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缺席
持续了片刻的寂静后,桑琅亦感知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
他本在低声安排着外围的巡防,最后嘱咐妥当后,挥手遣退身旁魔兵,方腾出空来,循着众人视线望去。
目光触及中央厉无咎的身影时,桑琅一时还有些没认出他,直至瞥见对方腰畔刻着族徽的令牌,眼底才倏然掠过一丝惊诧。
但随后,他压下心底陡然而起的忌惮,面上堆出无可挑剔,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迎上。
“厉族长。”
村里人:“卿卿啊,时卿家的狗死了,就是那个无依无靠,只有一只狗和一群鸡陪伴的可怜小姑娘,今天早上她没去干活,就出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后狗就死了,应该刚咽气没多久,尸体还是暖的。”
谢九晏:“……”
哦,是时卿家的狗死了。
嗯,他死了,尸体还是暖暖的。
村里人还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埋了。
很好,他不过是找个地方修复妖丹,现在整个村都知道他死了。
尸体都埋得明明白白。
谢九晏揉了揉突突疼的太阳穴,深呼一口气:“时卿呢?”
众人被他难看的表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时卿家的狗死了,捉妖师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他们又不熟。
谢九晏的气场很强大,相处那么久,村民还是有些怕他,小声回答:“不知道,抱着狗拿着铁铲走了,也不让我们跟着,真怕她出点什么事儿。”
谢九晏脸色黑沉得吓人,额前的青筋跳了又跳,转身就走。
他死是小事儿,他怕那个傻人类做出什么傻事。
与此同时,另一只狼也在找时卿。
红溯魇出了妖界,打探到人界的日落山死了很多只狐狸,和他在妖界所打探到了差不多,应该就是狐族派来捉拿野狐狸。
他饶有兴趣在山里溜达一圈,果然察觉到这里有妖气。
妖族在死后,妖丹在一个时辰内不会碎,一个时辰后,妖气不再被控制,回归天地。
这座山里到处都是妖族死后的妖气。
以一狐之力,杀掉同族若干,好强大的战斗力,红溯魇啧啧称奇。
正溜达着,突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微微一愣,不太确定地过去一探究竟。
便见山中有一名漂亮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铁铲,站在溪边的树底下挖坑。
坑的旁边摆放着一个木箱子,那股子熟悉的气息,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
不同族的妖怪会掩藏气息不易察觉,可是同族之间会有明显的感应。
他很确定,木箱子里面会是一只狼妖。
他们狼妖争强好斗,怎么会来弱者遍地的人界呢?
红溯魇干脆跳到树上,在女人合上木箱的前一秒,看见了一只黑狼。
他如遭雷击。
狼王?
狼王被一个女人封印在箱子里?
怎么会呢?
狼王有多强大是红溯魇有目共睹的,正是因为那无法跨越的力量,这么多年,红溯魇才会臣服在狼王的脚下。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红溯魇无法接受。
因为,他们狼王不仅被丢在木箱里,还被一个人类当场埋了!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不是,就这么埋了?
红溯魇有一种信念破碎的感觉。
他想也不想就冲上去,大喊一声:“放肆!”
时卿身躯一抖,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红毛。
男人衣着暴露,一头红毛,长相细眉细眼的,却不丑。
她抱着铲子,警惕地后退,“你干什么?”
男人瞪着眼睛,大声指责:“我还要问你呢,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心思这么歹毒?”
时卿:“……”
她茫然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见她装无辜,红溯魇冷笑:“当然了,你不歹毒,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
时卿心头一痛,刻意忽略掉,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是狗。”
谁知男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吱哇乱叫,“你…可恶的人类,你竟然敢侮辱他!”
“你侮辱他是狗,和骂我不如狗有什么区别?”
时卿:“???”
不是,为什么叫好狗是狗,会是一种侮辱呢?
她一脸茫然:“可是,他本来就是一只狗啊。”
不知怎么得罪这个人了,对方一脸愤怒,破口大骂:“放屁,你狼狗不分吗?他怎么可能是狗?”
时卿虽然害怕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但对于这一点很是不服气,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就是狗,他都对我翘尾巴了!谁家狼会翘尾巴?”
“谁告诉你翘尾巴的就是狗?谁说狼就不能翘尾巴?兴许是狼发-情了呢,兴许他在求欢呢?”
时卿被他无耻的言论气到了。
好狗是一只正经的狗,怎么会发-情求欢呢?
她不允许有人在好狗坟前侮辱它的狗格!
她顾不得对未知的恐惧,小脾气挠地一下就上来了,火冒三丈之下,将铁铲往地下一摔。
“你又不是狼,你怎么知道是求欢,你不许污蔑它!”
“谁说我不是狼?”
堂堂妖界狼族狼王手下第一妖将,在凡间和一个小姑娘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还抽出来自己的狼尾巴,势必要和她一较高下。
果然,狼尾巴一掏,牙尖嘴利死倔死倔的小姑娘闭嘴了。
她扁成了鸭子嘴,眼睛眼溜溜的眨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红彤彤的狼尾巴。
狼尾巴甚至很过分地朝时卿翘了翘。
时卿:“……”
她如同霜打的茄子,整个狐都蔫吧了,碰见天敌,她本能的畏惧。
时卿没出过狐族,自幼躲在有苏苟活。
族群里不会有狼。
她对狼的认知,都是偷偷听别的狐狸父母和小狐狸讲的。
他们说,狼族的本性就是嗜血,残暴,和侵略。
狼族无心无情,毫不怜香惜玉,更是以击杀狐狸为乐。
饿肚子的狼,还会把狐狸放在食谱上,就和他们狐狸吃鸡一样。
所以,碰见狼妖的年幼狐狸,没有反击之力,多半会死在狼嘴之下。
时卿刚才因为好狗死亡而憋出来,想要发泄的勇气,被狼尾巴一戳就破了。
看见活狼了……
时卿突然厌烦了。
为什么别的狐狸都相安无事地在族群里被长辈庇佑,而她这般倒霉。
狐族长辈要试追杀她。
逃出来的她好不容易遇见相依为命的亲人,就这样死了。
而村里那片净土,也有一个捉妖师对她虎视眈眈。
而今回山里埋狗,又遇见了天敌。
狐倒霉的时候,一步一个坎,似乎老天都想要和她对着干。
这一刻,时卿突然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她垂下睫毛,看着地上的小土包。
那里,躺着的是和她在一起,最亲近的狗。 时卿其实蛮记仇的,但更胆小,只敢在心里哔哔叭叭地埋怨。
说好的让她帮忙烤鱼呢,结果他自顾自烤上了。
鱼烤的这么柴,树皮都比这软。
哎,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是试探她吗?
小狐狸的脑容量烧干,等人走的时候唉声叹气,“没好狗抓的鱼好吃。”
殊不知狼妖的耳朵敏锐,将她那句话听到了耳朵里。
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不美丽了。
都是狼,怎么人形和狗形差距那么大,难不成人形没有给足她的安全感吗?
好狗真的是狼吗?
时卿自动无视这个问题,不愿细想。
往日遇见危险,她害怕了,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到狗身边告状。
哪怕明知道它只是普通的狗,遇见危险帮不了什么,她还是很享受那种有人站在她身后的感觉。
暖暖的,很安心。
现在,她……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平静之中,压抑着她不愿回想的回忆。
她不再和狼妖争吵,突然走到小土包身边坐下,恐惧压在了平淡的外表之下。
“趁我反悔之前,你要杀就杀吧。”
红溯魇吵架吵得激烈,没想到对方竟然这种反应,不由得惊奇,“你一个人类,不怕我这只狼妖吗?”
“你为什么不怕我?还有你承不承认他是狼?”
“你怎么不看我的尾巴?你快看看,狼是可以翘尾巴的……”
狐族曾说,狼族没一个好东西,但没说,狼族还是一个大碎嘴。
很吵,很烦。
毕竟他与谢沉,千年前确是同出一源的远支旁系,那点血脉联系虽稀薄如缕,却也绝非毫无分量。
厉无咎笃信,即便谢九晏心存芥蒂,也绝不敢在初掌大权之时,公然对同脉所出的“长辈”赶尽杀绝。
正是算准了这一点,他才孤注一掷,踏入那日的议事堂,当着魔界众多部族首领的面,演出了那场断臂求生的惨烈戏码。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明面上是在跟谢九晏“谢罪”,但更多的,是以血脉情分为码,逼得谢九晏不得不既往不咎。
那时……他明明已清晰地看到了谢九晏眼中的动摇,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带着赤阳全身而退。
世事多变,只要留有根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然而,所有的筹谋,都在那个女子出现的一瞬,尽数化作飞灰。
第 72 章 挑拨
“啪”一声轻响,厉无咎手中的白玉酒杯被捏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他猛地回神,发觉几滴冰冷的酒液已溅在墨蓝锦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厉族长可是身体不适?”
邻席一人“关切”询问,眼底却藏着刺探。
厉无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无妨,不过……忆及些许往事。”
他垂眸拂拭酒痕,脑中却再度浮出那日场景——
时卿骤然闯入,目光扫过他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随即吐出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比刀锋更剜心的话语。
她轻描淡写地撕碎了他倚仗的血脉温情,也让他的断臂之举,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赤阳族……那是他的骄傲,他毕生野望的寄托,却在她轻飘飘的一句“深明大义”下,毁于一旦!
这份被剥夺一切的屈辱,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日夜噬咬着他的神魂。
而如今,在他彻底失势后,亦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里,有嘲弄,有怜悯,以及更多的……幸灾乐祸。
只需一眼,黎清越便能看出谢九晏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
他的预料一向不会出错。房中,时卿不客气地问:“找我到底什么事!”
时霁云想起适才在谢九晏识海中看见的景象,脸色愈发冷然。
姻亲婚事……
但或许仅是谢九晏一人记挂,她却早就不记得,只是一时被那狐妖惑了心智。
思及此,他忽问:“你可还记得与九晏的一些事?”
时卿逐渐变了脸色。
他这是知道她把谢九晏推下陷阱的事了?
她面上镇定,反问:“记得又怎么了。”
“你……有些事不必多做提醒,你也应清时。”时霁云声音平稳,“如今是在御灵宗,一些往事,也算不得数。”
时卿蹙眉。
这是在给她敲警钟?
意思是在她陷害谢九晏的事面前,他和她是兄妹也算不得数?
她别开脸,语气生硬:“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你若不愿,与他的婚事就此作罢——为兄会帮你处理。”
好啊,又开始觉得她对谢九晏太坏,要帮他解开婚事了是吧。
“不好!我自己的事,轮不着别人擅作主张。”她语气不快,“还有什么事就快说,不说我便走了。”
听她这样说,时霁云只觉一丝郁气塞进肺腑,也不愿再提及“谢九晏”三字。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去过禁地。”
这回并非是询问的语气,而是万分确定。
来了吗?
时卿不露声色地深吸一气,再缓缓吐出。
去禁地的事可以暴露,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邪剑的事。
她稳下心神,先用了最敷衍的说法:“我不知道,那底下热得很,蒸得我头昏脑涨的,哪还记得这么多。”
偏在这时,她的身旁无端聚拢一团黑雾。
渐渐地,那黑雾凝聚成形,勾勒出一少年人的模样。
正是已经恢复精气神的乌鹤。
他盘腿坐在半空,环视一周后,懒洋洋躬下身,一手撑脸道:“这是哪儿?昏昏暗暗的,难不成是什么监禁人的牢笼——你被发现了?”
偏谢九晏还像是毫不知情一样,他就这样抱着时卿,一步一步地走到黎清越面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紧盯着黎清越,双眼通红:“求您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见状,徐津不忍地挪开眼,不敢再将视线落在谢九晏的身上。毕竟,师父或许不知,但他和林不语都十分清楚,谢九晏与他妻子的感情甚笃,如今一场天灾带走了谢九晏妻子的性命,他的心里必定不好受。
但或许就像是师父说的,这对凡人谢九晏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对未来天华剑的持剑人来说,了却红尘于修仙飞升一事却是大有裨益。
闻声,黎清越的目光落在了谢九晏身上,他打量了谢九晏几眼,才缓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
谢九晏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点不自知的希冀。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下一瞬,黎清越的话语却是彻底断送了所有可能,他站在那里,投下的目光不含一点怜悯,语气淡薄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不过的道理。
徐津闭上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黎清越面色不改,他继续说道:“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更改他人的命数,因果之中,早有命运。若是随便插手,自身也会逃不过天道的责难。”
不用多想,时卿便知道他在说笑,游彦有多恨父亲,便有多恨这血缘亲情。他就算想要个继承人,也不会是与她一起的。
见时卿面无表情,游彦才一哼笑,重新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道,声音也恢复了从前的冰冷:“我要天月宗的秘宝。”
天月宗的秘宝?
时卿想了想,直接应下:“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游彦反而迟疑了一瞬,他打量着时卿,问:“不问问其他的?”
“不需要。”时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青银在你手上,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
“在我心里,你不算。”路生顿了顿,“你和那些魔族人不一样,你也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渴慕你。”
“好像是姓谢,单字一个晏?”
听到谢九晏的声音,时卿安心下来,她主动在谢九晏怀中蹭了蹭,却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时卿当即抬头,与谢九晏拉开一段距离,瞪大眼睛问:“……你受伤了?”
不是吧?路生那家伙居然能把谢九晏打伤?
要真是这样,时卿得重新评估一下路生的实力了。
怀中的香甜气息骤然晏离,谢九晏下意识地收紧手,又将时卿搂入怀中,却不想她的手搁在两人之间,拉扯挤压间,新鲜的血液从谢九晏的伤口处溢出,一抹殷红色就此出现在时卿的视线中。
“你受伤了。”时卿轻轻地吸一口气,态度强硬,扒拉开他的手,从谢九晏的怀中绕出来,“先别抱我。”
要是谢九晏真出了事,天月宗一路查下去,怕是会破坏她的计划。再说了,她既然决定用时糖这个身份去接近谢九晏,他首先得好好活着才行。
时卿的原意是让谢九晏别抱她太紧,要注意伤口,却不想一听她的话,谢九晏低下头,看了眼身上染了血污的衣袍以及脏了的手,他小心翼翼地道歉,声音艰涩:“……对不起,糖糖。太脏了,我没注意。我不抱你了,你别生气。”
时卿:“……”“元吉!”
巨大的落水声吓得阿统一抖,整个一团白灵十分柔弱地猫在元吉身后,神情紧张地盯着声音来源之处。
元吉瞧着它,沉默半晌。“……”
阿统察觉到元吉的视线,呆滞一瞬后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元吉,好像有人掉到河里去了。我们要不要去把人捞起来啊?”
元吉闻言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垃圾。”
飘在半空的阿统闻言一滞,惊愕地看着元吉不敢相信它的宿主是这样一个如此“友善”之人。
“元……元吉?”
元吉睨了它一眼,言简意赅。“不是河里的,垃圾。捡垃圾。”
“哈,是这个垃圾啊。”阿统讪笑一声,放下心来。
它就说自己的宿主不可能是这样的。
“元吉,可不能对着人喊垃圾,别人会以为你在……”挑衅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不远处一阵嘈杂的步伐,径直从灌木丛里头走出两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呦,老三今天咱们这是要发财了。抓到个半妖还能再捡个漂亮的女娃子。”
范小六将目光从河水中栾郁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上收回,他摩挲了下下巴,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元吉,像是在瞧一件难得的商品。
他口中的范老三笑了声,手掌拂过腰间的长刀。“半妖的根骨就能让咱们兄弟俩发一笔财,更不要说这小女娃,不知道会有多少仙人老爷出价。”
面前的女娃并不高挑,身形格外的纤瘦,一头乌发随意地散在身后,在月牙色长衫上如同绸缎般富有光泽。
她抬起眸子,眼底像是一汪深湖,平静而无波澜。
尚未长开的模样,光是一眼,便让范老三有些挪不开眼。
这个发现让他格外兴奋。这么些年他见过的漂亮女娃少说也有上千个,却没一个能让他如此出神。
他扯着嘴角,试图摆出个和善的表情哄骗道。
“小女娃,你叫啥名,跟我们哥俩走,吃香的喝辣的随你挑。”
两人边说边往元吉这边走来,满脸的势在必得。
“元吉,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太和善,我们要不要避一避?”阿统瞥见闪着寒光的长刀,有些担忧。它鼓起勇气绕到元吉面前,试图用它的躯体挡住元吉。
元吉刚觉醒河神系统,没半点神力,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对上这两个人可谓是一根柔嫩的小芽碰到坚硬的巨石。
这可如何是好!
元吉立在原地,轻抬眼眸,目光落在这两人踩在水中的靴子上。
朴素的黑布鞋沾着泥巴灰尘和草根,隐隐还能嗅到腥臭的铁锈味。踩在冷冽的河水中,漾出一层颜色诡异的黑水。
元吉眉间微蹙,阿统顿感不妙。
下一刻,清洌洌的嗓音无比清晰的吐出两个字。
“垃圾。”
阿统:!!!
整个统顿时炸成一团,慌乱地飞来飞去,像是个泄了气的球在空中乱窜。
元吉对着面前两人暴躁的模样视若无睹,心中倒是有个疑惑。“你,他们,看不见?”
“唔。”阿统被迫收起焦虑,耐心回答,“只有元吉能看见阿统,听见阿统说话。若是元吉想和我说话,可以像这样通过意识沟通呢。”
有些意思。
元吉轻挑眉,眸光重新落回到面前二人身上。长睫微阖,掩去底下的嫌恶。
垃圾,好脏。
“呵。”范老三和范小六敛去脸上的笑意,“小女娃怕是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哥哥我呢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乖乖顺了我们,也不是不能让你活久一点。”
黑色的靴子踩着水,一圈又一圈的黑水晕出。拖在身后的长刀滑破水面,无声地映射出范老三眼底的凶狠。
“元吉,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赶紧去河里捡点什么东西上来完成任务拿到神力吧。”
阿统急得胡言乱语,试图在系统商城中翻找出些有用能帮得上忙的东西来。
元吉打了个哈欠,定定看了会慌手忙脚的阿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垃圾?面前这两人不就是吗?
元吉偏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一道几不可查的白光绕着她的手转动着。
下一刻,白光牵动忘川河中的水流,化为利刃。
“哗!”
长刀跌进水中,迅速被水流吞没。
不过一息,范小六怔怔看着原先立在自己身侧的范老三被一支白刃穿破头颅订在身后的崖壁上,死状凄惨。
两股战战,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像是被人掐着喉咙艰难挤出几道破碎的音。
“救……”
“救命!”
她生气的点是这个吗?!时卿不看他,直直盯着时霁云。
时霁云:“从地妖巢穴去往禁地的路仅有一条,暗河边石岸潮湿,足以留下鞋印。眼下都忙于地妖被杀和迎神两事,也尚未思虑到这一点,暂且无人去查。”
时卿听出这隐晦提醒下的别意:只要有人想到去查踪迹,她迟早会被发现。
她咬紧牙,却不打算就此认错,反而懊恼当时竟没想到有可能误闯禁地,没有及时抹除痕迹。
她还在想这件事,乌鹤却双臂枕在脑后,横躺于半空,像鱼一样围绕着两人打转。
飘至时霁云身边时,他道:“这人是在威胁你?面无表情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时卿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安静些!”
时霁云眼眸稍动。
乌鹤也停下。
他抬起一手,指腹上漂浮着一小柄剑形的银白色浮光。
那柄小剑飞速转着,再停下时,剑尖直指时霁云。
“不好,非要将我捆在身边,却连几句话都不让我说么?这样,让我在他面前现个身如何?”他扬眉挑笑道,“这样他不用费尽心思盘问你,也算给你找点儿有意思的事。”
话落,他曲指一拨,那柄小剑便直冲时霁云的心口而去!
一旁的段止扯了扯嘴角,他揉揉酸痛的手臂,趁机插话:“清离,时姑娘是担心你受伤,不是嫌弃你。既然如此,我先简单帮你处理一下伤势,好吗?”
“是吗?”谢九晏眨了眨眼,踌躇着,却又不敢直接向时糖确认。
无奈之下,段止只能看向时卿。一看段止的眼神,时卿当即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说:“是啊,你先让大夫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大夫?
他千防万防,连个“时”字都不敢在君上面前吐出,好容易捱到今日,厉无咎倒好,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而在厉无咎话音停下的刹那,殿内亦霎时落针可闻。
这本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疑窦,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挑破,所有人都忘了掩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座。
甚至有人注意到桑琅那几乎无法压抑的失态,心中愈发笃定——
看这新护法急怒攻心的模样,看来……果真是与时护法积怨已深啊。
而厉无咎嘴角,则缓缓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番话“情真意切”地讲完,他自认说得极有分寸,字字句句直指时卿“失职”,又完美披覆着“忠君忧主”的外衣。
莫说时卿缺席得毫无缘由,就算是当真因伤重无法现身,也必能在谢九晏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厉无咎强压下心头的得意与狂热,不着痕迹地微微抬眸,目光如毒蛇般紧锁住谢九晏山雨欲来般的面容,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需捕捉到一丝不满,他便能立刻,更深地添上把火。
第 73 章 鞭刑
宴堂四角悬垂的夜明珠倾泻下柔和光晕,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呵。”
终于,谢九晏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轻冷,宛若一滴墨坠入静水,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清晰地穿透静谧,落入厉无咎耳中。
厉无咎心中一喜——成了?
然而,未及他将腹中酝酿许久的话吐出,忽觉身前灵压骤然如山倾覆——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凭空袭来,轰向他的胸膛!
厉无咎瞳孔骤缩如针,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断臂多年,修为本就大损,加之此刻全无防备,连护体魔息都未能御起。
连柯玉静坐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露出的右脸上带着斑驳血迹,恰似阴霾,笼罩在那张清冷的苍白面容上。
时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味,等快走过门口了,才发现她不止脸上,连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整个人犹如泡过血的木像僵坐着。
她皱皱眉,很快就扭过脑袋,不想多看一眼。
又路过一间房。
这次尚未走近,她便嗅见点清冽冽的香。
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无需朝里看,就知道里头坐着谁。
只是她不往里看,房中的人却瞧见了她,还温声细语地打招呼:“时卿。”
时卿被这温柔至极的一声唤叫激得头皮发麻。
她睇一眼房里,看见谢九晏站在桌旁,静悄悄望着她。
偏狭长的眼,棕亮的眸,还有仰月似的唇。
活脱脱一副狐狸成精的模样。
和连柯玉不一样,他身上没半点血迹,连手上的血都洗净了,用纱布包裹着。
妖态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闻不着丁点儿妖气。
“能不能别叫得这么恶心。”她忍不住说。
谢九晏也不恼,只轻轻笑了声,又移过视线,叫她身后的人:“时师兄。”
时卿飞快别过脸,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哥。
她发誓,要是他敢出声应他,她绝对不再喊他一声!
好在,时霁云同平时一样寡冷,仅微一颔首作为应答,并未说话。
时卿满意了,稍仰起带着倨傲的脸,目不斜视地从房前走过。
她被带去了另一间屋子。
比前两间稍微好点儿,至少还有扇窗户,压进斜斜的光。
木板床也没那么旧,一张竹席做底,上面铺着层薄薄的被子。
这戒律堂里不允许施展术法,连避热诀都不能使,从灵幽山走到这儿,她已是热得出了薄汗,眼下闷在这狭小屋子里,更是透不过气。
天一热,人就容易烦躁。她没个正形地坐在桌旁,开门见山:“要问什么?”
时霁云中途离开了——他拜在大长老门下,大长老兼任戒律长老一职,他需要找他师父禀明情况。
其他修士也都还有其他事,陆陆续续走了。因此这会儿守着她的,仅有两个修士。
一男一女,皆着绿袍宗服。
那女修瞧着便是个内敛性子,始终微微低着脑袋,不自在地站在角落里,脸也发红。
男修则要外放许多,看着还挺随和。听见她这话,他一脸笑地说:“时师妹何须心急,还有一些情况需要核实,况且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若耐心等一等。”
时卿却不耐烦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我还要去交灵石。”
那男修似乎挺感兴趣,问:“师妹找着了灵石?”
时卿心觉不快:“与你无关。”
这是什么话。
说得跟她找不着一样。
“那也的确和我没关系。”男修笑嘻嘻说,“但师妹又何须着急,哪怕一块都找不着,你这名字前头不还跟个‘时’字么?”
时卿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等男修应声,角落里久未出声的女修便开口了:“师兄,慎言。”
话音有些小,活像嗫嚅着挤出来的,轻飘飘落下。
男修捏了两把耳朵,乐呵呵看她:“令一师妹,你说什么呢?好歹也大点儿声啊。”
那女修抿了下唇,低垂着的脸涨得通红。
“师兄,慎言。”她又重复一遍。
男修打了个哈哈:“令一师妹,也难怪你整日闯祸,这么小的胆子,连说话都——”
“我问你话呢!”时卿不耐烦打断他,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名字前头跟了个‘时’字。”
看她紧拧着眉,男修一愣,随后又笑开:“没别的意思,你不是时霁云时师兄的妹妹吗?有时家在背后作依仗,就算找不着灵石,又何愁进不了宗门?唉……要是我们能有这运气——”
“你以为自己嬉皮笑脸的很好看?”时卿打断他,突然神情冷然地往外走。
男修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便下意识拦她:“欸!时师妹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宗主。”
他愣住:“这、这找宗主有何事?”
时卿睨他:“当然要问个清时明白,御灵宗有没有不考核,便依照家世招收弟子的惯例!”
男修脸色微变,旋即又笑:“原来是生气了——时师妹何须生气,我不过是看你紧张,开个玩笑罢了。”
“开玩笑?有人笑了吗?我笑了?”时卿冷冷看他,又将视线移向角落里的女修,“——还是你笑了?”
那女修被点到名,面露一丝慌色,快速摆了两下头。
“看来没人觉得好笑。”时卿轻飘飘乜他一眼,说话却毒,“除了某个嬉皮笑脸的贱人!”
“你——!”那男修的笑意僵凝些许,脸一阵白一阵红,“我就是说笑而已,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你误会了,这可不叫较真。”时卿冷嗤,陡然推他,将他压倒在地,攥紧拳头就往他颊上砸,“这才叫较真!”
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痛呼出声。
一旁的女修看得一清二时,面露惊色,下意识想阻拦。
那男修则要反击,却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胳膊,紧紧绞着,将他往后一拽。
时卿同样也被缠住了。
不过她看得一清二时——是条深绿色的藤蔓。
那藤蔓从斜里袭来,径直缠住她的胳膊,拽开了她。
两人被迫分开,她顺着藤蔓望过去,看见个青年站在门口,双目含笑地望着他俩。
这人她也眼熟,正是之前在灵幽山上碰着的医谷师兄,也是她哥的朋友——迟珣。
她忍着心头怒火问:“你做什么?”
“迟师兄!”男修抢先开口,“好在师兄来得及时,不然我真要被她打死,这也忒没理了!”
那女修踌躇再三,终是嗫嚅着小声开口:“不是师兄先招惹人的吗?”
“我——”
“好了。”迟珣笑容朗快,“我方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时,无需多作解释。”
男修面色略有缓和,语气无奈:“迟师兄听见就好,我那只是开玩笑,也没想到时师妹这般小性儿啊。”
迟珣颔首。
时卿冷下神情,正欲发作,却听见他说:“好在你模样不佳,就算这一拳打在你脸上,也不愁影响容貌。”
男修刚缓和的神情再度僵凝,不可置信:“迟师兄?”
迟珣又笑说:“但也无妨,左右你修为亦不够精进,倘若真得了副好皮囊,恐还要被人笑一句‘绣花枕头’。”
男修恼羞成怒:“师兄!你说什么呢?”
迟珣面色不变:“开玩笑罢了,师弟何须在意——还是说师弟这般小性儿,连三两句玩笑话都听不得了?”
男修的脸一下涨红,连脖颈都跟被烧着一般。
他咬紧牙,最终还是泄了劲儿,转身想走。
可一条藤蔓拦住他。
迟珣说:“倘若师弟觉得这些并非玩笑话,走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先来,好么?丘师弟,方才我说的话太重也太难听,实属不该,还请师弟原谅。”
那男修明了,脸一阵发青。
好半晌,他才看向时卿,挤出声音:“对不住,时师妹,方才我不该说那些。”
方才打他一拳,时卿的气就解了一半,如今听得这声对不住,又解去一半。
平心而论,她就喜欢他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简直爽快得身心舒畅。
她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那男修攥拳切齿,她却越发爽利。
不服气却还要给她低头道歉,远比真心实意的歉疚让她高兴。
等他着急忙慌地走了,她的眉梢还在止不住往上扬,连带着看那女修和迟珣都顺眼不少。
于是她看了眼那女修,主动开口:“盘查什么时候开始?”
陡然与她对上视线,女修怔了瞬,随即猛地低下脑袋,仅露出一点羞红的耳尖。
“还要等大长老的信。”她说,“我可以去问。”
思绪被倏然拉回。
谢九晏看着眼前已然喘息艰难的厉无咎,脑中再度浮出刑台上,时卿苍白平静的面容。
那沉闷的鞭响,以及洇染开来的暗红血迹,仿佛就在耳畔和眼前重现。
迟来太久的悔恨如岩浆般涌上心头,掐着厉无咎咽喉的手指再次猛然收紧,也让其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而谢九晏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绽放在他本就清隽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感。
“厉无咎……”
他俯得更低,冰冷的吐息几乎拂在对方痉挛的面上,又缓慢而清晰地凿入耳中:“你说,这番濒死的滋味……”
“比起你当日断臂,又如何?”
第 74 章 赴宴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厉无咎右臂空荡的袖管无风而颤,左手死死抠住谢九晏的手腕,却连一道红痕都留不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挤出破碎的血沫。
执掌一方多年,厉无咎到底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到了如此无可转圜的境地,眼中惊惧渐渐褪尽,只余一片困兽般的狠厉。
周遭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封,随着自谢九晏身上漫开的冷意,就连酒盏中的琼浆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厉无咎的面色由青紫转为死灰,见此情状,在场之人心头皆涌起惊疑——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时卿头也不敢回,只敢往前跑。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就是魔皇妖皇也不会杀我,你只管逃就是了。”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
话还没说完,不晏处已然响起脚步声,青银只能一咬牙,将手中储物袋塞到时卿手中,便转身朝着来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时卿不敢再看,只能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林子里,拖着乏力沉重的身躯向前。
妖魔宫内纷争不少,可妖皇路生向来是有意拉拢她的,因着那血契,魔皇游彦再如何不满也不会杀她。如今动了手,那便是要冲着斩草除根去了。
时卿心下一沉,游彦怕是找到解契的方法了,不然就是疯魔到了极致,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舍弃也要杀她。
父亲怕是也没有料到,原本这道给她保命的血契,遇上游彦这样的疯子,也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时卿苦笑着,紧紧攥着手中的袋子,奋力向前。在她粗重的呼吸声中,时卿忽而捕捉到了几道说话声,越来越响,也朝着她越来越近。
“她早已身受重伤,跑不了多晏的。”
迟疑了一会,时卿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尔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小玉姐姐,你看见阿晏了吗?”
谢九晏看了眼正活蹦乱跳,还朝他张牙舞爪的小猫,沉默了。
时卿也很是尴尬,她干笑了几声,突然心生一计,拽住谢九晏的衣袖,开始撒娇:“我怕痛,不想生孩子。这只小猫正好和我们有缘,就叫糖圆怎么样?我的糖,你的‘晏’,当作我们爱情的结晶,好不好?”
谢九晏没想到时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起闺房私事,直接被所谓的“爱情的结晶”之语吓住了,连咳了好几声,才躲开时卿直白的目光,随口嗯了一声。
“随你。”
时卿顿时喜笑颜开,握住小猫的爪子,朝着谢九晏挥手:“糖圆,我是你的母亲,他是你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你以后要乖乖的噢,别惹你父亲生气,不然会被他……”
谢九晏捂住她的嘴,眸光微暗,轻声道:“糖糖,别说了,先回家。”
她嗯嗯两声,一手抱着猫,还不忘腾出另一只手去牵谢九晏,安抚一下这位怕孩子的老父亲。谢九晏的手带着运动后的热,被时卿牵住的那瞬有过一丝的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紧紧地贴着她的掌心。
两人一猫一起往山下走,背后是逐渐落下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也更亲密无间。
时卿越想越乱,好一会儿才记起身边还有个正在等着她“教学”的人。事到如今,时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清了清嗓子,便对着谢九晏下达命令:“这有什么难的?像往常你我亲吻一样即可。”
时卿的思绪断了下,对上谢九晏的目光后,她才想起因为自己懒得下地,之前每次行房后都是谢九晏抱她去浴堂清理的。但是现在,她腿又没有发软,再让谢九晏一起过去……
时卿将头摇成拨浪鼓,匆匆溜走:“不用,你帮我照顾一下糖圆就行。”
谢九晏才垂下眼,嗯了声,便看不见时卿的身影了。
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自己,还有那只猫。谢九晏看了一会,见糖圆正玩得不亦乐乎,才缓步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他忍住身体下意识抵抗的反应,尽量挤出一个微笑,放柔语气:“……糖圆,你母亲有事,现在我来照顾你好吗?”
见状,糖圆倒是停下了把玩白玉石的动作,微微眯起猫瞳,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无声的审视。
有那么一瞬间,谢九晏甚至觉得眼前的猫是在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打量着他。
然而,错觉过后,只见糖圆喵呜一声,便摇摇尾巴,抱着心爱的白玉石一蹦一跳地跑晏了,没再搭理他。
谢九晏:“……”
直到走出门,望见黑夜中的那座山时,时卿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黑幕被闪电撕开一道道裂缝,从晏处看,群山似乎都被压倒在天下,无法起身。
若说起先的那道雷声是因她的秘法而起,那现在的电闪雷鸣算什么?
沉思中,时卿听见一旁的小玉朝她搭话:“这一天天的雷声,真是不让人消停,大晚上的我家那个又得吓得睡不着觉了。”
时卿点点头,另一边小玉的夫君也说道:“是啊,往年山那边要是有动静,也不该是这几个月啊。”
山有动静?
时卿蹙眉望过去,却见小玉用手顶了下夫君,他便不再说话,起身回房了。而小玉站在时卿身边,看了看她,才拧起眉头,轻声问:“时姑娘,小晏没跟你说过那事啊?”
时卿诚实地摇摇头。等黎清越到的时候,那处异动已然消失不见,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真是奇怪。
持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比山头更强烈,可现在这里毫无异样,只是平静得过分。
再要迈开脚的时候,身上的通讯玉简突然有了异动,是徐津传来的简讯,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偏离:“师父,弟子和林师弟有些抵挡不住这山头洪流,我们就在山脚,那人也在……”
黎清越垂下眼,收回脚步,直直地御剑朝山脚而去。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浑厚的灵力逐渐覆盖了整座山。
过了好久,重新变成小猫样子的糖圆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它左看右看,见四处没人,才鬼鬼祟祟地慢慢踱步到另一旁。
时卿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没了生息。
糖圆凑过去,一边扯着嗓子喵呜着,一边用爪子拍拍她的肩膀。它叫喊得卖力,时卿却全无半点反应。一种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糖圆的爪子颤颤巍巍地往时卿的口鼻处探去,还没碰到,它便猛然一哆嗦,往后跳了好几步。
不行,娘亲不会死的,它必须找人救活娘亲!
它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又无辜的小猫咪,天月宗的那些人肯定不能把它怎么样的,实在不行,就先去找那个姓谢的傻子好了……
下定决心后,糖圆转过身,扑棱着四条腿,寻着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去了。
她和谢九晏的这桩婚事虽然不是媒妁之言,算是自由恋爱,但她是受秘法指引,奔着谢九晏来的。起初时卿一心只想修补经脉,谢九晏和她又没有父母亲,婚礼也办的简单,他们两人自然不会像往常的谈婚论嫁那般四处问个仔细。
时卿想,要不是小镇里的其他人,她恐怕连谢九晏的生辰都不知道。这样看来,就算只是为了谢九晏身上的气运,她这个临时妻子做的也不算好。
但为什么谢九晏会同意和她成亲呢?
见时卿神色恍惚,小玉便懂得了。当时,时姑娘到他们镇上落脚时,说是在寻亲路上迷路,但也不着急联系亲人,只一心黏在小晏身边,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对小晏有意。
小玉原以为这桩婚事成不了,毕竟看当时时姑娘的衣着打扮,她必定是哪个高门贵族里面的小姐,年少时的欢喜到底是比不过门当户对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拜堂成亲,时姑娘就此留在她们镇上了。
或许这就是小晏的福分吧。
有那么一瞬间,时卿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在那血瞳的注视下,时卿到底没敢伸手揉揉眼睛。
但事到如今,时卿也只能走过去,随机应变。等时卿终于走到它身边,糖圆才微微转过身,骄傲地抬起头,又将自己的爪子按在了这扇门上。
几乎是同时,没了荒草掩盖的门慢慢发出微光,这光亮逐渐变大,像是一场风暴,将面前的时卿和糖圆卷入其中。
置身于风暴中,时卿完全睁不开眼,浑身的灵力都被吸走,她只觉自己是失了水的鲜花,只剩下干涸而死的结局。
迷茫之中,身边的糖圆似乎也有点意外,它低下头,望着自己不断缩小的爪子说:“……我的手呢,糖圆的手呢,我不要再变回小猫咪啊,大人你救救糖圆吧,救救糖圆!”
而这时的时卿已经听不清它的叫喊了,这束光亮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将她混沌的思绪劈开。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霎时间,时卿头昏脑涨,无数句呓语冲入她的脑海,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做点什么,却被突然加剧的疼痛摄取了心魂,整个人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彻底阖上眼之前,时卿的心中只剩下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糖糖,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我好没用啊,母亲。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她了?十日?半月……还是更久?
每一日都是永无止境般漫长,他本以为,今日这场令人厌烦的所谓贺宴,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却不曾想……
余光扫过一旁桑琅如释重负的神色,想到自己这新晋的右护法曾经细微投出的眼风,谢九晏心下顿时明了。
果然,是桑琅见势不妙,暗中命人传讯给了时卿,方才有了这全无所料的一面。
谢九晏垂眸,看了眼掌下已气若游丝的厉无咎,一个荒诞的念头竟自心底升起:此人今日前来,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是……
他再度抬首,望进时卿沉静的眼眸深处,一股升腾而起的酸涩猝然刺穿心口。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如若没有桑琅,或者厉无咎不曾自寻死路。
即便明知今日是我的生辰,明知……我一定会在等你。
你是否……依旧不会踏入这殿门一步,来见我一面?
第 75 章 斩杀
夜明珠的光晕如水般流淌,将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浸染得格外清晰。
玄色的冕服与暗红的劲装在明光下微妙交错,衣袍边缘相隔不过半寸,却又泾渭分明地隔着一线距离,显得亲密而疏离。
厉无咎依旧瘫倒在地,被谢九晏苍白修长的手指扼住咽喉要害,力道并未撤去,足以随时捏碎他残存的生机。
无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这诡谲的僵持上。
席间,几位魔族长老彼此交换着深沉的眼神——
百年来,时护法从未在人前阻止过君上行事,今日,倒是开了先河。
时卿神色淡然,眉宇间一片冰雪般的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事关一人生死的局面,而只是一桩亟待处理的寻常公务。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许久,他倏然闭了闭眼。
长睫微颤,如同蝶翼轻合,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墨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狐狸也没能幸免为了生存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每天出门回来的时候,还要和捉妖师斗智斗勇。
两天过去了,那个叫做谢九晏的捉妖师依旧没死心,想要揪她的狐狸尾巴。
狐狸的尾巴是他能揪的吗?
时卿藏得死紧,不给揪。
不过,最近好狗似乎有点不对劲儿,日落村到镇子的路不好走,每天都要走小半个时辰,坐上村里去镇里的牛车,能更快一些。
但中午肯定是回不来的 。
她不放心好狗,就让隔壁邻居中午的时候帮忙照看着点。
邻居是一个和善的大娘,时卿管她叫卢大娘。
晚上回来后,卢大娘抽空跟她透底,小声说:“你家狗也没拴着啊,挺听话的,就是我没见过哪只狗一趴就趴一天的。”
时卿惊讶:“趴一天?”
卢大娘抹了一把嘴角,然后凑近时卿,揣着手道:“对!你家狗从你走的时候就趴着,一趴就趴到你回来。”
“你得仔细着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什么,生病了赶紧找禽大夫看,没生病的话可能是其他问题。”
自从上次狗子病倒之后,时卿对好狗的健康格外关注,对方根本不可能生病的。
她问:“什么其他问题。”
大娘告诉她,可能是抑郁了。
从时卿来到日落村山上开始,一直和狗在一起,狗又不是全无智商,很多狗聪明着呢,甚至有的狗智力和小孩子一样。
这样的话,时卿突然离开家,去找活干,一走就是一天,难免会有落差。
卢大娘劝她:“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家里没什么人,把狗当亲人,如果真的在乎它,就抽出点空陪陪它,大娘是过来人,我家孩子就这样,孩子是需要陪伴的,别让它有什么心理疾病,将来郁郁寡欢。”
时卿听进去了。
她和卢大娘道了谢,就匆匆抱着买回来的桂花糕回家了。
当初她为什么出去赚钱?
不就是为了在人界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和谁过?
当然是和好狗过。
如果因为这件事让狗有个什么意外,赚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急匆匆回家,一把推开门。
房间内的狗似乎受到了惊吓,趴在地上看过来,苍绿色的瞳孔轻颤,有着时卿看不懂的情绪。
似在惊讶她的早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时卿想到卢大娘的话。
她说,狗每天没什么事做,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等待你回来了。
对于妖族来说,时间转瞬即逝,可她忽略了好狗是一只普通的凡狗。
每天的时间,一定很难熬吧。
细看之下,时卿确实发现好狗和前段时间不同了,前段时间的狗稳重,成熟,每次看人都拽得和什么似的,眼刀子嗖嗖刮。
而今天,她发现好狗毛微微凌乱,眼睛没有瞪人,迷迷瞪瞪的像是刚睡醒。
时卿心头软了,出门烧了热水,回来晾温,坐在床边,在好狗幽幽的注视下,亲自掰开桂花糕的一小块,递到狗嘴边。
“喏,吃吧。”
说实话,谢九晏有些懵。
时卿回来的有点突然,他差点没来得及换回身份。
紧接着一直躲着他人身的她,竟然亲自喂他吃东西?
这种福利待遇,挺长时间没享受过了 。
不会是察觉到他的身份,想在食物里下毒,毒死他吧?
谢九晏盯着桂花糕。
时卿买回来的桂花糕是淡黄色的 ,她莹白如玉的指尖捏着一块,指尖用力,指甲泛着淡淡的粉。
这……这桂花糕还怪有食欲的。
狼王低下高傲的头颅,凑过去叼走她手里的小碎块,不经意间舔到了她的指腹,狭长的狼眸微眯。
有些甜了。
齁甜。
紧接着时卿又递上来一杯水,殷殷切切,“这糕点有点噎人,你喝两口。”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轻轻柔柔的,但此时此刻竟然还刻意放低了声音,和哄孩子似的。
不对劲儿。
很不对劲儿。
谢九晏偏头看她。
时卿揉了揉他的狼脑袋,“这两天委屈你了,明天我就和当老板说,可以少点工钱,给我时间回来陪陪你。”
那语气,好像他是什么病入膏肓的废人。
狼王不屑一顾汪了一声。
表示自己不在意。
时卿眨了眨眼睛,“那算了,我还是赚钱吧,毕竟村里有一个坏男人,我得早点攒够了钱离开日落村,去大地方生活。”
“汪!!”
原本懒洋洋的狗突然暴起,一爪子按在她嘴上,臭着毛绒绒的狼脸,对她一阵汪汪。
时卿抹了一把脸,水眸里氤氲着盈盈笑意。
还装什么不需要她陪伴。
看看,又急了。
时卿做出决定,翌日照常变成狐妖钻狗洞。
她瞅着四下无人,伸了个懒腰,暗搓搓走到了墙根,没一会儿,一只蓝汪汪白乎乎的圆润小狐狸就出现在狗洞。
狗洞很小。
小得只有一两月大的小土狗能钻过去。
别看时卿本体视觉上圆润得和发面馒头似的,实际上全靠毛发蓬松,狐狸毛下只要一捏,便会发现是空心的。
钻狗洞毛毛会沾点灰尘,她爬出去抖了抖,又是一个漂亮干净的小狐狸。
她耷拉着耳朵,低头舔了舔毛,却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阴影将小狐狸笼罩,她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
当场石化。
从她的角度。
捉妖师的身影精壮高大,犹如一堵高墙,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的同时笼罩住渺小的狐。
狐狸蹲在他脚前维持着舔毛的姿势,爪上的白毛还叼在嘴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略带呆滞。
瞅着傻傻的。
谢九晏居高临下,眼底的寒意如万年不化的雪山,崩塌之前是一片宁静,酝酿着平静的疯。
他阴恻恻:“小狐狸,想要去哪?”
时卿:“……”
她麻爪。
只觉得男人像是阴魂不散的厉鬼,而自己也早就被厉鬼盯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狐狸用了毕生啃树皮的劲儿,一个猛狐冲击,犹如利箭,发射了出去。
下一秒,她的后脖颈皮有点紧。
四肢爪子倒蹬得飞快,狐毛满天飞,周围的景色成静止状态,唯有孤零零的两片叶子从眼前飘落。
她,被人类捉妖师薅住了狐狸命运的后脖颈。
她扬起小脑袋。
男人嘴角噙着古怪的笑,说起话来暗藏杀机。
“你身上有卿卿的味道。”
时卿:“!!!”
不愧是捉妖师,鼻子比她家养的狗还灵!
完了完了,被他发现了。
谢九晏危险地捏着她的脖子:“所以……”
时卿心尖提到了嗓子眼儿,浅蓝色,犹如琉璃的眼珠乱窜,一看就知道在打坏主意,一点都不老实。
谢九晏没有耐心,一张俊美的容颜黑沉中夹杂着几分厌恶,“所以,就是你暗中帮卿卿出村的?”
时卿:“?”没发现?
“呵~”男人打量着手里的小东西。
明明是一只狐狸,却小得可怜,看起来珠圆玉润的,像一大块霉豆腐,白绒绒的狐狸毛软绵绵,实际上捏在手里会让手指陷进去一大半。
很瘦。
这是一只营养不良,甚至刚成年的年幼狐狸。
谢九晏一视同仁。
骨子里就讨厌狐狸这种东西。
在妖界,狐狸和狼天生就是命中注定的天敌。
狼擅长掠夺侵略。
狐狸擅长谋算。
狼族看来,狐狸就是一个狡猾阴险的弱者。
他向来不屑。
所以,哪怕是一只无辜的小狐狸,他也会打心里厌烦。
更何况这只狐狸有卿卿的气息,和时卿接触,动机不明。
很可能是狐族打探到他还活着,并且发现了时卿的存在,才派狐狸前来测探虚实。
真是不老实的种族。
时卿右手凝聚的灵光尚未完全湮灭。
她眼尾极细微地眯起,扫过眼前生机尽绝的厉无咎,旋即,眉心深深蹙紧,目光如刃般钉向近在咫尺的谢九晏!
那双始终从容自若的双眸,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浓重的不解。
厉无咎的死尚在其次。
最让时卿震动的,是谢九晏在此事上,所展露出的……前所未有的决绝,完全背离了她对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她深深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声的诘问——
谢九晏,当年,你分明能忍下风鸣谷围杀之仇,甚至默许他厉无咎登堂入室要挟。
为何如今,反而忍不下……这一时之气了?
第 76 章 相触
万籁俱寂。
许久,谢九晏缓缓收回手,侧首迎上时卿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杀戮后的快意,反而糅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楚。
他朝时卿迈近一步,衣袂拂过地上缓缓漫开的浓稠血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至呼吸可闻。
周身所有纷杂的视线,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阿卿。”
谢九晏深深地看着时卿,目光复杂到了极处,有痛楚,有决绝,以及些许隐秘,亦不容示人的卑微眷恋。
等她也走远,时卿才放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渐渐地,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低,勉强能容一人经过。
墙壁上镶嵌的白珠愈发稀疏,光线变得暗淡许多。
闷热,潮湿,昏暗。
偶尔还会撞上蝙蝠亦或爬虫。
这没声没响又昏暗暗的地方指不定藏着什么鬼物,时卿生出些悔意。
可她更不愿调头,憋着股劲往前冲,直走得头昏眼花、背酸腿麻,才终于听见些水声。
不是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而是涌动着的,平缓而接连不断的水流。
是暗河?
她加快脚步,循着水声匆匆往前赶。
水声渐大,空气也更为潮湿,热意渐散。
温度变得快,她打了个寒颤,想运转内息取暖,却发现这里头的禁制强度竟然更大,灵力紊乱到根本没法操控。
她蹙眉。
这禁制到底是谁设的?
那些地妖虽然狡诈,可也没厉害到这等地步。
灵力用不上,她只能生熬,不住搓揉冻得发僵的胳膊,闷着头摸黑朝前冲。
这条路的尽头和她想的一样,横淌着一条暗河。
地形一下变得宽阔,她隐约感觉到有风——从暗河左侧吹来,灵力较为充沛的地方。
有风,便有缺口。
灵力充沛且平稳,意味着受禁制影响小。
这两点足以让她选定方向。
她毫不犹豫往左折去,沿着河边崎岖不平的石岸继续往前。
一开始她没法将灵力凝形,这洞穴又漆黑无光,只能摸索着缓慢地挪。
不光累,精神压力也大。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崩溃。
她深知这点,又庆幸自小就看重锻体,没按剧本上写的那样懒散度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时卿探到原本紊乱的灵力在逐步趋于平稳,忙凝出一点白莹莹的光球。
白光微弱,映亮了一方湿漉漉的石壁。
倒奇怪。
刚才在通道里,还能碰着蝙蝠爬虫,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
她压下心头不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渐觉呼吸不畅。
腿麻脚痛,头昏眼黑。
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又酸又重。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胡乱使几道灵诀了。
哪怕灵力暴走,直接把地妖的巢穴炸毁,也比在这儿奔波受苦的好啊。
不过她清时,这种情况越是念叨后悔,就越容易泄劲,到那时候才叫危险。
故此她放空思绪,干脆什么也不想,咬着牙往前赶。
终于——又经过一个时辰——在拐过一道弯后,前方陡然变得敞亮。
时卿停下,怔愕看着陡然闯入视线的光景。
暗河缓慢流淌,流至眼前的偌大泥地。
地上寸草不生,有成千上百张火红符箓围绕成三转,漂浮在半空。
每张符上都覆着一层赤金火焰,无声无息地灼灼燃烧着,形成一圈极为强大的禁制。
哪怕她还远在数十丈开外,都能感觉到结成这符禁的灵力有多强大。
而火符中间,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树。
河流绕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屏障中的高树几乎看不见顶,树干粗壮笔直,树冠有如一捧飘散的绿云,占满顶端,仅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最初的震愕过后,时卿没再看那棵树一眼。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树一看就年岁已久,外面又围了整整三圈符,结成禁制的灵力强得惊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隔这么远她都被灵压震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有毛病才会靠近。
她仰头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某处封禁的幽谷,周围都是笔直光滑的石壁,乍一看,像极四面高大的白墙。
上方虽然被树叶占满,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熹微的天光。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石壁出去,应该就能离开这儿了。
但问题是,她能怎么上去?
她还不会什么飞天之术,这些石壁又光滑得跟冰面差不多,连块稍微明显的凸起都没有。
飞不上去,也爬不了。
用灵力凝成绳索,再顺着爬上去呢?
可也没个能系住绳索的地方,况且要是中途没了劲,掉下来怎么办。
时卿一时犯难,开始绕着符阵打转,试图弄清时这些是什么符,再想办法从符阵入手。
但这些符箓上都附着火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她越发烦躁,恰巧有河挡在面前,想也不想便一步越了过去。
重重踩在对面泥地的刹那,她身形微晃。
之前她的胳膊被藤蔓扎了个血洞,刚才谢九晏帮她祛除藤毒,伤口却还在。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
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声轻而又轻的呜咽。
如鬼泣,似风号。
幽幽咽咽,哀哀怨怨。
这声响来得突兀,细针般刺入她的耳道。
时卿一下紧绷了背,倏地转过身。
只见眼前的河流就和热水冒气一样,飘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那些灰烟散开又合拢,逐渐凝成模糊人形。
它们的面孔也混沌不清,蒙着层灰白的雾,挤出同样雾蒙蒙的哀戚鬼叫。
粗略数下来,得有十几条灰影。
时卿一下认出这些都是鬼影,麻意顿时从头顶窜至全身。
她向来怕鬼。
这份惧意也不是无缘无故。
她刚穿进这书里时,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不论家里人待她有多好,也总感觉像是有东西隔在中间一样。
不过她那会儿还是个襁褓婴儿,就算整日臭着张脸,周围人也只会轻轻捏她的耳朵,笑说可爱。
直到她见着族中长卧病榻的老祖宗。
那老太太已是数千岁的高龄,无缘仙道,却靠着灵丹妙药几近长生。
不过这类不修仙法的长生人也要经历天劫,老太太没能挺过最后一劫,就此生了大病,老枯木一般嵌在床上,等待阳寿终结。
当日她一见这老祖宗就觉得亲切,只觉她和现世中的外婆有几分相像,平日里每逢想家,就爱往老太太床边跑。
族中后代都当仙者一样尊养着老祖宗,平时不敢懈怠,言语也敬重。
唯有她仗着年幼,一见她便往她怀里拱。
老祖宗也喜欢她,常常用那只枯瘦的手摩挲过她的头顶,给她梳小辫儿。
又过几年,即便有些糊涂,也会惦记着把各种吃食塞进她怀里。
但问题就出在老祖宗仙去后。
老太太人走了,亡魂却还整日飘荡在时府。
头回见着那抹孤冷鬼影的,便是她。
当日恰逢老祖宗回煞,她在屋里睡觉,模模糊糊看见一道佝偻灰影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她迷迷糊糊地问:“谁?”
那灰影俯下身,声音比天上的云雾还轻:“乖念念,阿婆来看你。”
她认出是老祖宗,糊里糊涂的,竟也忘记老太太已经离世,脑袋抵着那冰冷冷的腿,喃喃念叨着困。
老祖宗笑,和往常一样帮她梳着辫子,轻轻地说:“阿婆总想着我们念念,走了也放心不下——乖念念,喜不喜欢阿婆?”
她眯着眼睛点头。
老祖宗便又说:“留你一人在这儿,总也放心不下。阿婆最疼你,要是也喜欢阿婆,那与我一块儿,咱俩做个伴儿,好不好?”
声音那般轻,那样柔,好似褪去了所有的病与痛,苍老与衰竭的部分,留下刚降生时的天然与纯粹。
她不由得放松了心神,想着老祖宗生前的温声细语、清醒时的提点、塞给她的吃食……
最终,她意识不清地点下头,枕着那截冰冷又僵硬的腿,答了声好。
“好”字一落,她就发了烧,陷入魇症。
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每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是地府的离奇场景,无数双灰蒙蒙的鬼手伸向她,想要将她拉入那沸腾的血池、森寒的刀山。
她爹娘和族中长老不清时这魇症的来由,不知使了多少法子,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连系统都被吓着了,提前兑换了好些宝器吊着她的命。
可也仅是吊着命。
她瘦脱了相,头也总昏沉,还是没彻底摆脱鬼祟。整日魇着,根本睁不了眼。偶尔脑子一昏,再惊醒就站在高高的墙边,底下全是些削尖的竹子;又或是在池塘边,塘中是足能淹死她的深深池水。
直到三月后某个清晨,她终于得了片刻清醒。
那时她一睁眼,便看见暖烘烘的光从窄窗照进。她那位向来少言的兄长坐在床畔,还不到十岁的孩童,神情却比谁都沉着,手里捏着块湿布帕擦她的头。
见她醒过来,那张冷模冷样的脸似乎缓和些许。
他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布帕便要转身出门,大概是想叫人。
是她叫住他,嘶声说:“我总梦见老祖宗,她问我为
话音落下,魔卫们迅速上前收拾残局,不过盏茶功夫,狼藉的地面便恢复了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被燃起的熏香驱散。
舞乐声重新响起,虽带着些许刻意营造的欢快,却也让众人又恢复了和乐之象,推杯换盏,彼此热络起来,言辞间皆是无关痛痒的恭维与闲谈。
只是,再无人敢执杯,敬向那玄衣如墨的身影。
堂下灯火流金,座上玄红交叠,没有人能窥见,高阶之上正在发生什么。
而在光影无法照透的暗色中,时卿始终目视着前方,神色如常,指尖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暖意。
铜漏滴答作响,夜色在相贴的掌纹间无声淌过。
谢九晏轻轻阖上了眼。
他忽然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结束。
第 77 章 低泣
残月西沉,霜华渐褪。
一场跌宕起伏的盛宴,随着更漏声尽而终于落幕。
在众人恭谨的目送下,时卿与谢九晏一前一后,转过高大的玄玉屏风,离开了灯火流金的宴堂。
步出屏风后的侧门,眼前是一条通往深苑的寂静长廊。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长廊铺上一层冷白的薄霜,夜风穿廊而过,卷走了身后宴厅残余的喧嚣与浑浊气息。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在石柱间低回呜咽。
行至转角暗处,时卿脚步渐缓,随后,右手微一使力——
那只被紧攥了整夜的左手,终于干脆利落地自他掌心抽出。
谢九晏的手僵在半空,怔然低头。
掌心骤然空落,只余一丝微薄的暖意,顷刻便被穿廊夜风吹散。
蝶翼般的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落,以及一抹几不可察的痛楚。
时卿紧盯着前方。
她使的是壁障符。
这符一旦催动,就和变色龙差不多,能模仿当下的环境,形成一层壁障,用、以压制气息和隐匿行踪。
不光如此,这层屏障虽能隐藏住他们,却不妨碍她看清外面的景象。
因此她眼睁睁看见两拨地妖冲出云雾,险些撞在一起。
离她最近的一只妖祟,头顶漆黑细长的触角几乎要挨着她的脑袋,她甚而能清时瞧见触角鞭节上的细密刚毛。
那些细毛快速摆动着,活像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小虫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时卿感到一阵恶寒。
好在壁障符能掩住轻微声响,她忍不住别过脸,掩面干呕了下。
一点微热的湿意忽滴在了面颊上。
随之落下的还有阵呼吸声。
那喘息低重,又有些作哑,热砂般搓磨着她的耳廓。
时卿忍着耳朵的热痒,斜挑起眼,看见左旁倚靠着洞壁的连柯玉。
她无力垂下眼帘,半掩住那双略显涣散的眼瞳,额角涌出的鲜血顺着发白的脸庞滑落,使得原本清冷的面容平添些艳色。
不光是额角,她的肩臂处还多了些藤蔓倒刺扎出的伤口。
粗略数下来,得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血洞了。血色洇透粗布衣衫,且在不断扩散。
时卿从她的灵力中敏锐嗅到点被腐蚀的气息,旋即意识到那藤蔓的倒刺八成带毒,而这人的身子骨看着也不大康健,哪能经得起这毒的搓磨。
没一会儿,她的身躯便开始抖,殷红的唇也轻轻作着颤。
漆黑的瞳仁更是透出些薄薄的水色,又像是蒙了层雾。
万般惹人怜。
但时卿没有理会的打算,还往旁避让半步。
这人呼吸太重,惹得她的耳朵一阵发痒。
更别说她还中了毒,流出的血都在发黑,脏死了,她可不想沾在衣服上。
这一动,她离眼前的地妖也近了些许。
那些地妖躬下佝偻的背,四处搜寻着他们仨的气息。
它们快速活动着口器,发出窸窣声响,偶尔碰一碰彼此的触角,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时卿这会儿也不嫌洞壁不干净了,竭力往后贴着,恨不得变成张纸黏在墙上。
偏偏跟前的一只地妖忽然转过身,面朝向她。
试想一张放大版的蟑螂脸(三清天尊保佑,它甚至在试图演变成人脸,长出了本不该属于它的鼻子耳朵和褶皱纹理)猛地出现在眼前,她能忍着不叫出声,就已经算是对它的最大尊重了。
她是没叫出声,右旁的谢九晏却突地闷哼一声,又微仰起颈急促喘息两阵——原因简单,她手里还攥着他的尾巴,方才为了憋住声,实在忍不住狠掐了把。
时卿转过去看他,发现他的脸似乎比平时更白,高挺的鼻梁两侧各缀着枚朱红色的小痣。
一双眼眸化作狐狸目般的兽瞳,窄长的瞳孔恰如黑渊,几乎要将人的心魄给吸进去。
而她对这些变化仅匆匆一瞥,满心惦记着狐尾的蓬松手感,没忍住又捏了两把。
谢九晏咽了咽,呼吸更重。
他倏然看向时卿。
掩藏在那双狐瞳下的侵略感一瞬扑来,笼网般结结实实地罩住她,似要将她吞没。
又像旋涡,吸引着她往里坠。
一点微弱的麻意顺着脊骨往上攀,时卿眼皮一跳,还没思索清时,身体就已经下意识作出反应——
她抬手便压在他的嘴上,死死捂住。
“安静些!”她无声做着口型。
要不是担心这死狐狸倒过来坑她,她早把他给踹出去了!
谢九晏似想要拨开她的胳膊,但手刚抬至半截,她便忽地往他身上栽去。
并非是她有意,而是左边的连柯玉突然歪倒在她身上,连带着她也往旁栽了栽。!
赶在连柯玉摔出屏障前,时卿下意识搀扶住她,捂嘴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撑在谢九晏的胳膊上。
眼前的地妖还在靠近,三两只凑一块儿,在她面前嗅嗅闻闻。
她忍受不了那扑面而来的土腥味,屏住呼吸,紧绷着脸,眼珠子也使劲往旁瞥着,尽量忽视眼前的妖祟。
终于!在她憋得脸通红,两只手也发僵发麻时,那窸窣声响开始远去。
等最后一只地妖消失在洞口,时卿大松一气,一把推走呼吸重促的连柯玉,又扯开缠着胳膊的狐狸尾巴。
她也总算有空闲盘问连柯玉:“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按书里说的,连柯玉在来御灵宗前就了解过灵幽山的大致情况,怎么可能踩进地妖的陷阱。
连柯玉扶着墙壁,稳住几欲昏倒的身躯,额上冷汗冒了一遭又一遭。
她平复许久,才艰难挤出应答:“探到此处有灵石,不想竟撞见长姐。”
时卿琢磨着这话。
也有道理。
她的确能感觉到这地底下藏着灵石——且成色应该不错,灵气很浓郁。
况且天黑,这人一时没注意到玉紫草也正常。
她压下疑心,却没忘记斥她:“下次若再突然蹦出来吓人,休怪我直接动手!”
连柯玉没作声,而是越过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身后的谢九晏。
时卿扫视着地妖爬行的痕迹——在禁制的作用下,被地妖弄得粗糙不平的地面正逐渐恢复平整,而他们踩下的鞋印还留在地面。
等那些地妖回过神,肯定能顺着足迹找到他们。
她尝试着用灵术抹除痕迹,谁知灵力不好使,禁制也格外强大,根本没效。
她不服气,又想起方才往沟里躲的失态模样,心觉恼愤,使劲儿踢了下地面的散灰,再才看他俩:“这地上的痕迹最好抹干净——你们带了什么符?”
受藤毒影响,连柯玉的脸透出异样的红,嗓音仍冷:“辟谷符。”
“还有呢?”
“辟谷符。”
“还有?”
连柯玉沉默:“……辟——”
“你到底是多怕饿死在山上!”时卿又看谢九晏,用眼神询问。
谢九晏眉眼温粹:“身无旁物。”
时卿冷笑:“那干脆把你的尾巴折了当扫把使!”
谢九晏:“不妨先去妖气稀薄之处,再想办法离开。”
事已至此,时卿也没闲心发脾气,冷静一瞬,觉得这法子可行,便放开灵识,感受着四周的灵气波动。
最终她盯准一条道,说:“走这条。”
越往里走,道路越发狭窄逼仄,空气也更加稠重潮热,大有酷暑时节大雨来前的闷热感。
时卿早已不耐烦,板着张脸一个劲儿往前冲。
穿书后她格外看重锻体,身体素质好得不行。以前在府里乱跑,一二十个家丁连她的背影都看不着。
但她忽略了身后跟着的是自小饱受虐待、身体机能堪比纸人的女主,以及身中剧毒、两条胳膊都在淌血的狐妖。
当她又一次用连柯玉折下的大颚打飞顶上的蝙蝠时,忽听见“扑通——”一声。
她转过身,看见连柯玉半昏在地,薄汗洇透了那张清冷冷的脸,颈上的筋脉隐隐发着黑。
毒素显然在扩散,而她默不作声,可见是一直忍耐着。
她扶着墙壁想要站起身,却被时卿一把按回去。
“真是累赘!”她不耐烦地说。
连柯玉紧抿了下唇。
“长姐不必管我。”她将头转过去,听见远方隐隐地、轻轻地传来很小的动静——应该是那些地妖在追踪行迹。
她又看了眼另一条岔路,说:“我从这边走。”
“你当那些地妖不会分成两拨追?”时卿说着,忽感觉右胳膊有些发麻。
她撩开袖子,发现倒刺刺出的伤口在逐渐恶化。
怎么这么麻烦!
她刚才就该把那团藤网塞进地妖的肚子里!
她掏出块帕子,胡乱擦了两下淤血。
余光瞥见神志不清的连柯玉,她把帕子丢给她,说:“擦血,这帕子用草药汁浸泡过。就一块,就算嫌弃也没多的。”
连柯玉接住帕子,微微拢紧了手。
时卿也不管她擦不擦,托起僵麻的右臂,思忖着该怎么处理伤口。
正想着,她的视线落在谢九晏身上。
藤毒影响下,他化出更多妖态。脊背微躬,身后又多了条尾巴,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已经逐渐变成狐爪。
神情也有些恍惚,连素日的笑模样都难以维持。
看起来更像尚未化灵的精怪了。
时卿还是头回见他陷入这等境地,眼一转,就起了耍弄他的心思。
“嗳!”她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故意将受伤的右臂凑到他嘴巴跟前,“我整条胳膊都麻了,你帮我把毒吸出来,不然我不好行动。等吸出来了,你俩再在这儿歇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谢九晏抬起眼帘,用那双明黄色的竖瞳静静看着她。
想如同少年时那般,不管不顾地拽住她的衣袖,告诉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只想同你一起过。
可是……
他早已失去这般资格了。
喉间断续溢出低哑的哽咽,又消弭于夜风,无人听见,亦无人知晓,前夜杀伐果决的魔君,正如同孩童般蜷缩在此处,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突兀地停在几步之外。
谢九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是时卿去而复返,他慌忙抬袖拭过眼角,强抑颤抖,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仓惶抬首望去——
“阿……”
却在看清来人时,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桑琅同样愣在原地,也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一幕——自家君上眼角泛红,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狼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冻结在此处。
桑琅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移开视线,恨不得立刻隐身遁走,可是……
感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刺骨生寒,他脑中灵光乍现,猛地屈膝跪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君上!属下有要事禀告!”
第 78 章 忘川
夜风裹挟着草木湿冷的清气,拂过后山深处。
桑琅垂首在前引路,视线却始终有些无处安放,时而落在自己晃动的衣摆上,时而又仿佛被道旁一株稀松寻常的灵草吸引。
但更多时候,他那状似不经意,实则隐隐绷紧的余光,频频瞥向身后半步之遥的玄色身影——
谢九晏负手而行,眉目冷峻如霜,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知何时,眼角那抹残留的薄红已然褪尽,仿佛方才脆弱失态的一幕,从未存在过。
桑琅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几乎始终屏着呼吸,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得极为轻缓,生怕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便会挑起谢九晏被窥破隐秘的怒火。
暑气高涨。
有夏风从灵幽山的葱茏树叶间穿过,吹得人头昏脑涨。
这样热的天气,却恰好赶上御灵宗新弟子的入宗试炼。
山口处,负责指引弟子入山试炼的两个修士正在拉闲散闷。
“太热了,去年这时候也没热成这样。”青袍男修觑一眼头顶的烈日,“这么热,他们还得去山上待三天,这不跟在蒸笼里跑步一样,怎么熬得过去。”
一旁的女修接过话茬:“夜里还冷,热一阵冷一阵的,又要在山上找灵石,可不好受。”
“不过也算好的了,前几年有回入宗试炼,愣是连下了两天大雨。一帮新弟子进山的时候还是人,下山就全成了泥猴,脸上糊了泥,就剩下俩窟窿——嗳!来人了。”
迎面走来四五个少年人,男女皆有,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走路连蹦带跳,笑声也高。
男修叫住他们,从袖中取出几枚符囊,递出去。
“这是显迹符,你们现在就系在腰上吧。在山里万一遇着什么危险,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催动符效,会有人去救你们。”
御灵宗不招一窍不通的“实心竹子”,能来参加试炼的弟子至少都会驭使灵力,催动一张低阶符箓也不在话下。
几人接过,都笑嘻嘻地喊多谢师兄师姐。
女修也笑:“既然喊了师姐,那可得用心参加考核,最好全都能入宗。”
“入宗还不简单?”其中一个说,“三块灵石随便都能找到,我爹说了,让我找个几十块,也好坐上榜首!”
这样轻狂的话在往年并不少见,俩修士也不欲打击,只让他们登记了名姓,又再三嘱咐要小心,便让开了进山的路。
刚目送他们进山,女修就借余光瞥见片素雅的青色。
她移过视线,看见把青伞。
伞面倾斜,望不着持伞人的脸,仅能辨出是个年轻姑娘,一身墨绿衣袍轻便简单。
但从这伞的绸面以及衣袍上的细绣纹路,也瞧得出是个玉叶金柯般的姑娘。
一旁的男修也回过神,照样递出符囊:“这是——”
“显迹符,方才听见了。”持伞人打断,声音清脆,带着股这年纪常有的活力。她问,“我是第几个?”
“什么?”
“进山参加试炼的弟子,我是第几个?”
“这……”男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话。
最后那女修接过话茬:“你前面已经有十多个弟子进去了。”
“十几个?这么多!都怪这烂天,把人当包子一样蒸!不知道的还以为少流这几滴汗,天底下的河湖就能全枯了一样。”持伞人没好气地说,将符囊往腰上随意一系。
那两个修士显然还没撞见过这样火脾气的新弟子,都发了懵。
等她径直往山里冲了,女修才恍然回神,拦她:“嗳!你还没登记名姓。”
“忘了这茬。”她顿住,侧身的同时将伞柄往肩上一压,露出被遮住的脸。
一张脸不施粉黛,白净面、细长眉,桃花瓣儿似的眼不见笑,压着抹不去的傲意,好似生来就该站在雪山巅上俯瞰旁人。
衣袖没个正形地挽在手肘处,露在外的手臂线条流畅,能看得出常年锻体。
她接过笔,在纸上随意写下三字——
时卿。
字迹同她这人一样,狂放不拘。
男修在心底默念着这名字,半晌,忽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你是——”可那人已经走远,他只得又扭过脖子,眼含惊愕地说,“她——她该不会是大师兄的妹妹吧?”
“八九不离十。”女修也远望着那背影,思绪还陷在方才的匆匆一瞥中,“眉眼间倒瞧不出几分相似。”
男修笑说:“脸不像,这性情却像。难怪会问前面有几个人,看来是与大师兄一样争强好胜的性子。”
“可也沉稳——你看她走得快,却没有流泻出丝毫灵力,适才进山的好几拨弟子,要么情绪激动到压制不住灵息,要么迫不及待地放出灵力寻找灵石,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招来精怪妖兽。”
男修也赞许似的颔首:“实属难得。”
时卿都已经走出十几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的打量。
她稍拧起眉,远远瞪他俩几眼。
看什么看!
脑子都不用动,她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多半在念叨她的性子不好,事多麻烦,进宗试炼还得扛把伞在肩上,半点儿比不上她那兄长。
但她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想,也对这情形早有预料。
毕竟打从十几年前穿进这本修仙小说里,她就清时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小说中人憎狗厌的万人嫌反派配角。
没错。
她现在是在小说世界里。
她打小身体就不好,穿书前还躺在医院等着不知道哪天会降临的死期。昏昏沉沉间,有一团自称是“剧情修正系统”的白光找到她,想和她谈笔交易。
据它所说,是某本小说生成的世界即将开始运转,只要她能帮着扮演其中的反派女配,就可以得到在异世界重塑的健康身体和一大笔丰厚报酬。
她爸妈都是生意人,娇惯她,却也养出她万事权衡利弊的习惯。
她想了想,演反派好啊,她脾气本来就差,做反派任务不用忍气吞声、万事谨慎,有气当场就撒;也不需要勤勤恳恳修炼成百上千年,到点她就能领盒饭下班;更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因为她就是最大的麻烦。
仔细斟酌过后,她答应系统,就此胎穿成《灵途问仙》里的同名反派——修仙世家时家的女儿,时卿。
而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后,她也终于等到了整本书的剧情起点,以及系统发放的第一个反派任务。
山间树木茂盛,将烈日挡去大半。时卿干脆收了伞,用来开路。
她不甚耐烦地乱砍着枝子,问系统:“你确定是走这边?”
这路简直难走得要死!
“当然!但系统目前的能量不足,仅能定位到大概位置。”
时卿蹙眉,扫了眼漂浮在半空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0%)】
[支线1:寻找您的未婚夫——谢九晏,完成相关剧情]
谢九晏。
她的未婚夫,是她现在要找的人。
也是她作为反派要迫害的第一个对象。
更是《灵途问仙》的终极反派。
放原文里,她和谢九晏简直就是最大的对照组。
她有多跋扈骄纵,他就有多心善温柔。即便不喜欢她,他也会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最终甚至为救她而身亡。
但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心善圣父是假的,为她而死更是假。
他赴死是为了解开邪剑禁制,成为天地无二的剑灵,一旦返生,就将联合其他人取她性命,拿她的血肉开刃,以此报仇雪恨。
说白了,就是个面善心黑的伪君子。
系统提醒过时卿,原书里没有详细描写过多少反派和谢九晏之间的剧情,偶尔粗略提一嘴她对谢九晏的不满与厌烦。
因此在这条线上,它仅会在关键节点发布具体任务。
其他时候,时卿要做的仅有一件事:使劲儿挑战谢九晏的耐心,尽她所能地让他厌恶她,确保他会将她选做开刃的对象。
比如现在,她就是冲着“折磨”他去的。
来御灵宗前,时卿看过这段剧情。
说起来也简单,自小性情恶劣的原反派被家里人送进了御灵宗。
入宗试炼是在地形险峻、气息驳杂的灵幽山待上三天,并在山中找到至少三块灵石。
试炼结束后,宗门会按照灵石数量的多少排名,榜首另有奖励。
而原反派却根本不想吃这苦。
她不愿花心思找灵石,又听说那位没见过两面的未婚夫也在这年入宗,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各种威逼利诱谢九晏奉出灵石。
自然,她没成功。
谢九晏是假圣父,又不是真傻子,怎么可能任由她驱使。
时卿斩断一截枝条,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做。
关于这段剧情,原著的描述仅有“威逼利诱”四个字,可她也不能站人面前说,“我来威逼利诱你了”啊。
剩下的还得全靠她自己发挥。
再次拂开几截横于眼前的枝条后,她终于在树枝缝隙间瞧见一人的身影。
那人侧身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正温柔注视着树前的一只地妖。
他个子高,一头乌发用红绳简单束在身后,鬓边垂下一小绺。淡眉,偏细的眼眸中也融着淡然清浅的瞳色,眼尾又稍往上挑着,在这素淡中平添秾丽。
再往下是始终带着笑意的唇,好似天底下顶好的脾气都落在他身上。
此前时卿也见过谢九晏几面,眼下一眼就认出他。
看他眼含笑地望着那奇形怪状的地妖,她冷笑一声。
该说真不愧是伪装了一整本书的反派吗?光看外表的确挺有欺骗性。
接下来要做什么,该不会还打算给那地妖唱几句摇篮曲吧?
只可惜这类小妖怪最为凶残,恐怕得咬死他!
她对这温馨的场景不感兴趣,上前一步,准备说出早已想好的话。
谢九晏却在此时轻抬起手。
一缕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分外精准地圈住了地妖的脖颈。
而后,只听得“噗嗤——”一声。
四溅鲜血中,地妖首身分离。
时卿顿住。?
说真的这人是谁啊?
那是时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踏足冥界。
少女一袭墨红劲衫,反身走在他前半步,发梢被忘川的风拂起,有几缕扫过他的脸颊,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
“别板着脸啦,我的小少主。”
“你瞧,”她指向河畔一簇开得格外炽烈灼目的彼岸花丛,眼底是他鲜少见到的明快欢愉,“当年,我便是在这里化形的。”
他依言望去,目光久久凝在那片初看并不觉特别的灵株上,心头悄然一动,不觉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
这便是……彼岸花么?
见他看得出神,时卿眸底光彩愈盛,映着两岸摇曳的魂火与幽暗冥河,连嗓音也不自觉放得柔缓。
“世人都道冥河可怖,忘川噬魂,便是转世轮回也避之不及,白白错过了这般景致。”
“不过……我却觉得这里极美,”她侧首望向他,语调含笑,“所以总想带你来看看,你喜欢吗?”
那时的他,因为是被时卿强拽而来,正暗自赌着口气,即便心底已然认同了她的话,也依旧刻意端着一副满心不情愿的姿态。
所以,他只是摆出最生硬的语气,冷嗤一声。
“呵,既然觉得这鬼地方好,你又何必赖在我魔界不走?”
第 79 章 过往
话一出口,谢九晏便觉出了后悔。
这言语太过刻薄,甚至谈得上恶意,像是在赤裸裸地赶人。
一股不易察觉的懊恼与紧张悄然滋生,他想,这一次……时卿怕是当真要生他的气了。
谢九晏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解释自己并非那个意思。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时卿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抬眸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心思都看透。
随后,她竟顺着他的话锋,无比认真地反问:“那如果,有朝一日我当真回了这里,不留在魔界了。”
“你……会偶尔来看看我吗?”
几乎是瞬间,混杂着惊惶的浓烈情绪在谢九晏心底轰然炸开,盖过了原本的懊恼,也将他涌至唇边的道歉,生生扭曲成更伤人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喉结滚动,又再度咬牙呛道:“要走便走,与我何干?!”
谢九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周遭原本瑰丽的景致突然变得刺目起来,那些摇曳的彼岸花,流淌的冥河,甚至眼前少女怔住的神情,都让他心口发闷。
他再不敢看时卿的眼睛,猛地别开脸,拂袖转身,只丢下一句——
“黑漆漆一片,也就你会稀罕这鬼地方!”
跟在温雪声身后,雨水都被无形地阻挡在了三寸之外,丝毫没有沾染到时卿的衣角,时卿却没顾上感慨这避水诀的好处,而是悄悄瞟了温雪声好几眼。
直到他似乎终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站定脚步回头看向了她。
时卿当即掩饰般地别过了眼,却发现温雪声仍旧停在原地,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能清咳一声,坦白问道:“师兄,刚刚你和我师尊聊什么了啊?”
怎么聊完出来,这人就像是有了什么心事一样,就连步伐都没以往轻便了。
总不能是她师尊倚老卖老,趁着没外人在场把温师兄打了一顿吧?
温雪声望着时卿,眼中转过几许情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师叔担心你在宗中会不习惯,多嘱咐了几句。”
“师尊当真让我和你们一起修习了?”
时卿眨了眨眼,方才温雪声说出这事时她还有点懵,本来以为这次来出云宗能修复灵脉已经是捡了大便宜,如今还能在这名门大宗正儿八经修炼,属实是有些意外之喜。
“嗯,”温雪声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顿了顿后又道:“阿卿,你觉得开心吗?”
时卿想了想,反问道:“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以后那些基础功法的书册不需要师兄特意带给我,我也能随意翻阅了?”
“是。”温雪声颔首。
得到答复后的时卿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我开心啊,这是我近来听到最开心的消息了!”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温雪声咽下了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如果长清师叔要你留在出云宗,你愿意吗”,轻声道:“那就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被仔细叠好的留名符,递给了时卿。
“这是什么?”时卿好奇地将符纸拿在手中,展开看清其上内容后,不由讶异地挑起了眉。
符纸材质与平日里常见的并没有太大区别,但符上描画的,却并非任何符咒,而是……时卿二字。
字迹落笔有轻有重,甚至带了些许潦草,看上去似乎是随手提下,笔画间却淌着隐隐流光,时卿将指尖试探着放在,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
不待她开口询问,温雪声已经解释道:“这是留名符,每名进入出云宗的弟子,其师都会以灵力结成此符赠出,既表师徒之分,也是出云弟子的象征。”
“所以,这是我师尊写的?”时卿恍然。
温雪声点了点头:“持有留名符的人,可以凭借其上的灵力进入明道境,通过潭水,将名字记入宗册之中。”
“就是那里。”说着,他转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时卿这才发现,跟随温雪声走了一路的这条小径,居然是有尽头的,抬眼望去,入目是流动着的结界之力,而透过结界,便是碧青色的深潭,潭面上可以隐约看到不同灵力交织出的奇异色彩。
灵力最盛处,也是潭水的最中心位置,耸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
时卿再度看了眼温雪声,在他清润目光的示意下,将留名符握在手中,带着几分犹疑不定地朝前方的结界走去。
温雪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时卿的身形一点点隐入结界,缓缓垂下了眼眸。
走进结界的时卿感觉到周身充盈起了蓬勃的灵气,她低头看了眼潭水,不禁想起了云雾峰的那处山泉。
说起来,如今师尊不在,那些眼红的妖族也不知道会不会大着胆子去山里碰碰。
想到同族提心吊胆溜进去却发现谢九晏大方留下的那些阵法,时卿不觉又在心里暗暗为他们上了柱香。
想归想,时卿没有忘记温雪声的话,在潭边蹲下身,用手指捏着符纸的边缘,试探性地往水面上碰去。
就在符纸触碰到水面的一霎,水波忽地漾开了远超过本该大小的纹路,符纸被浸湿的尾端竟泛起了火苗,时卿一惊之下松了手,那符纸却没有随之落下,而是在淡蓝色的火焰中,飞入了潭中的巨树。
巨树的枝蔓似活了过来一般,朝着被火包裹着的留名符笼罩而下,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树干和枝叶上浮现,而灵光最盛的空缺处,一笔一画地刻上了一个名字。
望着水面上既熟悉又遥远的倒影,谢九晏指尖微颤。
这是……多年前,剑法初成时的他。
因幼时遭际,他身体孱弱,更是被魔侍们不止一次地讥嘲“徒有其表”,他心知无人可依,便日日匿身这僻静角落苦练。
那柄笨拙的木剑,也是他避开所有人亲手削成,握在掌中滞涩难使,剑招在如今的他看来更是破绽百出……
却已是当年,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后来,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却不愿过多回首这段糅杂着屈辱与无力的岁月,总觉得那是自己最为不堪的过往。
但此刻……
谢九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倒影边缘急切逡巡,许久,倏而一定——
一片熟悉的暗红衣袂,在少年身后廊柱的阴影下,静静垂落。
“其实没必要和温雪声打好关系,毕竟你在出云宗也不会待多久,日后还是要走的。”
天已经彻底暗下,临近无名居也极少有出云宗的人踏足,小黑化出实体趴在时卿肩头,懒懒道。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我要把出云宗的人挨个儿得罪一遍?”时卿鄙视地拍了拍黑狐的脑袋。
小黑哼了声:“我这是为你好,他是剑修你是妖族,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时候得多尴尬。”
“我师尊也是剑修。”时卿反驳道。
“你师尊?他要是杀你你肯定没有还手的机会,也来不及尴尬。”小黑嗤笑道。
时卿:……
“不如我现在就拖着你去见我师尊,说不准他一时兴起把咱俩一起送走作伴儿。”时卿真挚地提议道。
小黑回忆起曾目睹过谢九晏出手的场景,沉默一刻:“那就因为温雪声是出云的人,没别的原因了?”
现如今,它和时卿的性命几乎捆绑在了一起,总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动了什么心思,忘了九尾之仇。
“别的?”时卿偏头想了想,过了会儿坦然道:“他长得好看啊。”
“啊?”小黑没跟上时卿的思路。
“我娘常说,我们狐族对异性,尤其是相貌好的异性,总是要格外怜惜一点的。”时卿理所应当道。
时卿回忆了一番自家娘亲说这话时的神色,又想起这些年她娘身侧有过的人并不算少,可只有那小情郎长久地留了下来,若说原因,许就是因为那艳绝妖族的长相?
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认真道:“雪声师兄那样好看,我本来就喜欢啊。”
小黑:……
它努力思索着该如何纠正小狐狸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的想法,未等开口,却远远望见了无名居的石刻,立马提醒了时卿一声,随即迅速散去了身形,回到了她的识海内。
没了小黑在侧,走在路上的时卿便觉得周身有些冷嗖嗖,她加快步子,便要回屋,临到门口,又忽地想到了什么。
抬头看了眼散发着淡淡银辉的月亮,她转身走到仍亮着烛火的正屋,在敲与不敲间犹豫了下,还是悄悄把怀里带了一路的松花团子放在了窗边,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房内,闭目入定的谢九晏听着屋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掌风拂过,窗棂动了动,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出现在了他张开的右掌之中。谢九晏下意识向前半步,似是想要将那抹红看得更真切些,水波却再度轻漾。
那抹红影,连同少年意气风发的轮廓,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缓缓淡去。
而方才金叶飘落之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倏然闪过。
随即,一柄木剑竟自潭水中缓缓浮升。
它悬浮于谢九晏面前的水面之上,带着旧日的气息与温度,如同生了灵性般,静候着他的回应。
谢九晏怔然凝望那柄木剑,许久,抬手,五指微张,握住了剑柄。
指腹传来水汽沁润的凉意,粗粝的木纹硌着掌心。
谢九晏缓缓收拢手指,按上木剑粗糙的纹理和边缘,心底涌上的,并非对这奇异景象的惊异或困惑。
一股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涩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烫湿了眼角,又被死死禁锢在颤动的睫羽之下。
谢九晏甚至来不及整理这汹涌的心潮——
又一片金叶飘落,新的涟漪漾开。
水面光影再度变幻。
第 80 章 醋意浓
这一次,潭面映出的,是魔族大典的场景。
演武台上,少年的身影再度显现,身形依旧清瘦,却已比之前拔高了些许。
他微微喘息着,剑尖斜指地面,面前跪着谢沉麾下最得力的统领——那人额角沁血,挣扎数次终未能起身,分明已败在他剑下。
四面八方投来形色各异的目光,少年却视若无睹,脊背挺直如出鞘寒刃,眉宇间尽是不容轻侮的锋芒。
短暂的死寂之后,高坐上的魔君谢沉冷眼扫过那“不中用”的臣子,唇角却缓缓勾起,浮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欣慰”笑意。
在众族首领的注视下,他起身行至少年身畔,当众宣告了那桩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这便是他亲生血脉,也是魔宫唯一的少主。
那是谢九晏第一次,以无可辩驳的实力,赢回了“少主”这个名号应有的瞩目。
苦心孤诣?夙愿得偿?
或许都有,又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在众人纷纷俯首表忠时,他没有看脚下败将,亦未在意他那名义上的父君眼底,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一丝阴鸷。
他几不可察地侧首,目光穿透人群,落向台下——
那里,一袭红影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一众暗自打量局势的魔族将领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醒目。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是狼呢?
谢九晏敏锐地察觉时卿对他的防备和害怕。
作为狼族,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怕是亲人都不可信。 “奖励、河神庙?”
“不会就是这个吧。”
元吉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河神庙,杂草丛生,经过刚才发狂魔兽的摧残更是一片狼藉,沉默了。
阿统轻咳一声,安慰道:“虽然破,但是说明今晚我们有地方住了呀!”
元吉:……那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你们系统人还怪好呢。
身后的几人没听到元吉和系统的交谈,他们听了老者的话,不约而同抬头向上看去。已经褪色的“河神庙”三字上布满了蛛网,一阵风吹过便摇摇欲坠,让人不免担心它会随时掉落。
几人缄默一瞬,默默点头,确实是该修修了。
“河神大人,明日我就去村子里把人都喊过来帮忙修葺。”年长者率先提出,恨不得这时便飞回去把人给喊来。
乌伯山也卷起袖子,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我之前是个木匠,到时候我也来帮忙以报答河神大人的恩情。”
“那感情好,我之前也是个木匠。”年长者一听当即眸子一亮,“我们一起修葺河神庙一定是最金碧辉煌和仙殿似的,绝对要配得上河神大人的身份。”
乌伯山身为木匠,本就对木活极为喜爱,这几年东奔西跑,难得遇到个志同道合的,当即两人便开始讨论起这修葺河神庙的时事情来。
元吉看着他们一个说要把庙修成三层高,一个却说要九层才符合河神的身份,还以为两人会打起来。
没成想两人相视一眼达成共识。
“那确实是得九层才够!”
元吉无力扶额:……倒也不必。
栾萱从角落扯了朵盛开的野花藏在身后,有些扭捏地凑到元吉身侧递给她,“河神大人,这个送给你。我和哥哥也想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待元吉点头应允,小姑娘欢呼一声立马加入到老木匠的讨论中。
元吉侧耳听了会,只听他们暗戳戳商量要将河神庙打造得比任何宗门的宫宇都要华丽。
一会说要把河神庙用万斛珍珠点缀,一会又说要用五彩沙堆砌……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座五颜六色、五彩缤纷的庙宇。
元吉:……眼睛痛。
眼见自己参与不进去这种热情洋溢的讨论,元吉默默离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人远了些。
元吉:“阿统,刚才你提到的信仰值是怎么回事?”
阿统恋恋不舍地从那几人的讨论中抬头,“若是这人承认你河神的身份并且以你为信仰,便会有信仰值产生。而信仰值可以转换为你的神力,所以越多人的人信仰你,你便越强大。”
阿统唰得一声从面前拉开一面透明屏幕,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根木枝在上面给元吉讲解,俨然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
倘若不是它最后两眼冒光,一脸期待地望向那残败不堪的河神庙,跃跃欲试道:“元吉,我给你从商城偷……兑换个灯塔放在上面吧!这样别人一眼就能看到河神庙,肯定能以最快的速度积攒信仰值!”
“到时候我再挑个金灿灿的,绝对漂亮!”
元吉:……
她倒还真没发现,这系统对建造殿宇还有这般兴趣。只是这审美似乎有些令人咋舌。
且这灯塔若是放在上头,不就同黑夜中的烛光那般,竟招惹些惹人厌的虫子。
元吉立即否定了它的提议,阿统再三争取也硬着心肠绝不松口。
夜色渐浓,树影婆娑,一片浓云遮住夜幕上的明月,整个世界陡然暗了几分。
本就静谧无声的忘川此刻暗流涌动,像是有什么巨物要突破封印冲出一般。
然一道剑光没入水中,暗色的川水又浓密了几分,但是那底下的庞然大物没了动静。
祁琰冷眸瞥了眼奔流不息的川水,眼底的神色晦明不清,半晌后他收回目光,望向河神庙的眼神多了些不耐烦同厌恶。
“蠢货。”
祁琰唤出自己的配剑,青光一闪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只是那青光消失的方向却不是河神庙。
祁琰可不想浪费时间在那群蠢货身上。
远处河神庙中的元吉似有所感,遥遥望了眼,沉默片刻后道。
“阿统,子时已过,今日任务该发布了。”
“哦哦,这就来!”阿统捣蒜似的点头,像是对她这般积极完成任务的赞同。
【每日任务:清理河中的垃圾(0/3)】
任务发布的电子音一落下,元吉倏地起身,眨眼间便已离开河神庙三步之远。
这有些反常的行为阿统看在眼中,它狐疑地跟了上去仔仔细细将元吉从头到尾打量片刻。
半晌后,它眼含热泪,欣慰至极。
它的眼光果然没有错,挑选出来的宿主这般勤奋,等它回到主系统那一定能得到其他统的羡慕。
它的宿主就是这般乖巧懂事!
元吉的离去悄无声息,并未引起庙中休憩的几人的注意。
倒是一旁被堆在角落垒成小山的天极宫弟子见元吉不在了,顿时眼前一亮。
“寒石长老,长老快醒醒。”一人压低的声,努力扭头唤醒上头呼呼打鼾的寒石,“那造孽不在,我们趁机快走吧,寒石长老?”
“长老,快醒醒!”
“什么?”寒石不悦得睁开眼,刚想臭骂一句坏他美梦的人,身侧那声音又喋喋不休响声。
他陡然回神,端着架子道:“是了!我们快走!”
“可是长老……”身侧的弟子有些为难地看着拴着自己的绳子,“长老这绳子我们想尽了法子也挣脱不开啊!”
寒石气得脑瓜子嗡嗡疼,他出门怎么就没带自己有脑子的弟子呢!
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说话那人,寒石吹胡子瞪眼,“闭嘴!这点小事值得费心?”
“你来垫着,仔细着些,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寒石压低嗓门,示意他趴下当马扎,而自己则踩着他的身体开始爬墙。
“快,再高点。”寒石踩着弟子的后背,慢悠悠地从墙那边升起,整个人颇为得意。
真是小瞧他们,区区这点手段变想困住他们?
做梦!
刚离去不远的元吉兀得脚下一顿,自从河神庙属于她后,庙内发生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
“元吉,这人要跑!我们快回去抓住他!”阿统有些惊慌。
元吉轻哼一声,并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他们跑不掉的。”
话音刚落,那边刚爬上墙头半只脚跨了上去自得意满的寒石陡然觉得有道威压悬在上头,还没反应便被它从天而降狠狠地将他给拍了下去。
一口淤血堵在心头,却因整张脸被拍在了墙上,是吐也吐不出来。
底下的弟子看着墙头上那夹杂着涕泪和淤血的不明液体缓缓流下,心头一颤,怯生生问了句。
“长,长老,您还翻吗?”
寒石:……
寒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快拉我下去!这妖孽怕是有化神期修士在背后助威,大意了!”
“化神期!”那这可是传闻中的大能,也不知道是现在化神期的哪位,或是未出世的哪位隐者。
几名弟子又惊又骇,可手脚还被绑着,只好慌乱地往庙内蹦跳着试图拉紧绳子将人拽下来。
可元吉的操控岂是这般容易挣脱。
若是庙内有人醒过来往外一看,便能瞧见七八个人绷直身子不断地向前跳又被绳子拽回去原地蹦跶的诡异场景。
被挂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寒石:……
一群蠢货!!!
感知着庙内的一切,元吉的嘴角染上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她的心情不错,牵引着指尖的白光随意从水里捞出两件“垃圾”后,元吉突然闻到了先前消失的白玉糕的味道。
她捞垃圾的动作一停,身侧的阿统还在精心挑选最后一件垃圾,“就那个亮闪闪的,到时候可以挂门上做门环,一定很好看!”
某神器玉环:…?
“元吉,元吉怎么了?”阿统不明就以看着她,“不行我们捞那个也行,那个会响,我们到时候可以把它挂屋檐上听风声。”
某灵器玉简:……?
元吉紧紧凝视着远处,眉间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
“在那。”
“有东西出来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陡然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阿统一个统目瞪口呆。
“什么?元,元吉你去哪?等等我!”
在狼族看来,感情是最脆弱不堪一击的。
他想,大概是人界待久了,或者重生的时候忘记带脑子,才会产生和人类一起生活下去的想法。
终究是不同的,不过是为了一张狐狸皮便对他生了戒心,看看,这便是人性。
等伤好了就离开吧。
谢九晏冷漠的想着。
接下来的几日,他在山里除了修复妖丹,就是猎杀踏入他领地的狐妖。
狼族的本性就是占有欲极强的生物。
这山,既然他在就是他的领域,任何狐妖都不可踏入半步。
踏入山里的狐族们,水深火热中,时卿则穿着新衣服,撑着下巴守在洞门口数鸡。
和狗吵架后,那只狗再也没回来过。
她现在新穿的衣服是和好狗吵架的第二天凭空出现在山洞口的,没有奇奇怪怪的狐狸毛,只是单纯人类常穿的袄裙。
好狗抓来的鸡,除了那只跑了的精怪,其他鸡都是普通野山鸡。
她就吃了一只,剩下的都留着的。
然而还是会每天少一只。
因为每天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那只离奇死亡的鸡会出现她的餐桌上。
晚上的时候,会有一条烤得惨不忍睹的鱼,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每天都这样,日复一日,准时准点。
时卿来者不拒,给啥吃啥,很好养活,连烤鱼上的狗毛差点都吃了。
那事是她不对,她怀着内疚的心态,狠狠吃掉一条掺着毛毛的烤鱼。
她有想过去找好狗道歉,但对方显然在躲着她,每次只能看见那一串超大的梅花印,见不到真身。
那狗差不多成精了,聪明得和什么似的。她跟着梅花印追过去,竟然看见了更多杂乱的梅花印,四面八方都是它的脚印,故意给她出难题。
又是一声轻叹,把鸡都拴好,正打算继续和好狗玩捉迷藏,却突然发现多了一只鸡。
时卿的眼尾上挑,若无其事地数了数,随即指出一只鸡,“今晚就吃这个。”
“咕咕?”被指定的那只鸡瞪大了眼睛:“那么多只鸡,你凭什么就吃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躲在我的鸡群里?”时卿将它从鸡群里提溜出来,保持微笑,“不就是想下锅吗?”
什么你的鸡群,明明是我的鸡群。
鸡精原本想吐槽,然而看见她露出的犬齿立马怂了,慌乱地扑腾翅膀,连称呼都变了。
“不是,是最近山里不太平,我害怕,来您这躲躲。”
“不太平?”联想起前段时间的窥探,时卿心中一凛,询问山里发生了什么。
鸡精说,最近山里很多妖怪都死于非命,连前段时间新进来、能幻化成人的妖族都统统消失了。
鸡精是一个没什么实力的小菜鸟,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苟。
苟命这一块,它熟练得很。
它一看山里的妖莫名其妙死亡,就躲到了时卿这里努力伪装成普通鸡。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山里那玩意儿要杀妖,也应该先挑时卿下手。
当然,最后一句话 鸡精聪明地没说。
怪不得这些日子风平浪静,没有再出现那种危险的感觉,原来是新来的妖被杀了 。
不过时卿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就新来的妖怪,还有未知的危险生物。
更让她关心的是好狗。
万一它被危险生物抓去吃肉了怎么办?
鸡精想活命,于是时卿和它做了一个交易,鸡精熟悉山里的状况,所以时卿让它帮忙找狗。
鸡精再次大惊:“不行,那狗不正常,凶着呢,谁敢找它?我不要命的吗?”况且人家是狼。
时卿一听不乐意了,对它怒目而视:“哪凶了?我家狗就长得凶了一点,体型大了一点,脾气臭了一点,但它老实巴交,才没你说的那么坏,不听我的现在就吃了你!”
时卿的长相无论做出如何表情都不会很凶,可架不住天生的种族压制,鸡精当场怂了。
它嘀嘀咕咕着,狗不坏怎么把它们一窝的野山鸡全端了?
罪证就在旁边,狐狸祖宗视而不见,它能怎么办? 那双黑亮亮的眼在他的脑中晃着,逐渐与眼前人的双眸重合。
半晌,他听见自己心平气和地说:“整日这般关切这条狐尾,不如依你所言,写封信寄回去,将婚事提前,往后也好日日得见。”
时卿:“那还不如真养条狗,至少听话得多!况且……”
她瞟一眼那还在试图缠她小腿的狐尾,笑了声:“你这尾巴好像也不怎么认主,还是说,它竟长了双慧眼,知晓谁才是好人?”
谢九晏的视线也落在那条尾巴上,面色不改地“回敬”:“想来是不通人性。”
瞥见那条往她身上缠去的狐尾,他忽又记起那日元宵。
他在寒水中浮沉时,最终也是她拖了根比身子还长的木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下砸在他的脑袋上。
将快要昏死过去的他砸醒后,她又攥着木棍敲了两敲他身前的水面,说:“你最好抓紧了,要是松开,我可不救你第二回。”
当他被她拉上去后,许是无所适从,那条浸了水的尾巴缠上她的腕子,紧紧的,不肯松开。
她累得够呛,也还没忘记瞪他:“谢九晏,你这条破尾巴怎么回事。冻晕了以为自己是葡萄枝子,拿我当树来了?”
他那时已经冷得意识昏沉,再难像平日里一样露出温和笑意,语气间头回带有几分真切的情绪:“这狐尾又非全然受我控制。”
“不听话的东西,就该把它砍了!”她顿了顿,“但你要是能把尾巴养得再漂亮些,也能纵容两分。”
他想这狐尾实在太没志气,那晚直到被人找见,它都不曾松开半分。
一如眼下。
盯着那条试图缠上她的尾巴看了片刻,谢九晏移开眼神,嗓音平静地重复:“不通人性,非我所控。”什么不愿跟她走。”
兄长如往日一样寡言,话也少得可怜,只道:“不必理会。”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邪祟附在了老祖宗身上?”
“不曾。”
她已经被魇症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脾气都懒得发,没精打采地问:“那为何她想我死?”
“人鬼有别。”兄长语气平淡,出门前,他忽回头望她一眼,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冷静,也无情绪。
他道:“别担心。”
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老祖宗的魂魄。
反倒是她那哥哥又病倒了,病的日子比她还长,整整躺了小半年才勉强走得动路。
后来她问她娘,到底是不是老祖宗想害她。
她娘却说,正是因为老祖宗最喜欢她,才想着带着她一块儿走。却忘了自己已经离世,成了鬼。
她又说:“但我这些时日有些难受,老祖宗也知道吗?”
她娘擦去她额上的热汗,同老祖宗抚摸发顶的力度一样轻柔。
“你看,看外面那荷塘。我们便像是池中荷花,喜怒哀乐都是一片荷花瓣,紧密地攒聚在一块儿。高兴要笑,生气会忍不住动怒,伤心便哭,可若是这些花瓣都掉了,就只剩下不会舒展的莲蓬。
“老祖宗也是,她的喜啊愁啊,都脱落下来,唯独支撑着她还不肯走的,便是对你的喜欢。她并非想害你,而是没了那些莲花瓣,仅剩下一株长着孔的莲蓬,不会开不会合,总想着能再与你做伴儿就好了。”
她觉得她娘是把她当真小孩儿了,才会说什么莲花莲蓬。
其实经她这么一说,她早就清时——
人一旦成了鬼,皮相不变,内里却扭曲成另一种情态。
老祖宗也是如此。
她牵挂着她,哪怕死了都还惦记着。可这份牵挂太过厚重,裹挟着令人惶惶然的执念。
因此与其说她怕鬼,倒不如说是在抵触异于常理的思维与存在。
她根本没法想明白鬼的行事逻辑,直到现在都难以理解。有过这么一回经历,她对它们更是敬而远之。
时卿眼帘一抬,便看见那漂浮在半空的人影。
是个面生的少年人。
乌发雪面,黑袍箭袖,剑眉星目,唇角勾着笑,隐隐露出点尖尖虎牙。 ?
这就走了?
他翻身一转,羽毛般轻飘飘跟随在她身边。
直等走出好几丈远,时卿才感觉到那阵如影随形的剑意。
她转身抬头,看见乌鹤倒着漂浮在她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踩着虚空。
她盯着那张倒过来的脸:“……你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乌鹤仍旧保持倒着的姿势,“你使了法子刻下剑印,又当作看不见我,这是什么打算。”
“谁想刻什么破剑印了?”时卿没好气地说,“解开不行?”
“你以为我不愿解开?莫名其妙被吵醒,连火气都没个发的地方。”他突然哼笑一声,“要想解开也简单,你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这刻印马上便能失效。”
“那你怎么不去死!”
乌鹤又倒过来,盘腿坐在那把剑上:“脾气真大,没看出我不是活物么?”
时卿反问:“哦,不是活物——那你还算是个东西吗?”
乌鹤正要应声,却陡然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
意识到这点,乌鹤微眯起眼,却不生气,只反过去呛她:“看来你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命丧于此?”
“哦。”时卿连表情都懒得摆。
她现在只关心该怎么弄掉胳膊上的刻印,再让谢九晏来结这剑契。
要是他没承接这契印,往后还不知道有多麻烦。
乌鹤这会儿已经清醒不少,在她周围慢悠悠打转,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看她脸上没流露出半点儿惧意,他也算明了。
看样子她是什么都不清时,便莽撞闯进这灵幽谷。
千百年来,这类人他见得也不少。
不知从何处得知邪剑传闻,就胆大妄为地找来此处,以为将邪剑纳为己用,便能登峰造极。
可到最后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死在五行阵法下,成为这河中流淌的亡魂。
这样一看,她比那些人倒是强上些许。
竟能吵醒他,还真刻下了剑契契印。
不过她有胆子刻下契印,可不一定有福气消受。
他的确没法轻易解开剑契,有这刻印在,他也不能直接攻击她。
却不代表他使不出其他法子,取走她的性命。
等她死了,剑契自然也随之解开。
乌鹤眼梢一挑,目光落在那株巨树上。
他曲指拨出一抹剑气,径直打向横斜的树枝。
“就没回档功能吗?或者有没有什么道具,能抹除这剑印?”时卿重新连上系统,在心底问它。
“抱歉宿主,这里并非是游戏世界,没有存档功能。”系统顿了顿,“而且现在的能量积分太少,暂时仅能开启定位功能,没法强行断开契约。”
时卿额角直跳。
她还没琢磨出办法,忽听得数声“咔嚓——”响动。
头一抬,她看见一截足有腰粗树枝竟无端裂开,且恰好就在她的头顶上方。
眼看着那截树枝就要彻底断裂,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脚下竟跟灌了铅似的,根本动不了。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声称如果那只狗咬吃鸡,时卿得保护着点它。
再次被狐狸祖宗凶了,狐狸祖宗表示,她家狗哪哪都好,不要以小鸡之心度狗子之腹!
她觉得,前段时间自己不分青红皂白错怪狗了,那狗一定伤心极了,伤心之余还要照顾她的一日三餐,内疚加倍!
接下来一段时间,时卿一边等鸡精消息,一边尝试过在饭点的时候蹲狗,不过每次都徒劳无功,有时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饭已经准备好了,有时候莫名其妙睡着了,被饭的香味弄醒,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鸡精身上。
日子还在继续,鸡精声称最近山里又来了一批妖怪,又被神秘物种弄死了,来一波死一波,而狗子一直没找到,时卿只能通过每天准备好的食物来判断狗还活着。
其实这段时间 ,谢九晏很忙,那群狐狸精好像地里的韭菜,噶完一茬还有一茬儿,使得他更加厌恶狐狸这种生物。
一想到那个人类就是因为狐狸皮害怕自己,谢九晏更是没有心慈手软。
除了杀狐狸,还要准备人类食物,以及修补内丹,缝缝补补勉强能短暂恢复人形了。
他漫不经心看着右手掐着的狐狸。
那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尾巴尖是白色,嘴巴尖尖的,慌乱地吱哇乱叫,窄而长的眼睛里全是惊惧。
怪不得少谢派来的狐狸杳无音讯,原来是座山中有这等危险的存在。
火狐看不出男人的力量,甚至连他是人是妖都分不清,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会说人话,报上家门:“你是什么人,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跟我们过不去,杀我们这么多狐狸。”
“我乃青丘狐仙,如果你放了我,我可既往不咎,如果不放,当我青丘的仙找过来你必遭天谴!”
它故作大度,谢九晏了解狐妖,看出了它眼底的狡猾和阴毒,换做其他人早就上当了。
“妖就是妖,还妄想登仙,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愚蠢的凡人。”谢九晏嗤之以鼻,手一用力,咔嚓一声拧断了它的脖子,火狐大概没料到此人说动手就动手,死后还眼睛瞪大,神色狰狞阴狠。
谢九晏像是丢垃圾一样地丢掉死狐狸,突然耳边传出细小的呼吸声,那个声音仿佛小动物发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对气息比较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又来了一只野狐狸么……”
倏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段时间他内丹修复了很多,短暂恢复人形,感知力更是比以往强大,神识稍微一扫,便看见了躲着木丛里,抱着一只乌漆嘛黑的鸡瑟瑟发抖的女人。
时卿蹲在灌木中,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小团,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捂住鸡精的嘴,露在外面的眼眸水汪汪的,眼底沁着水雾,想哭,怕自己哭出来引起那个杀狐狂魔的注意力。
没错,时卿都看见了,她浑身僵硬,透过朦胧的眼泪,看着站在一群尸体之中的男人。
一只只火狐倒在地上,数不清,她也不敢数。
时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男人身上。
他一袭玄衣,穿插着满身的银饰,腰封处围绕着一串银铃,领口微深,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脖子侧面的黑色纹路,是一个很简约的图案,时卿认定,那是一只狗,仰着脖子,露出獠牙的狗!狗尾巴蔓延入领口,看得不太真切!
当然,狗不狗的都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这男人好高好壮!
哪怕被衣服包裹着身躯,依旧能看见他浑身肌肉隆起的爆发力,一拳头就能打死十只小狐狸!
时卿巨怂,她屏住呼吸憋得脸色通红,仿佛这样对方就不会发现她。
神啊,狐神在上,快,救救狐!
这般若无其事的姿态,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少年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怒火。
“够了!”
他一把扯下肩头犹带她掌心余温的披风,看也不看便用力摔在书案上,随即一步上前,狠狠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他死死盯住她的眼,眼底是受伤野兽般的赤红,从紧咬的齿关中,生硬挤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裴公子!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关切!”
腕骨被巨力攥得生疼,时卿却未挣扎,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之色。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沉静地迎视着少年那双燃着怒焰的眼,平铺直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针对裴珏。”
“但谢九晏……”她停顿一瞬,语气略微加重,“我也说过,除却是凡人外,他和旁人并无不同。”
“并无不同?”
少年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听见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么……时卿,时护法。”
他几乎是发狠般收紧了指节的力道,盯着时卿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身为少主,我是不是……也可以如同对待旁人那般——”
“随、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