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解药


    墨无双的眸光深不见底,紧紧锁着时卿,如同毒蛇盯着猎物破绽的瞬息。


    时卿却并未立刻回应。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后——裴珏怀中,昏迷中的谢九晏紧蹙着眉头,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唇边血痕未干,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


    墨色长发黏在他昳丽却惨败的容颜上,胸膛随着微弱的气息艰难起伏,带着一种濒临凋零的破碎美感。


    时卿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收回。


    视线转过时,上首座旁那盏玉灯灯芯倏地一晃,明净如月,在她眼底极快地映过一道弧光。


    时卿眸色微动,重新看向墨无双,眼神沉静无波:“那恐怕要让墨楼主失望了。”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仿佛在陈述他人之事:“我与君上,不过君臣之分。”


    “况且……”时卿顿了顿,唇边的弧度多了丝自嘲,“墨楼主自也知晓,我如今不过是一缕强留于世的残魂,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旁人。”


    “即便君上此刻死在这里,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失了一位旧主罢了。”


    “旧主?”


    只是略一思忖,时卿便抹去了这个想法,眼前的少年虽说看起来温柔极了,但之前他进得了云雾峰,而今又出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凭她那微薄的修为……还是算了。


    “你便是长清师叔的徒儿?”少年忽然一笑,极其自然地同她打起了招呼,时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耳侧染起的,不易觉察的绯红。


    时卿自然没有忘,那匆匆一面的最后,他亦是这样,红着脸把衣服给她披在身上,而后落荒而逃般地失去了踪影。


    不过,她皱眉打量着他,他这话……似乎没有要揭穿她的意思?


    还是她刚刚听错了,其实他压根就没有想起她是谁?


    “我叫温雪声,傅宗主命我前来送续脉丹。”


    似乎看出她的忌惮,少年再度开口:“初次见面,我是傅宗主门下弟子,若不介意,你可以唤我声师兄。”


    初次见面?


    “这人起码是洞虚期七层,应该就是傅言之说的来帮你化解药力的人。”小黑插嘴道。


    “温雪声……师兄?”时卿斟酌了下,试探着喊了一声。


    温雪声仍旧停在方才的位置,闻言唇角轻轻扬起,明朗温柔,如春阳般应道:“嗯。”


    “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被他的笑容惊艳了一瞬,时卿掩饰性地咳了声,方才找补着回答道:“时卿。”


    墨无双眼底的寒意瞬间凝冰,他久久凝视着时卿,眼眸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分辨其中真伪。


    片刻,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好,时护法既如此说,那么……我同你也做一桩交易,如何?”


    时卿眉梢微动,平静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墨无双指尖悠然抬起,稳稳指向裴珏臂弯中毫无生气的谢九晏,声音喑哑如蛊惑的低语:“你瞧,君上被相思引折磨至此,连我都睹之不忍,想必,时护法亦是如此。”


    “不如……就在此处,由你亲手了结他,也算助他解脱,而作为交换……”


    他刻意停顿,捕捉着时卿脸上每一丝细微波动,轻柔道:“我或许能告诉你,如何重续你这缕……精魅之魂。”


    “阿卿!”


    闻言,裴珏呼吸微窒,不自觉地偏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低低唤了一声。


    事到如今,墨无双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已经试遍了所有可能,若非再无他法,也断不会寻至天机楼。


    想至此,裴珏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又很快化为坚定,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扶着谢九晏的姿势,五指微微收紧,指尖悄然聚起一簇灵光。


    “无名居”。


    在一旁默默看着的时卿:……


    忽然就觉得她的名字也不是太过随意,起码当初师尊没有一时兴起让她叫“时无名”。


    那弟子被这鬼斧神工般的手法吸引,惊羡地盯着那石头看了许久,回头时却见身侧的红影早已没了踪迹,一时间不由呆愣在原地。


    时卿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回去同傅宗主复命吧。”


    她师尊这神出鬼没的习性,对旁人来说还是要适应适应的。


    待送走了人,时卿绕着无名居转了一圈,斟酌下选了离主屋最近的屋子,屋前不远处,便是一处空旷的平地,正适合练剑。


    没再管自家师尊的踪迹,她熟练地将长剑抽出,起手前,又若有所思地望了眼谢九晏刻下的剑痕。


    “怎么了?”


    从小憩中悠悠睁开眼,小黑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顿了顿,时卿缓缓做出起手势,好奇问道:“你知道我师尊曾经在出云宗的事吗?”


    “嗯?”小黑还没有完全睡醒,茫然回了句,而后想起什么,又长长地“哦”了一声。


    “让我想想啊……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应该还没你呢。”


    “你师尊,也就是谢九晏,登至大乘期的当日,曾当着出云宗一众长老弟子的面,散功断袍后自退师门,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妖界也沸沸扬扬了不少日子。”


    “散功?”时卿微微一惊,手一抖,剑光挥过,数片枝叶落在了她的肩头。


    那一刻,豁然贯通。而时卿自然是不清时小黑的崩溃的。


    也是在这一日,她见识到了最顶级的御风术。


    “师尊,这是什么地方啊?”


    依旧沉浸在那失重之感中,时卿晃了晃头,回头看了眼身后层层掩映的峰峦叠翠,又惊讶地抬了抬手,望着自掌中缓缓流泻而下的白雾,呆了呆后问道。


    身侧,谢九晏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清痕迹的灵符,那些始终萦绕在周身的雾气拨云见日般缓缓散去,眼前则出现了一座弘壮峭拔的玉门。


    “出云宗。”他淡淡道。


    出云宗?


    “他的师门。”时卿正极力回想着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小黑已经插话道,“十四洲内第一大宗,千万把你的狐狸尾巴藏好些。”


    敢带一个妖族来这种地方……也就是谢九晏了。


    闻言,原本还在欣赏风景的时卿倒吸一口气,尚未来得及惊恐,山门缓缓打开,几名清俊的少年走出,恭恭敬敬地冲着她的位置倾身行礼道:“恭迎长清上尊。”


    这礼自然是给谢九晏行的,一惊之下,时卿下意识地就要躲开,身形却忽然被人定住,让她挪动不了半分,只能站在谢九晏身侧,完完整整受下了一套。


    时卿:完了……她是不是要折寿了?


    “傅宗主可在?”浑然不觉身侧人的不安,谢九晏语调清漫道。


    “宗主在玉渊殿,听闻上尊到来,特令我等相迎。”立在最前的少年垂首答道,语中满是恭敬,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惧意。


    谢九晏“嗯”了一声:“本尊自己过去,你们不必跟着了。”


    “是。”


    天机楼通晓阴阳奇术,而墨无双又对楚袖之死耿耿于怀多年,那么,这盏灯的作用……已不言而喻。


    看着眼前终于失了方寸的墨无双,时卿脑中倏而闪过他与楚袖曾流传的过往。


    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琴瑟和鸣之时,甚至对彼此都颇俱怨怼。


    身为合欢宗主,楚袖身畔从不缺爱侣,而墨无双如此倨傲之人,又怎会容忍她这般纵情的行径。


    是以多年来,两者各居一隅,除却有着道侣之名外,仿似陌路。


    然而在楚袖身死之后,明知此举会与整个魔界为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墨无双却依旧暗中布局,不惜代价地报复她和谢九晏。


    纵然他口口声声说着不甘楚袖死于她手,说着曾恨不能亲手了结楚袖,可这份不惜玉石俱焚的执着……


    真正未曾放下的,究竟是谁?


    “对,不过他散的是出云一脉的功法,像他那样的天资,功法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便是纯靠灵力都没人能与他相较。”小黑颇有些感慨,“但散功之后,他竟还能扛过大乘期的天劫,也当真是强得匪夷所思了些。”


    “说起来,小狐狸,但凡你有他十分之一的资质,我也不至于日日为你操碎了心。”


    时卿一默,剑势由缓转急,在越来越快的剑光中,质疑道:“你为我操过心?”


    闻言,小黑痛心不已:“你以为我留在你识海里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有个万一——”


    “我有个万一,你要怎样?”时卿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重重哼了声,小黑傲然道:“自然是记住那人的模样,来日为你报仇了。”


    时卿:……


    她很怀疑,它之前对她爹的说法不会就是这一套吧?她爹连这都能信,怪不得会被苍隐算计。


    “不过,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出云宗的事了?”小黑咳了咳,复而道。


    “也不是关心,就是感觉有些奇怪……”时卿手腕一停,长剑去势亦是一顿,来时路上那一幕倏然浮现在了脑中。


    这念头划过心间,时卿看向墨无双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悯然,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察觉。


    当局者迷,她与谢九晏的曾经……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楚袖永也不会知道墨无双的真情,而她虽然看透了所有,却亦不愿再被那些过往所缚。


    此刻,墨无双看不透时卿的情绪,亦无心去看,他指节攥得发白,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要如何?”


    相似的问话,此刻由他问出,语调透出了被逼至悬崖的无力。


    原本笃定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如今反倒成了被拿捏要害的困兽,主客之势,已然逆转。


    时卿收敛心神,直视着墨无双,声音无波无澜:“很简单,我可以将此灯完璧归赵。”


    “而作为交换……便请墨楼主,交出相思引的解药。”


    第 62 章   结魄灯


    墨无双清隽的面容僵住,方才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却仍是固执地低吼出声:“我说了,相思引无解!”


    时卿并未与他争辩,只是微微抬起左手,一缕暗红的魔焰,无声无息地在她指尖燃起。


    焰心不偏不倚,正正悬在灯芯那团莹白光芒之上。


    “住手!”


    墨无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近撕裂的惊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迈出一步,仿佛那魔焰灼烧的不是灯芯,而是他自己的神魂。


    他紧紧盯着那缕近在咫尺的魔焰,如同被扼住了命脉,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紧绷。


    最终,墨无双猛地阖上双眸,再睁开时,那双深眸里已是一片彻底认输后的妥协。


    语调嘶哑,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磨出来:“好……我给你!”


    随着这句话,时卿指尖魔焰亦缓缓熄灭,她并未上前,只是朝着墨无双的方向,平静地摊开了空着的手。


    墨无双眼中挣扎与怨毒如毒藤般缠绕,几息之后,他猛地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通体温润的雪白瓷瓶,死死攥在掌心。


    瓶身不过寸许,却仿佛有万钧之重,让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玉雕般的冷白。


    瀑布边的山崖之上,二人临风而立。


    将山下之景尽收眼底,自始至终没有过交谈的两人,在时卿回答后,左侧衣袂飘然,长袍云袖的男子神色微微一变。


    轻声重复了一遍时卿二字,傅言之缓缓转头,带着探寻和求证的视线看向了身旁之人。


    金辉洒落在他的侧脸,让本就昳丽无双的面容愈发耀眼,一如许多年前,他在众人面前清傲一笑,决然转身时的样子。


    时……太过巧合的字,也让他时隔多年,再一次想起了那个许久未曾提起过的名字。


    “见——”


    “傅宗主。”谢九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傅言之如梦初醒般地止住了话头。


    话已停下,便再无后文。


    沉默片刻后,傅言之再度看向山下的二人,目光落在似乎已然与温雪声相谈甚欢的时卿身上,缓缓皱起了眉。


    犹豫一瞬,他声音微沉道:“狐族生性薄凉,你在她身上倾注了这些心思,日后,难保她会如何。”


    “那又如何。”


    随后,墨无双艰难地将瓷瓶托在掌心,递向时卿的方向。


    然而时卿却依旧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而是定定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墨无双的唇线抿得更紧,几乎要渗出血色。


    许久,他抬手拔开瓶塞,一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液缓缓浮出瓶口,随着他屈指一弹,如同被无形之力包裹,飘至裴珏身前。


    裴珏眼神微凝,抬手凌空一抓,柔和的青色灵力如丝网般涌出,精准地将那滴药托在掌心。


    他低眸,凝神感知片刻,朝着时卿微微颔首,眼神透出无声的应答。


    见状,墨无双唇角扯出一抹平直的弧度,带着种被逼至绝境的讥诮:“这下,时护法可安心了?”


    时卿回眸,视线与之短暂交锋,彼此眼底皆是一番沉冷,随后,再无需言语——


    两人同时而动!


    望着那对同着白衣,相对而立的少年少女,谢九晏眸色微深,唇边始终带着一抹淡然无谓的笑:“日后怎样是日后的事,况且,即便她当真别有用心,又有何碍?”


    “左不过是只妖狐,也值得宗主这般提防?”


    “长清。”傅言之不轻不重地唤了声,“我知道以你的修为早已不惧任何人,但万事总是小心为上。”


    “有同我费口舌的功夫,宗主不若去提点提点你的爱徒。”谢九晏似笑非笑地朝着温雪声的位置扬了扬头,“出云宗最受青睐的宗主人选,若是被扰了道心可就不好了。”


    洞虚期的弟子,在出云宗虽说不占多数,但只是化开续脉丹药性,也不至于让傅言之动用他这最器重的徒儿。


    傅言之自然听出了谢九晏的言外之意,也明白自己确实行之过甚了些,但特意选了温雪声,本也有旁的意思。


    只不过,这话是不能对谢九晏表明的,即便或许根本瞒不过他。


    面上神色不改,傅言之缓缓摇头:“雪声一向沉稳,若是旁人,察觉到时卿的身份,或许会闹出乱子。”


    谢九晏没有再说什么,看着时卿接过温雪声手中的丹药服下后,喉中溢出一声低笑,随即转身而去:“那便当是我白操心了吧。”


    傅言之仍要说些什么,刚一回首,却见谢九晏的身形已然消失在了山顶。


    他微怔,缓缓叹出口气:“我倒希望,是我白操心了。”


    时卿手腕一振,那盏玉灯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平稳地飞向墨无双。


    亦是一瞬,墨无双雪袖拂动,将掌中瓷瓶朝时卿掷出。


    然而,就在灯盏与瓷瓶在空中交错而过,二人身形亦跃起去接的刹那,异变陡生!


    墨无双眼底狠厉之色一闪,他看似去够那飞来的灯盏,右手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并指如刀——


    一道凝练如针的暗灰色劲气,后发先至,阴毒无比地追射向那枚即将落入时卿手中的瓷瓶!


    劲气凌厉迅疾,直指瓶身,意图将其在半空彻底粉碎!


    然而——


    时卿仿佛早已洞悉这暗藏的一击。


    在墨无双袖袍微动的刹那,她送出灯盏的左臂并未收回,而是顺势朝外一拂——


    即便只是回想,时卿依旧对那时谢九晏的笑心有余悸。


    “怪不得,方才我便隐隐觉得,虽说师尊往日也是这个样子,但在这里,他似乎……心情格外不好一些?”


    “出了那事,若我是他,压根不会再回出云宗。”小黑颇哼了声道,“我就想不通当初那玄明是怎么想的,放着这百年难遇的天资奇才不选,偏偏让傅言之接了宗主之位。”


    “玄明?”时卿收了剑,看着面前树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叹了口气,随即低声问道。


    说了这么一通,小黑倒是彻底醒了,顿了顿后,拉长声音解释道:“出云宗上任宗主,如果谢九晏没离开的话,你还得唤他一声师祖。”


    时卿沉默了一瞬,而后道:“说起来,小黑,你觉不觉得,我该换身衣服?”


    “怎么?”


    想起今日所见的弟子们,包括傅言之在内,无一不是素雅淡色的衣着,那些玉石长阶也都白得亮眼,只有谢九晏……


    时卿化形后不久,谢九晏便给了她些灵石,要她自己去山下挑选衣衫。


    她对衣着倒是没有多大讲究,但在那些斑斓的色彩之前,却罕见地迟疑了。


    看似柔软的衣料如墨云般展开,一卷一带,如同灵蛇缠缚,精准地将药瓶包裹在内!


    “嗤——!”


    一声细微的轻响。


    那道凌厉的指风撞上袖口,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搅得粉碎,药瓶却在玄袖荡开的罡风之中,被时卿稳稳摄入掌中。


    整套过招快至毫巅,时卿甚至未曾有大幅动作,所有的惊险杀机,都在她看似随意的一拂袖间,消弭于无形。


    玄衣拂过,她飘然退至裴珏身侧,姿态间俱是举重若轻的从容。


    而墨无双那边——


    眼见偷袭落空,他双唇紧抿,却也知再无机会,只得将全部心神扑向半空中的玉灯——


    他身形陡然加快,如同迎接失而复得的至宝,就要急切地将其接入掌中!


    然而,就在那灯即将落入掌中之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时卿侧后方疾掠而出!


    妖族之人向来以艳色为多,她虽说已然化形,眉眼之中却也多少掺了些妖族特有的异态,因着自身的原型,她对红色是有好感的,但对比之下,又实在张扬了些。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了仙门之人最偏爱也是最常见的白衫,而回去后,谢九晏抬眸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是喜或不喜,也没有评价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身处这样遍地灵修的出云宗,即便心里觉得谢九晏独身着红太过冷清,但若要她随着他换作红衣……她也着实有些发憷。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时卿下意识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先是疑惑,下一瞬,脑中一副画面闪过,她呼吸一紧,愣在了原地。


    雪衫墨发,缓缓停下脚步的少年亦是一怔,带了些惊讶和不确定地望着她,在看到她眼中同样的讶然之色后,眉眼渐渐松下,轻声道:“是你?”


    虽是问语,但语气中的笃定却让时卿当即放弃了装傻的念头,心中却是更加慌乱了起来。


    这人不是之前在云雾峰下,不由分说定住她还说着要带她下山,却被她突然化形给吓跑的那个吗!


    完了完了,在这里见到他还被他认了出来,要是他再把她是妖的事传出去,那个傅宗主本来就嫌弃她,现在岂不是更能顺水推舟把她赶走了!


    要不……试试书上记载的能消除记忆的法诀?


    方才他铤而走险夺灯,便是心有所疑,此刻灯在手中,指尖感知到的灵纹波动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加之墨无双如遭雷击的反应,再无悬念。


    “时卿并非三界之人!”


    墨无双惊疑不定地望着裴珏,一个念头倏然掠过脑中,他声音陡然拔高,急急道:“况且她魂魄未散,只是无从复体,结魄灯根本救不了她,你便是夺了灯,亦是无济于事!”


    裴珏不为所动,垂眸看着手中灯盏,莹白火光映着他染血的眉眼。


    “我只是想请教墨楼主,”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此灯分明已绝迹千年,楼主又是从何处得来?”


    结魄灯确实对时卿无用,但此灯既重现于世,且落入天机楼主之手……


    那么,与它齐名的另外几件上古灵器,是否……亦能寻得下落?


    看着裴珏苍白却执拗如孤峰的侧影,时卿瞬间便想通了所有。


    原来如此。


    一丝混合着了然与复杂的情绪划过心头,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默的阴影。


    与此同时,同样读懂裴珏搏命之举用意的墨无双,眸色倏然变得无比晦暗。


    他看着裴珏护灯的姿态,又望向时卿扶住谢九晏未曾松开的手,忽地扯了扯唇,似是怅然,又似是叹息。


    “你……倒是执着。”


    第 63 章   情毒


    窗外一阵风过,灯芯在裴珏掌心明灭,光影摇曳。


    墨无双怔怔望着那缕挣扎的莹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数十年来每个对灯独语的深夜。


    他忽然就没了再与眼前二人周旋下去的心力。


    其中自有结魄灯被裴珏所制的缘故——灯在他手中,便是墨无双再如何不愿相救时卿,此刻也无法闭口不言。


    他低笑了声,眼底不甘与自嘲一一浮出,无人所觉处,却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艳羡。


    “时卿。”


    他深深凝视着时卿,声音里的锐气忽然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你赢了。”


    这是墨无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折下傲骨,低头认输。


    时卿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询问,下一瞬,脚下传来微微的震意,许多枝叶飒飒落下,树体自方才剑尖所指处出现一道裂痕,在时卿惊讶的目光之中越来越大,最终齐面而断,朝后倒落在地。


    时卿倒吸一口气,再看向温雪声时,心中便多了几分后怕和庆幸。


    得亏她当初没有因为他那文弱的相貌而生出什么先发制人的念头来,不然倒在这儿的怕就不是这棵树了。


    温雪声已经走向时卿,看着依旧在发愣的她,眼中划过一道清浅笑意,自然地将剑柄递给了她。


    “并非是你练得不好,我修习剑法比你早了数余年,自是会教你更熟练些。”


    自上次相遇不过半年,若是按妖界的规矩来算,眼前刚刚化形的小狐狸,不过是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姑娘而已。


    还是个运气极佳,得遇贵人教拂的小姑娘。


    目光落在时卿干净整洁的衣衫上,再想起那日自己不知深浅,莽撞地与长清师叔讨教的举动,温雪声暗自苦笑一声。


    他怎么忘了,长清师叔才是那个最不受教条所梏的人,便是有妖灵贸然闯入,也不一定会不问缘由地处置于她。


    小狐狸心智初开,他见之会不忍心的事,师叔又怎么会轻易迁怒,倒是自己冲动了。


    察觉到温雪声有些转变的情绪,时卿忙接下剑,抬头唤道:“雪声师兄?”


    “嗯。”


    听闻时卿的唤声,温雪声恍然回神,笑着应了声,随后示意她将剑拿起,边温声道:“不急,来,我教你握剑。”


    可让他甘愿俯首的,却并非眼前玄衣凛冽的女子,而是……她身后那个青衫染血,仍不折分毫的身影。


    这些年,守着这盏灯,守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魂魄,墨无双曾无数次地怨恨过楚袖。


    恨她的凉薄无情,恨她的风流成性,更恨……她在他不知之处,就那样死去。


    可最终的最终,心底盘踞的,只有如永夜沉沦般的迷惘——在楚袖心上,他墨无双究竟算什么?


    她死前……可曾有过一瞬,念及过他?


    而此刻,看着时卿将谢九晏护在怀中,裴珏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为她搏命,不惜以凡人之躯与他相峙。


    即便……时卿远比他强大太多太多,心之所系的人,亦并非是他。


    服下续脉丹后,时卿才明白之前傅言之和谢九晏轻描淡写提到的那句“化开药力”,在她身上意味着什么。


    他们两个都是大乘期的人,修炼时该吃的苦头早便受过了,如今自然是不会把一些微不足道的药效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们修仙之人一向秉持着什么历劫成真,闲着没事都说不定还会心血来潮地给自己找些罪受,说不定压根不觉得吃个药是多大的事。


    但是……时卿额上不断地冒着豆大的汗珠,死死咬着牙,指尖刺入了掌心,几乎是用所有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将要出口的痛呼。


    也没人提前告诉她,这续脉丹发作时,是要把全身筋脉打断又重组才能彻底起效的啊!


    在又一阵剧痛传来时,她终于忍不住低喊出声,眼前发黑,脚下亦是一个踉跄,一个不稳就要摔倒在地上。


    也是这时,一个温热的掌心搭在了她的臂间,随即一阵暖流沿着交握之处蔓延开来,不多时,身上的痛意如潮水般骤然褪去。


    时卿低低喘息几声,又缓了许久,找回了几分力气,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清澈温煦的眸子。


    见她直起了身,温雪声松开手,退开一步,语调依旧轻柔:“可好些了?”


    看到她眼中的神色,他微敛眼帘,轻声道:“断脉之时,我不能第一时间为你渡入真气,否则——”


    “谢谢师兄!”


    墨无双忽觉蒙在眼前多年的迷雾骤然散开。


    倘若当初,他能放下那所谓的自尊,没有因楚袖的毫不在乎而愤然离去,而是如同此刻的裴珏一般,不去所求她的情爱,只是由心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那么,他是否便能阻止她对谢九晏下手,是否……她也就不必死?


    在楚袖死后太久太久,墨无双才真正明白,当初那个与她针锋相对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楚袖不爱他,所以可以做到全不在意,可他呢?


    他明明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却不肯坦然承认,偏要用那般近乎决绝的方式,妄图换取她一丝回眸。


    直至无可挽回,他终于开始悔恨当初的放弃,可是,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身上依旧仿似散了架一般,时卿暗暗抽着气,笑容却极其真挚。


    方才疼得神志不清时,小黑已经为她解释过了,为发挥续脉丹的用处,断脉时不能有任何干扰,所以这遭罪是一定要受的,温雪声已是在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减少了她受罪的时长。


    虽说不明白他为什么假装不识得她的身份,但至少目前来看,她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恶意,他的举动亦免去了她后顾之忧,她自然对他多了些感激出来。


    再者说,抛开这些不谈,眼前这张皎暇似月的脸,和以往在妖族中所见全然不同的温雅柔和,也着实让她讨厌不起来。


    听到她的道谢,温雪声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他虽说没有体会过续脉丹发作时的痛苦,却也不止一次为人化过药力,很清时断脉之时的苦时常人极难忍受,数次之后,亦是习惯了在结束之时面临的责怨和质问。


    而眼前的少女比那些人更加涉世未深,明明疼得脸色都发白了,却并没有因此而怀疑他,甚至还怕他多想一样先开口宽慰了他。


    妖族非善类,可那一面之缘的情景,这半年来偶有出现在他脑中,他也曾想,那只小狐狸有没有被长清师叔所发现,又能不能平安地活下来,在下意识回想那一日时,往往会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她亦是妖族,他又不觉地会生出些怅惘。


    说是妖族,可如若没有经过化形期……她也不过是个贪噬灵力的小兽而已。


    那样纯善的眼瞳,只是一眼便能看出不曾沾染过任何欲念,于心而言,他并不希望她因为无知而殒命,但他能做的也仅限于将将阻拦了长清师叔一刻。


    他想,她或许逃了,又或许没有,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就如那件留在她身上的白衣,在他解下时,便再未想过取回。


    却原来,长清师叔放过了她,还将她收做了弟子。


    喉间漫过烈酒灼烧般的苦涩,墨无双扯了扯唇角,笑意苍白如纸,对着裴珏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


    裴珏眸光微动,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而墨无双看向他,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一种执念烧尽般的疲倦:“蓬莱岛……云雾深处,有仙人隐居。”


    “这结魄灯,便是当年,我从他手中求来。”


    眼见裴珏眸间因这句话而骤然亮起光彩,墨无双顿了顿,再度开口补充道:“不过,此人脾性莫测,能否如愿……还要看你们自己。”


    裴珏一怔,目光深深落在墨无双脸上,透出几分探寻。


    “师兄,这药是吃一次就行还是要很多次啊。”时卿一边笑一边暗暗叫苦,“以后不会还要再来几次吧?”


    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已经体会过一遍后,她当真不知道自己下次还吃不吃得下去。


    温雪声回过神,见她一副后怕的神情,不由一笑:“不会,只这一次就好,如今你的灵脉已接好,之后每隔一段时日,我会来帮你养脉。”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没有提前告诉她服下后会有多疼,总归逃不开疼这一次,没有防备地服下,总好过多一层的担惊受怕。


    闻言,时卿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道:“还好还好。”


    而后她忽地眨了眨眼,复又欢快地看向温雪声:“那是不是等养好之后,我便可以和常人一样修炼了?”


    她的样子太过雀跃,温雪声忍不住也笑了笑:“是啊,我方才看到你练剑,是归一剑法对吗?假以时日,定然不容小觑。”


    闻言,时卿摇了摇头,有些丧气,“师尊用剑时,即便不灌注灵力,也可以轻易挥出剑气斩断巨石,我却连个树都劈不开。”


    温雪声看向一旁树干上留下的道道白痕,心中了然,随即伸手取过时卿掌心里的长剑,在她疑惑看来时,轻巧地转过剑锋,清湛一笑,轩然霞举。


    “若你想学,我教你可好?”


    “阿卿,”裴珏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墨无双的话,你……”


    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那些衣衫轻薄的女子,又落在时卿清冷无波的脸上,眼底蕴着复杂的暗流:“需要我……用药将她们唤醒吗?”


    裴珏措辞克制,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意思却再昭然不过——


    既然已知晓这药会伤及谢九晏,那么,依照墨无双所言,让那些女子为谢九晏纾解药力,便是最妥善的办法。


    能保全谢九晏的性命,又不损其一身修为,不过是……稍违伦常而已。


    而那些,裴珏又怎么会放在眼中,只要时卿点头,他便会助她将一切做好。


    此刻,他需要的,只是她的应答。


    第 64 章   怜悯


    瓷白的瓶身在光下泛着冷茫,而时卿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收拢的五指,眼睫垂落。


    裴珏没有催促,只是定定望着她,袖中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缕药气,准备随时唤醒那些女子。


    在他既有的认知里,时卿行事,永远会将谢九晏的安危放在最首位,不惜任何代价。


    那么……如今呢?


    等待的每一息,都如同细密的针扎入肺腑。


    裴珏无声地扯了扯唇,心底酸涩翻涌。


    那点旖旎的心思被骤然点破,林不语涨红了脸,只能祸水东引,“你还不是又黏在清……你师兄身边?”


    好险。


    差点又要说“清离”,幸好他及时换了一种说法,才避开这一点。


    赵元珍娇羞地捂住嘴,却又要辩驳:“什么呀,我和师兄是刚刚出任务回来,别乱说。”


    林不语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是啊,我再说下去,怕不是又要爽到你了?


    听着两人交谈,时卿默默低下头,心中很不是滋味。十年过去了,谢九晏要是选择重新开始一段感情,这似乎也无可指摘。但一想到谢九晏的身边会出现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她,她们会重新做一遍她和谢九晏先前做过的事情,时卿便忍不住生气。


    谢九晏居然敢不为她守身如玉,真是浪荡又花心的狗男人,哼!


    没关系,既然这样,她也不必因为利用过谢九晏而感到愧疚,干脆就当做两人和平分手,一拍两散好了。他谢九晏既然可以和小师妹甜甜蜜蜜,她时卿为什么还要因为接近清离仙君而感到尴尬?


    就当她瞎了眼,谢九晏就是个送她气运的工具人好了。


    尽管如此,时卿还是不想再面对谢九晏,她又扯了扯林不语的衣袖,示意他离开。这一次,林不语终于接收到她的信号,他也不想让小米姑娘和谢九晏接触,便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谢九晏喊住他,面无表情地问:“这位姑娘是……?”


    果然被发现了。谢九晏拱手行礼,冷淡道。他站起身,也不管其余人,径自走到冰玉床边坐下,双眼紧盯着时糖。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后,谢九晏转而看向糖圆,杀心又起,糖圆连忙往旁边溜,努力减少存在感。


    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天华剑忍不住嗡了一声,周身的剑气逐渐盈满。


    见谢九晏冥顽不灵,又要继续运转灵力挥剑,饶是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黎清越也按耐不住,当即骂了一句:“你个逆徒!”


    若不是天华剑只认准谢九晏一人,他岂会如此容忍谢九晏?若不是天月宗需要天华剑坐镇,他又岂会拿出天月宗秘宝,只为了复活他那个凡人之妻?


    要知道,有了九重莲和回魂珠,莫说是复活一个凡人,便是让一个修真大能起死回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之事。


    暴怒之下,黎清越指着谢九晏的手都在发抖。


    看黎清越着实气急了,纵使心中有恨,施问雁还是勉力安慰他:“师兄,人各有命,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一会让段止帮清离疗伤便可,宗门内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你处理,师兄还需保重自己。”


    一旁的段止看着出声安慰的施问雁,不由生出几分欣慰之情。多好,自从天华剑仙飞升,小师妹误会师兄之后,他们三人相处便再无从前那般融洽了,未曾想此时竟因清离这事,他们二人关系难得亲近了几分。


    尔后,黎清越和施问雁相继离开,段止正要为谢九晏探寻伤势,一旁的糖圆却突然扑到床边,凑在时糖身边喵喵狂叫。


    段止额心狂跳,暗道一声不好,正要伸手将那只猫丢下床,却猝不及防地瞥见了时糖微动的眼睫。她仍然闭着眼,眼睫却像是被风吹过,在缓慢地打颤。


    “?”


    段止疑心这是幻觉,正要专心细看,却听噗噔一声,天华剑从谢九晏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谢九晏浑身发麻,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消失不见,一双眼紧紧锁在时糖身上,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分毫变化。


    然而,几息过后,时糖却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激动异常的糖圆也没了声响。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来的匆匆,去也匆匆,连一个预兆也不愿意留给谢九晏。


    谢九晏垂下眼,心仿佛就此被剜去,整个人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身躯,再无血肉和跳动的心。段止伸手将他扶起来,沉声道:“我先为你疗伤。”


    “好,多谢……”目光无意掠过身边人,谢九晏的声音就此僵住,他喉间发紧,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循着谢九晏的视线找去,段止看见上一瞬还在沉睡中的少女倏然睁开了双眸,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柳眉蹙起一抹弧度,懵懂而无知。


    “谢——”


    目光一落到谢九晏身上,时卿眼前一亮,随后怔怔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仿佛初生的稚儿在牙牙学语。还来不及反应,段止手上一痛,定睛一看,是谢九晏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谢九晏再也顾不上其他,只跌跌撞撞地朝时卿走去。将她拥入怀中的瞬间,空荡荡的一颗心终于有了去处。此时此刻,谢九晏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眼前人。


    唇瓣沾满了血,谢九晏却只能闻到她身上的甜味,他紧紧搂住时卿,近乎语无伦次道:“谢九晏,我是谢九晏。”


    “糖糖,我在,我在。”


    时卿只能停下脚步,朝他们笑笑。一边的林不语没有意识到气氛的怪异,开始认真地介绍起时卿:“啊,这是我的朋友,小米姑娘。她是散修,叫唐小米。”


    “唐小米?”赵元珍笑了出来,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太敷衍了吧,这么好看的姑娘应该配一个更好的名字。与其叫小米,不如叫小唐,唐唐……”


    唐唐,糖糖。


    王复一意识到不对,瞄了一眼谢九晏的脸色,连忙打断赵元珍:“名字这个事情只要自己喜欢就好,我看就叫小米姑娘也很不错,充满生活气息,显得平易近人,是不是?”


    赵元珍不明所以,正要找谢九晏来评评理,却见他直视前方,目光没有半点偏移地落在唐小米身上,一动不动。一种不妙的预感冒出头,她喉间发涩,故意往他身边站了站,彰显出两人的亲昵。


    谢九晏没有发觉她的靠近,他只打量着唐小米,在想该如何支开林不语,一剑了结她。她先是跑到惠阳镇“偶遇”他,现在又来接近林不语,如此巧合让人生疑,更何况那日她确实去了妖魔宫。


    谢九晏已经可以肯定她就是妖魔宫派来的人,想要接近他们,对天月宗不利,其心可诛。


    看见谢九晏默认了赵元珍的靠近,时卿在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谢九晏这个浪荡的男人,真是人尽可妻,一点也不知道专情为何物。


    时卿再也无法待下去,今日她真是出师不利,还是先从其他地方入手好了。正要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喵呜”,紧接着时卿眼前一闪,一个灰色的身影朝她扑去,她怀中一沉。?


    时卿下意识低头,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瞳,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糖圆。她眼底一热,只能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其他人发现。


    糖圆乖巧地窝在她怀中,又喵喵地叫了几声。


    时卿不确定糖圆是否认出了她,此时也只能装作懵懂的样子,偏头问其他人:“这只猫好可爱,是谁的?”


    一片寂静。林不语沉默了,面色几经变化,一颗心在不断撕扯中变得支离破碎。


    林不语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才终于能够重新说话。但话茬已经递过去,为了避免小米姑娘生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要找的清离也就在我们天月宗,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时卿惊住了,“天月宗应该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吧?”


    “你别瞎说。”


    时卿心下一沉,抱着糖圆的手抖了抖,她看了看林不语,却见他欲言又止,活脱脱像是又见了鬼。时卿又去看王复一和赵元珍,两个人神情复杂,只有一个谢九晏沉沉地盯着她看,看得时卿背后一凉。


    半晌,赵元珍才酸溜溜地开口:“……这猫是谢师兄的,平日里都不与我们亲近。看来小米姑娘确实是平易近人,就连这素来傲气的猫也要扑到你怀中,与你亲近。”


    糖圆?傲气?


    时卿着实吃了一惊,她不信,正要将话题转回到糖圆的主人“谢师兄”身上,却见谢九晏目光发沉,眼眸中好似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只有谢九晏知道,赵元珍说的话并不全对。糖圆不仅不与其他人亲近,也几乎不与他亲近。


    在这个世界上,糖圆只与一个人亲近——


    那就是时糖。


    但现在,谢九晏亲眼看见糖圆一路飞奔,扑进了唐小米怀中。


    另一个人……


    裴珏骤然明白了什么,随后,心底残存的妒意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怜悯的情绪。


    是的,怜悯。


    第 65 章   道别


    裴珏所想不错,浮现在时卿眼底的,的确是另一个人影。


    是谢九晏,却又是……数十年前,那个尚带着少年青涩气息的谢九晏。


    在十指猝然相扣的瞬间,时卿便已经认出了他。


    如此紧密,仿似毫无隔阂的触碰,她与谢九晏之间,已经太久不曾有过,未曾想,竟会在这般的境况下,重现于此。


    时卿曾以为,她和谢九晏将永远隔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直至他放弃,或者……她死去。


    她不认为自己会动摇,直至他不容分说地将头抵在她颈窝,仿佛那合该便是他独有的权利。


    交握的指间,他灼热的温度如同烙印,太过熟悉,又太过遥远。


    她有多久……未曾回望过那个少年了?


    久到那副封存在她心底的面容,早已被后来的血与恨覆盖,变得模糊难辨。


    本欲抽离的动作,在脑中刹那的恍惚中迟滞了一瞬,也因此,她的手已然被他牢牢缚在了掌中。


    时卿自然可以立时挣开,她知道,这时的谢九晏,是全然没有神智的。


    或许是药力,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是,他已经忘却了与她的爱恨纠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唯有如此,他才能毫无保留地,以这样赤诚的姿态依偎在她的身畔。


    可是……她却还记得。


    时卿眼底微澜轻动,正欲终止这一刻的荒谬,谢九晏却再度睁开了眼。


    她闻声低头,正正撞入那双氤氲着迷蒙水汽,却依旧执着而专注地望着她的凤眸。


    时卿没有多问,自觉地跟上了温雪声。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了回头,便见阶上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偌大的练功场上空无一人。


    回头见温雪声依旧眉头紧皱,时卿小心问道:“师兄,九蜚是?”


    温雪声抬头看了眼愈发浓厚的黑雾,许久才道:“是上古妖兽,据传是鬼车和九婴结合而出,多年前元祖耗尽修为才将其封印于宗中禁地。”


    “万年过后,元祖留下的灵力渐渐消散,封印也随之松动,九蜚散落的元神聚拢,几度欲破开封印,便是你所见的这些黑雾。”


    “那之前几次,是怎么解决的?”时卿顺着他的话问道。


    温雪声缓缓摇首:“出云在修仙界内享誉颇多,除了建宗最早也最有声望外,便是因为多次压制了九蜚,但每一次,都付出了极高的代价。”


    时卿听懂了,“所以师兄才那样担心傅宗主他们?”


    “我初入宗中时,也曾亲历过一次九蜚苏醒,”温雪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时卿,“那时我能力尚浅,只知晓几位师兄陪同师尊和众长老苦战多日,归来后,厉师叔重伤昏迷,功力折损大半,右手更是险些便废了。”


    想起方才那个满身生人勿近气场的人,时卿不觉有些感慨,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过……“那这次傅宗主还敢只带厉师叔一个人去?!”


    这是自信还是找死啊?


    正不可思议地感慨着,时卿丹田内灵力的流转忽地快了一瞬,又很快归于平寂。


    丹田护脉之气非同小可,时卿神色微变,略微思索后再度调动真气,想探究引起这次波动的缘由。


    温雪声从时卿骤然闭上的眼和自丹田处涌动着的灵力中察觉到了什么,剑修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做出了决策,退到与时卿相隔三步的位置,为她护起了法。


    运气一周后,时卿缓缓睁开眼,眸中浮现起疑惑之色。


    经脉没有受损的迹象,方才的波动似乎是体内真气与什么在呼应一样,而上次出现这种感觉,是……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心。


    师尊为她刻下这个印记时,丹田处便曾比以往更加灼热几分。


    也是这时,识海内传来小黑的提醒:“是谢九晏。”


    时卿也感应到了让她熟悉而生畏的威压,她抬起头,刚要唤出声,额上恰有冰凉的水珠落下,以为是雨水,她下意识抬手抹去,将手拿下时,眸光不经意间撇过。


    将要收回的手在眼前止住,时卿维持着这个姿势,愣在了原地。


    莹白的指尖中,一抹猩红明晃晃地绽开,明艳无比。


    愕然间,那道红影已极快地消失在视线中,时卿来不及细想,匆匆和温雪声道了句别,便追了过去。


    温雪声亦看到了那一抹红,他却没有跟上去,此时,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再度看向天际,只见原本浓烈压抑的黑雾,不知由何时开始,正在一点点散去。


    一道明光透过渐渐隐没的云层落下,愈扩愈大,方才还满是山雨欲来之意的出云宗,随着光影的移动,又重新覆上了宁和之色。


    温雪声怔然许久,脑海中忽然记起多年前,他如颜千祈一般不解师尊对长清师叔的处处避让时,与师尊的一段对话。


    晨曦初透,将护法殿玄玉铺就的地面染上一层浅金的薄霜。


    经脉灼烧般的剧痛中,谢九晏低喘一声,倏而睁眼!


    鸦羽般的长发汗湿地黏在额角,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雪白的里衣,冰凉地紧贴着劲瘦的背脊。


    他急促地喘息着,怔怔望着殿顶那熟悉的玄鸟纹饰,指尖传来的锦缎触感太过真实,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是幻。


    “阿卿……”


    嘶哑的低唤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微弱的回音。


    天机楼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灌入脑海——近乎窒息的暗室,相思引在血脉里焚烧的痛楚,那些带着甜腻香气的陌生女子……


    还有……最后那扇霍然洞开的门,以及逆光而立,刺破黑暗的身影。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胸腹间传来筋脉撕扯的痛楚,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中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不是梦,他不会认错,那分明便是时卿!


    相隔多年,在他即将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相同的情景,竟再一次复现。


    这个认知让谢九晏的心疯狂擂动,旋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淹没。


    阿卿……她救了他,她又一次救了他!


    温雪声的剑法,与时卿往日在谢九晏身上所见过的全然不同。


    袖袍随着剑光翻卷在空中,散下之时如霜如瀑,伴着他清逸旋起的身姿,仿若骤然飘起的层层飞雪被卷入了他的长剑之中,随着他的动作舞出道道虹光。


    时卿对剑道的了解并不深,温雪声也明显未出全力,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感受到了那看似信手拈来的一招一式之下,所掩藏的凌厉劲气。


    而这一点,恰恰是他与谢九晏的不同之处。


    她并未多见过谢九晏使剑,但仅有的几次印象之中,她似乎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剑法二字的涵义。


    谢九晏出招时,和他此人一样,是散漫而倦惰的,能少动一下便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往往是时卿的一个走神间,某个大胆而倒霉的闯入者便已经倒在了眼前。


    多数情况下,她连他何时出的剑都难以看清,遑论是招式。


    温雪声的剑招时卿并不陌生,也是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书上看来的那些剑法,真正该是什么样子。


    于是,时卿更自闭了。


    她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的招式,在温雪声这只是看了一眼便一招不差地复现出来的面前,着实是有些不够看。


    随着温雪声缓缓慢下的身形,剑气一放一收,剑尖恰到好处地停在了方才时卿折磨了许久的树干前三寸之处。


    看着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受损的树干,他唇角轻轻扬起,手腕翻转,将长剑归鞘,而后转身看向了时卿。


    这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


    想到此处,如同死灰骤然爆燃,谢九晏双眸亮得惊人,一丝虚弱却带着无限希冀的笑意,艰难地攀上他苍白的唇角。


    然而,这丝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又瞬间凝固。


    天机楼……墨无双!


    他应允了墨无双,只要捱过一月之期,他便告知他该如何救回时卿,可如今……他昏昏沉沉,竟是已回到了魔界。


    是阿卿将他带回来的……那墨无双呢?


    所有的狂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焦灼与恐惧,谢九晏猛地掀开锦被,甚至顾不上寻找靴履,赤着双足便翻身下榻!


    双脚甫一沾地,一股更深的剧痛骤然从丹田深处爆开,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银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的经脉!


    “唔……”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床沿上,谢九晏闷哼一声,额角霎时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来不及思索这种痛楚源自何处,只是咬紧牙关,踉跄着朝殿门的方向强行迈步——


    他必须回到天机楼,和墨无双完成那个未竟的交易。


    就在谢九晏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撑着走出几步时,厚重的殿门被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谢九晏脑中忽地产生一个念头,下意识藏起神色间的仓惶,半是希冀半是紧张地朝光源处望去——


    “阿——”


    上扬的嘴角在看到那道踏入殿内的身影时,骤然僵硬在脸上。


    刺目的金光中,青衫男子静静立于门前,墨色的发丝垂落颈侧,映衬着一张清俊苍白的面容。


    第 66 章   赴约


    经脉里翻涌的痛楚如同烈火燎原,却在看清那袭青衫的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压下。


    谢九晏下意识抬起下颌,指节扣紧榻柱,硬生生将喉间的闷哼咽下,仿佛全然无事般,迎向来人——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狼狈,但唯独……不能是裴珏。


    两道身影在晨光里泾渭分明。


    裴珏抬眸,沉黑的眸子在谢九晏身上缓缓扫过,从凌乱敞开的衣襟、赤足沾染的尘灰,再到那强撑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腰背,唇边极轻地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抹近乎无谓的冷然,如同看穿了一幅徒有其表的拙劣画皮,却连戳破的兴致都欠奉。


    此时此刻,天月宗。


    一回到宗门,王复一便径直去了谢九晏的洞府。如他所料,谢九晏不在,大约又是有事在忙,不然怎么可能不去凡间?


    他默默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整座府邸。这处洞府不大,但谢九晏的东西实在是少,硬生生将洞府衬托得宽敞了。


    不过一桌,一床,几张椅子,两三个柜子,还有其余零零碎碎的用品。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冷清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虽说他们剑修一向清贫,但“穷酸”成这样的,宗门里大约也只有谢九晏一个。剑修爱剑,大部分钱都烧在了剑上,人才穷了些,而跟着谢九晏的那把名剑,天华剑却也是光秃秃的,真称得上是一贫如洗。


    但谢九晏怎么会穷呢?时卿拼命想要挣扎,但无形之中仿佛有无数条藤蔓捆绑住她的手脚,令她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聆听这一段呓语。


    黏腻感爬满时卿全身,她被恶心到反胃,只能不断干呕。


    再睁眼时,时卿冒了一身冷汗,视线也失去了焦点。直到糖圆跳上床,蹭了蹭她发冷的手腕,时卿才费劲地爬起来,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对于这一场噩梦,时卿无法做到不在意。


    时卿收紧手,指尖掐住掌心的肌肤,几乎要将其刺破出血。极端的失控之中,时卿意识到一个残忍的现实——


    时间从来不会倒退,错过之后,她不会再拥有第二次得天独厚的机会。


    所以,一旦遇到,她必须牢牢抓紧,才能为自己,为青银,赢来一线生机。她会好好活下去,带着母亲的那一份。


    糖圆仰头,无意间对上了时卿的视线。她面色苍白,双眼却明若秋水,闪着坚定的光。


    “糖圆。”时卿轻声喊它,“愿不愿意再陪我回一次天月宗?”


    短暂的愣神过后,糖圆果断地扑进了时卿怀中,喵呜了一声。


    时卿将糖圆抱紧,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处发出的狂跳声。她抿了抿唇,彻底下定决心——


    她要以时糖的身份回到谢九晏身边,再次利用他,并且背叛他。


    对于这个问题,王复一是真心好奇,天月宗弟子每月都有固定的月钱,根据弟子的修为具体而定。除此之外,天月宗弟子出任务,斩杀妖魔,帮扶百姓,也能得到一笔赏钱。


    谢九晏他不仅是天月宗掌门的亲传弟子,还是未来的天华剑仙,月钱这方面自不必说。不仅如此,谢九晏每日不是在修炼,便是在出任务,忙的像个陀螺,四处转,积攒下来的赏钱怎么会少?


    所以,问题的关键点来到了——


    谢九晏的钱都花在哪里了?


    不在衣食住行上,也不在剑上,还能在哪里?


    王复一摩挲了下茶杯,陷入沉思。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打转,最后定在了一处,灰白色的,像是灰尘。


    他起身,走过去,用指尖蹭了下那灰尘,却听一声响,一柄剑倏然从半空中飞来,直直地朝他面上刺去。王复一匆忙躲闪,才堪堪躲过那柄剑,踉跄几步,最后喘着气站定。


    “回来。”


    甩完威风后,天华剑又乖巧地回到谢九晏身上。


    王复一偏过头,见谢九晏回来,连忙道歉加解释:“抱歉,师父,我是看那里有灰,想着帮你擦一下,所以才……


    “不用。”谢九晏淡淡道,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面不改色地往手肘上洒,“这里的东西别乱动,有危险。”


    有危险?


    王复一既惊讶又佩服,他咽了咽口水,看见谢九晏白袍上的血痕,忍不住叫了起来:“师父,你怎么又受伤了?”


    谢九晏没应,垂着眼处理了伤势,又将那件沾了血的衣服换下。王复一看他动作,不由叹了口气,又想起临走前小玉姐求他帮的忙,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师父,我今天去看小玉姐的时候,她又提起下、下葬的事情……”


    剩下的话,王复一没敢说完,因为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九晏的眼。


    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


    “我说过,不要叫我师父。”谢九晏道,自从进入天月宗,谢九晏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做好掌门交代的事情,拿到天月宗秘宝,救活时糖,其他的事情他都不关心。


    偏偏一次宗门内比拼试炼的时候,王复一看见了他使出的一剑,便整日跟在他身后,吵着闹着要拜他为师。


    谢九晏从来没有接受过,甚至对黎清越,他也只称呼“掌门”,而非“师父”。因为谢九晏知道,他和黎清越之间,从始至终只是一场利益交易,并没有混入所谓的师徒之情。


    再一次被谢九晏拒绝,王复一不由失落。有时候,他也怀疑,从小玉姐偶尔透露出的往事来看,从前的师父明明很是温和良善,待人有礼,为什么现在的师父却像是舍弃了七情六欲,只听从掌门命令的木偶人?


    是因为师娘去世了吗?


    但仙凡有别,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厉害的修仙者却可以与天同寿。就算师娘现在还活着,师父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守着她啊。


    直到看见带着伤的谢九晏又往外走,王复一才又出声:“师、师兄,小玉姐说她一切安好,你若事务繁忙,不必抽空去看她,她也心有负累。”


    糖圆艰难地应下,谢九晏那边倒不是件事,毕竟他一向早出晚归,回洞府也只是为了见“娘亲”,他现在八成又在外面出任务。


    真正令糖圆犯难的是,谢九晏为娘亲造的那处秘室,完全照搬了他们的家,娘亲看到一定会吓一跳,更别提那具每日被谢九晏精心装扮过的身体了。


    时卿见取回凡体有望,当即说走就走,让糖圆为她带路。在糖圆的带领下,时卿成功到达了谢九晏的洞府。出乎她的意料,这个狗男人居然过得如此简朴,看的她都有点心酸。


    走在前面,迈着四条短腿的糖圆:醒醒吧,那狗男人可有钱了,就是钱都用来给你买衣服首饰了……


    糖圆跳起来,摸到开关。感应到糖圆身上熟悉的气息,门悄然打开,一个新世界在时卿面前展现,里面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处摆放都让她无比眼熟。


    这里不就是她和谢九晏在惠阳镇住的屋子吗?


    时卿茫然四顾,一颗心像飘在海里,没有定处。然而,还不等时卿反应过来,她的眼睛先捕捉到了那张床,这个屋子里,只有那张床与从前不同,还冒着寒气。


    时卿下意识走过去,目光也随之紧盯过去。在看清床上人脸的那瞬,时卿目瞪口呆,差点要跌坐在地上。


    床上的人是时糖,也是她苦苦寻求的那具凡体。


    谢九晏他居然真的与那具凡体日夜相伴,还特意寻来了冰玉床,就是为了保证尸体不朽?


    这太荒谬了……


    尽管如此,时卿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凡体。在时卿靠近的那一瞬,冰玉床的寒气倏然飘散,显出原本面目。


    与此同时,一股温流在时卿体内流淌开,她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不断积厚,是来自那具凡体的滋养。


    时卿终于定下心神,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收回这具凡体,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她凝神屏气,专心致志地开始与这具凡体吸收融合,糖圆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不敢乱动,怕惊扰到她。


    此时,另一边。


    原本持剑冲向妖魔的谢九晏倏然停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定在了原地。王复一茫然转头,正要出声询问情况,却见谢九晏面色沉重,像是如临大敌,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天华剑走了。


    王复一、赵元珍、林不语:……?


    是错觉吗?谢师兄他居然临阵脱逃……了?


    而此时的谢九晏分不出一点心神去解释,他只疯狂地催动着灵力,迫使自己更快一些回到洞府中。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时糖的气息正在衰弱,有人要害她。“……知道了。”


    谢九晏却没有停下脚步,只一会儿便消失在王复一的视线之中。


    小玉姐惯会善解人意,但谢九晏知道,有朝一日时糖醒来,要是知道他有几次没去看她,她一定会生气,气鼓着脸,将他赶下床。


    所以,他怎么舍得因为一时怠懒,而冒如此大的风险?


    谢九晏,你尽可以抱有幻想和期待。


    毕竟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最是刻骨。


    第 67 章   道破


    栖梧殿掩映在一株梧桐之侧,檐角飞翘,覆着薄薄的晨霜。


    殿前小院白石铺径,风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无声飘落在洁净的青石砖上。


    谢九晏尚未踏足院门,视线已被庭院中央那抹玄红的身影牢牢攫住。


    他靴尖停在阶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女子身姿挺拔如松,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似莹玉生辉,墨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剑势的起落,发尾划出冷冽的弧线,与手中长剑堪堪交错分离。


    时卿:“……”


    当时的她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去寻求红莲的帮助吧?


    时卿看的耳热,默默将这些东西收好,塞入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一瞬,时卿忍不住想,谢九晏第一次的时候确实有些过分凶猛,她险些真的下不来床,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想到从前,那些火热的姿势便充斥在时卿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越想越烦躁,最后狠狠地跺了跺脚,惊得一旁的糖圆连忙小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时卿正要走过去,却听一敲门声,她转而打开门,看见霄月那张冷冰冰的脸,情不自禁地冒了一哆嗦。


    霄月递来几瓶丹药,一丝不苟道:“这是补足气血的丹药,之后若有需要可以去找残鹤,他会给你。”


    时卿接过来,见霄月没有转身就走,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便又站在原地等着他。


    下一息,只见霄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尴尬和羞赧,他难得磕磕绊绊道:“……陛下还让我转告你,只靠身体和房中术去勾引男人是最低级的做法。没死之前,你还是魔族圣女,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时卿:“……”糖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原本与天华剑的链接并不紧密,但眼下却是切切实实地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


    若非这是天华剑有意示威?用时糖的身份去接近谢九晏?


    原本只是灵机一动后的想法,但冷静下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时卿竟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方法。


    首先,谢九晏既然还想要复活时糖,那对她起码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至少不会像防备其他人一样防备时糖。


    其次,作为谢九晏在凡间的妻子,时糖至少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天月宗待一段时间,并且不引人注意。最后,这次的神魂融合尚未完成,就算最后要抛弃时糖这个身份,时卿迟早也要取回神魂。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神魂融合之后借由时糖的身份醒过来,留在谢九晏身边?


    时卿越想越妙,思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只不过,以时糖的身份醒过来,她虽然能深入天月宗,但遇到的挑战和试探的难度也会变大。一个不小心,若是被天月宗的长老们识破了身份,她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万事利弊相生,极端的风险之下便是巨大的收益。


    时卿从来不是一个畏惧风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母亲留下的东西,使用秘法,去接近谢九晏。而事实证明,时卿赌赢了,她不仅修补了经脉,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一旦在这样的赌局中尝过甜头,时卿便难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时卿指尖轻颤,将一堆丹药收好,又抱起糖圆。低下头,时卿便看见了糖圆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在糖圆灰色毛发的映衬下,那颗白玉石显得越发明亮灼眼。


    “糖圆,之后我们先住在这里。”时卿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纵使心中有疑惑,糖圆到底也没问出口“之后”一词具体代表了多久的时间跨度,只是点点头,找到床铺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窝在了一旁。


    简单地沐浴过后,时卿在床上打坐,屏息运气,调理着自己的伤势。半晌,她才躺下,暂时抛却外界的纷纷扰扰,开始闭着眼休息。


    疲惫的身体拖着她入睡,时卿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皱眉间,她想要睁眼,却被扯着坠入一团黑黢黢的迷雾之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厚重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天道不公,为何不随吾一同毁灭这个世界?”


    “你的母亲失败了,但吾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做得很好,吾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孩子,你会成为吾最得意的作品。”


    “在哪个方位?”


    糖圆:“……东边。”


    时卿挑了挑眉,笑道:“那好,我们就去东边。”


    时卿抱起糖圆,直直地往东边而去,越靠近,糖圆感受到的那股气息越强烈,它越发肯定,这是谢九晏在借着天华剑威慑他们。


    这狗男人,到时候要真伤了娘亲,你就哭去吧!


    时卿吃下易容丹,又成了唐小米的模样。不久,时卿便看见了谢九晏,他手握天华剑,周身气势逼人,让人无法忽视。


    他也不说话,只一剑挥来,时卿侧身躲开,却故意没让那护心鳞片避开。顿时间,一道黑金色的光从护心鳞上迸发开来,谢九晏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他微一皱眉,却见一条龙破空而来,直直地冲向唐小米。再转眼,唐小米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而那条龙化身成人,正笑着问他:“就是你要杀她?”


    谢九晏不想与他废话,眼前这人既然是唐小米请来的救兵,那便一并杀了就是。于是,他再度握紧天华剑,催动灵力,直接与对方缠斗起来。


    而另一边,时卿又跟着糖圆到了谢九晏的洞府中,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间秘室。迈步前,时卿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谢九晏布下陷阱。


    然而,一路畅通无阻,时卿直接带着糖圆到了那张冰玉床前。许是先前已融合了大半神魂,这一次,时卿才刚靠近,便能感受到凡体内的神魂在主动贴近她。


    时卿闭上眼,调匀气息,主动地吸纳这些神魂。


    与此同时,妖魔宫附近。“别再抗拒,接受……吾,接受宿命……”


    路生吐出一口血,冷眼望着谢九晏,心想时卿这个忙果然不好帮,她就是故意坑害他的,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天月宗弟子。


    他盯着谢九晏,一捕捉到他的分神,便化作龙身。一声龙啸夺走了谢九晏的半分心神,紧接着,路生趁乱打开那几瓶时卿给的丹药,从空中洒下,刚一离手便将其化作齑粉。无数粉末在空中飘荡,谢九晏连忙屏息敛气,却还是难免吸入了几口粉尘。


    尽管如此,他已经分不出心去管那些粉尘,而是匆匆御剑往天月宗而去,只因前一瞬,谢九晏留在秘室里的神识感知到了糖圆的气息。


    她们竟还敢对时糖下手?!


    谢九晏怒不可遏,手中的天华剑有感而发,一声剑啸响彻半空。霎时间,天月宗的上空充斥着天华剑的剑气,凌冽惊人,势不可挡。


    就知道游彦这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艰难地将话带到后,霄月暗暗松口气,忙不迭地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的时卿幽幽道:


    “霄月,劳烦你也帮我给陛下转告几句话。只要陛下一日是魔皇,便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现如今时局不平,陛下该早日繁衍子嗣才对。有空的时候也应当多修习房中术,免得时间太短,惹人笑话。”


    听完时卿这番回怼,霄月憋了好大一口气,才忍住没笑出声,面色通红地走了。


    关上门,时卿将丹药放在桌上,伸手招来糖圆。


    今日,时卿在谢九晏洞府的秘室中看见了那具凡体,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问清楚,现在该是好好了解一番。


    而糖圆早就受不了谢九晏的变态行径,此时见时卿询问,便开始大吐苦水:


    “谢九晏将那具身体带回去,是想要找机会复活你。但是,娘亲你不知道的是,谢九晏每天给那具身体梳妆打扮,还帮她沐浴更衣,有时候还牵着手睡在一起,就是我们动物之间也没有这样疯魔的呀!”


    此时此刻,时卿也狠狠吃了一惊,谢九晏竟然想要复活她,她原以为谢九晏早就忘了时糖。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悄然跃上心头——


    既然谢九晏想要复活时糖,那她不如顺势而为,继续用时糖这个身份接近他,再伺机而动,夺取天月宗秘宝。


    熟悉的语调,如同在无数个过往的晨昏里,她曾无数次这样无奈又包容地说他一般。


    谢九晏心头狠狠一悸,不自觉地低唤出声:“阿卿……”


    而时卿自然地抬手,指尖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轻轻拂去他眉睫上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枯叶。


    谢九晏怔住,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气息,不敢有丝毫妄动,生怕惊碎这片梦境般的画面。


    直到,耳畔传来同样温和的一句话。


    “既然你连性命都可以为我而放弃……”


    时卿嗓音轻缓,彷如劝祷一个无知的稚子,唇间吐露的字句,却残忍至极。


    “那么……为何就不能放过我呢?”


    第 68 章   约定


    放过……她?


    谢九晏呆呆地看着时卿,无法理解她话中字句的含义。


    而时卿没有等他回神,便已收回手,方才拂叶时那点错觉般的温柔,连同所有温度,一并抽离。


    “谢九晏,我是喜欢过你的。”


    她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便当是为了曾经,给我们彼此……都留一点可供追念的余地吧。”


    语调放得很轻,平淡得如同在谈论晨起暮落。


    语毕,时卿缓缓提步,与僵立如石的谢九晏擦肩而过。


    玄红的身影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衣袂翻飞,寻不到半分留恋。


    “阿卿——!”


    谢九晏仓惶转身,右手猛地伸出,带着一种无望的挽留,用尽全力抓向那片远去的衣角!


    指尖却只是徒劳地擦过一片冰冷光滑的布料边缘。


    时卿未曾回首,身影随着乌木殿门的沉重闭合,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落在谢九晏脚畔。


    他怔怔低头,望着自己伸出却落空的手,不知何时,指节上已被掐出数道深陷的血痕。


    血迹蜿蜒,如同心口淌出的枯流。


    时卿。


    “他们修仙界,怎么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糊弄人。”时卿的惊叹还未持续多久,小黑已经不解风情地开口破坏了这份奇观。


    “不过区区拓摹术而已,想当年,本大仙见过的可比这个华丽多了。”


    “当年?妖界也有这东西?”时卿习惯性为自家大仙捧场。


    “哼,只要修为够高,这些还不是信手拈来?”小黑不以为然,“当初——”


    时卿正等着下文,小黑却没再说下去。


    它止住话头,拉长语调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时卿:……


    她再度看向巨树,便见随着最后一笔也落下,自己名字上的灵光也渐渐淡下,方才晃动着的枝蔓也重新复位,直到整棵树都归于沉寂。


    “谢九晏肯松口,让你名正言顺地和出云宗搭上线,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小黑忽然道。


    “怎么说?”时卿倒是没多想这件事,在她看来,在云雾峰和出云宗,左不过是人多和人少的区别,不过这里有更适合她的修炼之法能学,倒也的确不错。


    小黑幻化出身形,语重心长道:“你以后总是要回妖界的,谢九晏身边和出云宗,哪儿脱身更容易些?”


    “你怎么知道师尊会让我留在出云宗?”时卿侧头。


    小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就没发现,刚刚的宗册上,没有谢九晏的名字?”


    温雪声没有直说,这人居然就真没看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若是够强也就罢了,妖力薄弱脑子还不好,要是没有它在身边,小狐狸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时卿呆了呆,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他准备把我扔在这儿自己跑了?”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小黑幸灾乐祸地哼了声,瞥见时卿几乎要凝成实体般耷拉下来的狐狸耳朵,又咳了咳道,“但傅言之既然之前没对你动手,碍于谢九晏的面子,以后也不会对你太差,就算谢九晏走了……”


    “那苍隐再大的本事,也猜不到你会在出云宗,就算猜到了,难不成他还敢来这里找你?”


    听完小黑的话,刚刚还有些垂头丧气的时卿顿时茅塞顿开,双手一拍:“有道理啊。”


    小黑自得地扬起下巴:“不过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谢九晏那边照原样来就行,倒是温雪声,前些天你和他相处得不错,也算歪打正着了。”


    “小黑。”时卿认真唤了声。


    “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你很有当奸臣的气质……你不会是苍隐的人吧?”


    小黑磨了磨牙,阴森森道:“没错,我现在就去通风报信,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剁碎了喂蛇。”


    时卿极识时务地换上一副笑脸:“怎么会呢,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小黑面无表情:“你当初拿差不多的话骗谢九晏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时卿:……


    “我觉得师兄应该等急了。”


    “他不会介意的,毕竟师兄也对你最好了嘛。”


    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小黑一甩尾巴,扑了时卿一脸的毛,隐去了身形。


    时卿摸了摸脸上的毛,忧愁地抬头望天:想她堂堂妖族帝姬,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模样?


    恍惚间,他似乎又置身于某个滂沱雨夜——时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拂下,她沉稳的心跳声响在他的耳畔,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苦痛。


    可是……他知道。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蹲在他身前,眉梢眼底漾着浅浅明光,笑着唤他一声“小少主”了。


    庭院中压抑的气息似乎惊扰了枝头的生灵,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箭一般掠向更高远的日空。


    “簌——咔。”


    细碎清晰的脆响。


    一节被雀鸟惊断的枯枝,打着旋儿从半空飘落,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谢九晏苍白如纸的脸颊,在他额角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


    微弱的刺痛感传来。


    谢九晏恍若未觉。


    他依旧伫立在庭院中央,维持着那个伸手挽留的姿势,仿佛就连生息也已湮尽。


    晨光将地面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寂,他长久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地很想像少年时那样,任性地将其斩破,然后……


    再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告诉时卿,他不允。


    不能放过,也不会放过,他与她这一世,生也罢,死也罢,都要永远纠葛不休下去。


    可最终,谢九晏只是极其迟缓地蜷起了手指,任由指节上淋漓的伤口,在寒风中凝成暗红的痂痕。


    骤然拔高几个度的声音吓了时卿一跳,她惊讶地看向颜千祁,却见他神色大变,目光惊然望着远处,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拽紧了温雪声的衣袖。


    周遭逐渐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几个面容凝重的弟子匆匆跑向温雪声,温雪声望着上空如墨般凝聚的黑雾,低喃一声:“是九蜚……”


    几乎是同时,他将颜千祁朝时卿的位置一推,不知何时出现的长剑已经握在掌中,并拢双指口中飞快地念出几句法诀,一道阵法便在众人脚下浮起。


    “千祁留下,我去通知师尊。”


    迅速留下这一句,温雪声丝毫没有迟疑地踏出阵法,周身气息骤沉,便要朝玉渊殿赶去。


    “不必了。”


    前方玉阶上,傅言之缓缓现出身形,而他的身后,跟着几名神色肃穆,举止间皆带有不怒自威之意的人。


    看样子……应该就是各门的长老们了。时卿偷偷打量着那几人,心中有了定论。


    “所有弟子即刻回到门内,未得本门长老应允,不得擅出。”


    傅言之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时地传入了每一名弟子耳中。


    言罢,那几名长老模样的人相继与傅言之对视一眼,自他身后走出,原本有些慌乱无措的弟子们见了自家师父,皆安静了下来,在他们的指引下相继离开。


    不多时,场上弟子只余了温雪声三人,时卿仍不清时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傅言之那句“所有弟子”里是否包括自己,见温雪声没走,便暂时选择了留下。


    而傅言之身侧也仍留有一名眉宇凌然,身着青灰长衣的男子,见状,他踏出一步,沉声道:“千祁。”


    哦?


    察觉到颜千祁下意识朝后缩了一缩,时卿立时确定了那男子的身份。


    十之八九,就是颜千祁那位极为严厉的师父,厉阳昭了。


    果然,只是念了一声名字,不必多说,颜千祁已经知道自家师父不高兴了,他担忧地看了眼时卿和温雪声,在厉阳昭愈发凌厉的眼神中,一步三回首地转身离去。


    厉阳昭目光掠过时卿,对她仍未有动作的态度显露出一丝不悦,却也没有太做停留,而是看向了傅言之,似是在等他的意思。


    “雪声,你也回吧。”傅言之朝温雪声微一点头。


    温雪声持剑而跪:“九蜚凶险,弟子愿为师尊和厉师叔掠阵。”


    “为师心中有数,你无需担心。”


    时卿注意到,傅言之说完后,一旁的厉阳昭不知为何,神色不自然地一闪,抿唇别过了头。


    “可——”温雪声还要开口。


    “回吧。”傅言之温和地打断了他。


    温雪声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最终还是低头道:“是。”


    不知过了多久,桑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催促,殿外只余微屏的气息声。


    终于,谢九晏终是颓然塌下肩骨,声音嘶哑如碎瓷,低不可闻:“……我答应。”


    随着他的话音散尽,时卿抬手,殿门无声开启,风雪裹着寒气卷入。


    她没看谢九晏,只是转头对门外的桑琅道:“君上今日的药,记得看着他服下。”


    桑琅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殿内二人,自觉地没有多问,躬身应道:“是。”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转向谢九晏,试探轻唤:“君上,我们……”


    谢九晏仍深深凝望着时卿,目光绝望而哀恸。


    时卿只是低眸,专注地整理着腕间束带,神情淡漠,如同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雪花顺着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谢九晏的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在桑琅等得有些站立难安时,谢九晏闭了闭眼,缓缓转身。


    桑琅一怔,无声侧身让过。


    绛紫袍角扫过门槛,没入门外茫茫雪幕。


    时卿系紧最后一枚银扣,终于侧首,望向了被雪光映得微亮的窗纸。


    雪仍在下,庭中积雪已覆过脚踝,那抹身影在院中停驻了许久,许久,如同雪地里一截枯死的紫竹。


    最终,他僵硬提步,身后,一串深陷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吞没,了无痕迹。


    第 69 章   自弈


    魔界的风雪来得急,去得也快,唯独殿外的枝头还挂着些许未化的残雪,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之后的日子,谢九晏竟当真恪守了应下的约定——至少,明面上如此。


    魔界事务在无声中逐渐恢复原有的秩序,由他坐镇,那些曾因动荡而生的余波也悄然平息。


    但唯有时卿知晓,这份“清净”并非全然。


    譬如,深夜殿宇飞檐下,偶尔会簌簌落下细碎的新雪,折射着月色微芒,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


    又或她晨起推窗,总能在阶前捕捉到的一缕未散尽的冷冽气息,不等日光驱散,便已了无踪影。


    “怎么,我们不是一伙的吗?做什么怕我?”


    时卿知道谢九晏长得很凶,往日和他相处的时候,也会害怕挨揍。


    如今这张凶神恶煞的活阎王脸在眼前放大,恐惧加倍。


    她吓成飞机耳,狐狸眼瞪溜圆。


    他…… 他说什么?


    他不是人类吗?怎么知道她说的妖族语言?


    刚刚她说了什么来着?


    他罩着狐……


    时卿:“……”


    她嘤了一声,用爪子捂住眼睛,整个狐狸身躯都隐隐泛红,蓬松的大尾巴往上一翻,盖住了狐狸脸。


    时卿变成狐族之后,比起人形温柔的声音,狐狸的叫声似狗非狗,比狗狗的叫声清脆,宛转,时而会嘤嘤嘤,且带上小动物自带的稚嫩,所以谢九晏并没听出来她是时卿。


    时卿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许久之前,如果有人说他会在乎一样东西,或者什么人,他一定嗤之以鼻。


    上辈子记不清了,这辈子却已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时卿一个人类,不过和他相处了几个月,在他漫长的岁月里,只是一个零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他重伤未愈,是她陪在他身边,孤寂的生命里,注入从未体验过的新生。


    她或许笨了一点,胆小了一点,爱哭了一点,是一个狼族看不起的弱小人类,不过在谢九晏眼里,就注定和其他人不同了。


    她会关心他,夜里时常踩着他的狼毛,还会钻他怀里寻求庇佑,还会在他“修复内丹”昏迷期间,担惊受怕,夜里爬起来偷偷摸摸他的鼻子,看看有没有气。


    他生在残酷的族群,都是很普通的一些小事,却是狼王毕生所追求的。


    他想她活。


    狼王也会标记自己的领域,自己地盘上的猎物,容不得别的生物放肆,更何况对方还是狐狸。


    他恶劣地揪住狐狸的一只耳朵,凑过去低语,“是怕我拆穿真相,你被那些狐狸活吞了吗?”


    果然,小狐狸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湛蓝的瞳仁里都是对他话里的恐惧。


    “嗷……”别,救救狐……


    谢九晏:“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她的耳朵:“我是捉妖师,怎么会救狐狸呢?”


    小狐狸抖了抖,耷拉下耳朵,眼泪开始在眼睛里面打转,想要说什么,都怕被可恶的捉妖师继续针对。


    她是知道谢九晏讨厌狐族的。


    他怎么可能帮狐呢,是她太天真了,以为自己人形和他混在一起,就了解他了。


    其实他是一个……


    正想着,男人话锋一转:“不过,你如果识相一点,我帮你处理掉这些狐狸们又如何?”


    时卿眼睛一亮,把狐狸脑袋从尾巴里拔出来,歪头:“嘤?”真的?


    男人的眼神幽深,带有薄茧的指腹捏住狐狸小巧的下巴,抬起来。


    “只要把时卿还给我,我便帮你渡过难关。”


    时卿:“???” 如果世界上有地府,那么谢九晏这样的狼,早就下十八层地狱了,也就骗骗这些单纯的人类。


    可鬼使神差地,谢九晏问:“那只狗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他捏紧了指尖,活了几百年的妖,在这一刻竟然和毛头小子一样,内心期待着什么。


    曾几何时,一代狼王,需要弱小的人类来评判。


    这一刻,他紧盯着女人绝美的容颜,黑眸之下的绿色怎么也掩盖不住,幽绿诡谲。


    时卿并没有发现,她想也不想,“当然是亲人了,我长这么大,就没有人……不对,没有狗对我这么好。”


    只是亲人吗?


    谢九晏目光幽幽:“可你埋的挺利索,也许你亲人并不想死。”


    时卿擦了一把眼泪,瓮声瓮气:“我怕好狗入土晚了赶不上投胎。”


    谢九晏:“也许他并不想投胎。”


    “你又不是狗,你怎么知道?”时卿觉得捉妖师有些奇怪,抬头之际,便见他的眼睛好像绿了。


    她:“???”


    她脑袋一低,那不行。


    看出了她的抗拒,男人没耐心地蹙眉,用力攥紧她,“为什么不行?她怎么了?”


    受伤了?


    谢九晏的心头沉闷,人类弱小,哪怕是眼前这个小狐狸精,也能轻易对她下死手,她的气息到沾染在小狐狸身上之后就不见了,难不成惨遭毒手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不行!”他收拢了掌心,狐狸在他手里挣扎,嗷呜嗷呜叫。


    “那不行,她是我自己的。”


    谢九晏:“?”


    谢九晏:“???”


    他差点手滑把狐狸掐死,百年不变的棺材脸没崩住,裂开了。


    春季的风有些冷,扑簌簌地刮在人身上,谢九晏深呼吸,把小狐狸拎起来晃了晃,忍了又忍,没忍住道:“你是一只母狐狸吧?”


    狐狸探头,疑惑脸:“呜?”


    不然呢?


    谢九晏:“你死心吧。”


    时卿:“?”


    谢九晏:“你没机会,时卿不会喜欢母的,她喜欢公狗。”


    时卿:“……?”公……狗?


    她就不能自恋一下?


    大概是小狐狸给谢九晏的打击太大,超出了他的三观,他第一时间没有掐死她,而是清理掉其他狐狸冷静一下。


    谢九晏的妖丹差点没恢复,对付一群狐狸却连妖力都懒得用,期间时卿挂在他的手臂上星星眼,佩服了一半后知后觉。


    她在佩服什么,等杀完了那些狐狸,杀的就是她呀!


    时卿老实了,眼珠子滴溜溜转,试图找机会从谢九晏身上逃跑。


    她跑得光明正大。


    于是……


    谢九晏用树枝插死一只橙狐,把窜上肩膀的小狐狸薅回来。


    谢九晏用手捏死一只紫狐时,把窜到腹部的小狐狸抓回来。


    谢九晏用脚踩死一只狐狸时,把试图从臂弯里挤出去的小狐狸提溜回来。


    谢九晏要杀死一只灰狐时,眼皮子一跳,把奔他裆部而去的狐狸崽子抓回来。


    “再不老实,就先弄你。”


    时卿怂了一会,突然偷袭,在他虎口上咬一口,和上次咬中的印记重合,她在等,等他像上次那样撒手,她好跑。


    然而这次,男人只是垂眸看一眼她,捏住她的腮,迫使她张口,并给她一个脑瓜崩。


    时卿嗷呜一声,疼得晕头转向,抱着尾巴蜷缩成一团,脑子晕乎乎的,没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世界终于安静了。


    谢九晏在杀最后一只白狐的时候,问:“此次找这只狐狸做什么?”


    白狐的毛上沾了血,它看着满地死去的同族,悲鸣一声:“逆狐勾引我族少谢,叛出狐族,勾结捉妖师……”


    他的声音凄厉,用生命发出某种信号,便绝了生息。


    谢九晏不以为意,手指一动,地上的一根树枝飞过去,插在白狐的胸膛,以绝后患。


    他看一眼天色,这个季节天亮得比冬日早,一缕光线照射的郊外,宽阔的视野里,形成一线天。


    而他想找的那个人,没能和他一起看日出了。


    只有一只没心没肺、牙尖嘴利、乱咬狼的狐狸,死猪一样挂在他手臂上睡觉。


    谢九晏不喜与生物肌肤接触,薅住小狐狸的后脖领子,拿远了一些。


    嫌弃得要命。 他这绝对不是骂人,当初他接近时姑娘的时候,有一条狗从中作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少对他呲牙裂嘴。


    连眼神都和捉妖师一模一样,似要把他活剐了。


    周舟惊疑不定,正要对时卿说话,捉妖师再次出声打断:“你都是个要娶妻的人了,怎么还不知检点往人家姑娘面前凑。”


    周舟:“???”


    不是,他就不能想娶眼前这位姑娘吗?


    显然,男人就是故意找茬。


    周舟还是太嫩了,比不得某个来自妖界的老妖精,每每说话都被堵得哑口无言,更没办法和时卿搭上话,最终心灵受到极大创伤,面红耳赤地走了。


    堂堂狼王欺负人家一个人类少年,连山里暗中观察的红狼都看不下去了,于是他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个大胆的想法形成了。


    照狼王在意女人的程度,迟早长出传说中的恋爱脑,爱美人不爱江山,届时他谋权篡位指日可待!


    思及此处,红溯魇来劲儿了,女人显然对狼王无感,不如他在中间顺水推舟……


    “阿嚏~”


    闲杂人等走后,就剩下两个人了 ,时卿坐在洞口小心翼翼缩成一团,不敢吱。


    而谢九晏处理鱼的手段温和了不少,清理完鱼的内脏,就用两根清洗过后的树枝穿插起来,架在了火上。


    但迎着时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还带着点玩味的眼眸,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脱口而出:“属下自是听凭护法差遣!”


    得罪了君上,顶多挨顿训斥甚至受罚,或许还能指望眼前这位周旋一二,但若惹恼了时护法……


    桑琅毫不怀疑,放眼整个魔界,都没人能救得了他。


    时卿本就是有意逗他,见他这副模样,眼底刻意绷出的威压终是缓缓散去,唇角微扬:“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安心去做就是。”


    “君上他……”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第 70 章   旧礼


    桑琅虽然得了保证,心底依旧有点将信将疑。


    但时卿向来言出必践,既然这么说了,总不会是有意诓他,何况此刻她神态松泛,眉眼舒展,瞧着比往日更……好说话些?


    这份细微的发现让桑琅的胆子又悄悄膨胀了几分,忍不住得寸进尺地试探:“时护法,您和君上……”


    话刚起头,撞上时卿平静投来的目光,后半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时卿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无愠色,似乎只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但莫名的,桑琅就是再问不出口。


    拈花楼,一匹红色的大狼在楼里甩着尾巴走来走去,时不时忧愁地看一眼外面,又看了看房内的人类,愁得掉毛。


    一个晚上了,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


    他自己不回来就算了,总得把那女人找回来啊!


    天杀的,好端端一个活人,比他这只妖还邪门,说不见就不见了。


    红溯魇烦躁。


    他还指望那个女人让狼王从此不早朝呢。


    几百年了,就这么一个女人能近狼王的身,让红溯魇怎么不急?


    他这一急不要紧,每走一步,地面都会抖三抖,二楼已经被他庞大的身躯压塌了,一楼全是狼爪印。


    昨儿夜里,戴继昌见谢九晏走了,以为自己又行了,就支棱起来要和红狼大战三百回合。


    一回合没完事,就被红狼一爪子踩到了地底下,山鬼抠都没抠出来。


    其他拥护戴继昌的狐朋狗友早就吓晕了过去,更别提捉妖了。


    山鬼一团雾气急得团团转,在戴继昌的耳边嗡嗡嗡,“你可不能这么死了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楼里的姑娘听过故事后很是怜爱她,扭着帕子劝:“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还那么心善,恶有恶报,他不死,又要祸害别人了。”


    山鬼:“可是,他还没有断腿、他还没有挖心、还没有分尸,我怎么忍心让他去死。”


    众姑娘:“……”


    她们不再劝说,并帮山鬼将戴继昌从地下挖出来。


    山鬼心满意足地飘到楼里的某个房间,回来的时候左边一个锤子,右边一把刀,附在戴继昌身上开始兵兵乓乓。


    没有红狼的允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不去,只能撑着精神在一旁打盹。


    直到天亮,光线顺着大门照耀进来,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大步走进来,他沉着脸,一副死了伴侣的样子。


    红溯魇暗道一声不好。


    狼躯缩小缩小再缩小,免得被殃及池鱼。


    但他眼尖吗,一眼就看见了谢九晏提着的东西。


    他用爪子挠了挠耳朵,瞧瞧,人没找到把孤寡老狼气成什么样了,这狐狸瞧着刚成年吧,身无二两肉,拿回来撒气打两拳就扁了。


    正想着,便见男人将狐狸找了个地方一丢,冷眼看他,“小狐狸身上有卿卿的味道,卿卿被她藏起来了,你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他讨厌狐狸,不打算亲自动手。


    红溯魇身为谢九晏的左膀右臂,手段还是有的,当下说让谢九晏放心,他保证把这只小狐狸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九晏冷眼看他蠢蠢欲动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冷不丁补充一句:“别弄死。”


    红狼拍拍胸脯:“放心吧!”


    谢九晏:“小狐狸崽子娇气,容易死,少动手,多动嘴,说服她。”


    红狼:“?”


    他试探性问:“您的意思是?”


    “别打!”


    红狼:“……”


    他抓耳挠腮,不严刑逼供要怎么撬开狐狸嘴呢?


    于是,当时卿再次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只红狗,正不怀好意且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


    狼她不敢招惹,捉妖师她不敢招惹,一只狗还不行吗?


    她刚睡醒,理智尚未回归,觉得自己强得可怕,邦邦给了狗眼睛两爪。


    红溯魇没想到这小狐狸崽子眼睛一睁就上手啊,堂堂妖将竟然没躲开。


    嗷呜一声捂着眼睛趴地上自闭了。


    待时卿理智回归,才意识到自己误伤拉车的坐骑,心虚地爬过去,用肉垫拍拍他的狗毛。


    “嗷!”别哭了嗷,抱歉啊,狐不是故意的。


    抓瞎了以后怎么拉车。


    红狼诡异地沉默了,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她。


    狐族现在都这么教育狐狸的吗?


    怎么反过来安慰狼?


    他思索了一会,顿悟,诡计多端的小东西,妄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逃跑。


    时卿确实准备逃跑,狐狸们都死了,她没必要再用狐狸的形态,一点都不安全。


    可她又不能当众幻化人形,只能想办法离开此地再说。


    她悄悄观察,昨天晚上的楼一夜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破破烂烂的,好像随时准备散架。


    红溯魇挡住她的视线:“你别想逃跑,我会一直盯着你,永远!”


    时卿:“……”


    她吱吱哇哇试图和红狗讲道理,红狗油盐不进,并一爪子把她按在地上,“说,时卿去哪了。”


    你爪子底下呢。


    时卿欲哭无泪,有本事让她找个地方偷偷变身啊。


    红溯魇:“阴险狡诈的狐妖,怎么不说话,是心虚了吗?还是在想怎么狡辩?我告诉你,时卿是我老大爱人,你如果不说出来,我就要上刑了。”


    小狐狸耳朵biu地一下竖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嗷???”老大的爱人?


    “对,我老大是谢九晏,带你回来的那个,我跟你讲识相的……”


    红溯魇讲着讲着,不知怎么小狐狸不仅没害怕,反而激动了,在他爪子底下挣扎,并骂骂咧咧嗷嗷叫。


    一会骂他话说八道、一会骂他强抢民狐,还骂他们强买强卖。


    小狐狸词语用的不太明白,到后面还骂他这匹狼是臭不要脸的臭狗,他老大是不知羞耻的烂人。


    红溯魇跟着谢九晏统领狼族多年,何时受过这等辱骂。


    他当场翻脸,“你再说,我按死你。”


    小狐狸气得发抖,并威胁:“你按死我,我和时卿同归于尽。”


    红溯魇:“……” 炊烟袅袅,男人生冷的五官似乎都柔和了不少,时卿看见了他手上的牙印。


    谢九晏察觉到她的视线,抬手随意看了一眼,漫不经心解释:“一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咬的,别多想。”


    时卿:“!!!”


    不是,她多想什么?


    罪魁祸首就是她,她哪敢多想?


    正想着,又听男人说:“下次再遇见那个小东西,牙给它敲碎,那身皮毛挺软的,可以剥下来给你当毛领。”


    时卿的眼眸立即瞪大,捂着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用不用,别别别,狐……”她转口:“你说的不会又是狐狸吧?其实我看了,狐狸毛并不怎么好,天暖了怪热的,不如你去剥隔壁的狼皮。”


    谢九晏动作一顿,眸色幽深了几分,“为什么是狼皮?”


    当然是因为狼族没一个好东西!


    时卿心里嘀咕着,随口说:“当然是因为狼毛更舒服。”


    狼毛更舒服……


    谢九晏若有所思,将烤好的那条鱼递给她,“自己吃。”


    时卿两只手捧着树枝,美眸看了看鱼,“有点糊了?”


    “熟得好,有嚼劲儿。”


    “哦!”时卿哪敢抗议啊,低头小口小口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这之前,她从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竟然和仅次于天敌的捉妖师坐在一起吃鱼。


    前不久他还把她掐在手里欺负,她咬了他一口。


    整不了,打不得骂不过,这真整不了。


    他松开了时卿,唉声叹气,时卿借机爬走。


    和凶神恶煞的红狼不同,小狐狸生得软萌可爱,一身狐狸皮这阵子也被谢九晏养得油光水滑,楼里的姑娘们盯许久了,见她从恶狗爪下逃出来,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并纷纷围了上去。


    连正在给戴继昌开膛破肚的山鬼都瞅两眼。


    山鬼把戴继昌倒挂起来,也凑到小狐狸身边,一团黑雾围着她绕了好几圈。


    扭捏成奇怪的状态,结结巴巴:“你……你好可爱,我能摸摸你吗?”


    时卿被人们的热情吓得不知所措,“呜……”


    每次其他狐狸将她围起来都要撕咬她,她本能地畏惧,慌乱地想逃跑,然而尾巴不知被谁摸了一把,轻轻柔柔的,让她狐躯一软,趴在地上。


    “呼噜呼噜~”


    并不疼,还……还挺舒服的。


    她试探地把尾巴递到一个姑娘手里,姑娘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给她顺毛。


    姑娘的力道柔软,没有狐族那么凶悍,狐狸长了那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抚摸,也是一种舒服的事儿。


    山鬼不甘示弱,黑雾幻化出人类的手,摸了摸狐狸头。


    话音落下,数名魔卫应声而入,不容分说地将面如死灰的厉无咎“搀扶”了出去。


    也是在厉无咎留在魔宫“休养”的当夜,时卿带人亲赴赤阳部族,诛杀了近半族中精锐,未留丝毫情面。


    直至一切尘埃落定,痕迹抹尽,她才解除了对厉无咎的禁制,还出于对他得知消息后几近崩溃的“体贴”,遣人将他一路护送回了赤阳。


    自那以后,赤阳一族元气大伤,厉无咎也深居简出,再未踏足魔宫一步。


    而今日,这位沉寂已久的断臂族长,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魔君的生辰宴上?


    一个心照不宣的疑问,在诸多知情者心底悄然蔓延——


    时护法,那位素在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如影随形立于魔君身侧的玄红身影……


    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