素白的指节探入袖中,随后,一枚泛着冰冷幽光的玄铁腕扣,被她随意地取出。
紧接着,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般,将腕扣朝着谢九晏身侧的榻沿,轻飘飘地一掷!
“叮——”
腕扣落在棱木边缘,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