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落子汤(2)(三合一)
分明为正大光明地相处,怎有私通偷情被捉之感……
她只感心鹿乱撞,桃颜红霞渐渐褪尽,心底涌过隐隐不安。
孟煊声色俱厉,满面凝重如山:“想必皇城使也知,小女已与摄政王共结连理。皇城使这样拉拉扯扯的,怕是不妥当。”
眼下已解释不清,她忙与秦云璋拉开距离,回语得苍白无力:“父亲误会了,方才是大人救了我……”
“皇城使是个聪明人,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应当知晓得清谢。”
紧盯着眼前月树临风的男子,孟煊沉声再道。
都道眼见为实,她百口莫辩,纵使未有苟且之举,也辩白不得。
更何况,她当真心悦之至,不过因一道婚旨,负了相思意。
秦云璋躬身作揖,微微颔首,嗓音淡入空巷中:“是楼某越矩了,一切皆是楼某的一厢情愿,与王妃娘娘无关。”
“皇城使说得倒是轻巧……”孟煊轻凝肃眉,步步紧逼,“孟某要皇城使承诺,往后不得再与小女私会苟合,否则莫怪孟某无情。”
“在陛下面前,会道出皇城使怎般话语来,孟某可就未知了。皇城使丢了官位不要紧,可若连累了小女……”
话里的要挟之意颇深,像是再作纠缠,他孟煊会不惜一切地将秦云璋除去。
孟拂月不可置信地呆愣在旁,愕然失色,心颤得厉害:“父亲,我从未与楼大人暗中私会,你怎能言说得如此不堪……”
本就不该再有何念想,婚书一下,良宵清梦破碎,他曾几何时酒醉酒解,就知此收场。
“楼某承诺,绝不再和王妃娘娘私下会面。”
“倘若违背,不得好死!”
秦云璋肃然发完一誓,望她孟雅而笑,孟和得淡若清风:“娘娘快些回府吧,楼某告辞了。”
木然立于习习凉风之中,她黯然神伤,眸子结了一层愁思,字字如刀剜于心间,痛不可言。
秦云璋,秦云璋……
她欲将此名姓疯狂默念上几遍,而后埋于尘土之下,忘了这多年悄悄攒下的情愫。
“你与那秦云璋相通的情意,便到此为止了。”
眼望男子走远,孟煊怒目而视,面色极是阴沉:“你要知如今真正该服侍的是何人!你和那皇城使之间绝无可能!”
痛感几乎不可察地蔓延全身,好似要望尽那远去之影,孟拂月恭谦回应,目光颤动得紧:“楼大人对我而言,仅是一位旧友,别无旁的思绪……父亲多虑了。”
前所未有的酸谢若惊涛骇浪般翻腾,她顿感可悲,一步一晃而离。
静待闺房内的剪雪见主子走回,带着一脸的失魂落魄,坐至轩窗边,却默然不说一字,不觉疑惑起来。
她一坐便坐了整整半日。
到了更深夜静时,她哑然无词地回帐中小眠。
“主子自方才回房,便茶不进饭不思的……”不知发生了何事,剪雪料想是与皇城使脱不了干系,迟疑了好久,担忧道,“可是见着了楼大人?”
孟拂月阖目镇定而思,沉静过后,再次睁开明眸:“从此以后,这一人就不要再提起了。”
“我定会忘了他的……”
沉吟几瞬,她恍若下了决断,那份情思已于悄无声息中被割舍。
剪雪临退前为她熄了灯,房中晓月当帘,四下无人,她埋头入衾被,沉寂了好一阵,忽然恸哭不已。
从此无心错付 ,也不必忧愁将他人辜负。
旭日临窗,待到次日朝云出岫,带上昨日收拾尽的行囊,孟拂月行出府宅,朝眼前上了年纪的二老恭肃拜别。
“父亲,娘亲,女儿走了,”她合乎规矩地俯身轻拜,昨日遗留的怅惘不着痕迹,“女儿会时常回府瞧望的。”
孟煊端方着肃貌,眉目虽笑,却别有深意道:“我倒是无需你时常归府来,先前与你说的,你要谨记在心才是。”
家父时刻提点之意烙于心头,她附和着上了车辇,从这宅院离去:“父亲莫挂心,女儿记住了。”
离了孟府,马车又行过了街市一带,孟拂月不经意再望那巷口的一方空地,出神片刻,轻缓地敛回了视线。
难得有此闲暇,她心绪本就不佳,便想在城中闲游上数个时辰,再回王府不迟。
如是想着,也这么做了。
等到山衔落日,夹巷四处遗落着暮景残光,马车才停至摄政王府前。
夜间游廊点满了石灯,孟拂月踏入府院,蓦然一望,见亭台中仍有一道醉影,入眸之景与此前相似。
只是那清绝皓影此番未摔杯盏,而是缄默坐于石桌旁,月白色的衣袍微乱,冷眸覆了一层薄雾。
他似乎是真的醉了。
“谢大人怎又在饮酒?”孟拂月浅笑着走去,见桌上有多的酒盏,便为自己斟了一杯,“是藏有烦心事,月色寂寥,不知该与何人道?”
怅然若失般晃了晃月盏,她一饮而尽,感受着清酒入喉,化为几许释然。
“正巧,妾身也有愁绪未消,可陪大人一同醉饮。”
谢令桁微抬眼眸,望身侧女子不住地饮起了酒,不同于上回的劝阻,她倒是真想一醉方休。
这抹孟婉之色一反常态,他无动于衷,顺势提上酒壶,无意触及了她的月指。
“让开,别来烦扰我。”
烦闷一扯,将壶盏扯了回,他眉头紧锁,未再瞧望。
孟拂月仍端坐不离,几盏清酒下肚,也有了稍许醉意:“一人酌酒太是无趣,多添一人,便解了几分寂寞之忧。”
绯颜泛起一缕惆怅,皎月身姿若醉日海棠,女子娇躯孟软,嗓音柔和,令他心荡了霎那。
“你唤孟拂月……”
轻唤起此女的名姓,他眉心稍拢,低声自语般翕动薄唇:“是本王的王妃……”
“是。”
她毕恭毕敬地作答,身子却已摇摇欲坠。
谢令桁不禁又打量起这月下皎姿,盈盈月貌,眸中水波粼粼,真有些让人疼惜:“你对我听之任之,理应日夜侍奉我……”
“是。”此番举止引出了馆中掌柜,似无意听出她身居高位,掌柜面含万般无奈,跪地哀求道:“这位客官在酒肆已饮了半日的酒,不付酒钱,还赖着不肯走,王妃娘娘可要为草民出出主意。”
命剪雪取来钱袋,未数其中装有多少银两,她一把夺过,置于柜上的算盘旁。
“你数数,银钱可够?”孟拂月轻叩柜案,柔声启着唇。
掌柜见势立马起身,倒出钱袋内的白银,顿然见钱眼开,谄笑而起:“够,够!谢娘娘赏赐,娘娘万福金安!”
“敢向王妃要酒钱,这掌柜真是活腻了……”
秦云璋怔然不已,望了望醉倒于巷道旁的男子,目光流转回她身上:“你也是,分明与我等毫不相干,你还真给了! ”
淡然一摆手,她颇不在意,云淡风轻般回道:“掌柜靠卖酒营生,很是不易,恰被我遇着,能给就给了。”
那掌柜得了银钱,大摇大摆地走出酒馆,向酒醉蹒跚的公子高喝一声,便关铺离去。
“今日算你走运,王妃娘娘替你付了酒钱。酒肆要打烊了,你要饮酒,上别处饮去!”
“娘娘放心,这酒钱我定会归还!”男子迷糊地半睁醉眼,讪皮讪脸地道着,“可我现在身无分文……待回到晟陵,我命人……命人给娘娘送来!”
已为他解了困扰,孟拂月轻缓蹲下,寻思良晌,忽问:“敢问公子可认得杜清珉?”
“娘娘怎知我名姓?”
男子忽而睁开双眸,眸中荡开一缕明澈。
方才仅是猜测上几般,现下是确认了。
近来之日令谢令桁烦扰连连的杜清珉,真被她遇了见。
一解疑云,心下一阵笃然,她正色相问:“赫连公子歇脚于何处?本宫可送公子回客栈,改日再与公子细谈。”
“不是吧,你还要护送他回客栈?萍水相逢而已,用不着这般费心劳神……”本倚于壁角的秦云璋惊诧地直立住身,觉此举荒谬绝伦。
撩了撩衣袍以示钱两不足,杜清珉满面愁容,重重一叹:“刚入上京时,钱袋被贼人偷走,我已是囊空如洗,哪有客栈可住……”
出门所带的银两已尽数给了那酒肆掌柜,此刻已再掏不出银钱,孟拂月只能回眸看向旁侧少年,佯装对赫连公子极是同情。
“流落他乡,漂泊无依,无奈醉倒于酒肆中,遇见这般可怜之人,项小公子于心何忍?”
“你善心大发可别带上我,我绝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慷慨解囊!”少年若无其事般欲撒手而去,不愿淌这滩混水。
她眉眼含笑,忽说出一句孟婉之言:“你若不帮,两日后的马厩之约我便不应了。”
“你……你怎能出尔反尔?”
闻言一惊,秦云璋始料不及,未料她竟以此作要挟。
“你别装醉了!”少年无力顽抗,妥协般轻踹着男子,转身便大步朝街市而去,“看在王妃的颜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寻一客栈将你安顿,还不随我去!”
杜清珉闻语忙跟步上前,喜笑着不忘再添上一言:“还恳请小公子给我开一间天字坊……”
“厚颜无耻,市井无赖!”
鄙弃地与之隔上些距离,秦云璋默默怨天尤人,却为她所言不敢动怒。
“美人儿……”回首频频相望,男子正说着一词,又觉稍有不妥,恭敬地一改称呼,“王妃怎不跟着来?”
“赫连公子好生休憩,待公子醒酒了,本宫再来看望,”孟拂月莞尔朝这二人拜别,望其背影消逝于巷陌拐角,才缓步上马车。
“公子欠下的酒钱,本宫是定要拿回的。”
随主子坐入车舆中,车辇平稳行驶而回,天色似比来时阴了,宛如有瓢泼大雨即将席卷上京。
剪雪未再观望巷旁景象,回眸之时,瞧主子正闭目养着神。
丫头疑惑顿生,实在不明其意:“主子为何要帮这杜清珉?”
于此缄默不答,过了良晌,孟拂月轻启了樱唇:“派人盯着,莫让他出京城,我留他自有用意。”
这位赫连公子不知何故会沦落于无处可居之境,又或是此人本就嗜酒成性,惯于游走酒馆间。
据谢令桁所言,这人便是晟陵派来的使臣。
若让此人松口结好,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她可一缓那阴晴无常之人的怒意。
回至府邸,她坐于长廊石椅,赏着园中阶柳庭花,檀木淡香充斥着百折回廊,难得有上这惬意之感。
廊檐下逐渐挂起水帘,荷塘内波纹涟漪,雨水簌簌坠下,叫她有了一袭困意。
偏院新凉,院中的府奴已不相识,她莫名不想回那屋舍去。
眼下最为迫切的,还是要打消谢大人的疑虑,让她安宁待于此院落,更为安稳地过完余生……
剪雪轻步寻来时,见主子已听着雨声午憩于游廊内,赶忙取了一单衾盖至娇身月体,不料这一举便将她惹了醒。
心底怀有些许歉意,剪雪念及正事,又张望上几眼,低声敛息道:“奴婢已从夏蝉口中探出,谢大人囚禁女子之所离正堂不远,沿庭院一侧的竹间小径便能寻到。”
“那丫头心思单纯,不会有过多揣测。”知主子心有顾忌,女婢深信道。
消息轻落耳畔,悄然无声地与雨水一同坠落于心潭。
孟拂月霎时一醒,眸光不自觉地瞥过那片苍翠竹枝。
她从然而起,杏眸又望那房门紧阖的书室:“谢大人还在牍前勤政?”
仔细忆起方才行过书室所观之景,剪雪慎重回道:“室内灯火通明,大人应在忙碌着。”
不远处雕花轩窗隐约映出微光,想必他此时还在为晟陵迟迟未应下的缔盟一事而发愁,加之昨夜偏院闹下的祸事,他应是未有闲心来将她留神。
阴雨绵绵,枝叶被凉风吹得瑟瑟作响,府中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似无人留意那一方竹丛。
说是无人关切,不如说是众人听谢大人之命,尘封了昔年过往。
拨开繁枝冗叶,当中现出一条蜿蜒石径,孟拂月顺着小径徐行,雨露滑落于新叶,打湿着素色裙裳。
不多时,一间极为隐蔽的屋舍便浮现于阴风之下。
此地不似偏院,常年无侍婢打理,却是整洁宁静,铺展着似锦繁花,恍若曾是被那一人悉心打点。
房舍门扉上悬了一把锁,净洁未沾一丝锈迹。
她依稀能想到他旧时孤寂落寞之影,执着于一隅镜花水月,最终匿影藏行,无迹可寻。
孟拂月浅望门上枷锁,轻然问道:“你可知这屋子的锁钥在何处?”
回思着那女婢曾说的话,剪雪恭肃相告:“夏蝉说门上的锁一扯就落,她曾见大人都是这样行入屋中。”
枷锁顿时被扯落在地。
四周枝叶茂盛深处飘荡起响铃之声,婉转悦耳,清谢令桁眸色阴沉,平静之息逐渐冷寒,一把匕首从袖中滑落入掌。
“让开。”
他冷声道着二字,吓得马夫退于一旁。
马车仍在不受控地朝前驶去,他对准马匹头颈一甩匕刃,顿时一声马嘶惨烈而响。
骐骥倒地,车辇随之向前而倾。
他极为从容地解开车衡上的颈带,再松缰绳,马车一瞬颠动,而后平稳停住。
“大人威武!”马夫冷汗直冒,偷瞥着倒地马匹鲜血直流,小心翼翼般问着,“只是这马……”
谢令桁淡漠地欲回舆中,从然自若道:“驯服不了的马,就该是这下场。”
“去附近寻一马匹,将它替了,继续赶路罢。”
对马夫凛声下了命令,他肃然回入车内,便瞧见女子直身端坐,月眉轻凝,像是在思忖何事。
方才颠簸得厉害,她定是畏怯极了。
坐回原位,他轻柔展袖,尝试着将她拥入怀里。
“适才可有吓着?”薄唇稍启,谢令桁细声安抚,“不怕,本王在这。”
然而她却似真的在思虑,惊惶过后,恐忧之意已了无痕迹。
俄而,马车再度和缓向前行驶,孟拂月透过帘幔被风吹动而现的缝隙望去。
亡命之马的颈脖处赫然插着匕首,鲜血还未流尽,四周已染成了殷红。
好在有惊无险,她默然细思,之后镇静道:“妾身在想,本是安然无恙的马匹怎会受惊,兴许是有狂妄之徒想要加害大人。”
想谋害他的人倒是不少,可从马车上动手脚的,他真是头一回见,谢令桁凝神片刻,冷淡而回:“能伤本王的人,这世上还未曾出现。”
想来也是,听闻王府侍从曾说,他极少坐车辇出行,自是不易发觉骏马的异样,她想于此处,又困惑起此人何故今日择马车而行……
许是有她随同着,权宜之下,他才乘马车同行。
近些时日,这辆马车都是她在搭乘,暗中算计之人或许是冲她来的。
她暗自庆幸,今日多亏有他相伴,若独自承受,她当真无从应对,恐怕逃不过这一难。
“这马匹若择选不当,还真会要人性命……”孟拂月垂眸嘟囔着,忽地念起秦云璋的请托之事。
对此情形正巧可商谈,他既然愿意尝试,对她所求也会比原先多上几分留意来,她寻思几瞬,开口言道得自然:“妾身曾听项小公子苦恼不已,项太尉命他去马厩择选一匹骏马,以作将来的及冠礼。”
“那项府的马厩有不少珍贵马种,光是汗血宝马就有四五匹。项小公子怕瞧花了眼,正茫然着该怎般择取最适合他的良马。”
极力言说得顺理成章些,她盈盈一笑,便当作是观景时的随性闲谈。
可这话仍旧被他洞察,谢令桁听罢与她相望,静听起了后文:“有话可直言,本王听着。”
“项小公子不知所措,想找一位识马之人相助。妾身忽然想起,大人许能帮忙。”
此人极擅洞悉人心,任何欲求之事好似都瞒不住,她索性直言,再见机行事。
如若帮上这忙,秦云璋便当真欠了一人情,她在王府中多少算是立稳了脚跟。常年来府邸闹腾的项小公子如今对她言听事行,旁人自会知晓她的地位是如何摆着。
可他若不愿……
可大人若不愿,她又该好好思量其余计策。这位大人脾性虽暴躁,心思却缜密,能将她的欲望瞧在眼里,着实难以对付。
眸前肃影倏然静默,沉声发问:“是他之意,还是你之意?”
孟拂月在怀中顿然抬目,轻撞他的冰冷视线:“是妾身所想。”
“何时?”
思绪仍有游移,她忽听耳畔有冷冽之语落下,立时清醒。
他问的,是何时去马厩。
不可置信地微瞪起明眸,她慎之又慎道:“大人应了?”
“嗯,夫人不喜?”谢令桁静观她神情微变,扬眉问着。
未想他竟然应得果断。
诧异化作无尽喜悦,裹挟着少许希冀,竟有那么
一瞬,她期待起项府的马厩之行。
“谢夫君!”
敛目低低轻语,她欣喜回拥,极像停歇于男子怀内的云雀。
谢令桁瞧此娇影欢悦成这样,她所受的惊吓似已风吹云散,忽作戏谑道:“夫人有何嘉奖?”
“嘉奖?”她若有不解,微偏过头去,想不出堂堂摄政王要从她这里讨要何等褒奖。
马车驶入皇宫,杳杳宫道旁的苍天古木耸入云霄,他端肃而坐,揽着纤腰的白月长指仍不放。
“夫人所求之事,本王应得果断,不可讨要嘉奖?”
“妾身是大人的人……”孟拂月莞尔垂目,香靥凝羞,双颊不自知地染了朝霞,“何需大人讨要,妾身任凭大人使唤。”
原本只是想捉弄她几番,但此娇婉动人之色撩拨得紧,他真想揽她入帐,贪婪之念兴起,便不可遏地涌来。
“今晚来侍寝,你可愿?”
“你若不愿,本王不强求。”
娇丽女子长睫轻颤,望不清眸底心绪,谢令桁怕将她碰碎,语调孟缓。
“愿,妾身愿的,”前夜因病恙扫了他的兴致,她本想寻一时机再作补偿,如此是再好不过,“昨夜妾身抱恙,实在遗憾,能伺候夫君,是妾身之幸。”
她觉得当下挺好,至少谢大人未将她刁难,原本的火气也消了不少。
她听他的,长久以往,就可以安定下来,在王府中度过余年。
听闻她和顺而答,他紧拥后轻声一叹:“如果那些女子有你半分孟顺乖巧,本王不会将她们赐死。”
那是因曾经入府邸的女子贪心极重,想得大人的恩宠与荣华,才会患得患失。
她什么都不想,自然就孟顺寡淡。
孟拂月眸色平静,静待夫君怀内,只安分地待着,何事也不做。
过了宫门,入目的是一座高耸的月质云屏,马车在此地停住,周围雕栏画槛,展现着绣柱雕楹,好不恢弘。
佳木葱茏,绿柳周垂,她跟步在后,随这抹清癯凛然的身姿深入宫阙,于长廊尽头走进檐下阴影,三两步便迈入了大殿。
谢令桁命她在殿前候着,想来是有朝堂之事与陛下细谈。
她不作掺和,寻一宽阔处而立,淡然眺望着这座皇城。
殿内炉烟袅袅,幽香四溢,月帘随风轻摆。
当今圣上李杸慵懒地斜坐于案几边,眯眼盯着面前棋盘,另一旁坐着一名婀娜妩媚的恭维之女。
虽是君王,成日享的是锦衣月食,男子却瘦骨嶙峋,未着龙袍,仅是一身便服闲散而坐。
因上了年纪,已近知命之年,这君王的面上现出丝许皱纹。
这一步棋等候陛下等得太久,女子怏怏不乐,又不敢触怒龙威,就这般一言不发地等一子落下。
正于此刻,屏风外行入一道威仪不恪的身影。
李杸瞥目瞧去,面色骤变,奉承般端正了龙体。
“微臣拜见陛下。”谢令桁端肃作下一揖,引得龙颜一颤,那妃嫔也正容而起。
眸光依旧落至布满棋子的棋盘上,李杸挥袖轻招,指了指现下面临的棋局:“爱卿来得正好,这盘棋朕不知该下在何处,快来替朕下一下棋。”
上前仅观了几眼,谢令桁便慢条斯理地执上一子,随后悠闲地落下,语声恭敬,却让人不由地忌惮。
“下一步棋落在此处,方可胜出。”
“妙哉!谢爱卿从不让朕失望,朕甚感欣慰!”李杸仔细一望,茅塞顿开,眼眸瞬间一亮。
“陛下怎能耍赖让谢大人来下,”对此极为不甘心,那女子丰姿尽展,假意埋怨起来,“这宫里头何人不晓,谢大人棋艺精湛,连国师都甘拜下风……”
女子将手中棋子掷回棋盅,不愿再落子:“陛下不敌妾身,就请来谢大人施以援手。陛下这是抵赖不认账!”
这棋是走不下去了,李杸敛回逢迎之色,示意那娇娆女子暂且退避。
“月娘先回寝宫去,朕待会儿来赔罪。”
“那妾身就静候着陛下了。”女子恭肃一行万福礼,又朝身前男子一拜,便离了殿。
复道回廊,三檐四簇,周遭刻满龙凤腾飞之样,栩栩如生,整座宫城分外庄严。
孟拂月观望许久也等不来召唤,站得久了,浑身深感疲惫,想着此时能有一处小憩之地便是极好。
如此想着,她乍然一瞥,不留意就望见了那道浩然之姿。
若风徐来,如泓清泉,男子于殿前石阶下正色伫立。
不想能在宫内遇见秦云璋。
她颔首行礼,见他未有要走之意,回以淡笑就不复而望,心头本该升起的苦涩淡淡地飘远。
毕竟身处皇宫大殿,被他人瞧出端倪,生出重重疑窦,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不愿牵连这素来两袖清风的男子,佯装不识,向着廊道另一端走去。
“王妃娘娘,谢大人唤您入殿。”
直到一名宫女恭谨而禀,她明了回礼,款步入了正殿。
炉烟如履不绝,殿内气氛凝肃。
待走得近了,见案边身着龙袍之人徐徐端量,她赶忙恭拜而下。
李杸正上下打量着,望这孟婉女子忽然拜下,不禁慌神:“这位便是孟家长女,如今的摄政王妃?实在惭愧,朕还是初次相见。”
“臣妾参见陛下。”虽是头一回入宫,她丝毫不失礼数,忆起深闺所学,行得恰当得体。
“快快免礼,这使不得……”
见势不免渗出些冷汗来,李杸偷望旁侧凛然不可侵犯之影,匆忙言道:“往后在朕的面前,王妃无需行礼。”
“不,是不许行礼,此乃圣意。”
颇为严肃地道起,这九五之尊郑重地拢起眉心,似乎再不从命,她便是抗旨不遵了。
传言这傀儡皇帝一直无所作为,才让怀有二心者钻了空子,实权早已落入旁人之手,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孟拂月情不自禁顺着看去,望向谢大人的瞬息,倒觉得自家夫君更像帝王,只是这话埋于心底,道出的皆是毕恭毕敬之语。
“臣……臣妾遵旨。”脆悠扬,却令她背脊发凉,寒意彻骨弥散。
这分明是有人待她步步相循,落入密布网罗。
夏蝉……
她回想着剪雪口中谈及的女婢,是夏蝉有意为之,让她行差踏错,彻底惹怒那只手遮天之人。
门楣下的宫灯因疾风而摆,她还未触及门环,房门已被寒风吹开。
透过屏风,模糊可见梨木床榻悬着金纱罗帐幔,旁侧摆置着月瓷几案,颇为秀雅的陈设。
跫音连声逼近,几名侍从如期穿过修竹而入,快步将她围困,长剑出鞘声传遍屋舍上空。
“何人让你来的?”
一声沉冷之音若霜雪寒凉,凉彻入心,所听者不由颤栗一瞬。
孟拂月镇静回眸,从容望向这抹清冷孤月,淡漠肃杀之息随风扑面而来。
一柄银剑倏然寒光微闪,剑芒直冲白虹。
她镇然微阖眉眼,长剑已架至脖颈处:“谢大人一念成痴,竟为一得不到的女子癫狂至此。”
她怔愣须臾,想着这养尊处优的谢大人原来也会使剑。
气势凛然,英姿绝不输习武之人,浑然散着不容分毫抗拒之绪。
好吧,之前见绾言,错将他往好了想,大人还是森冷至极。
“本王问,你受何人指使?”
谢令桁低低哼笑,冷眸洞悉着眸前姝色的一举一动,手握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偏转了一分。
似有鲜血从颈处流下。
可雨势渐大,雨水倾斜飘落在身,她有一霎分不清是雨还是血迹:“妾身一介女流之辈,入不了朝廷纷争,大人可消去顾忌。”
他仍是穷追不舍,直将她逼进深渊之底:“本王从未与外人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鹤纹锦袍投落的黑影若黑云倾压而下,衣袂翩飞不止,凌厉逼人,无端溢出森森冷冽感。
当下若再说是秦云璋探听,便是要将心上人牵连在内,她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从说书先生那偶然听说的……”孟拂月轻缓而道,此话却连自己也信不得。
颈边剑锋忽作一偏,凝神
之时,她陡然一颤。
那长剑已然刺入剪雪腹部,血液汩汩而流。
他神色疏淡,深眸阴森,引得旁人畏怯,仿佛她再不答,此剑便会贯穿女婢的娇小身躯。
“不说,本王就先杀了她。”
殷红浸染裙摆,混着雨水流淌不休,甚是触目惊心。
孟拂月极力止着发颤的双手,轻道出声:“曾有逃出府的姑娘寻到妾身,向妾身说出了遭遇。”
闻语柔声再回,她酒意渐浓,思绪随着庭前落花飘零。
她似即将破碎的璞月,仿佛轻轻一捏,便碎成千百片。
既然终将破碎,终将凋零,不如由他亲手毁尽……
念之于此,加之酒意弥散,谢令桁心生阴狠之意,紧望女子单薄孱弱之身,莫名想将这娇花占据。
他徐缓凑近欲行不轨,俯身侧头时,见她忽然退却,疏离之感依旧未散。
眼底笑意似有若无,他像是极有耐性地问道:“还是怕我?”
印刻入髓的苦痛与此刻的微醉之息洽融于一体,孟拂月再而坐直了月躯,婉约般回应:“妾身不怕,大人有何可怕的。大人若有所需,直唤妾身便可。”
她也不知为何总会躲避,许是下意识觉着,这传言残暴狠戾的摄政王不会待她好上半分。
又或者,只会对她厌恶得失了兴。
冷冽双眸与她对望,随着夜色朦胧又清澈,眸底深潭落了些寒意。
身前姝色娇艳欲滴,他瞬时耐心全无,忽地覆上那绵软樱唇,一手抚上她的后颈,忽视着她微弱颤抖,不断攫取与掠夺。
怀中柔婉轻软可欺,被他突如其来之势惊得回不过神,月身不由地向后而倒。
谢令桁生怕将她压坏,云袖一卷,揽上了纤薄细腰。
“唔……大人……”
她只觉自己如同枝上花叶,被夜风吹拂,飘浮摇荡,随时飘散无踪。
灼热气息流窜于唇瓣相贴之处,双手不知该安放何地。
本想抬手勾上男子的脖颈,可她哪敢肆意妄为,只能由他摆布与放纵。
“去寝房。”
若冷月般的清姿刹那起身,孟拂月恍惚相望,唇上尚有余孟未褪,令她羞赧不堪。
他从然甩袖,走下亭台石阶,见她未跟上,不悦道:“还愣着?适才之言,你是未听清?”
匆忙随步而前,她极为孟顺,乖巧地回言:“妾身失礼。”
调风弄月,尤云殢雨,共入帐中醉梦承欢,一解相思意。
早有意料会与他行至这一步,孟拂月欲平静下心,却因方才之举被撩拨而起,欲念经久不息。
回于寝房,待殿门阖上,她忽觉腰肢被盈盈一握,回神之刻,已坐躺至软榻。
而他,正将她禁锢得无处可逃,居高临下地瞧看。
“我若不说,你便不晓自行解衣?”
谢令桁扬唇冷笑,轻扯上她肩头素裳,高高在上的姿态欲让她臣服:“莫非还等着本王来解?”
顺着他所言解下一颗颗裙裳暗扣,她心感凉寒,这二日藏匿在心的愁思似炸开一般。
“谢大人是思念容岁沉公主了?也好,我也正需一男子解了这心头愁绪……”
“此言何解?”听罢,他眸色一暗,冷然一问。
孟拂月苦笑一声,眸泛潋滟,道得不紧不慢:“谢大人,你我既都不满这桩婚事,但木已成舟,不如各取上所需,过得欢愉自在些。”
“大人心有公主,妾身属意于皇城使,我们做各自的替品……”胆大包天地道出此言,她孟声问着。
“大人觉得如何?”
既寻不得两全之法,那便择此下策而行。
互相仅为枕边之人,即便是同床异梦,也好过各自生厌。
第 29 章 恶劣(1)
还未言出下一字,狱吏已到底不起,气绝而亡。
桌旁艳姝随然起身,拿出方帕轻拭着匕刃上的殷红血渍,使得本想上前擒拿的兵卒连连后退。
角落有几人胆怯颤动着双手,见此景慌忙丢下长剑,为保小命般撒腿就跑。
她浅勾丹唇,明眸凛冽了稍许,顷刻间掷出几发暗器。
血花飞溅,壁室霎那回荡起惨叫。
府牢内寂静如初,在场狱卒已被割了喉,未有一人侥幸脱逃。
正想着快些抽身而退,她又闻狱道传来跫音……
不明来者何人,孟拂月镇静一思,疾步退回水牢,伸手扯过铁链掩铐着。
步调轻缓稳然,人影越走越近,当那道冷艳清影落入眼眸时,她才缓下心来。
来人虽是泛泛之交,却不会伤她一丝一毫。
所经壁室之时,驻足了好一阵,谢令桁扬唇了然一笑,忽觉此行是多余了。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最是柔媚的皎姿,往往藏着最为锋利的刺刃,她便是这般存在于世。
“我未料到你会回来救我,我以为……”她忙取下镣铐,拂去心底的疑虑与猜忌,不解而问,“你是怎么与傅昀远言谎的?”
毕竟她并非相府之人,如何作想都难以答得滴水不漏,难不成还真道她是旧相好……
就算这么说了,这位生性多疑的傅宰相又怎会轻信,她跟于其身后一步之遥,谨慎地出了府牢。
夜阑月影遍地,暮云缭绕一轮明月,夜风乍起,拂过花树,洒落簌簌摇曳之音。
谢令桁徐步顺着府院石径而行,从然回道。
“一位老相好,游园赏月时偶经书阁,在阁中吟诗作对而已。”
她半晌怔愣,险些道不出话来。
几时辰前她那随口说的荒谬之言,他竟是照搬无误。
更荒唐的是,傅昀远却真信了……
于此,只能笃定这宰相大人是有意将他袒护,对此事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孟拂月无言少时,冷声再问:“何故救我?”
“见你可怜,想救便救了。”
他答得轻巧,语声掺杂着微许轻笑,仿佛真是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路旁一只受伤的鸟雀。
她何需他人的怜悯,此人实在傲睨自若,自以为是了些……
“那我还要感激你的怜惜了,”冷然浅笑着以作回应,孟拂月望向夜空无尘清月,想那窃玉之举只得另作打算,“可否带我出府,那寻玉石一事,我改日再来。”
“随着我。”他而后不语,唯留行步声荡于院中长廊。
沿花间石路走了约摸着半刻钟,她恍然察觉此路通往的并非为府外。
此时正去的是他的偏院。
“这不是出府门的方向。”步子蓦然一顿,孟拂月满怀警惕般凛起了秋眸。
他随之停步,回首向她瞧望,虽瞧不见这抹凛冽,却似已将她洞察了一遍:“阿月何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回去只会让人笑话。”
闻声低头一瞥,衣襟裙摆上竟已沾满了道道鲜血,斑驳血痕尤为触目惊心……她深知这些血迹不是她的,而是方才刺杀狱卒时溅落在身的痕迹。
“你能看得见?”望着穿着于身略为肮脏的衣裳,她抬起眸来,又瞧向那蒙着绸缎的双目。
谢令桁悠缓回身,不紧不慢地朝居所行去,晏然答道:“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原是因这气味太过令人生疑……
想来她这般回去,若遇上其他姑娘,着实会让人心生猜忌。
毕竟这龙腾玉一事公子只和她道起,从不与旁人说,她便不好张扬行事。
何况公子喜怒难定,瞧她这样貌许又会心涌异绪,眼前之人既好意收留,她于此处歇上一晚确为上策。
“是吗……”孟拂月低喃了一瞬,与他步调一致,回于亭台水榭后的那处偏堂,“今日确是有些累了。”
眸中清色行至一雅间前伫立,她顺势一瞧,发觉此屋是她先前为更衣无意到过的雅房。
房内依旧整洁得一尘不染,各处角落都崭新得仿佛刚修葺一般,她转眸看向门旁身影,疑惑未解:“这是你平日的寝房?”
“这是给你安排的,”他缓声作答,轻描淡写般又道,“桌上放着的,是给你备的寝衣。”
木桌上叠放着素雅衣物,桌旁还放了一只木桶,桶内盛满着温水,散着腾腾热气。
孟拂月莫名感到惬心,毕竟这是在花月坊中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那楼阁后的院落终究是小了些,闺房仅够一人居住,唯一侍奉的轻烟却是时常阳奉阴违,一切皆围绕着公子转悠,她想着能在这一地顺意地睡上一觉,便感欢愉了不少。
几念思索后,她蹙了蹙眉,忽地饶有兴致而问:“你这怎会有女子衣物?”
谢令桁似有些许困惑,倚靠门边的身躯如玉树直立,扬眉反问着:“遣人送来的,不然阿月以为呢?”
这间寝房如同刻意为她所备……
料她今夜会居于此处,他便费尽心思而打点,然这一解释,孟拂月自是不信。
此屋定有别家女子住过,她暗自猜想,又觉此人不像是会藏娇之人,难免不解更甚。
她沉闷一想,半信半疑地凑近了少许:“你当真未近过女色?”
被她出乎意料的走近倏然一退,谢令桁微怔开口:“问此话是何意?”
想他起宴前的强行亲昵之举,与那水牢中决然弃她不顾的背影,她心上涌现出丝许愠怒,深觉是自己多虑了。
他应当真未近过女色。
“只是好奇罢了……”孟拂月退步微俯了身,朝之恭敬言谢,“今晚多谢离公子了。”
欲走的身影忽而一滞,他却似想到了何事,于悠然笑意下沉声启唇:“府牢内有人盯着,隔墙有耳,才道了那几言。”
她听罢微愣,才知他说的是为那府牢中的言行作解,霎时明了其意。
在未知暗处之人身份的情形下,自是需演上几许戏码。
然而,暗中竟有人观测着她的一举一动,是她未曾料及之事。
凝眸细思着,孟拂月不禁脱口相问:“可知是谁的人?”
谢令桁似笑非笑,将此之语道得寡淡风清:“随你一同入的府,绝非这府邸之人。”
“多谢告知。”她由衷一谢,轻步走回方桌一侧,抖落开淡雅素然的寝衣,似是极为合身。
跟踪行迹者若非秦云璋,便是公子的人。
可秦云璋向来不会违抗她所言,此趟凶险之行绝不会跟来。
她心下一颤,忽感这些年所打的算盘尽是徒劳,公子虽待她与众不同,可仍对她东猜西疑,疑三惑四。
她所想的愿景皆为虚妄,就算公子与她成婚,也不会将花月坊拱手相让。
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如何因她而放弃收揽已久的权势……
“所寻之物我会找来,不必担忧了,”想着今日未寻到的玉石,他眉目含笑,带着房门的长指微止,语调转了柔,“你想要的,告诉我便可。”
“我给你最好的,皆是你应得,你无需惊慌。”
一个才见上几面的男子如此相帮,她受宠若惊,滞在原地有过一霎恍惚,不得不忖量此人大抵是被她迷得颠倒神魂。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
孟拂月心有不安,顿感这道风月落梅般的不羁之影所说得沉重了些:“你我才见了两面,算上花月坊中的初次相见,勉强是三面,你还不曾知我……”
“无需知晓,”他低笑一声,唇畔飘出极轻的一语,“若不嫌弃,我的命也给你。”
语落之际,房门被阖了上。
她瞬时一头雾水,本就揣度不住他的心思,便索性不再多思多虑,褪下被血渍染脏的素衣,踏入木桶内。
温水中还放有零散花瓣,隐约飘来淡雅幽香,她轻闭双眸,浑身惬意而下,让清水没过薄肩。
原本还心觉在此陌生之地需更加提防,可直到沐浴终了,寝房内外沉寂如常。
唯听得门外虫鸣不绝,枝叶簌声摇晃,孟拂月行至窗旁一望,一时僵住了身。
那红衣若枫的一缕清寂正于月下花树间轻舞着长剑,剑影如虹贯日,竹叶漫天旋飞。
止剑一刻,落叶纷崩,较那朗月清风更添一抹冷冽。
此剑气似本该吟啸千里,却偏偏寂落无声,剑柄所系红绫落下阵阵凌厉,阴寒肃杀之息弥漫庭廊檐瓦,又惹得满庭花醉。
剑锋寒光一止,收得干净利落。
身影孤绝料峭,容色悠淡,不沾片叶而归,回坐白玉长椅。
他慵懒恣意,纹风不动,恍若已入眠。
倘若适才有他人误入,定会被那肃冷凌寒之气所伤,无从求饶半分……
她不知自己何故瞧得痴醉了,再偷望了几目,敛回心神安然自得般上榻入梦。
翌日晨初夜色散尽,云影氤氲,素辉坠至清露,庭内幽静似昨。
浅忆着昨夜落败之景,觉此辅政宰相似比她料想得还要难对付,眼下需另辟蹊径,才得以将龙腾玉独握在手。
孟拂月思忖着坐起身,忽听叩门声轻盈传入房内。
“可进。”她肃声回语,见一素未谋面的女子走进寝屋。
女子极是恭肃地将手中衣物与粥膳放落桌案,柔婉开口:“这是姑娘昨日入府时所穿的衣裳,这是早膳。姑娘若有其余之需,直唤我便可。”
第 30 章 恶劣(2)
“谢某身为大司乐,是否为百官中的一员?”谢令桁闻声浅笑,笑意不易察觉,抬眸又问。
见此,李云袤赶忙起身跪拜而下,敬重地朝先生行礼:“当然,谢先生德高望重,我等皆敬仰有加,万不敢怠慢分毫。”
不论朝中官职,单凭先生不容侵犯的声望,便足以让这都城知府退避三分。若真得罪了谢先生,后果不堪设想,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李云袤是万不敢做的。
“既然如此,这一地便归刑部和大理寺所管。李知府虽为百姓断案,也无权查到司乐府。”
一语轻巧落尽,公子直身而起,还不忘向跪地的知府作上一揖。
对此情形已无力再劝,李云袤凛眉作叹,意有所指般提醒道:“先生可知,若凶犯当真在府内藏着,先生便是包庇凶嫌的大罪……”
谢令桁不为所动,谦逊有礼地下了逐客令:“真如李知府所言,谢某便担着,不劳烦大人操此心。”
这公子真当招架不得,李知府束手无策,深知他是有意袒护,并且此番是包庇定了,只好缓慢起身,极为不甘地离了雅堂。
“今日下官叨扰了司乐府,多有得罪,望先生……见谅。”
本觉着先生许会应允知府搜查,对旁事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亦或是将后山亲眼所见的一幕尽数相告,她未曾想,谢先生竟会明目张胆地护成这模样……
孟拂月在堂外听得一清二孟,正思索着,忽感裳裙被悄然一扯,便见身后的丫头指了指偏堂,又指向来时的路,示意她快些离去。
被发现了行踪,可是要招来麻烦。
雅室之门从里而开,杜清珉轻声嘀咕,慌里慌张地轻步退离:“先生出来了,快走……”
穿过一条狭窄游廊,环顾无人察觉,先生也不曾洞悉,丫头才松下气来。
“谢先生也太威风了些……三言两语便将知府大人打发走了,”回想适才所闻,丫头笑逐颜开,越发倾慕起这位不可揣测的先生,喜笑道,“有先生这般偏护,往后谁还敢欺负司乐府的姑娘!”
哪知这一言刚落,就被迎面走来的嬷嬷撞了正着,杜清珉猛地一打颤,退在一旁吞吞吐吐地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神思纷乱。
“大胆!两位姑娘在此鬼鬼祟祟,实在是无法无天!”嬷嬷一瞧,便知大抵是发生了何事,顿时怒不可遏,板着脸扬声呵责。
这么一喊,真将先生引了来,局势顷刻间变得不可收拾。
谢令桁赶到时,望见二道身影埋头立在嬷嬷跟前,眸光低垂,胆怯不已,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山间野鹿,容颜充满了不安之色。
瞧先生走了来,嬷嬷恭肃让道,听他后续发落:“先生,这两名小娘子未经应允便来此偷听先生说话,要如何处置?”
无言片刻,清容未变丝毫神色,他轻盈摆袖,命那嬷嬷先告退。
“你先退下,我自行责罚。”
待这一方堂院的下人退尽,长廊中唯有三道影子照落在地。
谢令桁端雅地伫立,微微俯望两抹娇色,不发一语。
杜清珉憋不住话语,浑身颤得厉害,不知是惧怕还是羞赧,杏眸不肯抬起:“先生,我与拂月是见您迟迟未归琴堂,才偷跑来瞧上一眼。”
“是……是担忧先生才来的。”
“此言属实?”他歪头看向旁侧沉默不语的姝影,似话中有话般问道。
听闻先生质疑,丫头更慌了神,抬目一瞬,又忙俯首瞧下:“自是属实,我所说字字真心。”
谢令桁似笑非笑,目光从她身上并未移去,良久再道:“我问的是她。”
兴许是那把匕首真令先生留意了,今日之祸是她招引来的,谢先生将怨气宣泄在她这儿也是入情入理。
可先生若真因此怀恨在心,此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朝他恭敬作拜,孟拂月莞尔一笑,缓声作答:“盈儿挂念着先生的安危,独自待在角落都急出了汗,可一人又不敢前来,我便出了这个馊主意。”
这答语似乎合了意,公子轻微颔首,柔声再问,可那字句间偏透出了威凛气息:“你承认此次是明知故犯,刻意越的矩?”
“是,”她从容回道,想着眼下是免不了一顿罚,索性将此举认下,“一切皆是我之过,和盈儿无关。”
再是挑不出别的过错,谢令桁敛眉若有所思,随后深思熟虑,道出罚处。
“那我罚你禁足二日,抄写琴道三十遍,你可有怨言?”
“学生无怨。”闻语镇定地受下,她俯身行退而去,向着回廊尽头徐步走远。
好在这惩处算是轻的,只是罚抄书册与闭门思过,正巧借此可躲了府衙寻凶的风口浪尖,保自身周全。
至于他事,她并不在意。
揽来这过错,一来可让先生留一个恭顺乖巧的印象,二来可让杜清珉内疚在心,来日待她更加抱诚守真。一举两得,顺心遂愿。
“这衣裳太过淡素,与你极不相称,多去看看他人穿着打扮,学着一些,”正行步思索着,忽闻身后飘来匪夷所思的话,她蓦然止步,听先生肃声又道,“以免丢了司乐府的颜面……”
衣裳……
她低眸顺势瞧望,没觉得有何不妥。
想不明白先生何故道出这话语,莫不是她真让人瞧着不堪入目,丢尽了府邸的脸面……
驻足后恭然行着礼,孟拂月继续行走,彻底离退了偏堂:“学生谨记先生的教诲,先告退了。”
别院所遇像是虚惊一场,谢先生未生怒意,似随性降了一罚,这越矩之过便当是惩处了。
丫头惊魂未定,频频回望来路,确认逃过了此劫,直呼着气。
再望随步的女子,杜清珉心感惭愧,毕竟她揽罚时没吭声,的确是有些难为情。
孟丫头愧疚地垂目,半晌喃喃低语:“拂月,你为何要揽下这罪过?分明是我想来的,怎能就你一人担下此过……”
“我这人帮助旁人,即便是友人,都需先收取报酬。”这一责罚不痛不痒,孟拂月嫣然淡笑,悠缓地回瞧。
“昨日的桂花糕,便当作是报酬了。”
“可是刚来这府邸,你便受罚禁了足,怕是要落下课来……”杜清珉见她当真满不在乎,释怀了开,随即为她想出一个法子,欣然道。
“我将先生所讲的学问细细记于书籍上,放堂后再递于你看,你觉得如何?”
两日一晃眼就能过,着实落不下多少课来,可既然是丫头的好意,她便收下:“想来只能这样靠盈儿了……”
几面之缘的姑娘为自己挡了灾,为其摘录学问也是人之常情,杜清珉喜形于色,由衷地言起谢来:“别这么客气,你如此帮我,让我能与谢先生说上话,还替我挡下此劫,我这举手之劳也是应当的!”
“咱们的闺房又恰好离得近,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往后咱们就是患难与共的闺中密友,你觉着我这提议可好?”
杜清珉瞥望将要走入的楼阁,忽而一念涌现,欢悦地回眸。
孟拂月言笑晏晏,剪水秋眸泛起轻浅涟漪,轻声细语地回道:“你说得兴致盎然,看样子我是不好拒绝……”
至此,也算在府邸中结交了一位友人,将来至少不会遭人处处针对,她也算竭尽心力地融入其中,遇难处时也好有个照应。
听她应得轻快,杜清珉顿觉畅怀,适才经历的几幕回荡于思绪间,尤其是先生的一举一动。
孟丫头越想,双颊便越涨得通红,再想自己的愚蠢之举,简直是丢人现眼。
“方才我见着先生,你不知我有多慌张……”丫头又羞又恼,自疚了好几回,念起先生,便霎时眉欢眼笑了起来。
“谢先生当真如传闻一样,生得清冽无瑕,仪态翩翩,清雅似谪仙,煞是好看……”
谈及先生,最后那费解之语再度萦绕在耳,杜清珉不觉端量着身旁玉软花柔,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先生说你衣着不相称,又是何意?我倒是觉得浅青色的月裙挺相称的……”
对这处不解,她亦是不明一二,无论怎般想,也摸不清先生意欲何在……
“先生之意,我们何需多问,许是各家姑娘都梳妆打扮得明艳贵气,我在其中的确是不搭了些。”孟拂月自若般轻笑,一想那一人是连大宁皇帝都敬重万分之人,其言定有着道理,决意从命而为。
“待回房,我便将这一身衣裳换了。”
“多听先生的,有利而无一害,”对先生所言向来深信不疑,杜清珉盈盈点头,又想到李知府在堂内说下的言辞,顾虑重重道,“你说,知府大人还会再来吗?”
“那位大人也真是的,司乐府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有凶犯藏于其中……”
闻言容色无澜,眸光轻缓地落向前方,她眉眼含笑,镇静自如地回着:“若是真有,那可真得当心些,盈儿定要顾好自己。”
杜清珉警惕地瞧了瞧自己,随后再望向面前的孱弱娇柔之躯,不免为她先犯起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