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生念
谢九晏怔怔地低垂眼眸,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缓缓拾起那枚冰冷的玄铁腕扣。
谢九晏若有所思:“我不苟言笑?”
村里人看了一眼他的脸,委婉道:“可能你只是不爱笑。”
谢九晏扯了一下嘴角,可是面部表情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听使唤,最终嗤笑一声,也算是笑了。
看得众人心惊胆战,生怕这位不苟言笑的公子把他们当妖怪除了。
谢九晏没时间和他们消耗时间,反复练习两次就放弃了,大步冲着时卿离开的方向而去。
他动用了妖力,在时卿回家的前一秒换了回去。
还没在狗窝趴好,便见时卿着忙着慌回来,丢给他一个油纸包,说了一句里面是肉包子,让他自己吃,便在房间里转圈圈。
她就像是热锅上的小蚂蚁,左一圈右一圈。
狼竖着耳朵,视线紧盯着她。 狼觉得时卿挺矛盾的,明明胆小得要命,却不怕鸡说话,也不怕鸡成为妖。
怎么到他这就一口一个大魔头?
黑狼嘴角扯了一下。
他的狼形黑色的,却不会给人一种普通感。
浑身毛发黑亮蓬松,四肢极具力量,眼睛狭长隐藏危险的锋芒,眼尾两侧有蔓延到耳朵下的银色纹路,爪腕上也有不易察觉,护腕一样的图腾。
养了一个冬天,时卿见证它从虚弱到强大,有时候怀疑它真的是一只狗吗?
每每这样怀疑的时候,她都会看他翘起来尾巴尖。
狼族是狐族的天敌,哪怕她没读过多少典籍,没见过狼,也听说狼和狗的区别。
狗的尾巴是翘的。
狼的尾巴是垂直向下的。
她再次坚信了自己不会认错。
时卿仿佛没看见好狗讥讽的表情,蹲下来和他四目相对。
“松开,好不好?”
狐族都是妖媚的长相,时卿天生异类,硬生生长成了清雅灵秀的纯净模样。
唯有那双矛盾的狐狸眼,纯情而魅惑,惯会蛊惑人心。
狼摇晃了一下脑袋,侧过脸去,爪子别扭地搓了搓鸡脖,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算了,一只鸡而已,犯不着为了一只鸡惹她生气。
狼王自认为心胸宽广,不和渺小的鸡精一般见识,更何况……
鸡精是狐狸派来的,兴许还能从鸡精的嘴里套话。
他大发慈悲松开爪子。
鸡精立即逃走,鸡毛飞了一地,时卿算是捋清了。
狗,得顺毛摸。
她眼珠子一转,弯了弯,凑到狗面前,小声商量:“我们搬个家呗?”
一张绝美的容颜,就这么明晃晃的再次霸占了谢九晏的视野。
有些狐,天生就会持美行凶的。
狼脑袋也猫里猫气地跟着左一圈右一圈转。
终于,她像是想通了,跟他说:“要不明天我带着你吧,碰见大魔头你就给我咬他!”
谢九晏:“?”
“不行。”她又否决了,“虽然你不是妖,但也别被他给打死了。”
谢九晏:“……”
他把包子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半夜,趁着时卿睡着,谢九晏从狗窝里爬出来,变成人类,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狼的视线很好,变成人形之后,他苍绿色眼睛颜色更深了,盯着铜镜里面的人。
他很少照镜子。
镜子中的男子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他不觉得这面庞长得凶,可是确实比不得外面的小白脸。
比如那个叫周什么东西的人类,长相秀气的少年,是谢九晏没有的朝气。
他幼年时到处流浪,少年时已经在狼群里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眉骨处的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他的父亲是狼中的贵族,子嗣不少,和他有血缘关系却不是很熟,他在狼族杀出一片天地,才想着认领他。
那时候,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父亲,权力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
人世间的快乐,他不懂。
唯有受伤期间,山上和时卿短暂的几个月,才是他这辈子最松懈的时候。
他想,一直维持下去。
可对方不喜欢他的人形,他不喜欢她害怕他的模样。
所以,要做出改变。
这一夜,月色悬空,坐在窗前的男人,宽厚的肩膀显得椅子小得可怜,他就这么一大只,用杀过无数妖族的手,一遍一遍地牵起嘴角,露出尖锐的犬齿,又一遍一遍地藏起来,把那诡谲的微笑,印在镜面上,凶似厉鬼。
有病,时卿根本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魔头会有这种反应,问她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难不成,这是一个自恋的魔头?
也难怪,不自恋的话,正常的人也不会像他这样把脸凑到陌生人面前炫耀。
时卿刻意忽略心里的恐惧,别别扭扭,“其实细看,也没有那么凶,只是……长得……”
长得什么样?
时卿紧张的小表情被谢九晏看在眼里,他在心里嗤笑,欺软怕硬的女人,平日里站在他的狼脑袋上作威作福,怎么遇见他的人形,就害怕成这样?
谢九晏是一头恶劣的狼,这一刻,控制不住想去欺负人,于是修长的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像是随时能掀开她的头盖骨一样,直把人吓得满脸苍白,憋出一句:“长得惊心动魄。”
谢九晏:“……”
他眼睫低垂,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谢谢,你也一样。”
惊心动魄。
她彷徨不安,再吓下去,就要哭了。 得到了答复,谢九晏也不再多言,瞥了眼仍处于茫然之状的时卿,转身朝殿外而去。
“哎……师尊!”
忽略掉小黑愈发明晃晃的鄙视,意识到谢九晏的话外之意的时卿,心中一喜,快步跟上了他。
而被晾在一旁的傅言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渐渐松了。
肯留下就好,至于留多久……
声音沉缓,不容置喙。
谢九晏屈指弹了一下,淡定地收回了手,负手而立,恢复了刚见面时候的冷淡,端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场,冷声说:“我认识你,不要怕,我是日落村的人。”
“日落村?”
地上的小蝼蚁早就在刚才就吓晕了。
西斜的夕阳染红了这方天地,他迈大步子,示意她跟上。
“你是人是妖?何时来的日落村。”
瞧着不像是日落村的本地人。
此魔头凶悍了得,样貌又出众,时卿去过几次日落村,如果魔头是日落村的人,她见过就不会忘才对。
男人在回答妖还是人的问题上诡异地停顿了几秒,“近日来的。”
他的话不是很多,看着就不太好相处。
时卿也不是真想了解她,只不过是顺嘴一问罢了,她一路上和猴挠心了似的,脑子疯狂运转想办法逃跑,最后用了最愚蠢的方式,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对前面的人摆摆手。
“我脚好像崴了,你先自己回村吧。”
前方那高大的身影一顿,转过身,面无表情来到面前,一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如同雷达,居高临下凝视她。
时卿被看得心里毛毛的 ,左顾右看,“我休息一会就回去。”
谁知,男人伸手,单手将她薅了起来 。
两个人的体型相差巨大,他就像是提溜一只小鸡崽子,轻而易举把时卿放在山上的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自己单膝蹲下,宽厚的大掌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腕,作势要撩开裙摆。
时卿瞠目结舌,一把按住他,又羞又急,“你干什么?”
她在心里指指点点,白瞎了一张杀人狂魔脸,原来也是个色胚子,上来就要掀裙子。
时卿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是有什么心事藏不住事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小表情骂得贼脏。
谢九晏:“……”
他按住她的脚踝,冷声道:“不是崴脚了吗?”
“啊?哦哦,对,崴脚了……”时卿慢了半拍,“你是帮我看伤?”
男人睥她一眼:“不然?”
时卿前不久刚说完山鸡精以小鸡之心度狗子之腹,这不,她也以小狐之心度魔头之腹了。
魔头看着就不像是好人,每次见面都躺一地乱七八糟的生物,时卿很难不往他是坏人那边想。
更难以想象,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帮她看腿。
她干巴巴地坐着,拘谨地揉弄着衣摆,歉意地低下脑袋,“对不起,是我想多了,我自己还是可以走的。”
他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是像好人耶。
到底是年纪小的狐狸,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大坏狼的话,并晕乎乎地道谢,谢谢他之前救过自己,发了个好人卡。
“你是个好人。”
谢九晏紧绷着嘴角,犬齿磨了磨,牙根有些痒,想咬她一口。
好一个恩将仇报的人类。
片刻后,殿门被桑琅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死寂的殿内,唯余谢九晏独自一人,如同被遗弃的雏鸟般,更深地蜷缩在冰冷的榻沿。
他一点点伏下身,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住那只紧攥着药粉的手背。
“阿卿……”他无助地唤了句,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堤防,汹涌决堤,瞬间浸湿了指缝与袖口,“我该……怎么办?”
窗外,檐上的雪被冷风带起,纷纷扬扬自窗畔洒落。
恍若往昔,那个身影飒然旋身时,剑尖掠起的……漫天琼华。
第 32 章 对峙
谢九晏终究还是服下了淬元丹。
碎末入喉,药力终究不比整丹,虽勉强压住了大半毒火,却未能彻底拔除病根。
谢九晏的伤势时好时坏,反噬发作时仍会疼得冷汗涔涔,浸透重衫,但比之从前动辄昏迷濒死的惊险,倒也算得上一句“尚可忍受”。
魔君殿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连断壁残垣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块铺着整齐青石的空旷平地。
为此,桑琅唉声叹气了许久,谢九晏却漠然置之,仿佛那巍峨殿宇从未存在。
他没有理会桑琅呈上的、千挑万选列出的几处别殿名录,而是……径直住进了时卿的旧殿。
若非傅言之在场,她怕自己被他没忍住拔剑给砍了,这个时候该是狐形的效果最好。
而且经过这些时日,她隐隐感觉到,在她喊师尊时,谢九晏似乎总是对她格外宽纵些。
话是这么说,但是对视了许久都没等到谢九晏发话,时卿都忍不住要寻个时机,低头揉一揉酸疼的眼睛时,一道幽香冷风自身前拂过——谢九晏背身而立,对上了傅言之似在思量着什么的目光。
“一年。”他没有再看时卿,平静地对傅言之道:“这一年,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傅言之一怔,而后亦是站起了身,顿了顿道:“可以,出云宗上下所有弟子,若非必要,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桑琅跟过去时,几乎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地方。
当年时卿选中此处,图的就是这里离魔君殿近,往来应召不过瞬息之间。
而她于这些身外琐事上一向懒散,甚至连个像样的殿名都未曾费心起过,过往经年,他们便只以“护法殿”称之。
推开尘封的门扉,一股经年累月的滞涩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陈设依旧,只是每一样器物上都蒙了厚厚的灰尘,窗棂间结着蛛网,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见此情状,桑琅鼻尖一酸,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涩然,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前来彻底洒扫修葺,却被谢九晏抬手阻住。
“不必。”
那日,在桑琅错愕的目光中,自家君上独自一人,将整座空旷沉寂的宫殿,亲手“收拾”了出来。
说是收拾,实则不过是将那些蒙尘的桌椅、案几、软榻、凭几……一处处擦拭干净,虽每一处角落都不曾遗漏,却未曾挪动殿内任何一件摆设的位置分毫。
原本陈败的殿宇因他的举动而渐渐露出了原有的形貌,桑琅看着谢九晏在殿中沉默忙碌的的身影,以及被其拂拭后重现光泽的每一件旧物,心下酸涩翻涌,也渐渐了然——
君上这是……思念太过,故而用这般的方式,缅怀着时护法留下的痕迹吧。
但思及此处,桑琅又不觉有些犹疑。
看了眼红影身后,因为不防他突然离开而反应不及,匆匆追了上去的少女,傅言之眼底浮现几分顾虑。
若这会是长清解开心结的转机,只是一个续脉丹而已,也当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
指尖捏起一个法诀,在莹光亮起后,清雅矜然的一声“师尊”在殿中响起。
傅言之收起思绪,缓缓道:“雪声,有一事,需你费些心了。”别说胜他了,他随手设的一道屏障,她都得十余天才能解得开,还是在记载着他所用手法的秘籍摆在面前的情况下。
想到此,时卿惆怅地看了眼手中的长剑,第二十二次使出了剑招的起手势。
谢九晏沉溺于伤痛,一时无法走出,他尚可理解,可另一件事,却让他如坠云雾,始终想不明白——
那位名唤花辞的妖族女子,在君上醒来后的第二日,便再次向他告辞,态度坚决地要离去。
既已知她是得了时护法准允而来,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心中反而因之前的怠慢生出几分愧疚,不仅亲自相送,还命人备了丰厚的谢礼。
谁知他随口将此事说给君上后,原本闭目靠在榻上的男子却突然睁开了眼。
“带她回来。”
“阳昭说,今日晚课并未见“你快管管这狗!”
原本,谢九晏打算将这只碍眼鸡精一爪子踩死,煮了给时卿补补。
鸡精,大补!
不过,一从鸡精嘴里听见狐狸两个字,他就像是开启了雷达模式,一双毛茸茸的狼耳朵高高竖起,尖锐的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死死按住它。
他认为,这只鸡是狐狸精派来的卧底。
很好,那些狡猾的狐狸竟然知道他是狼妖了,并且把注意打在了他家人身上。
谢九晏苍绿色的眼底幽深恐怖,极具压迫力地凝视鸡精,嘴里对时卿汪了一声。 你?”
傅言之低眸望着温雪声,问话时,并没有责怪之意,更多的是疑惑。
对自己这个徒儿他再是清时不过,这么些年,只要是交与他的事,无论多棘手都能处理地井井有条,别说疏漏,便是考虑欠佳的情况都极少出现,而今日,一向自谨的他竟会破天荒地忘了晚课?
温雪声没有抬首,仍旧是那副谦顺温和的样子,徐徐解释道:“弟子今日在无名居,遇到了长清师叔。”
听罢,不待温雪声继续开口,傅言之面色微变,蓦地站起了身,走上前将他扶起,同时手指已经把上了他的脉门,急声道:“长清对你动手了?”
“师尊,您多虑了。”温雪声收回手,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师尊,“弟子依照师尊所说,试探了长清师叔对……时卿师妹的态度。”
“哦?”傅言之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坐回原位,示意温雪声在另一侧坐下慢说。
桑琅至今记得那日的情形——花辞被“请”回时,面对着谢九晏,眼底无声的拒斥几乎凝成实质。
也是,任谁被几次三番地阻碍去向,都是会颇有微词的。
可君上却对花辞的质疑和冷冽置若罔闻,只声线沉缓地吩咐将花辞姑娘妥善安置,一应所需不得怠慢,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没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魔宫。
“任何人”三字咬得极重,明晃晃就是冲着花辞去的。
不得不肩负起“安置”花辞职责的桑琅,全盘照收了其不加掩饰的冰冷气息,只觉得头大如斗。
温雪声将自己教习时卿剑法的事一一说出,谈到归一剑法时,傅言之神色微讶,自语般深思道:“长清竟会将归一教予她?”
“时师妹说,长清师叔从未插手过她的修炼,归一剑法只是师叔诸多灵册中的一本,恰巧被她寻到,觉得适合自身,便自行开始学习了。”温雪声顿了顿后答道。
听着他的描述,傅言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倒也算与出云有缘。”
“不过你说,长清没有亲自教过她?”
“是,”温雪声颔首继续道,“虽有师徒之名,长清师叔大多时候仍在外游历,时师妹与他接触并不算多。”
若非深知自家君上脾性,他真要疑心君上是否因时护法的猝然离去打击太过,心神错乱之下,对这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花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桑琅自己狠狠压下,更是不敢表露在谢九晏的面前。
但话又说回来,虽说留下了花辞,君上却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甚至……连她的面都没再见过一次。
他只是整日将自己独自关在那座弥漫着旧日气息的护法殿中,连身为亲从的他也近不得身。
恰如此刻。傅言之带沉思着看了眼温雪声,隐元丹的功效他心中有数,如今听来,想必雪声是没有察觉到那妖狐身份有异,这样的话,其他弟子自是更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这样也好,这件事毕竟涉及长清的名誉,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于是他自然地收回视线,摇首笑道:“无事,只是你长清师叔第一次收徒,又非知根知底的人,本尊难免多虑了些。”
语罢,傅言之忽地又思及一事:“对了,既没出什么事,今日晚课怎么会误了?”
傅言之微微皱眉,这倒是与他所想出入较大,不过如果长清并不太过看重那狐族,带她回宗修补灵脉也只是心血来潮的话,他也的确不必思虑太多。
长清处事一向随性,也最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上次那番话,自己虽是担心他会受人所害,却也难免惹得他不快,如此想来,或许也是因为这样,长清才会顺势以话相驳,刻意让他以为他受了那妖狐的蛊惑,扰了心智去。
想到此,傅言之不觉扶额笑笑,其实长清的话也不错,如今这世上,除非当真有什么隐士高人,否则还有谁能伤了他去。
他略一思忖,复又问道:“见到你后,长清可有说些什么?”
温雪声微微摇首,答道:“师叔性淡,师尊是知晓的。”
“只不过……”他语气微转,“师尊特意交代弟子与时师妹接触一番,可是其身上有何不妥?”
“是吗……可是谢九晏,你未免想得太好了些。”
裴珏淡漠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愉悦,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阿卿交代我的事,我为何要为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冰冷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谢九晏那双被痛苦淹没的眼睛:“成全你求个痛快,而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心?”
第 33 章 天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将谢九晏遽然钉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裴珏,瞳孔涣散,仿佛被击中了灵魂深处某个隐秘而恐惧的角落。
面上的激愤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一片荒芜的雪色,谢九晏忽而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浸满苦涩:“是啊……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能让阿卿的付出白费……哪怕这份执念本身,已将他活生生地凌迟,啃噬得生不如死。
“裴珏……她消失了……”
搁这埋汰谁呢?
他每天都有用清洁术!
但是爪子踩在地上难免会脏一些,时卿认为,他离开家这段时间就是没有洗澡!
时卿没有洁癖,在狐族更惨的时候是被其他狐族拔光了狐狸毛,丢到泥潭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怎么会在意这些?
可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狐狸的词库不多,她想,应该是这句吧。
当一个狐没见过光明,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当见到光明之后,就无法去适应黑暗。
条件有限的时候,她可以不在意。
如今她“家大业大”能养活一条狗,当然要把狗打扮得香喷喷,干干净净的。
她不允许她的狗狗邋遢。
见她眉眼坚定,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的模样,谢九晏产生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狼的预感是不会错的 ,半炷香后,他麻木着脸趴在原地。
洞口,时卿正在起锅烧水。
她怕他跑,没有带他去河边洗澡,而是打算在家里洗。
从时卿的角度,好狗只是一只狗,不是人,也不是妖精,思想智力都不高,洗澡没什么的 。
而站在谢九晏的角度,就是叫做时卿的这个人类在对他耍流氓。
人类,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是什么给她一种,他回来就是和好,乖乖任由她摆布的错觉?
狼王大人不吃这一套,堂而皇之挣脱了人类给他的束缚。
时卿正在烧水,忽然感觉眼前一黑,什么玩意儿呲溜的一下窜了出去。
一抬头,便见某狗潇洒离去的背影。
遭!
狗又要离家出走了!
时卿顾不得那么多,让鸡精看住柴火,自己抄家伙,提着一样东西就冲了出去。
她焦急万分,在后面不敢太大声地喊:“快回来,小心被那魔头把你抓去。”
魔头?
谢九晏心里嗤笑一声,她知不知道追的是谁?
笨笨的。
时卿觉得他们你追我赶的一幕有些熟悉,在前不久,她狼狈地被好狗追着跑。
现在反过来了。
好在他没跑多远 ,小狐狸累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嚷嚷着要把狗绑回家。
未曾想,定睛一看,冬末溪水融化,狗一头扎进了水中,浮毛飘荡在水面,正冷冷地注视着她的手。
一条细细的铁链被她攥在手里,是刚开始闹妖怪的那段时间,周舟放着她家的,他说,如果想去村里面生活,可以把狗拴住。
时卿一直把好狗当作家人,从未考虑过用铁链拴好狗身上,这次是真的急了才会拿出来。
她有些心虚偷偷往身后藏了藏,瓮声瓮气:“你早说你要洗澡嘛。”
还怪起他来了。
谢九晏抖了抖湿漉漉的耳朵,在水里爬了一圈,靠近溪边的时候突然窜出来,报复性地抖了时卿一身水。
时卿:“……”
坏狗,过分!
狗没有再离家出走,不过一狗一狐还在暗中较劲儿。
时卿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和好狗离开这座山去往更安全的地方 。
可是第二天一早,她的行李被拆开了,好狗那么一大坨狗在上面趴着,明明没有人形的时卿高,愣是给人一种睥睨她的错觉。
时卿有些生气:“你干嘛弄乱我的行李。”
狗子竖着耳朵不说话,油盐不进的模样,时卿试图从他的吨位下拽出衣服,无奈狗子太沉重,时卿使劲儿半天,狗子屁股都没挪一下,甚至还扯了扯嘴角,无声嘲笑弱小的人类。
时卿气得脸通红,蹬它一眼:“以后魔头杀过来,你就等死吧。”
她扭头就走,并没有看见狗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似乎很讨厌他的人形。
狼的眉头一蹙,锋利的狼瞳眯了眯,似在思索些什么。
这可不行……
胳膊拧不过大腿,时卿大早上生闷气,闷闷不乐地去准备早饭,结果又和狗吵了一架。
原因无他,她想随便弄点吃的算了。
狗却要杀鸡。
杀其他鸡就算了,竟然要杀鸡大妖!
山鸡精既然会说话,就是山中的精怪,就算是在狐狸食谱上,不到迫不得已,狐狸是不会吃的。
这和人吃人,妖吃妖没什么区别。
狗不知道鸡精是妖怪,时卿可以理解,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商量:“换一只吧,这只山鸡再养养。”
狗子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杀鸡。
鸡大妖又不傻,怎么可能任由他杀?
它翅膀鸡爪齐上阵,努力扑腾脱离狼的魔爪,可是它一个小鸡精,哪里会是妖界狼王的对手,没扑腾两下就被狼按在了黑山竹爪下。
这姿势有点眼熟。 人界——
从兽医那里回来的时卿后脊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山里多出很多陌生的妖怪,时卿时和兽医说过,兽医不以为然,他说与其担心妖怪,不如担心那只狗有没有狂犬之症。
他们村请了一位特别厉害的捉妖师,甭管什么妖怪,只要被捉妖师抓住苗头,分分钟送妖怪去超度。
吓得时卿不敢多待,就算她不暴露妖气对方认不出她是妖,但谁知道捉妖师有没有其他手段能抓住她的狐狸尾巴?
回山上的路上,那种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怕有东西跟她回家,刻意在半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沙沙——
左侧的灌木丛里隐约传来的声音没能逃过狐狸耳朵,她一阵紧张,心尖随着那东西的靠近怦怦跳,腿更是如同灌了铅,扎根在土里一样,迈动不了分毫。
一滴汗,从额前滑落,漂亮的狐狸眼紧紧盯着那片紧密的木丛。
刷啦啦——
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的狼,身姿矫健,四肢肌肉发达有力,狼毛蓬松,三角耳朵高高竖起,狭长的狼瞳森冷而锐利。
本应该站在山巅之上睥睨整个狼族的领袖,就这样站满枯叶的木丛里,板着一张充满怨气的狼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脆弱的人类,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唇角扯了扯,无声嘲笑人类的胆小。
到点不回家吃饭,这是在村里乐不思蜀了?
亏他鼻子灵敏,才顺着味道找到了她,看她怎么解释!
然而下一秒,她满脸慌乱地扑到他身上,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好狗!有东西跟踪我。”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无视狼的冷脸相对,用脸蛋蹭蹭他的耳朵,喋喋不休地告状:“山里有妖怪!它盯上我了,我们搬家吧,这山不安全。”
一而再再而三地窥视由不得她不多想。
下山的时候,她以为是野山鸡妖的视线,回来的路上,明显不可能再认为是好狗在看她。
好狗从来不会用那种让狐不安的眼神看她。
所以,是新来的野妖怪吗?
还是狐族的人找上来了?
听野山鸡说,那些新来的野妖怪能幻化成人形,实力一定不弱,她遇见那些妖怪只有送死的份儿。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惶恐不安,唯有抱紧了谢九晏毛茸茸的脖子,才能寻求到一点点安全感。
谢九晏听她用颤巍巍的语气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换一个地方生活,好不好?”
谢九晏高深莫测的狼脸发生些许变化 ,森冷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
但它来不及细想,哭哭啼啼,扯着公鸡嗓大喊:“狐狸祖宗救命!!!”
一句狐狸祖宗,成功控住了两个人。
无论是时卿还是谢九晏都惊了一下。
谢九晏下意识扫过四周,这几天整个山中的狐狸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难不成又来新狐狸精了?
时卿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也小心翼翼观察,惊魂未定,幸好,附近并没有其他人类,不然她的身份就暴露了。
她恼:“哪有什么狐狸祖宗,要是真遇见狐狸祖宗,你一个野鸡,等死吧。”
臭山鸡,嘴里没有一个把门儿的。
山鸡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把不该说的秃噜出去了,它颤颤巍巍:
他的狗语不正宗,可是长期陪伴,时卿能知道他的大概意思。
他在催促她离开。
“你别想背着我杀鸡。”时卿按住谢九晏的狼脑袋,推推他。
“汪?”鸡都说话了,你不害怕?
谢九晏按住山鸡不撒爪,时卿还是拿他没办法,于是蹲下来,和他商量,“好狗啊,如果你是和我较劲儿,但不能伤及无辜之鸡,你都能听得懂人话,它说人话也不稀奇。”
裴珏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忽然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抬眼,深深望进花辞眼底,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楚,有不解,而更多的……却是气怒。
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咫尺之遥的两人能听清,却透着一股被刻意压着的尖锐诘问:“那你为他……九死一生闯入瀛洲,不也是……逆天而行?”
花辞沉默一瞬,却并没有被激怒。
“所以你看——”
她轻轻摊手,姿态坦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凤仙花的绯红,随后,侧首一笑。
“这不是便有天谴了吗。”
第 34 章 太晚
一阵风过,吹落纷纷扬扬的花瓣,绯红的凤仙花雨里,裴珏抬手,一片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垂下眼,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忽然收拢五指,柔嫩的花瓣在指腹间无声碾碎,留下一点湿濡的艳痕。
“我不怕天谴。”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又仿似重若千钧,花辞望向远处殿顶盘旋翱翔的孤鸟,并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遭只剩下凤仙花彼此摩挲的细碎沙沙声,如同低语。
“我不会再动他。”许久,裴珏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反复克制下的隐忍,“你……放心。”
无论他对谢九晏有多少恨意,无论谢九晏是否该为过往付出代价,只要她不愿见到那份仇怨继续,他……无不可放下。
花辞这才侧首瞥他一眼,却只是无谓地颔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两个人同居,不是没有一起抱过,曾经无数个日夜,都是谢九晏冷着脸给时卿暖床的。
可是昨日不知怎么,就变了味。
在妖界,能修炼成人的女妖就没有丑的,谢九晏身为狼王,自是有不少漂亮的女妖投怀送抱。
当初的他是钢铁直狼,愣是命令手底下的狼妖丢出去一个又一个,后来他的寝殿甚至是女妖与狐不得入内。
怎料有一天,他会和人类女性同床共枕,被她抱在怀里。
谢九晏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的长相,哪怕在妖族也是很出众的。
精致小巧的五官,白净的皮肤,被他用爪子捂醒来,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的时候,就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划过他的心头,痒了他一晚上。
天还没亮,他就逃了出去,满身精力无处发泄,正巧在山里碰见了成群结队的野山鸡,抓回来给时卿改善一下伙食。
女人看着野山鸡之后,掩藏不住的欣喜表情,让狼王大人产生别样的情绪,心尖又隐隐开始发痒。
他不动声色用爪子挠了挠倒三角的鼻尖,汪了一声,催促她快点吃早饭。
虽然时卿有些嫌弃他的狗盆,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坐在火边享受她的早饭,他们做饭的材料并不多,更何况谢九晏的爪子不灵活,能把食物弄熟实属不易,基本上就是水煮鸡,不过没有佐料,反而没有影响原材料的口感。
她吃了大半只鸡,等她吃完,谢九晏从容地探过头,将剩下的几块不好啃的骨头吃掉。
时卿舒坦地喟叹一声。
没有狐狸不吃鸡的,只有她这个倒霉蛋,从小到大自力更生,饿极了的时候肉别指望,挖野菜,啃树皮都是常态,记忆里有一棵树都快被她啃秃了。
妖混到她这份儿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回忆起往事的凄惨狐生,时卿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一把抱住了正在啃骨头的狗子。
“你真好!”
谢九晏猝不及防被夸了,冷傲地别过脸去,唯有尾巴一翘一翘的,心情还算不错 。
吃饱喝足,剩下的一大群鸡等候处置,谢九晏一口气抓了十几只,能吃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有一件事,时卿试图和谢九晏商量。
“你上两天抓伤了禽兽医,他都五六十岁了,身体不够强健,能不能送两只鸡去给他补补?”
毕竟大半夜给狗看伤,结果被狗挠了,这一冬天,村里的人帮她不少忙,时卿之前说上门道歉,总得带点道歉礼。
她正愁自己一穷二白,没东西送人呢,正巧好狗抓了那么多只鸡。
鸡是它抓的,她自然要问它的意见。
庸医!
不提那件事还好,一提到兽医,狼的鼻子都快歪天上去了,一晚上的兴奋劲儿像是被破了一盆浪水,嘴角下降了三个像素点,看都看不出来那种,不过时卿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不高兴。
她耷拉下睫毛,思索:“好吧,我再想想办法。”
狗子不喜欢村里的人类,往日一有村路来人,他哪怕是生病都要支棱起来耳朵,瞪着眼珠子扫射过去。
可以说,狗子眼皮子底下的人类们,都被它的眼刀子扫射过。
又怎么会把抓来的野山鸡送出去当赔礼呢?
时卿启唇,正要说什么,忽而见揣手的大狗动了,只见他伸出爪子,随意扒拉出两只鸡到她裙摆处,嘴里喷出一口哈气,状似很大度。
她眼睛一亮,又夸了一句:“你真好!”
狐狸从小食不饱穿不暖,更不会有人教她识字,很多东西都是她偷偷去别的小狐狸那里看两眼才知道的,学的词语匮乏,反反复复夸赞谢九晏是一只好狗。
换做刚认识那会儿,狼王这暴脾气肯定要甩她两个眼刀子。
她才是狗呢,他是狼!狼妖!
可眼下,他只是竖着毛茸茸的耳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拖着山鸡下山。
往日,他们形影不离,然而这一次 ,谢九晏在窝里没动,待她的身影消失之后豁然起身,抽出一缕术法困住那些只鸡,自己则晃着尾巴消失在山林之间,寻一处隐秘的地方修复妖丹
妖族,修炼的时候会很忘我,时间流速往往很快,更甚者眼睛一闭,再一睁几十年就过去了。
怕错过时间某个女人又哭着找他,谢九晏一边修复内丹,一边留有一丝意识关注外界,等到了饭点,他回到了住处,却发现她并没有回来,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却说时卿那边,她知道好狗不乐意去山下的村子,所以自己带着那两只山鸡下山,在下山的路上,总感觉有两道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警觉地扫视四周,积雪融化,道路泥泞 ,林间只有树枝摇曳的影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可她从狐族逃至今日 ,对危险的感知度是不会错的。
“咕咕~”
正想着,突然看见有一只被捆绑的山鸡鬼鬼祟祟地迈着偷感十足的步伐,蹑手蹑脚试图逃跑,对方也发现她发现了自己,仗着她是个“人类”小姑娘,立即翅膀子一扇,开口脆:“人类!识相的就放开老子!老子是妖!当心我吃了你!”
万事万物都有欺软怕硬的本能,山鸡妖原本是山中修炼的野妖怪,虽然无法幻化出人形,但在鸡群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只狼抓住投喂人类。
它一直在找机会逃跑,那只狼看起来不好惹,这个人类难道还惹不起吗?
所以,在时卿抓着它下山之后,它就打算趁机逃跑。
逃跑不成,它恼羞成怒试图吓退人类。
除了捉妖师,没有人类会不怕妖,鸡精有恃无恐。
原以为,这个柔柔弱弱的人类在听见它说话之后会吓得落荒而逃,未曾想,对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种它看不懂的表情。
然后 ……在鸡精惊恐的视线下,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后,脑袋上冒出一对儿毛绒绒的白色大耳朵,后面又冒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尾巴尖儿是蓝色的,向尾巴根渐变到白色。
她的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浅蓝色,在阳光下晶莹澄澈,泛着一丝坏坏的恶劣,对它凶巴巴地呲了呲嘴,露出独属于兽类的小犬齿。
鸡精:“……”
它花容失色,竖着尾羽就要溜。
他们妖族与生俱来能掩藏住体内的妖气,除非动用妖力,或暴露妖族本相,不然其他妖都很难察觉。
天杀的,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仙里仙气的人类女子,竟然是一只妖?
看样子还是它的天敌!
野山鸡修炼多年,也没能幻化出人形,就算时卿的实力在妖界低微,也不是它能对付得了的,更何况还有种族压制。
半刻钟后,没控制住尾巴的小狐狸薅住鸡精的翅膀,“还吃我吗?”
鸡精瑟瑟发抖:“不……不敢。”
“山下村子里嚷嚷的妖怪,是你吗?”
“不……不是,我哪有那胆子,他们那边有捉妖师,我去村里不是找死吗?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狐狸祖宗,您就放了我吧,我还不能幻化人形哪有那本事?倒是我听附近的小妖说,最近山里确实来了挺多野妖,他们实力不俗,也能幻化成人,您可悠着点。”
时卿心中一沉,妖界之外的野生妖怪她或许能对付,如果出现能幻化成人的,她是打不过的。
那妖怪不祸害人还好,如果祸害人,山下的村民怕是要落难了。
鸡精生了灵智,时卿现在能吃饱饭,不会饥不择食地对它下手,给了它一番教训,确定它没有祸害人的能力,狠狠威胁一番,让它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就由它去了。
自己则塞了半天、把不听话的尾巴和耳朵塞回去,若无其事下了山。
殊不知,在她下山不久之后,有数道白影从暗处消失。
“这三界六道,岂不早乱了套?”
谢九晏喃喃着重复道:“限制?”
花辞扫了眼地上未完成的血阵,语气微嘲:“若我没记错,时护法身故至今,已逾半载,你此时布阵……呵,倒是不算太晚。”
“太晚”二字,意喻分明。
闻言,谢九晏双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言辞激烈地反驳她,可冰冷的现实如同铁幕压下,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花辞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该说的都已说尽,便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等等!”
一声急促嘶哑的低吼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股灼烫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第 35 章 怀疑
花辞身形微顿,并未挣脱,只是低眸看去。
恰见一只青筋暴凸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腕骨,顺着指尖淌下的温热鲜血,已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痕。
她没有回首,平静问道:“君上这是何意?”
清冷的话音落入耳中,谢九晏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随后,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抽回了手!
看着花辞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背影,他踉跄一步,心头却猛地翻涌起一股如同坠入梦境的恍惚。
对于眼前这个妖族女子,谢九晏绝对谈不上任何好感。
且不论淬元丹一事,单就她的身份而言,便已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年少时在母亲身边,那些高高在上族人投射而来的、如同看待秽物的轻蔑眼神,至今刻在记忆里,故而,他对所有花妖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憎恶。
它确实是一条好狗,不是白眼狼。
时卿刚才受到惊吓的心跳恢复正常,上挑的眼尾弯了弯,眸色清纯认真,“你真好!”
直把谢九晏夸得不自在地埋下狼头。
他这些日子一直盘算修复妖丹就离开这里,更没有把时卿放在心上,她的夸赞,让他仅存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嗅着她的气息,毛绒绒的浮毛下的耳朵泛红,作为一只优秀的狼妖,他从未感知到这种情绪波动,不免有些新奇,两只爪子别扭地交叠在一起,耳朵抖了抖,犹如两片钢铁打磨成三角尖尖的装饰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个男性人类不怕死地打扰了这种古怪和平的氛围。
“时姑娘,天色已晚我们尽早下山吧,这狗凶是凶了一点,不过如果拴上绳子是可以带进村的,我家就养了一只看门狗,你一个姑娘家养这个正好防身,今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它一叫,我们就听见了。”
“嗷呜……汪?!”刚消停几秒的狗再次炸毛,眨眼间耳朵竖成钢铁的耳朵就炸成了蒲公英,隔着毛脸都能察觉到他的敌意。
时卿连忙安抚它,“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臭女人还有脸问!
你带回来的相好的,都要把本王当狗拴了!
跺一跺脚妖界都要抖三抖的狼王,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忍不了一点!
谢九晏凌厉的狼瞳里仿若有小火焰在燃烧,咄咄逼人地汪汪两句,用的是时乱捏造的狗语骂的很脏,一人一狐听不懂,他自己也听不懂。
却不难听出他在发火。
时卿从没见过好狗发这么大的火,慌乱地将他抱紧,掌心疯狂拍他的脑门,“别生气,你如果不想进村子,我们再想想办法好吗?”
“可是……时姑娘,山里指不定何时就会冒出妖怪,这只狗并不能从妖族手底下保护你……”周舟努力劝说,“人命到底比狗命重要,你可以先让它在山洞里待着,过两日再说。”
周舟是有私心的。
他不喜欢狗,每次想和时卿亲近的时候,这只狗都会从中作梗,他竟然能从狗的身上感知到敌意,是针对他的。
所以他想让时卿放弃狗,和他去村里生活,谁知时卿不悦地蹙紧了眉头,“我不会抛下它,先缓缓,这件事过两天再说吧。”
她听出了周舟的言下之意。
或许在人类的角度 ,好狗是一个随时可抛弃的畜生。
可对她来说,并不是。
周舟看出了时卿的不高兴,连忙道歉,见时卿不待见自己,只好三步一回头离开。
等他走后,时卿试图和狗子讲道理,谁知狗子当人一套,背着人又是一套,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它干脆一扭头,给了她一个后脑勺拒绝交流。
时卿一张美人面上愁容不展,一时之间拿它没办法。
终于,又过了几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雪,冷冽的寒风扑簌簌吹进洞里,哪怕时卿用枯枝烂叶把洞穴堵上,依旧很冷。
按理来说,身为妖族,还是有皮毛的狐狸,不应该怕冷才是,可是时卿和其他狐族不一样,妖力弱得要命,体力也和凡人似的,夜里冷得实在不行了,她从床上爬下来,用足尖踢了踢床边的狗。
脚下一片毛茸茸,她的声若蚊蚋,“好狗,我冷……”
和时卿的怕冷不同,谢九晏虽然受伤了,体温却和火炉一样,毛发顺滑,脚尖陷入皮毛后,暖乎乎的。
还不够……
她说:“你既不跟我去村里住,总不能看着我冻死吧?”
本欲挪开狼臀的谢九晏:“……”
他麻木着狼脸,仰头冷冷看她,从鼻腔呼出热气,用行动拒绝。
搭伙过日子这么久,时卿因为雄性给她的困扰,对这只公狗从未太亲密过,顶多是在它发脾气的时候抱抱,就撒手了,晚上睡觉给它搭个狗窝互不干扰。
她第一次求它,结果……
被嫌弃了吗?
冷风如同刺骨的刀刃,无情地刮过身躯,浑身的肉都冻得发疼,牙齿忍不住打颤,人在脆弱之时都会心娇,小狐狸原本以为自己从小到大没妖关心过,本不应该那么娇气才对。
可不知怎么,面对狗无情的冷脸,竟忍不住眼眶一红,撤回了腿,抱紧了自己缩回去。
细细的、压抑的低泣声,传递到谢九晏敏锐的耳朵里,他biu地竖起耳朵,双眼如炬,在夜里发出森绿的光,锁定床上的小鼓包。
他眸色幽深,传闻人类体弱,寿命极短,搞不好就会夭折。
谢九晏当年从狼群中脱颖而出成为狼王,手段铁血毒辣,冷心冷情,哪怕这个人类给他一个住处,善作主张作主张瞎喂他,也不会让他有多少怜悯之心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看见人类仅披着一张薄薄的破被,蜷缩成一团,委屈地在被子里偷偷哭,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狼腿一用力,跳上床。
半个人高的一大坨沉甸甸一压。
被子里的小狐狸哭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对上一对儿绿灯泡似的眼睛。
他很沉,她敢怒不敢言,在被子里努力蛄蛹,试图透透气,谁知被狼一爪子按回去。
黑色的狼王犹如一座小山,高高在上俯视着人类,收敛了爪尖,用肉垫拍了拍人类的肩膀,让她体验了一把狼王沉重的关照。
暖是暖了,就是……谁家好人把那么大的炉子压身上。
不出意外,时卿第二天醒来,睁开酸涩的眼睛,在床上爬了半天才爬了起来,肩膀、手臂、后腰都酸疼得要命,像是鬼压床了。
她揉了揉肩膀,忽而动作一顿,水润的眸子慌乱地扫视一圈,山洞静悄悄的,床下的狗窝也冷冷的,上面的两根掉落的狗毛格外萧瑟。
狗呢?
那么大的狗呢?
养了那么久,狗从没离开过山洞,不会是让他暖个床生气跑了吧?
时卿慌乱地穿好衣服,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往洞口跑,拨开杂乱的树枝,一阵冷风袭来,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整整一个晚上,外面被皑皑白雪覆盖,山间的树木挂上了层层霜花,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唯有东方,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转瞬到了她身前。
是一只黑狗,晃荡着翘起来的尾巴从容地靠近,嘴里叼了一个铁盆。
“你没走啊。”时卿偷偷观察,隐约觉得,它似乎生气了。
正想着,突然膝盖弯一痛,被他用盆撞了一下 ,时卿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下一秒天旋地转,身下是一片柔软的毛发,她惊魂未定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狗子的身上。
奇怪,怎么感觉狗长高了,也长壮了?
谢九晏驮着她来到床边,丢下盆,侧头看了她一眼。
时卿讪讪地爬回床上,穿好鞋子,惊奇道:“你哪来的盆?叼盆做什么?”
谢九晏没有说话,很多时候,都是一匹成熟稳重的雄性。
学狗汪汪汪那种幼稚的事,非不得已,他才不会做。
给了人类一个警告不要外出的眼神,他一甩蓬松的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出去了。
接下来的半天,狼王大人把狗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
时卿坐在床头,托着腮,眼睁睁看好狗忙里忙外捡了一堆破烂,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板堵住了东门口,再盖上一层大棉被,山洞顷刻间暖和了不少。
紧接着是那个破盆当锅,之前用来挡门的枯枝烂叶被当成柴火点燃了,它可能下水捞鱼了,最后一次回来叼着鱼,浑身湿漉漉的,抖了抖,冷傲地将鱼往破盆了一甩,时卿懂了,吃了那么久的粗粮,狗子是想吃肉了。
狗准备好锅碗瓢盆,接下来就由时卿做饭了,狼在一旁抖毛烤火监督她别偷懒的模样,让时卿有些好笑。
狐族没人管她,时卿大多时候都是自力更生,处理鱼不在话下,利落地去鳞开膛破肚,好不好吃先另算,熟了就行。
等处理好一切,突然觉得锅有点碍眼,无视狗子不满的目光,把狗子的破盆挪开,干脆用树枝叉鱼烤。
洞口,烤鱼的香味越来越浓,许久没吃肉了,时卿吞了吞口水,隐藏的狐狸尾巴蠢蠢欲动,还不等露出来摇晃,就闻到了一些其他味道……
她嗅了嗅,顺着味道,找到了源头。
当下花容失色:“着了着了着了!”
什么?
火不着怎么烤鱼?
愚蠢的人类,喊什么喊。
懒洋洋烤火的狼王高贵冷傲地甩了一下尾巴,一道绚丽的火光顺着他的尾巴的弧度从眼前划过。
他:“?!!”
“嗷呜——汪~!”
着了着了着了!
一声由狼转为狗的叫声划破天际,安逸的氛围被一阵狐飞狗跳打破。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取药的动作太过习以为常,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
想至此,花辞心里渐渐浮上一层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具躯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或许明日,或许下个月,便会彻底溃败,更何况……
与谢九晏这般朝夕相对,哪怕她再如何谨慎克制,也总会有像今日这般,不经意流露出旧日习惯与破绽的时候。
今日是药瓶,明日……又会是什么?
她耗不起,也不想再被卷入这令人心力交瘁的麻烦中。
花辞抿了抿唇,忽而侧眸,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殿前跟木头似的杵着的桑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旧日的下属?
念头方起,她眼尾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紧闭的殿门——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的剪影,依旧保持着方才她离开时的姿势,凝固般一动不动。
想起谢九晏最后匆匆别开,仿佛被什么刺伤的眼神,花辞收回视线,缓缓垂落眼帘。
谢九晏……你方才,在怀疑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