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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   玩火


    一女子悠步走上前,嘲讽之意显露无疑:“仗着公子的纵容,你还真就摆出了架子,当自己是这花月坊的主人了?”


    孟拂月记不起此女姓甚名谁,也记不清这相貌是否是后院的姑娘,许是刚被公子挑中不久,才来此地未有多日。


    “如此心高气傲,不就凭借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能讨得男子欢心。我瞧着,其余的本事应是寥寥无几了,”那女子回眸望向伫立于各角的娇艳花姿,唇边发出一阵嗤笑,“各位觉着,我说的可有理?”


    “何人许你说这些?”


    一道冷冽之声伴着寒意徐缓传来,引得适才开口的女子不由地一愣。


    轮椅被后方随侍推着悠缓行出,随之从暗道深处现出一道肃冷寂清的身影。


    “公……公子。”


    公子一向对姑娘间的拌嘴不闻不问,岂料竟会于此时现身,女子面色惨白,顿时跪倒在地。


    四处闲言碎语顷刻间止下,在旁的姑娘皆垂眸不敢言出一字,各个在场之人宛若事不关己,只为明哲保身。


    容岁沉静望面前死命磕头的女子,尘埃沾染了华裙,额上磕出血渍,浑身颤抖得厉害,几瞬前的嚣张气焰已被惊恐取代。


    “拖下去,仗刑。”


    眸底漾出一抹冷寒,他面色冷淡,毫无恻隐般再次启了唇。


    “公子,奴家知错了,求公子饶奴家这一回……”额间的伤势越磕越重,女子顾虑不上,任由流血顺脸颊滴落,花了朱颜。


    “奴家口不择言,言辱了玉裳,再是不敢了……”


    随侍听命行前,面无神色地抱拳作问:“公子,仗刑几数?”


    冷然看向此女,容岁沉顿了一霎,而后轻道出声:“断气了为止。”


    “公子……奴家不想死,奴家想活着……”颇为惶恐地瞪大眼,那女子恐慌到了极点,忽地挪身转向被讥嘲的清姿皎姝,朝她重重磕拜。


    “玉裳,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赔不是了……”


    “是我嫉妒在先,是我不该恶语伤人,求求你,求求你……”


    孟拂月沉默望了几眼,便蓦然转身,不为所动地走回寝阁,随后听着身后哭喊渐弱。


    那不知其名的女子似被带了走。


    仅凭公子一言,便能决定其生死,这坊中居住的姑娘皆由他掌控在手,随时可弃,随时可宠。


    哪日,她兴许会像此女一样,被人弃之如敝履,视之如草芥。


    轮椅停至雅间前,容岁沉淡笑着站立起身,示意她前来搀扶:“她央求成这样,你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


    顺从般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进房内,她忙为之倒上一盏茶,低声回应着。


    “是她咎由自取,与我有何干系。”


    容岁沉随性地饮上清茶,柔和端量起雅房中的各方角落,被官差倒落于地的钿合金钗尤为刺目。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会将多的怜悯留于旁人,”目光若有微许黯淡,容岁沉坐于方桌旁,再望这一片狼藉,“这屋子我会派人来打扫。珠宝首饰若被摔坏了,我再送你一些。”


    “公子不必劳心,我自己收拾便可,”孟拂月柔声婉拒,想着这压于箱底的珠钗玉簪也暂且用不上,“况且时常有命令在身,这些首饰我不常戴着……”


    然这不经意的一语却像是惹了他不悦,容岁沉凝神思索起话中蕴藏之意,默了片刻,轻声而道。


    “时常有命令……你是觉得,我将你逼得紧了。”


    只是不愿旁人收拾这间屋子,怎般能被误会成埋怨他所下之令太多……


    她无意冒犯,垂首低眉地回语:“属下不敢,公子切莫多虑。”


    这一低头,容岁沉才倏然留意到清艳女子脖上的绸纱,绸帕映于眼眸,仿佛掩埋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何人伤的?”他嗓音微凉,本是温和的容色渐渐寒凉而下,化作一汪冷泉,直灌她心底。


    孟拂月下意识抬手抚颈,只怪衙门的人于今早来搜房,闹出了些许动静,将公子引了出……


    该来的终是躲不过,她眸光飘忽至别处,故作镇定般回答:“无碍,只不过是磕碰了一……”


    不予其分毫道谎之机,未等她说完,容岁沉一把扯落那晃眼的白巾。


    颈窝处呈现的是落梅似的痕印。


    这哪是什么磕碰伤,分明是男子亲近时留下的吻痕。


    他怔愣一瞬,扶于桌沿的双手徐徐攥紧。


    “是何人为之?”容岁沉再三开口,连声逼问,“世子?还是那秦云璋?”


    眼下是如何也瞒不住了,可就算是道出破绽百出的话语也得瞒下,她镇静地回着,杏眸却未敢抬上半分。


    “是不小心磕碰了,在书案旁摔了一跤,碰到了案桌角。”


    “你若敢对我言谎,咳咳……我便将你毁了。”他本想怒喝,嗓子却剧烈地咳起,薄唇染上一方苍凉,似何人也抹不去。


    见此景忙将杯盏又斟满清茶,孟拂月恭敬递前,却被一股力道扯入怀中:“公子先喝些水,莫再生怒了……”


    杯盏摔落于桌椅旁,茶水溅上二人袍衫,她挣扎未果,忽见眼前这冷寂之影埋入颈间,狠狠咬上那一处红痕。


    她吃痛地咬紧了牙关,颈部被咬得生疼,不多时便感有水液流下。


    待公子离身时,她顺手一抚,才知那水液是鲜血……


    已然被告诫一次,不可与男子有亲昵之举,她明知却再犯,便是藐视公子之命,当以重罚。


    好在这惩罚不算太重,只不过以咬噬之法将这耻辱吻痕彻底毁去,与仗刑相比已好上不少。


    “你不害怕?”容岁沉抬指抹去唇角血渍,凝望其颈处血痕,想着此印是他所留,顿生畅意。


    孟拂月呆愣瞬息,忙沉静下心来:“玉裳是公子的人,命是公子给的,随时任公子处置。”


    “疼吗?”


    深眸轻望那伤势,语声随后柔和了下,他谅解了这一回,似不再追究。


    “不疼。”她淡漠地从怀中离开,弯腰拾起地上杯盏。


    眸中清丽仍如此前不吭一声,好似将所有委屈都咽在了肚子里,容岁沉忽感心疼,思来想去,温声问道:“可有想出所犯之过?”


    这些年伴于公子身侧,应对其喜怒无常,她已成习惯。


    进退从容,顺着公子之意而为,她便不会受过重之罚。只要公子对她有意,此意未消,她成为这花月坊之主便是迟早的事。


    孟拂月回得毕恭毕敬,如同收敛了心性,恭顺以回:“公子待我好,我应明白公子的心意,不可越矩,不可与男子行肌肤相亲之举。”


    “那闭门思过的惩罚,可解了。”终是透出满意之色,容岁沉神情柔缓地展了眉。


    只需顺从他的心思,她便可逐渐逃离其掌控。


    让他陷于爱慕之绪,才能与他并肩掌管这一方势力。待到那一日,她手握实权,这位病弱公子于她而言便没了用处。


    可容岁沉的脾性她心下明了,不得主动投怀送抱,只能半推半就,故作疏远又谦卑顺意。


    所谓若即若离,最能攥得男子欢心。


    回想从陆明隐口中探出的消息,她双眸清亮,沉声禀报:“玉石既在宰相府,我便潜入府邸一趟,以将功补过。”


    孟拂月流转眸光,将心底的打算肃声告知:“过几日,宰相府设有府宴,到时府中上下聚于正堂饮酒作乐,乃是搜寻后院的良机。”


    “莫再令我失望。”


    方才的焦躁似被这抹清艳安抚,容岁沉颔首应下,对她的决意未有异议。


    “多谢公子信任,”她灿然一笑,伸手去将他搀扶,“我扶公子回房。”


    容岁沉却轻摆衣袖作罢,独自一人撑着孱弱身躯走向门外:“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望踽踽独行的背影,有无尽落寞洒于青袍男子身上,她失神片晌,心觉此人应是孤寂惯了。


    坐回轮椅,苍白容颜似缓和了些,容岁沉微顿,意有所指般言道:“你与他说一声,此后我说的话,不可再窃听一句。”


    “我明白了。”


    公子口中说的是秦云璋,孟拂月心领神会。


    待这不好招惹之人离了去,她轻呼一声,端坐铜镜前,仔细观望起颈上伤疤来。


    默然从匣盒内取出药膏与纱布,沉稳包扎起伤口,她勾唇作笑,轻盈吐出几字。


    “你已听见,我就不多说了。”


    藏身于檐顶的少年闻声跃下,靠于窗旁沉吟:“往后我避开他便是……”


    秦云璋的身手虽非绝顶,却有极大潜力再攀一筹,尤其是隐匿行迹的本领愈发高强。


    她见着这少年日益精进,是由衷为之欢喜。


    然容岁沉竟能感知其踪,却在她意料之外。


    过去诸多年载,无人知晓公子是否会武,只是一昧地听命行事,她沉思良晌,忽而感到好奇。


    她只知容岁沉天生患疾,体弱多病,可公子在遇她之前所遭受的难处,她知之甚少。


    “需要我吗?”触于伤口处的指尖轻滞,秦云璋瞥望而去,漫不经心般一问。


    孟拂月就此回过神:“这点小伤,我能应付。”


    无言再作深思,秦云璋像是忆起她与公子相谈的话语,倔强道出口:“我与你一块去。”


    第 32 章   荒唐


    “仅是一面之缘,贺公子便如此看重我?”


    她困惑不解,一个声名远扬的将军府嫡子,非要见一名青楼风尘女,若是传出去,可真要被京城百姓说三道四。


    “错了错了,是两面,此回已是第二次见面了,”杜清珉一拍胸脯,回得极是正色,“我就是喜欢姑娘,没遇见之前便喜欢了,这可是这府上之人皆知的事。”


    这贺家小将军可真将心悦二字挂于嘴边,不懂得如何隐藏思绪……她婉笑不语,暗自思忖后轻落下一语。


    “风月情意,贺公子不得儿戏。”


    “我可没有儿戏,我言说的都是真心,”眼前玉面男子蹙紧了双眸,恬不知羞地高声再道,“早就心悦姑娘已久,我做梦都盼着迎娶姑娘为妻……”


    杜清珉偶感微许沮丧,轻耷着脑袋,抬袖趴于石桌旁:“姑娘若无此意,便是我做得不够好,我还需更加勤勉好学,获得功名才行。”


    她凝思又一想,意味深长地悠闲回应:“那就要看贺公子将来在战场上的本事了。”


    “姑娘的意思,是愿意思虑我?”顿时直身振作了起,他双目澄澈放光,难以置信道。


    倘若此人能成为镇国大将军,这婚事也未尝不可答应,孟拂月颦眉浅笑,话语透出些婉约柔意。


    “待贺公子有上功名利禄,成为能堪当大任的一国之将,我自然是会有几分思量。”


    待到那时,此人手握精兵重将,执掌一国兵符。


    她再成将军夫人,亦会得到她所想要的位高权重,得到她朝思暮想的八方势力,摆脱这任人轻贱的局面。


    “姑娘等着,我定会成为顶天立地之人,立下赫赫战功,到时便来提亲。”杜清珉霎时喜眉笑眼,尤为慎重地向她许诺道。


    言毕,一位小厮急匆匆地奔来,略为急切地低声与杜清珉耳语。


    她眸光一凝,深知这一人便是书童丁秉。


    那小厮时不时看向亭中女子,左右为难地禀告着:“小少爷,情况有变。”


    “失窃?”杜清珉始料不及,再三确认着此事虚实,“这青天白日的,相府怎会失窃?”


    有外人在场确为不宜详谈,他示意丁秉先退下,转眸又对她惭愧道:“玉裳姑娘抱歉,方才举止有失,怕是惊扰了姑娘。”


    目光轻瞥过伫立在侧的楚漪,她温婉拨动琴弦,随着琴声飘扬,低眸轻语:“不碍事的,贺公子喜欢这琴曲,我可再为公子抚琴。”


    “奴婢去为姑娘端些花茶来。”立刻明了其意,楚漪肃穆一拜,学着婢女的模样徐缓走向府邸茶室。


    到府既为客,如何能让府客的侍婢前去端茶……


    他见势微止,忙让身旁女婢跟了上:“姑娘喜欢何种花茶?我唤人去备上。”


    孟拂月轻笑着婉拒,眼见着楚漪行了远:“不必劳烦贺公子,还是自家婢女更知晓些喜好。”


    虽道着入他人府殿的举动有微许欠妥,可若有府上下人跟着,便恰到好处地不失上礼数。


    楚漪自有法子能于众目睽睽下取一人性命,让其消逝得悄无声息。


    她面色无澜,望着杜清珉倾听得如痴如醉,不忍打破这闲适之境,便再抚上了几曲。


    直到楚漪端步走回,将壶盏轻放桌案,她轻抿了几口,遥望天幕,落日余晖绘出几许残光暮景。


    “天色已暗,时候不早了,我是该回去了,”落完琴音,她将此前收下的腰牌郑重递回,“这玉牌还于贺公子。”


    杜清珉愕然一瞬,连忙摆首拒之,似是不论怎般也不愿收回:“既然已相赠,哪有再拿回的道理。姑娘先收着,以后仍可来寻我解闷。”


    “拿着这支发簪去花月坊,自会有人带着公子来寻我。”


    从发髻上轻柔取下一枚玉簪,孟拂月晏然一递,随之淡笑着将那玉牌收好。


    这位人称风流玉面的贺小公子欢喜得紧,双手握住发簪爱不释手,眸色颇为清亮:“我便当作这是姑娘的定情信物了。”


    她唇角一勾,假意夺回:“贺公子再这样胡乱言说,我就取回了。”


    “别别别,我说的是打趣之言,姑娘莫当真。”杜清珉立马护玉簪在怀,怕她真夺了,起身又退上几步。


    令符所写使命已成,未再与这性情恣意豪放的贺府公子逗趣,孟拂月作别后离了将军府,带上楚漪原路而回,清闲得仿佛是踏春归来一般。


    将军府越离越远,回眸瞧不见那偌大府邸的影子,楚漪才凑近了些,凝神告知了一番。


    “净室旁花丛,府内之人只会知他是自绝而亡,查不出别的来。”


    她听罢无忧无喜,一切皆在意料中,心若潭水般平静回道:“不愧是灭迹之手楚漪。”


    “若得赏赐,分你一半。”


    夜火阑珊,清辉洒落长亭幽湖,华光如水,花月坊中香袅龙涎,花雾绕帐。


    楚漪有些饥寒,闻着膳堂飘来膳肴之息,便先行告了别。


    回入院落闺房,正想着抬指推门,指尖却悬于空中,孟拂月忽感异样。


    四下环顾未有一人,然而她仍觉有人潜入了庭院。


    夜风微拂,她不自觉将眸光投落至檐下一角,一道身影藏于夜色下,于闺阁后唯露一处衣袂。


    她谨慎靠近,从玉饰中抽出匕首,杏眸冷冽了半分。


    “我都不知,花月坊后院也可让外人随意进出了。”


    “究竟是何人敢来此地寻死?”墙后之人依旧未现身,她再度开口,不惧般冷声一笑。


    “不出声?那就休怪我了。”


    落声之际,她便当机立断地朝墙角刺去。


    那人影向旁侧轻微一躲,孟拂月抬目时,已被一力道抵至墙侧,手腕被瞬间攥住,匕刃迟迟难以刺下。


    “阿月,是我。”


    她听着那几近熟悉的清冽嗓音荡于耳畔,心绪倏然被提了起。


    胆敢一人独闯花月坊后院,真当是不知死活……


    她缓然凝望,身前这一人唇角仍旧扬着令人不可捉摸的诡谲笑意,仿佛她曾闯了宰相府,他便非要来上此地瞧瞧。


    外人若偷进这庭院,定当必死无疑,然他毫发无伤,许是还未被他人发觉。


    她奋力再刺,目光又凛冽了些:“自寻死路。”


    紧握其皓腕的力道加深,这抹清艳似乎真不留丝毫情分,谢令桁了然般淡然回道:“美人的心果然是最狠的。”


    “深夜闯入花月坊,无论是谁,我都杀。”


    孟拂月未作收手之势,欲将刀刃直架于男子脖颈旁。


    他默了瞬息,启唇相问:“不想知我来意?”


    此刻的她一心想着自身安危,已然不想听此人多语:“不杀你,若被人发现,我也难逃一死。”


    “好,我给你杀……”


    谢令桁忽而松手,引得她不由地后退半步,直撞向墙角,才稳住了步。


    瞧这清月寒梅之影闲然伫立,孟拂月分毫不退让,猛地向其心口刺去:“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胸口立即染满了鲜血,利刃直刺在心。


    殷红之色由尖刃流向掌心,她冷然发笑,却见这疯子握着她右腕将匕首抽出,眼前顿然血流如注。


    “你该知这里不致命。”随后将抵在心上的匕刃偏移一寸,他缓缓沉声道。


    “戳这里才是。”


    方才确是于一念间心软,是看在此人曾留宿她一夜的份上……


    可他性子太过乖戾,她见此情形微愣,莫名下不去手。


    孟拂月不屑般冷笑,奋然从其身前挣脱,故作淡漠般回道:“谁说我想一击必中,我想的是让你鲜血流干而死……”


    “如此狠心,不像是花月坊作为,”他像是更为欣愉,话语带上了一丝调侃,“阿月是恨透了,还是口不应心……”


    “无耻……”悠然收回匕首,眼眸中的凌厉缓和了不少,她随然而问,“你来此是为何事?”


    听她问了,谢令桁才道出此行的意图,言道得很是正经:“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想来献给你。”


    “但我仍有不甘在心,想和你度一夜风雨。”


    “在你手上?”她心下震颤,在贺府时所听的情报蓦然萦绕,顷刻间知晓了一切。


    “是你行的窃?”


    原本思索着相府失窃于她而言确是一份噩耗,傅昀远定会加派人手重重防备,她再入府邸寻龙腾玉之机便更是渺茫。


    未想那行窃之人竟是他。


    最离奇的是,他还真将那玉石窃了出……


    孟拂月又欣喜又恼怒,欣喜在于不必从那位大人面前窃夺此玉,恼怒的是这一人言而无信:“说好你帮我寻玉,换我以美色相换的。”


    “如今龙腾玉在手,你想出尔反尔?”


    欲再辩驳上几言,忽闻不远处长廊有人走来,她忙屏息凝神,拉着他云袖紧贴至墙侧边。


    “我方才听闻那墙后有动静,深更半夜怪吓人的,想带你来陪我去看看……”


    一位婢女声色胆怯地走近,踌躇半晌不敢上前一步。


    第 33 章   佛堂


    薄氅搭于双肩,带着未干透的水露绕过屏风,她面色平和,随之轻倚其怀。


    孟拂月容颜清绝,骨子里却透着男子无从拒之的娇然,她只需稍加蛊诱,他们皆是她的裙下臣。


    “你我都一样,都是为了私利而行。只不过你暂且需要我,而我也暂且需要你……”


    她需要那龙腾玉,需要他甘心情愿地交出玉石,再以此医好公子,花月坊落至她掌心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无需公子的情真意切,也无需身前之人的思念无边,她只念着权势为上,心湖凉寒到了极点。


    怀中清婉青丝垂落,轻拂颈窝间,撩起心火不断。


    他僵身良久,终是将之紧拥,如同拥着一块比那龙腾玉还珍贵的璞玉珍宝。


    纤指绕上男子三两发丝,她低声轻喃,话语冷得要命:“此事结束后一别两宽,当作互不相识可好?”


    言下之意,此番交易一止,她便与他再无瓜葛。


    “我之前说的话,你未信分毫。”


    忽作一声叹息,谢令桁思来想去,却将欲说之语止于唇边。


    “我不信世间有白首,”她直言相告,话中满是戏谑,眼底未生波澜,“我也不信才见几面之人会对我有多好……”


    “你的那些说辞,留给别家姑娘去。她们听了是会信上几分的。”


    他心上泛凉,不自觉将此皎姿拥得更紧,像在问她,又像是自语:“你能信他,为何不能信我……”


    “为何不能信我一回……”


    只道是那名为容岁沉的人捷足先得,谢令桁沉默半晌,扬唇诚恳而问:“我如何才能从他的身边将你夺走?”


    孟拂月谑笑不止,轻盈拨弄墨发,娇声再道:“你将玉石给我,我告诉你。”


    “我若给了,牵扯就断了。”


    “阿月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他回得明彻清晰,似看穿了怀内女子所思,略为迟疑地缓慢答言。


    未想这疯子也能将这得失算得明晰……


    她实在不知要与这门客牵扯到何时,只感自己是反被戏弄了。


    他若迟迟不肯交出,她自然也不必再假意惺惺,耗得越久,得亏的是她。


    浅浅笑意挂于唇畔,她踮脚附于其耳旁,阴冷出声:“你这样,是逼着我杀了你。”


    谢令桁似仍在斟酌,一霎过后,语声清明闲然:“再过几日吧……再过几日,我一定给。”


    这人打的何等算盘她瞧不出,只当他是太过贪恋这份缱绻,欲再拖上几日……


    她不觉轻笑,心觉可再观上几阵,若他再是这般抵赖,她绝不心慈手软。


    “出来太久,再不回饮宴,会令傅昀远怀疑。”


    孟拂月想着出府宴已有半个时辰,那位傅宰相许会心生疑虑,不可再闲待下去。


    可眸中这抹似冷月般的清姿像是满不在乎,垂首低言,温灼气息游荡于她颈间:“那就让他怀疑,让这天下之人都知晓了才好……”


    “知晓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


    方才堂中一幕幕徐缓涌现,她不予理会此人疯了似的撩拨,忽有一念头蹿入脑海。


    “那位殷夫人是你唤来的,你与傅昀远争执,是在拖延时辰。”


    那殷夫人应是他所唤,将私宴闹得越大,她便越不可留于府邸。


    “如若不然,如何保你。”谢令桁坦然而言,不知晓的,还以为在说着光明磊落之语。


    “我来了这宰相府,可是能日日见着你,”言之此处,笑得更欢,孟拂月想着此前被他耍弄,此刻便是要戏耍回来,“还是你不愿见我……在他人怀中寻欢……”


    然而,眼前男子却遽然一笑,一字一顿答得笃定,语调微抬,像与旁人言道一般。


    “阿月明知故问,早知我心意,还要我偏生妒意……”


    言语亲昵,又掺杂着几许得意,仿佛这一切,本就不是说与她听……


    孟拂月顿感不妙,猛然回首。


    她怔怔地看着夜色下的冷肃公子直立在旁,心头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惊雷。


    心颤得一时没了主意,她不明公子是何时来的,又听进了多少亲近之言……


    冷意布满全身,透入四肢百骸惹得她惶恐不安。


    “公子。”


    她启唇轻唤,忽而察觉自己衣着凌乱不堪,忙挣脱了开,恍然裹紧氅衣。


    这从头至尾皆是他算好的。


    料到公子会寻迹而来,才上演了方才这出戏,只为予她难堪……


    孟拂月暗攥衣袂,抿唇轻溢出几字:“公子莫信他所言……我们是……”


    “多久了?”


    此景尤为刺目,容岁沉不改以往冷寂,开口作问。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宛若怎般作解皆是苍白。


    她忽感无济于事,只得徒劳回语:“并非公子想的那样,待回花月坊,我与公子细说。”


    “那我可要仔细听听,不然岂非要错过……你与离公子最是精彩的戏码。”容岁沉自嘲般微扯唇角,眸光凛冽,默然转身行远。


    至此算是彻底惹恼了公子。


    在花月坊中,背叛是最重的罪过,她即便有公子常年的偏袒,今时今日也消磨殆尽。


    孟拂月欲去追赶,皓腕被身后疯子紧握,再迈不开一步。


    她愤然甩袖,极度冰寒地与之相望,唇边勾出一缕苦涩:“让我无处可去,这便是你的目的?”


    谢令桁从然扬唇,似下定了决意,要将她困于身边:“无处可去,那你就留我身边。”


    “荒谬……”


    孟拂月猛地抽手,满腔怒意燃遍心底,抬手想掌上一掴。


    她又觉无趣至极,漠然带上挂落一旁的裳裙,快步离了开。


    回至相府私宴时,傅昀远依旧与夫人在赏观歌舞,沉湎酒色,似乎连她出了府堂都未察觉。


    这位宰相大人,从始至终都未将花月坊放在眼里……


    她端坐回堂内一侧,旁侧公子神情沉冷,愠色酝化不开,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将她责罚。


    直到府宴终了,琴瑟落尾,孟拂月与来时一样,跟于公子身后,一路无话地回了阁楼。


    公子阴沉着脸,让随侍推着轮椅行入了后院暗道中,夜色如水,遗落一方清寂。


    她深知此乃风雨前夕,若不主动前去领罪,许是明日便要被送入惨无人道的地室中。


    深吸上几口气,她轻叩暗道尽头的轩门,却未得一丝回应。


    “公子,是我。”


    孟拂月柔声一唤,未等来里头传出的怒喝,便知公子是默许她入内的。


    打开虚掩的房门,她缓缓下跪,无所适从般垂目低语:“公子还在气恼?我来给公子消消气……”


    “公子想要之物在他手上,我才行了此举,却未想过背弃公子。”语调卑微低缓,她再三犹豫,沉声又道。


    “眼见不为实,公子可信上我一次。我向来最听公子之命,不敢违抗一分一毫。”


    然所料的责罚未如期而至,容岁沉凝望面前娇色,缓道出口。


    “我要你除一个人。”


    若可免去此次追究,她自是愿为之赴汤蹈火。


    杏眸燃起几分希冀,孟拂月再作跪拜:“公子尽管言说,我定听吩咐,只求公子能饶恕属下这次冒失之举。”


    “限你一日,杀了宰相府门客,谢令桁。”


    可待她听得这一令森冷入耳,才知公子是真的动了怒。


    分明知晓那龙腾玉在那疯子手中,可公子仍执意而为,便是宁可不要那一物,也要将此人除去。


    她欲言又止,良晌迟缓启唇:“可是公子,他能助我们寻到……”


    “杀了他,你若能完成此令,我既往不咎。”容岁沉冷声打断,目光不偏寸毫,静落于她的双瞳内。


    “否则一日后,就是你的死期。”


    此令一下,她别无他选。


    若想活命,只能遵照公子之意而取那人性命,再见之时,她不会留有任何情面。


    “是,属下听令。”孟拂月断然应下,回言得毕恭毕敬。


    就说此人行事太是张扬,非要将公子惹怒……


    这下倒好,触怒公子的后果便是赔上一条命,她纵使想救也救不回。


    思绪中闪过与他亲近之景,回想此人虽是凛冽,对她却流淌着柔意,似将她谨慎呵护在怀,她未免感到微许惋惜。


    清丽姝色万千神思微变,每一细微之处皆落入冷眸,容岁沉目色不移,遽然一问。


    “我若得不到那玉石,你可知我会如何做?”


    孟拂月不知其意,恭然而答:“属下不知,但公子定是有考量。”


    “得不到之物,只能将它毁了。”


    深邃话语蕴藏着他意,犹如一把无形利刃无情斩下,他忽地冷笑,再次张口:“与其让他人攥在手中,不如谁也莫想得到。”


    意味深长般将她盯得紧,容岁沉敛回丝许锋芒,又问:“你觉得,我说得可有不妥之处?”


    “公子英明,与我想的一般无二,”她镇静回道,顺应着此话恭维续言,“倘若得不到,还是毁了的好……”


    凉意逐渐寒彻入骨,她何尝不明公子是何等心性,欲得之物必然是会紧攥掌心中。


    而她就如那枚玉石,任他摆布多年,若他人想抢夺而走,她亦生有二心……


    公子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你我才是一类人,你是我最好的利剑……”容岁沉温声提点,似是在劝告她最后一回,“我养了你这些年,你应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若有人真敢碰你,我便杀了他,再杀了你。”


    第 34 章   公主府


    待马车停稳,她悠然戴上面纱,走出车舆,微扶着秦云璋轻步而下。


    茶馆内的堂倌逢迎走来,将手中的白巾娴熟地搭于肩上,喜笑着请进这两位姑娘:“二位客官里边请,敢问客官是从何处而来?”


    “京城。”


    孟拂月一瞥堂内,这茶肆虽坐落于山林石路旁,在此饮茶歇脚的来客却是不少。


    然“京城”二字一道,堂中众人瞬时色变,本是闲然自若的面容顿然凝住,纷纷向她们望来。


    接二连三的窃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微滞于原地,只觉四周目光似有若无地正将她们打量。


    “京城来的人?”有客官放下壶盏,心有余悸般与一旁的小厮窃窃私语,“大老远的来我们芜水镇作甚……”


    那小厮轻缓摇头,不禁道出心底困惑:“八成又是和那人一样,是冲着镇里的……”


    “嘘……”听罢猛地使其噤声,客官抿了抿唇,极是鄙夷地摆起了手,“说出来太过晦气,还是莫要说了。”


    说起几日前来镇上的那一人,另一桌的妇人悄声叹息:“不知那人多久才会离开,再这么下去,这镇子怕是要毁了……”


    “除我们之外,近日还有从京城来的?”


    心头被蒙了一层雾,四处瞧来的目光似藏着畏惧与不安,孟拂月不解,问向已然僵直了身的堂倌。


    见此景为难作笑,堂倌将此二人带至一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张了口:“有是有,只是……只是那一人不好招惹,小的不敢说。”


    “姑娘也瞧见了,小的没这个胆收留京城的来客。”言语的堂倌无奈摊手,仍作谄媚讨好的模样,言外之意是不敢留她们暂歇上一刻,哪怕仅是饮上一盏茶。


    镇定地取出一两银钱置于账案上,孟拂月凛眸又问:“若是这般呢?”


    哪知堂倌依旧决然拒之,笑貌已淡,像是势必要将她们赶出去:“姑娘就是给再多的银两,这茶馆也不能接待。”


    “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既是被人厌恶,总不可赖着不走,她端雅般微俯了身,随后回于马车上。


    方才茶馆内所议论之事,多半与那贺逸行有关。


    不知这贺府堂戚来到芜水镇做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举,亦或是行了何事惹得公子必须除之。


    楚漪仍陷于一方沉思中,良晌也解不开疑惑:“这里的镇民好是奇怪,为何唯独对京城的来客如此不待见……”


    “秦云璋,去探听一下。”朝舆外与马夫一同而坐的玄衣少年轻喊,孟拂月从然甩袖,示意继续前行。


    “近些时日入此镇的,可是贺将军之侄,贺逸行?”


    抬手揉了揉眉心,楚漪边思索着,边不屑而道:“此人我已做过打听,据说很是残暴不仁,仗着贺将军威名远扬,便横行霸道,无视王法。”


    她闻言冷然轻笑,顿感好奇即将死于她手中的,究竟是怎般人物:“如此莠民,朝廷也不管管。”


    “皆是看在贺将军的颜面,县令才未敢稍加妄动。”楚漪言道得气势汹汹,像是在为民打抱不平。


    可她明了,这丫头虽瞧着嫉恶如仇,心却与她一般薄冷。


    这贺逸行定是借着贺大将军这座靠山,在此镇中为非作歹,县令助纣为虐,视若无睹,引得百姓无处报官。


    可无论此人为善为恶,令符已下,她只管索命便是。


    其余的,她未有兴趣知晓。


    大抵一时辰过后,马车驶入了镇内,孤云独鸟,斜阳倾照,街巷之景比她遐想得还要清寂。


    随性寻了一处客栈,孟拂月行入堂中,里边仅有寥寥几人。


    案旁掌柜正打着算盘,凝眉算着账册,连她们走入堂内都不曾察觉。


    “掌柜,住店,”她将银两放于算盘边,环顾着客栈各角,“要一间天字房。”


    这回学了聪明,再是不答由京城前来,她端直了身欲说上些客套之语,却看这掌柜担忧地挥了挥手:“姑娘是外乡来的吧?像你们这样的名门闺秀,不能在镇上过夜,趁着还没天黑,快走吧!”


    未想此间客栈的掌柜竟为外乡女子如此作忧,孟拂月自然而然地回落下眸光,尤显楚楚可怜:“可我与舍妹远道而来,实在是无处可去,掌柜行行好,让我们住上一夜就可。”


    “姑娘若是出了事,别怪我未奉劝……”


    掌柜顺手收下银两,走出账案,领着二位如花似玉的女子便行步上了雅阁。


    紧跟其步调走上楼阶,她趁势追问:“谢过掌柜,这芜水镇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语,掌柜四下张望了几瞬,确认无人瞧来,掩唇低声道着:“近日镇子里年轻貌好的姑娘连连失踪,官府都寻不得踪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听闻镇北那贺家公子爷所住的宅子,半夜会传出女子哭喊声……”掌柜颤栗了几分,语调又低了些。


    “听着怪瘆人的,镇上的人都不敢靠近那府宅,就怕鬼上身。”


    愈发对这贺逸行诧异不已,堂堂将军之侄,却在行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古怪把戏……


    孟拂月默然了一阵,顺话而问:“闹成了这样,官府不管吗?”


    “那位贺家公子身家显赫,就连知府大人都不敢干涉,又有谁敢去招惹。”顿觉面前姑娘太是无知,那掌柜轻摆衣袖,连忙悄声相道。


    正巧走入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天字房,掌柜向她们瞥上几眼,再三告诫着:“近来之日真是邪门得很,你们二位若是决意住下,夜晚定要关紧门窗,切记莫要出门。”


    “多谢掌柜提醒。”


    待掌柜离远,孟拂月轻阖房门,回眸便见着楚漪已不管不顾地倒在了软榻上。


    难得遇上个有着些许良心的掌柜,为来客如此担忧,可惜她们偏是要去招惹这位权贵。


    不但要以身作饵,还要亲自取了他的小命。


    楚漪思忖良久,实在忍不了疑虑蔓延,猛地坐起:“你说这贺逸行究竟在搞什么邪门歪道,听着毛骨悚然的,我们真的要去……”


    “你信这世上有鬼?皆是人心作祟罢了。”


    适才那荒唐离奇之言也只有镇上百姓会信,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见惯了装神弄鬼之人,已是不足为奇。


    “我要吃一顿美味佳肴!”楚漪故作不情愿地撇了撇唇,又似认命般垂下了脑袋,“若是不幸丧了命,也死而无憾了……”


    想来这顿晚膳是逃不了付账的命,孟拂月浅笑出声:“好好好,满足楚漪大小姐,今晚我付账。”


    此言一落,这丫头是当真不客气,猛然直立起身,欢奔至阁楼下,唤了堂倌,将最是昂贵的菜肴点了个遍,而后气定神闲地待于桌旁候着佳膳被端上。


    好在出行时带的银两足够多,要不然便只能在此赊账,她的颜面也要就此丢尽。


    待用膳终了,秦云璋正巧赶来,将已探听出的贺逸行所居府宅告知出。


    孟拂月轻理裙摆,决意立刻动身,以自身入此棋局。


    星芒寥落,月晕隐城楼,数缕夜风徐徐吹来,吹得无人巷陌幽香阵阵。


    再拐过一道巷口,便能望见贺逸行所居宅院。


    许是因那流言四起,镇上庶民皆不敢靠近那座府院。


    清闲从容地走于矮檐下,她浅望上空月辉隐隐,周围寂冷异常,森森寒意似缓慢侵袭而来。


    孟拂月敛回视线,想着几近花光的银两,轻声提点着。


    “今日晚膳你花了我一大笔银两,可要给我心神专注一些。”


    “那些银两反正都是公子给的,他待你那般好,定是会……”楚漪忽地捂了捂唇,赶忙哀声恳请原谅,“好了,我说错话了还不成……”


    “楚漪谨记在心,下不为例。”


    公子对这明艳花魁痴心忘情,可谁又曾想到,此女心上另装有其人。


    若再这般道下去,恐是会惹上玉裳不悦,楚漪识趣地合上嘴,不欲再深思下去。


    然礼数终是覆不过蠢蠢欲动的私欲,这丫头偷瞥向旁侧艳丽皎色,谨言慎行般悄然问道。


    “你心上既然另有良人,可不可以将公子让给我呀?”


    “像公子那样温文尔雅的皎皎君子,这世间可是难寻。”


    孟拂月极少端量这位素日与她无话不谈的女子,此语所藏之意甚是明晰。


    花月坊后院的姑娘都想着攀上公子,从而过上高枕无忧之日,楚漪也非无欲无求。


    倘若她的心已另有归处,瞧不上公子的这一方势力,楚漪便欲对公子下手,攀附上这一惹人注目的高枝。


    于此,算是看在往昔情分上问过她之意。


    然她看透在心,楚漪也未曾有真心实意可言,对她如是,对公子亦如是。


    趁着与她谈心之刻,将深埋心底的野心徐缓道出,如此一来,楚漪若使上些出其不意的手段,也是和她事先言明。


    多年攥得公子心魂,此恩宠岂能被旁人轻易夺去,她柔婉而笑,话语带着一分谦让:“你若真喜欢,可不必顾我,花月坊的女子向来自凭本事,各不相谋。”


    “公子若因你动情,我又怎会有他念,自当是祝愿你们琴瑟和鸣的。”


    第 35 章   铜镜


    当日夜习告终已近亥时,亭台边的夜雾被凉风吹散些许,杜清珉长叹下闷于心上的一口气,回首瞧望那庄严肃穆的琴堂,有惊无险地拍了拍胸脯。


    “方才好险……”丫头未料想先生竟轻易宽恕,眉眼若新月弯起,原本的倾慕之情更深了,“才来了半日,若真被训斥了,我可要丢尽了脸……”


    似念及了何事,杜清珉小心翼翼地再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糕点,轻递女子手上:“不过我娘做的桂花糕是真的味美,我给你留了一块,你可回房去品尝。”


    孟拂月目光微落,凝望被放于掌中的糕饼,尤感不自在。


    来这司乐府本就不为学琴,更不为得谢先生抬爱,她不喜与他人有上瓜葛,只一心欲让深仇大恨有一了结。


    至于所谓的情同姐妹,推心置腹,她不以为意,也无心去讨好。


    淡漠地递回糕点,她似对旁物视若无睹,淡声回道:“不必,你自己留着。那琴道很是难懂,我还得多花上些时辰翻阅。”


    “看来拂月你是真心喜爱学琴……”杜清珉忽作感叹,似乎真碰上了勤学之人,自愧不如地将头埋得更低,面容不自知地泛起潮红。


    “不像我,只为见先生而来……”


    也不知那位谢先生是何处让这些深闺姑娘芳心暗许,她微蹙秀眉,暗自沉思,随之说着勤学的意图:“适才嬷嬷可是说了,琴技没有长进,先生是会不留人的。”


    “说的也是……”丫头赞同地颔首,却始终未拿回桂花糕,冲其轻眨了眼,便头也不回地奔向远处阁楼。


    “糕点还热乎着,我先回房了,总不能被你们比下去!”


    后山上的偶遇之景仍浮于思绪里,这位名震四方的宫廷大司乐比她所想还要年少,望其模样,与她相较似虚长不了几岁。


    年纪轻轻竟能有这等名望,谢先生定是有过人之处……


    世人大多只听过谢先生的名讳,觉他德高望重,两袖清风,多少应是有些年长,连她也不外乎如是。


    却当真少有人知晓,闻名遐迩的司乐府先生还处于弱冠之年,也只有像杜清珉那般见过先生真容的,又是常年待于闺阁的女子,才会惦记到今时。


    回想起林间所见那仙姿秀逸,孤冷出尘之姿,她心下了然,待他露了面,府中的大家闺秀恐是再难掩心悦之意。


    孟拂月思忖了一会儿,回过神的一霎已踏入闺房。


    她不言不语地阖上门窗,将窗台处的帘子也拉了紧,而后点燃一盏红烛,顺着烛火照下的微光,望向墙角一带。


    房中一角顿时现出一个人影,一位满身英气的劲装女子抱剑而立,虽有不羁之气缠身,在她面前却是毕恭毕敬。


    那女子俯首听命,良久未听她言语,便斟酌片刻,正声问道:“主上,冯猇已死,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闲然地以一枚银针摆弄着摇曳的烛火,她无声思索了几瞬,双眸轻微一凝。


    “探查疏雪楼,传言东家是皇室中人,这幕后之主究竟是谁,去打听一二。”


    “是。”女子明了般恭敬应下,欲敛声息语地退去,又被烛前女子唤了住。


    “慢着,”微俯的娇姿端正了些,孟拂月蹙了蹙眉,道下一句吩咐,“白日怕有人瞧出端倪,刺杀的匕首我扔在了后山,不想被谢先生望了见。”


    “你们去搜寻几番,寻找到了,便帮我灭迹。”


    说完灭迹一词,她吹灭红烛,房内顿然冷寂,一切似陷入了昏暗里。


    “是。”见梁王妃这般有诚意,孟拂月也没有说再多的话,默认交了王妃这个朋友。眼见着马车驶入了皇宫的大门,继续向着太后所住的安寿宫驶去,孟拂月的目光望向了皇宫中的一处。


    “见完了太后,我能去见一见一个宫中的朋友吗?”她问道。


    施小然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微笑地说着:“月老板是想去见时安郡主,这当然没问题,本宫也是奉太后之命邀请的姑娘。”


    “多谢。”她淡淡地道谢着。


    马车停稳,施小然起身,理了理衣袖:“到了。”


    随着宫门外侍卫的通报,孟拂月跟着施小然走入了安寿宫。太后正乐呵呵地坐于寝宫中等待着她们的到来,孟拂月望着眼前这位老人家,心想着太后果真如世人所说面慈心善。


    学着施小然的模样,孟拂月淡定地行礼道:“给太后请安。”


    “免礼,快请坐,”太后慈祥地笑着,看着孟拂月恭敬地坐到了侧边,继续说道,“姑娘你便是归月楼的月老板吧,你们做的银丝炭,哀家用着欢喜,浑身上下这老毛病也好了不少。”


    “太后谬赞了,”孟拂月微笑着再行一礼,“若是太后喜欢,以后我便让归月楼多送进安寿宫一些,让太后温暖一整个寒冬。”


    “你这姑娘伶牙俐齿、眉清目秀的,哀家喜欢,”太后笑了笑,“哀家想赏赐你,姑娘你想要什么呀?”


    此刻的孟拂月目光清明了许多,犹豫再三,最后大胆地说道:“在下不需要赏赐,只想求太后一件事。”


    “是何事?”太后似有些困惑。


    “在下恳请太后将一部分官盐售卖的权利授予归月楼,归月楼从此便为朝廷做事,造福百姓。”她的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太后的寝宫中。


    太后的面容有些严肃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一个小丫头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你想卖官盐?真是好大的胆子。”


    “太后息怒,月老板只是一时说错了话。”施小然连忙起身解释。


    “不,”孟拂月清澈的目光看向太后,坚定道,“在下并不是在说笑。太后也是心善之人,但这数十年官盐只通过官府售卖给百姓,价格之高太后无法想象,而官府打压走私盐,百姓日渐穷苦。太后何不尝试改变一下现状,归月楼定能还百姓一个阖家欢乐。”


    太后微微蹙眉:“好一个阖家欢乐。你可知,你这是在和官府作对,你这么做会成为那些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下知晓,但在下有胆识想一试。”孟拂月起身,不卑不亢道。


    太后打量了面前这女子半晌,紧蹙的眉毛舒展开来,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


    “好,哀家明白了。你这姑娘果然非同一般,令哀家刮目相看,哀家着实喜欢。其他政事哀家无法干涉,但这事儿哀家还真能帮上忙。”太后笑了笑,重新将柔和的目光洒在了她身上。


    孟拂月心中一喜,连忙走到寝宫正中跪下,向着太后行了一个大礼:“谢太后恩典。”


    “但这官盐的售卖权哀家也不是白白给的,”太后微笑着缓缓继续说道,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过几日便是小太子的生辰宴,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后宫嫔妃,都会参加。作为交换,姑娘与哀家一起入席,可好?”


    “太后,这万万使不得,”孟拂月听罢有些错愕,“在下只是一介草民,怎能与太后一起入席,这是乱了君臣之礼,怕是难以平复这悠悠众口。”


    “臣妾觉得月老板说的在理,”看着太后有些犹豫的模样,施小然在一旁解围道,“不如让姑娘与臣妾一同参与,宴会之上太后可与姑娘畅谈,而臣妾和姑娘也好有个照应。”


    太后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好好好,听梁王妃的,就这么办。”


    “可,归月楼有些要事等着在下回去办……”孟拂月有些为难,心想着这便要在宫中住上几日,归月楼的大伙儿又该担心了。


    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身旁的施小然向着自己使眼色,孟拂月只好作罢。


    “月老板便安心在宫中住着,归月楼那边本宫自会告知。”施小然上前扶她起身,示意她不必再说。


    “好好好,梁王妃好生招待月老板,”太后轻轻打了个哈欠,笑着摆了摆手,“哀家有些乏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是。”孟拂月心绪不宁地随着施小然走出了安寿宫。


    她原本想着入宫拜见完太后便回归月楼,况且她对秦月璋也这般答应着,眼下这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去不得。


    太后有意要留她在宫中,她无论怎么推辞也无济于事。


    “既然太后已经应允了你,你若是再谢绝,怕是太后不但临时反悔,反倒恼羞成怒,到时本宫也救不了你。”施小然轻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的守卫,小声说道。


    “多谢方才梁王妃的提醒,是在下唐突了。”孟拂月有些沮丧,但面对温婉的施小然还是强行挤出了一个笑颜。


    “太后也是真的喜欢你这姑娘,才想让本宫这些天带你好好转转。月老板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告知归月楼的各位,让他们不必为你担心,”施小然的眉眼微微一弯,笑起来甚是好看,“既来之,则安之,月老板这几日可好好与郡主聚一聚。”


    看着一直在安慰自己的施小然,孟拂月心中流过一阵暖意,这梁王妃确实没有什么王妃的架子,她说的句句在理,却也十分善解人意。


    “谢谢王妃和我说了这么多,这些天还要请王妃多多关照了,”她抬眸,淡淡地笑着,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我这便去拜访郡主,王妃可要一同前往?”


    几番打量下确信孟拂月已接受了太后的安排,施小然微微摆了摆手,柔和地笑着:“梁王还等着本宫回去呢,本宫便不去了。这些日子本宫暂住于皇宫西北角的长欣宫,已为月老板安排了住处。”


    暂时告别了梁王妃,孟拂月走在偌大的皇宫中,揭开了许多恍惚像是尘封了很久的回忆。


    该说是阴差阳错,还是她注定就与这里有缘。回想起当初她与容岁沉的道别,说要来拜访她,到头来终究是一次也没有,也不知如今的郡主过得怎么样。


    她在郡主府门前伫立了良久,最终还是报了自己的名,让侍卫去禀报了。


    没过多时,那个英姿焕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容岁沉似乎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见到孟拂月时仍然挤出一个淡淡的笑颜,略微惊讶地打量着她:“刚才侍卫来禀告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连忙将孟拂月领进府内,容岁沉边走边故作委屈地说着:“还说是好姐妹呢,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


    孟拂月随口回道:“你不也是,这么久了也不来归月楼找我,来的竟然还是梁王妃。”


    “我这不是给你介绍一桩生意嘛,怎么样?这桩买卖可还满意?”容岁沉露出略微得意的神色,等待着她的夸奖。


    扑哧一笑,孟拂月无奈道:“甚是满意,要不是因为这桩买卖,太后就不会召见我,我就不会要参加小太子的生辰宴了。”


    容岁沉听罢有些欣喜:“这么说来,你要在宫中暂住几日。”


    暗中传来一声回语,随即没了动静,恍若那女子已隐入了黑夜,行无痕迹。


    她从然拉开帘幔,月色倾照入帐,倦意也随着玄晖逐渐弥漫。


    不经意又瞥到了方才带回的一块糕点,那名为杜清珉的丫头心思纯良,倒可将之笼络而来,她静思片晌,终是尝起了丫头给的桂花糕。


    夜习时堂下明争暗斗的景象她望于眼里,若想在此立足,一人行路怕是会无故引人瞩目。


    与旁人同行,也好互相帮衬。


    仰望着当空圆月,她困意尤甚,想着这座府邸有宫卫把守,应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的身份府上无人会知,可安然睡上一觉。


    如此一想,便悠然上了软榻,阖眼未久,她已而入眠。


    翌日清晨之初,晓云披于暗幄,窗旁啼莺,晴空甚是清明。


    庭中淡香暗浮,百花浸着朝露。


    今早的堂课应能见着谢先生,可阁楼中的姑娘却是三五成群,游逛于府邸长廊。


    孟拂月行出雅房,眸底淌过丝许不解。第二日清晨醒来,阳光明媚,孟拂月推开门便看到施小然正在悠闲地浇着花。


    “孟姑娘,早啊。”施小然微笑着朝她打招呼,仿佛昨夜之事真的从未发生一般,不,应该说现在的施小然似乎对她更亲切了。


    “先前有诸多秘密在身,与姑娘相处总觉得有间隙,”她放下手中的活,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如今大家都把话说开了,反倒觉得一身自在。”


    孟拂月心情正好也十分舒畅,走到施小然身边,蹲下后仔细观赏起花来:“王妃真是心灵手巧,这些花儿竟被照顾的这般明艳。”


    “叫王妃实在太见外了,既然都是自己人,以后我唤你拂月,你唤我小然便是。”施小然似是打点好了花草,准备收拾回屋。


    惊讶地看了看她,孟拂月缓缓道:“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施小然故作生气,神情却还是那般温和,“你与郡主都能姐妹相称,为何我就不行……”


    见施小然在自己面前已不再自称“本宫”,孟拂月低低一笑,一向温婉的施小然装生气时竟有那么些有趣:“好,以后便唤你小然。”


    施小然回想到了昨夜的情形,轻轻感慨着:“对了拂月,我好佩服你的武艺,昨日一眨眼的功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你牢牢牵制住了。”


    听罢,孟拂月笑着摇了摇头,随意道:“从小练就的罢了,不足挂齿。”


    “若是有机会,真想和你学学。”施小然像是打开了心结一般,心情不像之前那般有微许凝重。


    这几日时间过得飞快,孟拂月便与施小然待在一起,未出长欣宫门。本想着再去看看容岁沉,可一想到她在太子生辰宴上准备刺杀帝王,孟拂月想着若是自己再去郡主府,怕此事会牵连到施小然。


    自己被牵连倒无所谓,可如今她是施小然带进宫的。若郡主府东窗事发,她与容岁沉此前多次见面,定会牵连进去。


    也不知这些天容岁沉过得怎么样,眼看着明日便是生辰宴,不知为何孟拂月总觉着心里发慌。


    明明前几日是晴朗的天气,这两日便开始下起了绵绵阴雨。


    今夜没有月色,没有星空,冰凉的雨丝打在窗台上,让人有些许寒意。


    孟拂月伫立于窗边,看着没有尽头的天际,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她渐渐意识到,就算过了明天,她也离不开这偌大的皇宫了。


    一旦入了宫殿,她便难以再脱身。


    本想看着天亮,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趴在窗台边的桌上睡着了。


    “拂月,拂月!”一阵敲门声让她清醒,孟拂月慌忙起身推开门。


    施小然打量了她一会儿,着急道:“哎呀,你怎么才醒,宴会时辰快到了,要准备进大殿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孟拂月揉了揉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连忙道:“抱歉,等我片刻便好!”


    看着孟拂月正欲关门,施小然微笑着将手中的衣物递于她:“给你准备的,这么宏大的场面,总要穿得隆重一些。”


    孟拂月看了看怀中的衣物,笑着让施小然在门口等一会儿。


    在屋内着装打扮了一番,推开门后,孟拂月见施小然看着自己眼前一亮。


    “我就知道明黄色长裙再适合你不过了,你这般模样,可比宫中的嫔妃要惊艳多了,”施小然笑着牵起她的手,忽然拍了拍脑袋,急忙道,“哎呀,我都忘了时辰了,我们赶紧出发吧,梁王还在门口等着我们呢。”


    无奈摇了摇头,孟拂月随着施小然坐上马车,便前往举办小太子生辰宴的四海宫。


    这些时日在城中做生意,多多少少也见识到了些场面,可像皇宫内这么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孟拂月跟着施小然和梁王柳昀,缓步走进了大殿。


    淡淡环顾了四周,孟拂月在施小然的一旁入座,殿内陆陆续续来了受邀的达官贵人。


    来者一部分为皇帝的嫔妃,一部分为朝廷官员,虽然孟拂月不是宫中之人,但光从他们的衣着来看便知,来的人各个地位显赫,看来这生辰宴皇帝很是重视。


    也许是因为昨晚心事太重入睡得晚,施小然又在和梁王闲谈着,孟拂月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困意袭来。


    忽然周围的女子们开始掩唇窃窃私语起来,孟拂月不明所以,抬眸随着她们的目光看去,竟看到那臭狐狸缓步踏入殿内。


    谢令桁今日身着墨色锦袍,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锦袍镶嵌着金丝纹理,看起来雍容华贵,加上他天生令人望而却步的气质,便无意间透着威严。


    “你知道吗,谢先生这般仪表堂堂,竟尚未婚娶。”


    “这我当然知道了,谁让谢先生太过聪明,我们这些女子家的小心思,在他面前一眼便看穿了。”


    “可我听小道消息说,先生可君子了,他从不会当面给你难堪,随口几句话便让你知难而退。”


    她听着周围的人小声嘀咕着,心里暗暗想道,没想到这狐狸在宫中女眷中,还挺受欢迎。这些女子这般想,是因为没见过狐狸的真面目吧,有谁可曾想到,君子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阴险毒辣的心。


    她正有些幽怨地看着他,却不料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只见他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后,便直直向她走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谢令桁便在她的身侧坐下。


    孟拂月吓得一个激灵,方才的困意瞬间消散。见他只是悠然地喝着茶,并没有在意自己的举动,孟拂月故作镇定地轻声另一身侧的施小然:“我身边的位子……是太师大人?”


    施小然微微笑道:“坐席便是这么排的,拂月之前不是说与谢先生有旧交情,你说好巧不巧,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叙叙旧。”


    听罢尴尬地笑了笑,孟拂月见施小然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拿起酒杯向谢令桁敬酒道:“谢先生,好巧……”


    谢令桁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她窘迫的模样,随即将目光淡淡移开,沉默了片刻,轻声念着她方才说过的话:“旧交情。”


    “不算吗?”孟拂月举杯的手顿了顿,没有什么底气,却还是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梁王妃不必试探了,”谢令桁似笑非笑地抬眸看向孟拂月,话却是说给施小然听的,“谢某和孟姑娘,可不止旧交情。”


    心跳像是骤停了片刻,孟拂月与之对视着,看着他眸光流转,似是深沉的黑夜。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竟就这般大方承认了与自己是旧识,还是说,他觉得梁王妃是可信赖之人。他究竟是何用意,她望着他的双眼,却看不透任何想法。


    施小然听罢低声一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早就听闻谢先生大名,今日本宫得偿一见,果真如传闻一般才貌双绝,天下无双。”


    淡然自若地回敬着,谢令桁勾了勾嘴角:“谢某不敢当。”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狐狸饮酒,不禁回想起陆大人曾经与她说起过,从未见过谢先生醉酒,也不知狐狸的酒力究竟有多少。


    随意附和了几句,缓解了些许尴尬的气氛后,孟拂月看见大殿内的人已纷纷到齐。


    随着蒋公公尖锐的一声“皇上驾到”,孟拂月随着众人纷纷行礼,随后便看着当今圣上柳桓行至殿内,坐上大殿上的龙椅。


    因寝房离得近,她一眼便望见杜清珉正凭栏远望,似惬意赏着春景。


    分明已到了白昼课时,怎未有一人前去琴堂听学,反倒安闲自在着……


    心头不免生出些困惑,她款步走近,轻问自得其乐的丫头:“为何不去堂中等先生授课?”


    杜清珉见是她来,忙带到一旁压低了语调:“拂月你有所不知,嬷嬷方才来报,衙门来了人,说城南发生了一起命案,死的是一位宫中影卫,知府大人正在向谢先生问话呢。”


    “今日的课堂就这么延期*了。”


    似透了微许遗憾,丫头无奈撇唇,眸光再落向正堂旁的一处雅室。


    她这才望得明白,杜清珉在此原来不是为了赏景。丫头所望之地乃是谢先生的迎客之所,杜清珉正担忧着先生的处境。


    昨日刺杀冯猇明明在城南,断案的人怎会寻到司乐府来……


    莫非是她走得太急,被人跟了踪迹却浑然不知,孟拂月不由心颤,却仅是一瞬,随后又镇静了下来。


    而今尚且未得知是否被瞧清了面容,扔弃匕首的举动是真切被那人见着,倘若先生如实相道,直言不讳,她恐是抵不过官兵擒拿。


    心底疑虑颇深,她一同倚栏而观,故作泰然道:“城南与此地相隔甚远,官府之人如何会查到这里?”


    对此,杜清珉心起惧怕,掩唇向她低语:“据说有人亲眼瞧见行凶者进了司乐府。知府大人断定,凶犯就藏在刚入府的学生中。”


    “若是寻常百姓家出了事,惊动不了府衙,”话语于此一顿,丫头怕说多了引来祸事,含糊其辞地告知着,“可死的是早些时候的大内侍卫……”


    “这般藐视皇威,知府大人就怕那人是冲着皇城宗室去的……”


    孟拂月遥望那一处雅堂,从此地望去,堂门紧阖闭,瞧不出所以然来,便抿唇再问:“盈儿可知,先生去了有多久了?”


    “约莫着两个时辰了,”细算了先生入堂的时刻,杜清珉蓦地一惊,柳眉拧在了一起,慌忙问道,“你说先生会不会身临险境?”


    “如此担忧,我可随你去瞧瞧。”目光未移分毫,她沉默半刻,倏然启了唇。


    旁侧姝影所言之意再清晰不过,丫头闻言怔然,虽说府规里写着不可踏入偏堂雅室,可……


    可来的是知府大人,查的是城南命案,事关先生的安危。


    不论会受怎般惩处,也想去定下此心,杜清珉犹豫未定,瞧向身旁柔若远山芙蓉的女子。


    想必她所想与自己别无二致……


    丫头浅叹一声,试探般轻语:“擅自前去偏堂,先生恐是要怪罪……”


    醉翁之意的确是不在于酒,那先生行事不可捉摸,她定是要借此时机探听上一些。


    孟拂月佯装忧愁,桃颜黯淡,黛眉隐约一拢,似比眼前俏影还要忧心:“我们是担心先生的安危,倘若真被察觉到行迹,道清来意,先生会谅解的。”


    “拂月言之有理,我知道一条小径直通偏堂,且随我来。”


    若有他人为伴,先生便觉情有可原,说不定就不会降罚。杜清珉未再思量,轻挥着裳袖行下楼阁,蹑手蹑脚地潜入堂室里。


    偏堂未像大殿琴堂那般宽敞通明,窗明几净,却多了几分清雅之风,四周以翠竹环绕,狭小别院枝繁叶茂,雅室幽窗翠意尤长。


    几经弯绕来到堂窗边,孟拂月无暇观赏小院景致,随孟丫头半蹲在侧,静听窗内叙谈之声。


    堂内有清茶倒入杯盏的清脆之音,无言良晌,雅室中才传出清越语声。


    清冽嗓音带着冷玉般的寒气,令人听着颇有震慑之力。


    这语声她听过一回,便是前日在后山的云雾里偶然闻听,出尘若那天上雪,冷得让人发慌。


    指尖轻叩身前案几,谢令桁将斟满茶的杯盏移至案桌另一侧,正色道:“谢某还是那句话,出了命案,便一口咬定行凶之人在谢某的司乐府,李知府要拿出真凭实据来。”


    “谢先生说笑了,是因证据还未寻得到,下官才要来搜查的,”李云袤早已听出了话外之意,未动眸前茶盏,与之好言相劝,“这其中的因果,先生说反了。”


    闻语,公子端雅而坐,得心应手般回道得有礼有节:“谢某且问李知府,司乐府是否是陛下所设?”


    “正是。”不明此人有何可辩驳,李云袤疑惑相视,前思后想,不禁顺口反问着。


    “这又有何争议之处?”


    第 36 章   惩罚


    小皇帝年纪尚轻,难以稳固朝局,朝权落入了宰相傅昀远之手。


    一时间,宰相府一手遮天,欺君罔世,猖狂至极。


    国师有云,一块名为龙腾玉的高山玉石忽现于世,并宣称得玉者得天下。


    在此风起云涌之时,各名门世家于暗中纷纷打听着此玉石的下落。


    灯宵月夕,千灯照碧云,上京城内人流如织,茶坊酒肆热闹得紧,花窗映出人影觥筹,街市上的人潮逐渐涌向一方红袖高楼。


    一位富家公子手执折扇行步在旁,遥望不远处的青楼画阁,腰间饰坠被夜风吹得轻响。


    此人乃是程府二公子程端,因程氏世代经商,腰缠万贯,金玉满堂,于城中大有名望,百姓见了皆会有上三分避让。


    程端瞧望着绣户珠帘,随之将目光回落至身旁男子身上。


    身着一袭墨色缎袍,腰系玉带,浑身透着矜贵之气,这男子便是入京还未过几日的元镇王世子陆明隐。


    这位世子爷可不得怠慢,想着程府未来的商路还需靠上元镇王,这条攀附之路是定要打通的。


    周遭熙来攘往,程端挥动折扇靠于一旁,又生怕世子被行人撞着,抬扇为其挡了挡。


    “你们听说了吗?”有路人欣喜若狂地挥着衫袖,加快了步调,心潮澎湃道,“玉裳姑娘今日会现身花月坊,这城中赶去的公子,皆是为了一睹其芳容。”


    闻言之人幡然醒悟,好奇望向那一处楼阁:“你是说那从不以面示人的花魁娘子?我听闻此女生得冷艳,一副琼花玉貌,宛若清水芙蕖,又如山涧冷泉,勾着万千男子的心魂。”


    “这天下真有这般女子?那我也去瞧瞧。”人群中几名布衣男子心感诧异,未曾见过此等美色,立马兴高采烈地随人潮涌动而行。


    隔着一二条巷陌的朱阁青楼灯火通明,陆明隐口中低喃:“区区一个青楼的花魁,竟能让上京城喧闹成这般模样……”


    “世子爷常年居于淮州,兴许不知这玉裳姑娘是此地最为高不可攀的女子,”程端收起折扇,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娓娓而道,“虽为青楼之女,可是只卖艺不卖身,行的是冰清玉洁的买卖。”


    分明已沦落风尘,还自诩清高……


    陆明隐不屑一笑,硬朗眉宇生出一丝讥嘲:“这年头连烟花之地都有女子立贞洁牌坊了,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想来这位世子两袖清风,应未曾去过烟花柳巷,正巧趁今日寻个自在,带其见识几番。


    程端面目含笑,朝前行了几步,示意世子快些跟上。


    “走走走,世子爷同小的一起去凑凑热闹,看看那传闻中的玉裳姑娘是何等姿色。”


    陆明隐倒也不生厌,跟着步子穿行于人流,向那风月之所而去。


    偌大的阁楼门庭若市,玄色牌匾刻着“花月坊”几字,院落内有着百竿翠竹与几棵青松,与里边的卖笑追欢极不相称,偏是透了一份雅致。


    堂中座无虚席,陆明隐止步而立,一眼便见着一位步态婀娜的女子喜眉笑眼地行了来。


    那女子手甩方帕,逢迎媚笑着:“今夜是吹的什么风呀,竟把世子爷给吹来了。”


    青楼的管事妈妈能坐得此位,一般而言是有着些许能耐,似乎一早便知晓了世子会到来,已然恭候了多时。


    程端却很是熟络,仰头时不时地朝里观望,与旁侧公子的举动如出一辙:“绣姨,敢问那玉裳姑娘何时出来呀?”


    “快了快了,今晚的诸多公子,都是为了玉裳来的,”故作没好气地一甩绣帕,绣姨转眸再瞧向世子,语声又转媚柔,“世子爷里边请,奴家给您安排上等雅间。”


    见那话中之人迟迟未出,陆明隐正色相拒,本就未有多大兴趣,此刻更是兴味索然:“不必了,我瞧一眼便走。”


    绣姨见势着急了起,好言好语相劝着,眉眼再度弯起:“世子爷,这来都来了,不如今夜便在花月坊寻个乐呵。”


    虽未瞧过青楼女子,但成日来府上的舞姬歌伎数不胜数,陆明隐不愿干候着,转身欲离去:“这些庸俗粉黛,莺莺燕燕,我早就瞧腻了,实在提不起兴致。”


    “快看快看!玉裳姑娘出来了!”


    直至堂中传出一声高呼,整座阁楼霎时寂静,他回首一瞥,眸光锁定于一隅惊鸿。


    上方楼廊处现出一缕清冷秀色,墨发月衣,女子眉目清绝,面容被纱巾遮挡,微风撩动,隐约能瞧见薄纱下的冷艳丹唇。


    虽生得若冰霜澄冷,却偏偏染了些婉约清柔,未带有一丝疏离,令人觉着宛若月色朦胧。


    堂下不由发出几声感叹,这清雅月莲般的美色能供人赏玩,是为不可多得的良机。


    “她便是玉裳姑娘?出尘之气果真不凡……”


    “可她遮着面纱,我等也瞧不清这天姿国色,”有人瞧了几眼便蹙起了眉,欲求不满地看向绣姨,话语掺杂了埋怨之意,“绣姨,这你可就不厚道了。”


    绣姨闻语掩唇轻笑,意有所指地为来客所道:“此行此举乃玉裳之意。你们又不是不知,在这花月坊,也并非奴家一人说了算。”


    言外之意,便是这花魁娘子也有着做主之权。


    在场之人心知肚明,玉裳为花月坊的头牌,引得许多阔绰子弟为之慕名而来,这些年为此青楼赚了不少银两,许是已成为了花月坊的东家。


    敛眉俯身一拜,女子缓缓启唇,嗓音微冷,如山巅融化的月水:“闻听诸位公子皆是为玉裳而来,当真是给足了玉裳颜面……”


    “玉裳在此谢过了。”


    “如何才能邀玉裳姑娘一同醉饮?”于纷纷议论中,一男子抬声高喊。


    廊上女子秋眸剪水,回得不紧不慢:“玉裳只识银子不识人。只要给出的价够高,玉裳就为金主抚琴,讨得金主欢心。”


    那男子不顾四周鄙夷目光频频望来,高声又问:“今夜若要让玉裳姑娘为伴,得出多少银两?”


    “这便要看公子们的诚意了。”她轻柔回上一语,字字清晰,而后不再作答。


    众位堂中之客皆心领神会这楼中的规矩,所谓价高者得,于此,便是要看各位贵胄子弟相较夺春。


    “我出一百两!”堂内顿时响起了出价之声。


    语毕,接二连三的高喝声紧随其后:“我出五百两!”


    “一千两!”


    一公子见此景不甚明了,小声问向身侧之人:“这玉裳姑娘是何来头?竟能令诸般多的达官贵胄富家子弟折腰。”


    瞧其确为疑惑在心,被问的男子悄然作解:“不论是琴音还是玉容,玉裳姑娘可是冠绝天下,慕名而来之人是数不胜数,皆想着与此姑娘来一场烟花风月。”


    世子半晌未挪步,绣姨怎肯放过,忙谄媚笑道:“世子爷,您真不留着多观望观望?”


    “玉裳姑娘是在看着咱们这边?”程端慌乱地拍了拍世子左肩,难以置信地耳语了起来,“好像是在望世子爷您呐……”


    顺其声向上瞧去,陆明隐诧异了住。


    玉貌上那双清眸波澜不惊,幽冷深邃,静默地将他瞧观。


    冰冷之下又掠过温婉,惹人怜惜万般,堪堪几瞬,女子便悄无声息间勾走了心神。


    双眸就此锁定于楼廊之上,他低笑一声,忽而开口:“我出五千两。”


    清容明丽之色绽开一抹笑颜,端庄回道:“既无人再抬价,玉裳今晚便是世子爷的。”


    在场来客霎那哗然,这五千两于花月坊而言并非是大价钱,只是花魁如是言说,意为认定了今晚的金主。


    此言一道,若再有人喊价,便是不识趣了。


    堂下不禁议论了起,皆道着玉裳姑娘忽然露面接客,是瞧准了世子爷会来,才有此一出,让不明所以之人空欢喜一场。


    孟拂月静观满堂公子神色之变,尤其是那芝兰玉树般的凝肃身影。


    不为别的,她确是如堂中所议一般,只为将这刚从淮州入京的世子攥于手中,问出她欲知晓的讯息。


    “玉裳”为她于花月坊中的花名,平素极少顶着此名出闺房接客,若不是今早接得了命令,她也不会匆忙赶来做此一局。


    本想了许些手段势必要将这位世子留住,哪知此人如此不经诱,仅是相望了几眼,就已成为了笼中雀。


    她容颜清艳,心下却滋生几分傲然得意,欲行退而下。


    “五千零一两。”


    一声阴冷慵懒之音骤然传来,语调不高,仍震荡于楼阁各角。


    她忽地微怔,循声看去,见一红衫公子长身玉立,唇角噙着轻佻笑意,微束着方髻,松散乌发垂落如火般张扬的红艳锦袍,似笑非笑般候着下文。


    引得她愕然的是,此人眼蒙红纱,兴许是此处人声鼎沸,太过嘈杂,轻微敛首侧耳,似乎正听音辨着堂内动向。


    他竟是个瞽者。


    “这是哪家的公子,这般不知礼数……”


    旁侧之人心生不满,将其不住地打量:“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认定了世子爷,他怎还敢来插一足。”


    第 37 章   桃林


    双手被铐于两侧,铁索高悬,孟拂月听着藤鞭打落之声响于身后。


    鞭痕重重落在肩头与后背,灼烧般的疼痛霎时蔓延。


    许久未受鞭打的凝脂玉肌疼得厉害,她咬紧了下唇,任凭额间渗出细汗,沾住了散落下的几缕青丝。


    “你下手别这么狠呀,她好歹是京城花魁,这细皮嫩肉的,多让男子怜惜疼爱啊。”


    旁侧观望已久的侍从不忍再看,叹息了一阵,将无情落下的藤鞭拦了下。


    “马上就不是了……”那施着鞭刑的男子漠然一笑,望其不知情,悄声透露着。


    “我听闻楚漪姑娘勾住了公子心魂,诱引公子殢云尤雨,缠绵床褥,醉倒于软玉温香……”


    地室中奉命处刑之人都是公子的随从,常年待于此地惩处花月坊的犯事姑娘。


    久而久之,这几名侍从就学会了趋炎附势,暗地里收着韵瑶和落香的贿赂,当真遇见那些貌美女子欲受罚,便对其下手极轻,敷衍着了事。


    然而,这位玉裳姑娘受公子袒护多时,极少来地室中领上刑罚。


    此时娇宠尽失,他们才不顾及此花魁的可怜之态,公子既是严肃地降了罚,他们便要遵其命行事才行。


    挡下藤鞭的侍从听罢眯了眼,轻步走至女子跟前,轻抬其清若芙蓉的冷绝玉面,心生一分歹意来:“既然如此,偷尝一番美人的滋味,公子也不会怪罪吧?”


    上京城花魁可是多少男子心驰神往,朝思暮想之人,眼下失公子偏宠,此乃难得的大好良机。


    他定当不会放过这等清艳绝色。


    “公子都让她独自一人来地室受刑了,连个随侍都未跟着,”执鞭的男子嘲弄作笑,小声相告,道出的话却是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八成是失了宠……”


    “美人,你这娇媚的身子,就该好好伺候男人……”


    那侍从闻语意有所指地桀桀而笑,卑劣笑意溢满眉梢,粗糙指尖触上白嫩肌肤,贪色之意染上眼梢,惹得双目泛出红潮。


    眼前龌龊男子是何心思她明了在心,见惯了风月场上的各式嘴脸,她早已应付得游刃有余。


    只是此刻双手被缚,此镣铐又是花月坊特制而成……


    她纵有万般能耐,也不可脱身。


    孟拂月心颤得紧,忽感自己终是到了孤立无援之态。


    而她又一想,此前又于哪一时受人诚心相待,她非如此,还想着旁人能如何。


    不过皆是为私欲谋利,互相道着虚言假语罢了。


    冷色明眸漾开浅浅娇媚,她娇柔垂眸,眼中轻荡起惹人垂怜的无依无靠之感。


    “可你不靠近些,我如何伺候得着。”


    侍从见势欢喜非常,好色般匆忙凑近,迫切欲与之共赴一番欢好:“小娘子,我这就将你怜爱……”


    可还未全然倾身,侍从若惊恐般猛然后退,左耳顿时传来剧烈疼痛。


    震颤地捂上耳,掌中满是鲜血直流,他直望身前娇色。


    哪还有几瞬前的娇羞,女子抬目冷望,那双杏眸冰寒得令人略微忌惮。


    谁曾料想,容倾天下的花魁,竟凶狠地咬下了男子耳上的一块肉。


    “疯婆娘!”


    侍从猛地掌上一掴,作势便要掐上其细嫩颈脖:“此女貌美妖冶,却若蛇蝎狠毒,看我不毁了你的花容月貌!”


    面颊立刻涌上灼痛感,口中溢出些鲜血,她冷声轻笑,自知今日是逃不过此劫,不如让他们也尝上些痛楚。


    被此番愚弄,侍从彻底没了兴致,断了稍许神志,抽出一把剑,欲在此女面颜上狠狠划落。


    另一随侍不愿将此事闹大,急忙快步前去阻拦,忽见地室内浓雾弥漫,有跫音于雾中作响。


    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两名男子已昏迷在地,后知后觉此烟雾混有迷心散。


    她欲瞧清是谁这般胆大,竟敢独闯花月坊地室,可双眸半睁半阖,已不听使唤……


    “你是何人……”


    她茫然轻问,只瞧着来人一袭素月白衫,清冷淡漠地让人退避三分。


    此气息太为熟悉,她虽无力望其容颜,却感心安顺意。


    腕上镣铐被解落而下,她顺势倾倒,入了清月之怀,淡香缓缓萦绕,听他低声回语。


    “来护你周全的人。”


    “是吗……”孟拂月闻言莞尔,靠于怀中,话语仍为冷冽,“我才不信……”


    轻拥她的人无词了半刻,像是极其了然,低沉而回。


    “没指望你会信。”


    这感觉太过似曾相识,仿佛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冷语相向,他都会沉默以听,似想将所拥的一切都为她奉上。


    她险些便觉着,是那人了……


    “你怎么……才来……”


    莫名道下一句,心绪顺着雾气散开,她轻阖双眼,陷入迷惘的睡梦里。


    随后当真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虚虚实实,脑中混沌不堪,一些久远的景象浮现于梦中,又一闪而逝,化作片片虚妄。


    她再度清醒时,已是迷糊地过了一日。


    孟拂月望着床幔随微风拂动,缓慢一观四周,才觉自己是躺于闺房床帐内。


    背上灼痛被清凉所覆,昨日落下的伤痕已被人上好了药,她端坐起身,极力忆起地室中所遇之事。


    听门外飘来几声轻微叩门声,她应声而答,见推门进入的,是那意气奋发的玄衣少年。


    她心有不解,抬袖轻指着后背,迟疑般问道:“是你上的药?”


    “昨晚轻烟来过。未经你应允,我怎敢行大逆之举,”秦云璋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放置在案,攥紧了拳,愧疚地转眸,“是否还疼着?”


    想到昨日庭院中的鲁莽之举,他尤感自责,眼睫翕动:“都怪我……”


    纵使是轻烟,也不会好心为她上药包扎,还将她扶回软榻……


    况且她已一夜间失去恩宠,轻烟又怎会在她被冷落时前来讨好。


    从雾中行步来的身影犹缠绕于思绪中,多亏那人及时赶来,她才幸免了被屈辱轻薄一劫。


    可令人费解的是,擅自逃离地室,并放倒二名侍从,未领完责罚,公子竟也没有怪罪。


    看来此次公子是真切寒了心,她是不得挽回了。


    孟拂月见立于壁墙边的少年将头埋得极低,默然心软,本意就未想斥责,淡声随然道:“你只需记得尊卑有别,往后别再无事生非便是。”


    “以后再不鲁莽,让你受此痛楚,我当罚。”执拗着晃了晃脑袋,少年似与自己过意不去。


    “好了,都过去了,”她浅咳一声,不想再言论下去,“公子若不追究,我这罚就没白挨。”


    在花月坊的日子本就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在外,顺利行完所下之令,公子恩赏了几日闲暇,已是她最为满足之时。


    至于在庭院中斗殴争吵,领上公子给予的些许小罚,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目光不经意落于一只雅致瓷瓶上,此物并非是她的物件……


    孟拂月凝望一霎,故作从然而问:“桌上放着的是何物?”


    顺手取过白瓶,秦云璋乖顺地递于她面前:“我来时它便在了,许是轻烟拿来的。”


    兴许是瞧她伤势未愈,怕遭人暗算,秦云璋打开药瓶不为放心地闻了闻。


    “里边装的是千山白露膏,用以抚痕……”少年瞳色清明,顿觉此药是公子唤轻烟送来,“公子念及昔时之情,还是上了点心。”


    “这些伤势忍一忍就无碍了,大可不必费上此心。”她命其将瓷瓶放回原处,端雅地更上一袭紫绡翠纹裙,款步走出雅房。


    “你还真当我是柔肤弱体之人?我去街市走走,晚些时候归。”


    “可你伤还未愈……”秦云璋话还未落尽,已眼睁睁望这抹锦色离了远。


    千山白露膏……


    那般珍贵的药物怎可能是公子相赠,分明是救她之人所留。


    那一人究竟是谁,她心有答案却无法断定,于此便去寻一定论来。


    当时随意择选的茶馆再次现于眸前,这茶馆似有了些年头,连牌匾都未被挂上,孟拂月伫立片刻,随之踏入馆中。


    茶肆掌柜一如往昔般喜笑相迎,瞧望霎那,面色微变:“姑娘这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呀?”


    她嫣然浅笑,将几两银子置于账册旁,缓声提点:“掌柜可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


    眸光极不自在地避了开,掌柜乐呵一笑,轻巧地收下银钱。


    此举是将这掌柜买了通,昔时无论是轻烟还是别处势力从中作梗,她定要从此人口中听得实情。


    孟拂月轻叩桌案,语调被压低了些:“我且问你,当初那位客房中的红衣公子,你如何处置了?”


    似有预感这姑娘回茶馆所问之事定与那人有关,掌柜含糊其辞,视线不由自主地躲闪:“自当……自当是照姑娘的吩咐,毁尸灭迹了。”


    “鬼话连篇,一派胡言。”


    她冷然轻哼,玉饰中透出几许寒光,引得其微颤。


    “姑娘饶命,小的实在为难……”那掌柜不禁哆嗦着,抿了抿唇,半晌颤声回道。


    “当时回至茶间时,那公子就已经不见了。”


    第 38 章   主动


    近在咫尺的权势怎能拱手让作他人,公子自是只能对她念念不忘……


    “此言当真?”楚漪掩不了丝毫喜色,释然般松下一口气来,“有你这番话,我可就心安理得多了。”


    至此,她才有稍许发觉,这一向不争不抢的楚漪竟也有此野心妄图。


    “与你相识这么久,我才知你爱慕公子。”


    “这花月坊的姑娘有何人不爱慕公子,也就除了你……”楚漪极不在意地欢步朝前,忽感周遭大雾弥漫,蓦然回身一望,雾霭迷蒙,再瞧不见玉裳。


    “何时起雾了……”这雾来得古怪,楚漪不由地轻喊,顿感头脑昏沉,逐渐失了知觉,“拂月,你听得见吗……”


    孟拂月镇然伫立,神色平静地凝视前方。


    飘荡的白雾里混有迷药之息,看着阴森可怖,像极了鬼神作怪,却是故弄玄虚,哄骗世人的障眼法罢了。


    她也不作抵抗,任由着倦意侵袭,几瞬过后便昏睡倒地,双眸乏累得睁不开分毫。


    想必是贺逸行已在暗处将她们二人盯了上。


    此般正合她意,以此入宅院,倒可省下不少功夫。


    如同不经意踏入此地的名门闺秀,她举止镇定淡雅,悠缓地睡了去。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屋内飘散着层层烟雾,几盏灯火若明若暗。


    似有隐隐呼喊萦绕在耳,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孟拂月于昏昏欲睡之感中半晌撑开双目,望着室内阴暗,耳旁响着水滴声。


    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处硬榻上,身侧倒着还未苏醒的楚漪,她循声朝旁轻望,惊觉听得的水滴声竟是滴落的血液。


    不知何人在她与楚漪的手上划了一道口,鲜血缓慢而落,一滴一滴,宛若正被祭祀般行着怪异之仪。


    “阿鸢,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一声沉闷的男子嗓音忽而传来,由森冷转为愉悦,几近疯狂地轻笑了起。


    “我等得太久了,太久了……”


    孟拂月吃力地抬眸,环顾着堂室。


    中央放有一口棺木,棺前站有一人。


    此人身着鹅黄镶金锦袍,一身儒雅,墨眉似剑,偏透着一股无人可冒犯的狠劲,定是那贺氏旁支外戚贺逸行。


    室中一角盘坐着一位老者,瞧其装扮应是个弄虚作假的天师,轻甩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听闻眼前男子欣喜而道,那天师微顿,故作高深般徐缓启唇:“若要魂体归位,明日还需两名闺阁姑娘滴血作引。”


    贺逸行猛地转身,面色狰狞了些许,眸中悦色忽散,阴冷地怒吼着:“你不是说今晚便能见着?我等不及了!”


    “阿鸢一定很冷很孤独……她需要我陪着,我今晚就要见到她!”怒目瞪向身前闲然自若的天师,贺逸行揪其衣襟一把拽起。


    “否则我杀了你,让你去底下陪阿鸢……”


    天师微然叹息,语重心长地与之作解:“可人死不能复生,此举本就是逆天而为。贺公子需再多一点耐心才是……”


    “我已照你的吩咐,前往各处集姑娘精血……可阿鸢仍未有一丝醒来之迹。”看向棺木时,眸色布满了柔意,贺逸行回望老者,目光冰冷,霎时染上了杀意。


    “究竟需多少女子精血,才能唤醒阿鸢!”


    许是感受到这位贺家公子溢出的怒气,那天师慌忙示弱,颤抖着摆起手来:“贺公子息怒,操之过急只会事与愿违,一举两失啊……”


    若她猜测未有偏差,贺逸行残害诸多女子皆为这天师指使,遭其蒙骗,只为救回心上人。


    棺中之人已断了气,魂魄归西。


    哪有什么招魂术法,分明是诓骗人的把戏……


    一时茫然于该说这贺逸行痴情还是痴傻,如此招摇撞骗之事也能当真,着实可笑至极。


    现下之势,她便只能装作是被招魂而来的阿鸢,才能避过此劫,顺道取了这人的命。


    “这里是哪儿……”使着全力虚弱地起了身,孟拂月轻扶玉额,沉静良晌,再环视起堂内景象。


    “冥冥中总听见有人唤我,我好像是被唤回的……”


    二人见势顿时寂静,诧异非常地一齐朝她望来。


    静止了好一阵,贺逸行似是意识到了何事,恍然松手,失魂落魄般直直盯着她。


    “是她!她就是阿鸢!”


    天师为保其命不禁高喊,指尖发着颤,赶忙指向这坐身而起的女子:“贺公子,我们唤魂成功了……我们大功告成了!”


    “阿鸢……真的是你……”步子尤为不稳,贺逸行一步步恍惚地走至她面前,眼梢泛了红。


    万般震颤地握上其双肩,面露惊喜之色,贺逸行倾身欲将她拥紧。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


    哪知女子慌乱一躲,杏眸掠过几分惧怕,于榻旁坐远了些,环抱双臂往墙角一缩。


    “我是你的阿行,你忘了吗……是我,是我将你唤回的……”见景收回悬于空中的双手,贺逸行只念是这姝色忘了前尘之事,缓声道起尘往。


    “那个马夫蛊惑了你,尸骨已被我烧成了灰烬……你莫要害怕,我绝不伤你……”


    “我累了,容我小憩片刻。”孟拂月仍拒之千里,在未知晓前因后果情形下,无法冒然和这男子多言谈。


    权宜之计便是先休憩上微许,待恢复了气力,再慢慢对付也不迟。


    瞧望依旧昏迷不醒的楚漪,她柔声同情道:“那姑娘太为无辜,你将她放了。同为女子,我想让她与我多谈谈天。”


    贺逸行轻然一招手,门外就步入了几名侍从,扶起楚漪,又为她们包扎起了伤口。


    他很是顺从,就此一言不发,恍若在等待着阿鸢的下文。


    “看你这模样,应有许些日子未合眼了,”孟拂月瞧着男子已是疲惫不堪,莞尔扬唇,决意先支走此人,“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府宅内,你安心歇息。”


    听得阿鸢关切,贺逸行极是欢喜,连声应允着,心底的阴霾褪散了很多。


    “我听阿鸢的,阿鸢莫像从前那样不理我,好不好……”


    她闻语娇笑,像是不计前嫌般回应:“你将我魂魄召回,我又如何会对你不加理睬。过往之事如云烟已散,我不追既往,只望将来。”


    “好,阿鸢能这样想,我甚是欣喜……”


    面容无处不洋溢着缕缕心安,贺逸行喜不自胜,欲多再瞧上她几眼。


    这位贺家公子对棺木内名为阿鸢的女子还真算是一往情深,颇为细心地倾听着她所言的每一字。


    可她总觉着有何怪异之处,却说不上怪异在哪。


    兴许阿鸢姑娘从未将心思放于他身上,对他是毫无情念。


    “明日,我们明日就完婚可好?”他寻思一瞬,忽地眼眸微亮,迫不及待地开口,“喜服和红绸缎我都备好了,我给你一场最美的大婚之仪……”


    被身旁男子的迫切之言惊诧了住,她如何也未曾料到,扮作阿鸢,还要行一场大婚。


    不过拜堂之时确为动手的最佳良机,府邸上下皆在筹备婚事府宴,乃最是戒备松懈之刻。


    孟拂月含羞微敛秀眉,欲拒还迎般婉笑着:“我现在只想休憩,待我醒来,再道也不迟。”


    浅道了几言后,贺逸行欢悦走出府堂。


    她跟着侍从步入一间宽敞寝房,房中遍布着红绸锦色,喜服高挂至一边,灼艳得似要羡煞旁人。


    此处真是贺逸行所备的婚房,看来他是情到深处,执意要与阿鸢成此婚。


    随行来的府奴抬着楚漪放于床榻边,孟拂月静然瞥望,除了那位手持拂尘的老者,其余随侍皆已退去。


    这天师定有话想与她相道,此般拙劣把戏,也只有贺逸行这样被情所困之人才会信此荒谬之语,她明眸一凛,索性先道。


    “打着天师的名号,竟做着旁门左道的召邪勾当,欺瞒着贺逸行,残害女子性命,你是何意图?”


    方才在贺家公子面前透出的惶恐已陡然散去,天师眯眼凝望:“我才要问问姑娘,何故假扮宋鸢,让贺逸行轻信佞言,有何妄图?”


    这位道士样貌的天师倒是极为镇定,想来于贺逸行眼前所展现的惊慌之举都是装出的。


    她心下了然,此人留步是找她算账来了。


    “如今他已认我为阿鸢,我只需三言两语,便可让他杀了你。”


    孟拂月冷声作笑,此时不论这天师后悔与否,贺逸行认定了她是阿鸢,在招魂成亲一事上,便只顺从她一人。


    “你最好将来因去果都一一告知,否则我可不保你的性命。”悠步走至婚房内一侧的妆奁旁,她望向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不疾不徐般道着。


    “如若何逸行知晓你所行的诡道为招摇撞骗之举,这世上没有招魂一说,你猜他会待你如何?”


    老者听罢,倏然乐呵一笑:“我若说了,还请姑娘自报家门。”


    “那便要等我听完来龙去脉,再看看我是否情愿了。”


    看不透这唆使其左右的天师在做什么名堂,她顺势冷哼,不甘示弱地回语,眼下局势可是她占得上风。


    第 39 章   下毒


    “本世子还是保命为上,无福消受此等美色,先告辞了。”


    先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面前之景如同滔天巨浪般翻涌在心,她忽觉可笑,却不知可笑的是这世子,还是她自己。


    还想再挣扎着作些挽留,孟拂月已见墨袍男子走了远:“世子爷请留步,方才确非玉裳之举……”


    至此,彻底以落败告终。


    看来只能前去宰相府寻玉石踪迹,她默然叹息,深觉素日对秦云璋是太过宽容了些,才酿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回于庭院时,见秦云璋正皱紧着眉眼,似在思虑着何事,她冷笑一声,眼波无澜,浑身凛气横生。


    “你怎就如此沉不住气,可算是坏了我的好事。”


    秦云璋仍在蹙眉思索,想了又想,悠缓开口道:“龙腾玉已不在世子手中,你不必与他再耗着。”


    “我可以让他再想计策夺回来,”孟拂月觉他不可理喻,她所定的谋划,何时轮到他来评头论足,“诱引陆明隐可比惑诱傅昀远要容易得多,他适才显然动了情。”


    想了半晌,束着马尾的少年又言:“他会夺了你的贞洁。”


    “那又何妨?我对这些本不在意,我只想让公子快些好起来。”


    她愤恨冷语而回,想那花月坊的势力皆在公子手上,待公子病愈,娶她为妻,她便可真正拥有这里的每一寸权势。


    秦云璋再度抬眸,眉心未展,心上仿佛也有困惑。


    “方才那一箭,不是我。”


    闻言的瞬间,她霎那一怔,回首立刻行回那雅房。


    房中空荡无人,唯有冷风吹得珠帘作响,短箭直扎于壁中。


    孟拂月走近细观片刻,抬手将箭支拔出,不由地蹙起了黛眉。


    这箭支极其短小,却锋利异常,箭身暗红,刻着未见过的浮云纹理。


    寻常姑娘家许是不知此物,可她知晓万般,此暗器名为袖箭。


    “袖箭?”她困惑更深,忙问跟于身后的少年,“可有察觉有何人来过?”


    秦云璋轻晃起脑袋,思来想去,迟疑作答:“未曾发觉,除非来者身手极高。”


    这令她感到有趣了起来。


    花月坊内布满了容岁沉的耳目,若非行乐的来客,是无法探入其中,更何况秦云璋未有觉察,可见来者深不可测。


    “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递袖箭至少年手中,她凝起双眸,决意将此人探查而出:“我还是头一回知晓,有人能在这花月坊来去自如。”


    “是,”秦云璋抱拳欲离,又忽而一顿,关切般低语,“夜色已深,早些歇息。”


    几年前将此少年留于身侧时,她仅是想有人护着,如此便可不用成日提心吊胆,不必时时刻刻当心被人暗算。


    她只想着让自己过得安稳舒适些,其余念想不曾冒出过。


    可年复一年,这少年似是长大了,眉宇间多了几分俊朗,倒是比昔时更是沉稳。


    与之相处得久了,她却觉有了相依为命之感。


    珠帘被撩动之音清脆荡开,一秀影于屏风前站定,朝她微然行拜,来人是轻烟。


    “公子唤你。”


    孟拂月轻微颔首,理上微乱的素白月裳,穿过翠竹清幽的水榭院落,向暗道另一侧的轩房走去。


    公子对这块玉石极为看重,亦是打听了许久,才得知此线索。


    世子陆明隐大怒离场,公子定然失望至极。


    她斟酌良晌该如何回禀,不知不觉已推了门扇。


    夜色如水浅照,如冷玉般的身影坐着轮椅行来,面色苍白,眉目染上清寒。


    她嫣然轻笑,觉察周围未有一名随从,房内唯他们二人。


    “已入深夜,公子……还不安寝?”


    身前之人眸色冷暗,眸中深潭愈发冰寒,似是当真生了怒,她犹豫未决,再次启唇:“公子不必烦忧,那龙腾玉定是花月坊的。”


    “他碰了你?”紧蹙的冷眉不展,他一字一顿,缓慢问道。


    原以为公子最为在意的是龙腾玉的下落,孟拂月骤然迷惘,不明公子何故因这小事生了怒,慌忙作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百思莫解,青楼女子与来客亲近是为常有之事:“公子这是为何……”


    “我可有说过,他能碰你?”


    容岁沉顿然打断话语,凛声又问。


    已有太久未见公子如是恼怒,她见势徐徐跪拜,想着与那陆明隐终究是未行上欢好之仪,敛声相告。


    “世子本想与我亲近的,被他人阻了。”


    他闻语颤声作笑,双手握上其单薄玉肩,直望眼前清婉:“你何时会有这种念想?”


    孟拂月只觉无意触怒了公子,但始终不得而知,分明只是一种诱引手段,为何他人可以,她却不行:“属下愚钝,不明公子之意。”


    “你宁愿与别家公子有肌肤之亲,也不愿与我靠得近一些……”说至此处,容岁沉猛然一咳,唇角涌出一抹殷红,苍凉滴落在地。


    “到底还是因我这病弱之身,咳咳……”


    他眉间藏着悔恨之意,溢出无力与虚弱,指尖使力,将她肩头攥得紧,似要捏碎这软媚肩骨。


    此刻已顾及不住肩处传来的疼痛,她赶忙从壶中倒了盏茶,递于男子手中:“公子先喝些水,敢问汤药放于了何处?”


    “服了这么些年,一点起色也没有,那汤药不喝也罢!”


    容岁沉漠然砸下杯盏,不领她一分好意,眸光瞥落于他处,“你给我出去,今日之事,罚你闭门思过,未想清所犯过错,不得踏出闺门一步!”


    “这几日无需再接客。”


    这些小罚于她而言不足为道,可公子像是对她寒了心。


    孟拂月忽感迷茫,长此以往,失了公子的信任,怕是会遭这整个花月坊的冷落……


    从此她受得的待遇便由他人顶替,到那时,她势必会活在讥嘲与讽笑之下,随时会再回到饥寒交迫的处境。


    “可那块玉石……”她缓声开口,望公子已不作理会,咬了咬牙,将原本欲说的话咽了下。


    “听从公子之命。”


    走出暗道时,寒夜清朗,月辉倾注而下,她吹了几许凉风,倏而不想回闺房。


    既然已被公子禁了足,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倒不如趁此时机去附近透透气来得畅快。


    公子予她的惩罚,从不遣人扣押而行,全看她自觉行事。


    此前她皆是乖顺为之,今夜她偏是不愿遵循,莫名心闷意烦。


    已至更深夜阑之刻,各处红窗映出幽烛暖光,来往宾客稀少了下,孟拂月倚至堂前槐树旁,自寻惬意般阖目思忖。


    曾几何时,她极是欢喜能被公子收留,有了可归之处,不必再做流离失所,无处安身之人。


    可日子久了,那寄人篱下,受他人摆控之感如同枷锁将她死死缠绕,她愈发有了贪念。


    她要做这花月坊的主,她不欲一世为他人卖命。


    有跫音由远及近飘来,一妩然韵姿的女子,风髻雾鬓上戴着芙蓉发簪,华贵不俗,透着妖媚之态。


    “难得见你被公子训斥了。连一向待你宽宏大量的公子都被气恼成这样,看来你是当真令人厌恶。”


    孟拂月微睁了眼,朝其轻瞥而过:“你是来瞧笑话的?”


    韵瑶是为花月坊中能与她相较的唯二女子,妩媚妖艳,深得常客喜爱。


    若不是她占着花魁之位多年,兴许韵瑶早已成了头牌。


    “那你可就猜错了,我是奉公子之令来瞧看你是否真心思过,哪知你却在此地吹夜风……”慵懒般往树边一靠,韵瑶勾唇媚笑,漫不经心地端量着这抹皎丽。


    容色无喜无悲,孟拂月默了片霎,淡声回言:“我稍后便回去。”


    韵瑶打量未止,随后事不关己般悠闲道:“随你的意,我会向公子如实禀报。”


    “真不知你有哪点好的,能让公子记挂在心……”


    似是细观终了,韵瑶啧啧摇头,凤眸闪过一丝羡慕与妒恨之意:“坊中多少女子想得公子欢心,你倒好,处处惹他不悦,将他拒之千里……也不知那些姑娘们对你有多怨恨。”


    “我的事,用不着你烦忧。”她浅落一句,甚是不在意其语,悠步行去院墙外。


    “好好好,谁让你玉裳是花月坊的花魁呢……”韵瑶挑了挑柳眉,言语略显出酸涩,傲慢地走入里屋去。


    “小心坐久了这花魁之位,哪日跌落了,受不住那失落之感。”


    如若真要得此花月坊,嫁与公子是最宜之策。


    她不想知晓,也不屑于知晓所谓情爱,只为安身立命,只为脱离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局面。


    如今公子最是惦记那龙腾玉,她若夺得,必定能让公子再赏识上几番,大婚之日可因此再拉近一些。


    孟拂月寻思了几瞬,樱唇浅浅勾起,只感一切皆在掌握中。


    好在这副姣好皮囊能让众多男子倾倒浮生,她可借此逃离出万千困境。


    沿着高墙穿行于巷陌间,她不经意走入一处空旷之地,四周杳无人烟,仅有几棵花树于荒地上随风摇晃,被夜风刮得哗哗作响。


    第 40 章   宋宅


    倘若刺客真混迹于府宅,怕是专挑柔弱女子下手,丫头弯眉微拧,颇感忧心忡忡。


    “莫说我了,瞧你那弱不禁风之样,歹人最先盯上的便是你这行不胜衣的姑娘。你定要备些防身之器才是。”


    “前边便是寝房,我先去歇息了,”眼望雅房已现于楼阶之上,她柔婉道别,进屋后自然而然地阖了房门,“这二日我恐是出不了屋,还需盈儿多照看。”


    “放心吧,我虽嘴笨,但仗义得很!”


    轻然挥手作别,丫头闻听嬷嬷前来相报,命姑娘们此刻去琴堂听学,便匆忙奔跑着远去。


    随着嬷嬷高喊,府中的姑娘们纷纷入了学堂,楼阁一带便清寂了下来。孟拂月从容自在地待至寝房,尤觉清静。


    窗外未见人影,所望之地空无一人,她来到窗旁俯望春色,连帘幔都未拉上。


    她丹唇轻勾而上,感身后有玄影闪过,淡漠地开口:“凝竹,出来吧,我暂且被禁了足,无人会来我房中了。”


    听见此语,女子从暗中现身,长剑斜抱至胸前,见她的一霎,俯首臣服而拜。


    想那城南宅院中的身高马大之人死得干净利落,凝竹便钦佩起眸前的这位公主。


    凤眸凝视起这英气逼人的女子,她悠然闲坐于椅凳,眸子半睁半阖,欲听其后话。


    主上思绪难测,凝竹忙收敛微不可察的笑意,将方才所思毫不隐瞒地道出:“属下在想,冯猇经多年辗转,由威林军调入了宫卫,仍逃不过公主之手。”


    “当年他如何欺辱娘亲,如何一剑刺进娘亲的腹中,我都记在心里。”孟拂月抬指一勾玉壶,慢条斯理地斟起清茶,眸色阴冷下半分。


    “那样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了他……”随着歌舞声响起,太后缓步走上大殿,乐呵呵地看了一圈,坐于柳桓身边,欣慰地说着:“今日是小太子的生辰宴,感谢各位的到来,哀家也十分高兴。今日在这我们不论君臣,放开享受这场盛宴。”


    柳桓淡淡地点了点头,一贯威严的模样看着大殿下的舞女们,生辰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看着殿内的各个角落都有说有笑起来,唯有她这一带稍显冷清,孟拂月瞥了瞥身旁的狐狸,见他淡淡地饮着酒,一副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冷感,实属有些陌生。


    或许,狐狸在外人看来原本就是这般清冷,颇有威严,只是她一直误以为,她对他而言是有一点不同的吧。


    “拂月,这桌上的枣泥酥还挺好吃的,你尝尝。”施小然笑盈盈地说着。


    孟拂月轻轻尝了一口,觉着不愧是这皇宫里的糕点,味道真是不错,赞同地点了点头。


    反正闲着无事,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安心地欣赏歌舞,于是孟拂月边吃着枣泥酥,边看起了少有的宫廷宴会舞。


    吃着吃着,她正准备拿下一块枣泥酥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糕点盘已空,悬在空中的手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却在片刻后,她看到身旁的狐狸抬手,淡淡地将他桌上的糕点推至她的面前,眸光却还在舞女身上。


    孟拂月偷偷看了看他,见谢令桁并没有正眼瞧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盘中的糕点。


    “今日趁这盛大的场面,在下为小太子与陛下剑舞一曲助助兴!”一曲歌舞结束后,容岁沉行至大殿中央,抱剑向柳桓和太后行礼。


    孟拂月闲散的心忽然就揪了起来,目光静静地落在容岁沉身上。今日的郡主褪去了战场上的铠甲,一袭红裙透着女子的温柔,却又藏不住英姿飒爽的豪情之气。


    “时安郡主立下赫赫战功,朕还未来得及赏赐。这大晋有你和李将军冲锋陷阵,朕甚是欣慰。今日,朕可要好好欣赏欣赏,郡主的英姿。”柳桓话音落下,乐曲声适时缓缓响起。


    容岁沉利剑出销,随着曲调翩然起舞。


    艳红的身影仿佛像是冬日雪中的红莲,此刻的孟拂月虽为女子也被惊艳了,容岁沉刚柔并济,风姿卓然,腾空而上。


    两侧的宾客席不断传来喝彩声,容岁沉弯腰剑指定格,随即脚步轻点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容岁沉接着腾空而起,轻踏着四周的柱子回旋,轻盈一跃单手便拉上了悬于中央的红绸,似一只彩蝶翩然起舞。


    她淡淡微笑着,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凌空于大殿之上,特意来为陛下祈福一般。


    曼妙的舞姿浑然天成,她的轻柔中带着平凡女子不曾有的锋芒。


    忽然,容岁沉的舞剑随着曲调加快,手中的剑法层出不穷,剑锋之快看得人眼花缭乱。乐曲声逐渐激昂,空中那艳红的身影让人目不暇接。


    而在下一秒,乐曲骤停,容岁沉眸光一闪,利剑直直向柳桓刺去!


    柳桓大为震惊,速度之快来不及躲闪,双腿一软瘫倒在了龙椅上。


    容岁沉似是被恨意占据了全身,眼见着柳桓必死无疑,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陆今昭,正徒手握着她的剑锋,大片的鲜血滴落在地,一滴一滴。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她深爱着的陆大人,随即苦笑一声,容岁沉缓缓放开了手中的剑,低低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竟然是你……”


    随即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容岁沉扣押,陆今昭将手中的剑扔于地上,鲜血顺着他的手在继续流淌着。


    “在下保护的,是陛下,和这座城,”陆今昭缓缓开口说着,眸色里有着道不明的情绪,“这是在下的职责所在。若有人敢伤陛下,就算是郡主,在下……也会誓死捍卫。”


    众人皆起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行刺,大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柳桓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理了理自己的龙袍,端坐之后,怒气道:“放肆!你这郡主竟然想要行刺朕!疯了不成!”


    “你这狗皇帝,害死我爹娘,杀光了爹爹府邸所有的侍从!”容岁沉通红着双眼,冷冷地看着大殿上端坐着的柳桓,嘲讽地笑道,“今日你便给我个痛快,否则来日我定会报仇雪恨!”


    柳桓惊神未定,瞧着被擒住的容岁沉眯了眯眼:“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做臣子的这般辱骂、污蔑朕,看来朕这个做皇帝的平日里还是太过仁慈。”


    “我呸!”容岁沉讥笑了一番。“爱卿,你!”柳桓不可思议地瞪着殿下的人,愤然了片刻后,一甩大袖,“你倒是给朕说说,你有何异议!”


    谢令桁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继续道:“时安郡主,不能处死。”


    “她要杀朕!若她不死,死的就是朕!”柳桓愤怒地挥袖,将桌上的杯盘打碎在地,“你,你简直荒谬至极!”


    “时安郡主久经沙场,打胜了诸多战役,造福万民,若是陛下执意将其处死,恐失民心。”谢令桁从容不迫地说着,低沉的语气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柳桓似是被气笑了,眯眼道:“笑话,朕今日偏要处死她,朕倒要看看,有谁敢阻止!来人!”


    “有谁,敢置陛下于民心尽失之地!”众侍卫正欲上前,却被谢令桁的话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看了一眼侍卫,柳桓气愤地直指谢令桁:“你,你这是要反了!”


    谢令桁听罢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匡扶陛下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定当尽心竭力地甄别。”


    “好一个太师!你胆子是愈发大了!”柳桓缓步走到谢令桁身侧,打量着他。此刻的柳桓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将会是他最大的隐患。


    “微臣以为,太师大人说的有理。”左丞相在此时临危不惧上前说着。


    镇国将军李洵随即上前正声道:“太师大人所言甚是,时安郡主不能处死。”


    看着无动于衷的侍卫,柳桓冷声一笑:“朕是皇帝,却没人听皇帝的话。好啊,没人来那朕便亲自来!”


    说罢,柳桓从一侍卫的剑鞘中抽出剑,直直地向容岁沉走去。


    “来人!”谢令桁面不改色伫立着,凛然道,“陛下遭人蛊惑,失去了理智,还不快扶陛下回去歇息。”


    众侍卫听罢上前,挡在了柳桓面前,齐下跪道:“陛下,请。”


    柳桓正欲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被太后打断。


    “圣上!”太后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着,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郡主她定是听信了谗言。哀家以为,可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百官高喊着,皆齐声下跪。


    看着大殿内所有的人都在阻挡自己,柳桓嘲讽地笑了笑,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好,好……那朕便不杀郡主,但朕要弃其兵权,永生永世囚禁在时安郡主府!”


    众人跪着齐声喊道:“陛下英明!”


    容岁沉已像失了魂一般,几缕发丝轻轻地散落在肩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旁的陆今昭身上,便被扣押住她的锦衣卫带了下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生辰宴自是办不下去了,柳桓大袖一挥,直径走下了大殿,走出了四海宫。


    “今日宴会便到这里,哀家也没心思了,散了吧。”太后无奈摇了摇头,撑着拐杖起身,身旁的两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着,缓步离去。


    待皇上和太后离开后,孟拂月才敢起身抬头,看到陆今昭愣愣地伫立于大殿的一角。


    “陆大人,”孟拂月轻声唤道,“您的手受伤了,要尽快处理才好。”


    怔怔地看了一眼低垂的手,陆今昭缓过神来,不在意地抱拳道:“多谢孟姑娘,在下无碍。”


    似又想到了些什么,陆今昭行至谢令桁跟前,恭敬道:“多谢谢先生救下郡主,要不是先生,郡主此刻应是魂已归西。”


    “无妨。”谢令桁淡淡说着,眸光中不掺杂着任何情绪。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犹豫了一会儿,陆今昭看着孟拂月,凝重道,“此刻的郡主必定接受不了,在下怕郡主寻短见。可否拜托孟姑娘,去看一看她……在下……在下要去皇上那复命。”


    孟拂月看着陆今昭略微着急的模样,想到那无数个在宫门口等待郡主凯旋的身影,如今的他定是最心痛的人。是他亲手阻止了容岁沉的复仇,是他令自己最爱的人被囚禁一生。


    而他此时此刻却不能在她身边,哪怕一眼,也见不到她。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无力对抗。


    “不可。”孟拂月正想答应,却被身旁的谢令桁打断。


    “此刻谁去见郡主,都没有好下场。”谢令桁冷声道,冰冷的话语刺痛着她的心。


    狐狸的话也不无道理,容岁沉是行刺帝王之罪,方才勉勉强强保下了她的性命,若是有人前去探望,便会被视为同党。


    谢令桁能救下一人,但却救不了第二个人。


    “是在下欠考虑了,”陆今昭再次恭敬地向着孟拂月和谢令桁行了一礼,“救命之恩,在下定会回报,先告辞了。”


    看着陆今昭走远,那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却显得格外寂寥,孟拂月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看向谢令桁,她淡然道:“若是远远地去看一眼郡主府,应该牵扯不到狐狸你吧。”


    谢令桁那明哲保身的目的她再熟悉不过,他是怕她牵扯到这桩事件中去,会顺带牵连到他自己吧。可一想到陆今昭那隐忍的神情,她的心也隐隐作痛,她也害怕,害怕容岁沉会一时想不开。


    说罢,孟拂月便头也不回地,向着郡主府的方向跑去。


    她不相信柳桓会这么好心,就这般简单地放过了要刺杀自己的人。有哪个皇帝会这般容忍行刺自己的臣子。


    当她赶到时安郡主府时,最惨烈的一幕在眼前还是发生了。


    皇宫的侍卫们里里外外已将府邸包围,一把把刀架在了每个郡主府下人的脖子上。


    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其中一侍卫一声令下,下一秒,一把扇子缓缓地挡在了她的眼前,谢令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紧接着便听见哭喊声、惨叫声以及血溅声充斥着整个府邸,郡主府之人无一幸免。


    心跟着震颤着,这简直就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柳桓将容岁沉囚禁在郡主府一辈子,并夺去了她的兵权,杀尽她身边之人,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府中,这是要将容岁沉逼上绝路。


    虽放她一条生路,却让她生不如死!让她承受不了,自我了结性命!


    孟拂月微微颤抖着,已分不清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愤怒。


    “帝王都是没有心的,是吗?”她轻声问着,却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等来的却是身旁之人良久的沉默。


    “若你是帝王,也会这么做吗?”她淡然地问道,殊不知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府邸已恢复了平静,但却静的可怕,静的了无生气。


    水墨扇子被缓缓移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映入她的眼帘,触目惊心。侍卫们完成了使命,收刀快步撤离了郡主府。


    “会,”身旁之人面不改色,目光冷静而又深邃,“而且对郡主,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听罢冷笑一声,苦涩地望了望他:“也对,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你一定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宁愿错杀一人,也不会冒任何的风险。”


    “拂月,你知道刺杀帝王,是何等大罪,没有人是圣人。”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低沉中夹带着冷漠之感。


    她苦笑着,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平静:“那我还真要谢谢太师大人,方才高抬贵手……保下了郡主。果然啊,最是无情帝王家……”


    最后一句,她是轻声说给自己听的。


    柳桓似是已从方才的刺杀中回过神来,愤怒感油然而生,目光望了望两侧的群臣:“这郡主想要刺杀朕,你们说,这样的郡主朕还要留着吗?!”


    “臣以为,应立即当场处死,以绝后患!”御史大夫上前一步,恭敬道。


    “臣附议!当场处死以正朝纲!”吏部尚书连忙帮腔。


    “臣附议!”


    “臣附议!”


    听着满朝文武的附议声,孟拂月渐渐明白,这已成了一个死局。


    她全身颤抖得厉害,不敢想象自己的好姐妹竟要在自己的面前被处死!


    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容岁沉被处死,这一辈子鞠躬尽瘁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看着陆今昭隐忍着痛苦,受伤的手在轻微颤抖着,她明白陆大人痛的不是伤势,而是内心最深处的那一方柔软。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身旁之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现在能救容岁沉的只有他!他能救容岁沉!对!他是太师大人,只要他发话就能救下容岁沉!


    孟拂月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微微向谢令桁靠近了些,不顾及任何地,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像是在无声地恳求。


    淡然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谢令桁回眸轻轻一瞥,却发觉她神色绝望,全身都在发抖,便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目光淡淡地投向容岁沉的方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手顿了顿,衣袖任由她拽着,却丝毫没有开口之意。


    是啊,一向明哲保身、自私自利的他,这般情形下,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郡主,便和皇帝,甚至是满朝文武为敌。


    不可能的,连别人的情感都可以随意利用的他,怎么可能呢……


    她自嘲般暗暗苦笑着,抬眸见他一贯淡然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思绪。她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地放开了他的衣袖。


    看着容岁沉从容赴死的模样,她心疼得厉害,绝望地闭上了眼,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想过千万种画面,却还是不能接受这样惨烈的结局,她想快些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陌生又恐惧的地方。


    “臣,有异议。”


    一句沉稳的话语响彻着大殿,顿时整个宫殿肃然无声。


    孟拂月猛地睁眼,看着身旁的谢令桁不知何时已起身,正缓步向大殿中央走去。


    她错愕地看着,那墨色的身影庄严肃穆地行至皇帝面前,四周的文武百官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地安静得可怕。


    “臣,有异议。”谢令桁再次说道,并无叩拜,而是简单地做了个揖礼。


    彼时若不是顾及会有人闯入院中,她定是要刺上千刀万刀,将那人刺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才好……


    斟茶的举动一止,仇恨四散开来,窗台之外春花灿烂,她桃面黯淡,玉指捏紧了茶盏。


    凝竹立得恭敬,想到主上先前的吩咐,双眉忽地一蹙,正色回禀:“属下派人寻遍了后山,寻不见主上所说的匕首。属下猜测,那匕首许是被主上所说的谢先生捡了走。”


    这座府邸的先生瞧着将一切置身事外,对旁人之事不理不睬,却还是拿了那把匕首……


    然他身为一介乐理先生,要那物件又有何用……


    忆起几时辰前先生将上门来的李知府拒得哑口无言,心上疑虑更甚,孟拂月沉思几瞬,决意再静观上些时日。


    “我知道了,此事暂且一放,”她眉目轻展,沉声一转话语,“拂昭至今召集了多少?”


    “自从亡国后,陇朝的人所剩无几。”城门被攻破时的惨烈仍未像云烟那般散去,凝竹低声而答,执剑的手握得剑柄细微轻响。


    “如今寻回的……不足一半。”


    此路举步维艰,难如登天,唯有铤而走险才可有一线生机。孟拂月面色平静,眸中潭水似微漾起浅波:“司乐府的事你不必再顾了,继续探寻其余之人的下落便可。”


    “可护好公主的安危是娘娘之命,我等定要誓死护着公主。”


    闺房中的娇柔姝色本该养尊处优,受下一世荣华,而今颠沛流离,藏匿行迹多年才找得这一居所,怎能放任她不顾……


    凝竹听罢蓦地跪落,郑重而言。


    她透过长窗望去,目光落至那庄重又不可冒渎的琴堂:“你们并非是来学琴的姑娘,长久出入,定会被人察觉。之后未有我应允,不可再踏入府邸一步,一切谨慎为上。”


    “属下听命……”默然良久,凝竹妥协般回应,随后笃然道,“再寻到更多拂昭之人,属下定助主上达成复国大业。”


    复国,谈何容易……


    在心底默念起这一词,许些恨意终化为自嘲。


    孟拂月静望身处的狭小雅房,似乎快要忆不清当初的桂殿兰宫是何模样……


    “拂昭”是母妃生前私下培养的暗卫阁,一贯效忠母妃在侧。直至陇朝覆灭时,母妃对其下了最后一令,带她这唯一的陇国公主逃出皇城,并护她一世无虞。


    到头来,母妃一物也未曾留下,唯留的是这散乱的拂昭。


    她不自觉垂眸,随之叹下一息:“拂昭一派乃母妃所创,身为北昭公主和亲来到陇国,培养暗卫之势本是为了护自己性命……”


    “到头来都用在了我身上,母妃却要与父皇共生死,真是糊涂……”


    留她一人在世,连思念都不知该从何而思,孟拂月一颤纤指,盏中茶水便洒落而出。


    这些年仇恨未曾淡去,国恨家仇,一刻也不敢忘。


    午夜梦回,日日缠心,她所受的苦孟,定要让大宁以百倍奉还……


    凝竹在旁缄默良晌,半刻后柔和下眉眼,轻声宽慰着:“主上莫伤切,进这司乐府已是混入皇宫的最佳之法。主上已进府邸,入宫指日可待。”


    若能入那宫墙,才可接近大宁王朝的重臣命官与各皇子贵戚,才能一步步解此仇怨。


    她仍是远观着大殿雅堂,无解般再道:“可是……只有琴艺精湛的门生,谢先生才会择选前往宫宴奏谢。”


    “属下听闻,司乐府的入宴名单是谢先生一人定的。”再次深思上一阵,凝竹欲语还休,别有深意地提点道。


    她镇定地思索,细细揣摩起此话之意。倘若谢令桁留意她,名姓出现于名册上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她若有心将他勾诱,让先生暗生情意,与他里通外合,的确是往后复仇的一条明路……


    加之大宁朝内局势她不曾了然,有一朝官指点,能避开不少弯路。


    孟拂月不住地凝思,随后晃神回道:“你是说……只要他有意允我,我便可以被书写于名单之上。”


    “确是如此,”可坊间的传言依旧荡于耳边,让那谢先生属意动情,实在不易,凝竹身子微顿,迟疑着又道,“可属下觉得此举难行,主上还需斟酌……”


    之后,她未多语,从容地将凝竹遣退,独自倚坐于窗边赏景,心绪早已不明落在了何处。


    赏了一二时辰,闲来无趣,她饮尽清茶,提笔抄写起册中字句,试图令自己沉心静气。


    然而宫闱中所燃的大火似在心间一角扎根蔓延,再不可根除,心不在焉地来来回回书写了几遍,她望着书中字迹出了神。


    未数抄录了几回,直到天色暗去,弯月悬于柳梢,她才放下墨笔,孤身躺于软榻上。


    此时有了闲暇,孟拂月细观起所处的雅间,摆设极简,雅静宜人,是个兰芷之室。


    素壁澄明,坐卧皆安,莫名想起那人不染烟尘的容貌。


    本就似月轮皎洁,又在司乐府中教书授琴,不染世俗,谪仙一称当之无愧……那一清二白的无瑕璞玉,要被她这满身愤恨之人玷污尽了才好。


    她如是静想,遂入睡梦里。


    梦中火光冲天,宫城烟雾弥漫,四周烘楼照壁,无尽箭支透过窗纸射入壁墙与梁柱,扑天大火肆虐而来。


    陇国皇城似是被破了。


    殿外号哭隐约飘荡,兵戈之声逼近。她静立于母妃身前,望母妃亲自服侍着,为她换了一身行装,声泪俱下,浑身颤动不止。


    “翎儿,你快走吧……”昭妃为跟前哭成泪人的娇女轻拭泪水,淡然一笑,举止不慌不忙,示意她快些离去,“不必再顾娘亲了……”


    “不,我要带娘亲一起走……”


    两行清泪不受控地如雨而落,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知若撒手而离,便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娘亲要与你的父皇一同走……”眸光柔缓瞧向听命的凝竹,昭妃容色一沉,似于无声中下了命令。


    “这世上见过你样貌的未有几人,但娘亲不一样,娘亲会拖累你……”


    面上婉色尽数褪去,昭妃肃目而视,朝她屡次叮嘱:“拂昭会护你逃出宫城,你莫要回头,听清了吗……”


    步履声迫近,敌方的将士已侵入后宫庭园,园中宫女凄厉呼喊,殷红染遍了清幽宫廊。


    凝竹蹙紧柳眉,推开一侧明窗,一条小径便呈于眼前:“公主再不走,恐是走不了了!”


    泪珠仍于眸中翻滚,她眸框泛红,极为凝重地拜上一礼。


    “翎儿走了,母妃……保重。”


    她当真听了母妃的话,未曾回头,随步凝竹翻窗而走。


    然正走了两步,她便听得大宁之将破门而入。旁侧的人将她带至窗下,示意她切莫出声,轻步逃离便可。


    可殿内动静清晰地传来,声声若刀剜心,她陡然瞪大双眸,步子是一步也难迈出。


    “这是哪位娘娘,生得如此美艳,不如带过去,给弟兄们尝尝鲜……”


    一名男子淫猥作笑,长剑入鞘,似收起了阴狠锋芒,将这曼妙身姿赠给随行来的兵将。


    跟随的侍卫桀桀大笑,为之又献上一计:“我觉着可献给将军,将军就好这口……”


    “你们这些贼人,本宫与你们同归于尽!”


    昭妃见景忽而抽出袖中藏着的匕首,面露狠厉,骤然朝前刺去,抵死顽抗,欲夺将士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