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


    季悬穿过俱乐部长长的走廊, 被扎昆的手下引到最深处的房间外。


    一路上畅通无阻,灯红酒绿的大厅里并没有其他宾客,卡座上坐着的像是保镖一类, 周围来来往往的也都是普通侍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招待他而特意清了场。


    进入酒庄时已经经历过一道安保, 放在口袋里的蝴蝶刀被人取走, 但腕刀并没有被发现。事实上他脖颈上挂着的项链也是延展性极强的金属, 必要时用来勒死几个人也不在话下。


    灯光流转过他左耳上的耳饰, 红宝石在光下显得耀目异常。进到那间房间前, 又有人上前为他安检, 季悬厌烦地撇了撇嘴,看向不远处的扎昆:“阁下没告诉我, 你的待客之道会是这样。”


    扎昆抱歉地笑了笑, 解释道:“之前出过太多事,请林少爷见谅。”


    季悬任金属探测仪器在自己身上扫过,语气不悦:“如果阁下的藏品不能让我满意……待会我会好好和你算这笔账。”


    “自然。”


    安检结束, 扎昆的手下给他放了行, 季悬嫌弃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大步流星地跟随扎昆进了房间。


    房间内部的空间极大, 足有三层楼高, 墙面贴着盘旋向上的扶梯, 中央的钢铁树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枝繁叶茂地生长着,树枝上挂着各式的藏品。


    季悬的心情舒坦了一点, 饶有兴味地绕着展柜看。扎昆跟在他身后孜孜不倦地介绍,听语气,似乎是对自己的藏品都十分得意。


    只是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位林少爷对蛇的喜欢也不过是叶公好龙, 没想到他刚介绍完其中一只,季悬便伸出手去抚摸了那只粉色细蛇的脑袋,蛇身顺着他的指尖盘上,向着大臂的方向游移,他丝毫没有半点的惧怕或是厌恶,甚至还出现了一点玩味的神色。


    展厅靡丽的红色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的皮肤都显出几分艳色。他任凭这只蛇在他的手臂上玩闹、盘旋,最后将它重新放回,示意扎昆继续带路。


    “前几天送给林少爷的薄礼,不知道是否符合心意。”扎昆问道。


    季悬随口编造:“还可以吧,但没有我在凯拉星上买到的好。不过阁下能弄到这点已经十分难得,勉强使使也就算了。”


    扎昆这样自大的人,最大的劣根性大概就是骨子里的胜负欲。听到季悬这么说,一下子便来了劲:“或许林少爷有所不知,你在凯拉星上获得的货,就是从我手中流出去的。”


    季悬偏过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全然不信的模样。


    扎昆被这无意识轻视的目光刺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在灰色地带称王称霸惯了,哪个人不是吹着捧着,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轻,尤其是被这样一个Omega。


    他磨了磨后槽牙,问:“你不相信?”


    季悬说:“阁下又不能证明,怎么让我相信。”


    他越是表现得高高在上,扎昆心里的胜负欲便被撩拨得越盛。于是不再带季悬周旋于底层的展柜,而是随着升降梯上行,到了最顶层,接近钢铁树顶端枝桠的地方。


    “这一层,都是虫族的标本。”扎昆介绍,“夜莺之歌实际是由虫族提取液加工而来,除了我这里,没人手上还有会这么庞大的虫族标本。”


    季悬的视线扫过玻璃柜里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甲壳,大部分他都在全域模拟里见到过。


    “虫族?”季悬轻蔑地笑了一声,“别拿着人造的东西开玩笑,虫族早在几十年前被赶出了五大星系,怎么还能在联盟境内见到,难不成你还有通天的本领?”


    “我来这里不是看这些幼稚的玩具的。原本以为阁下会是什么聪明人,没想到一样无趣。”


    季悬作势要走,扎昆却先一步将他拦下。他没有再向季悬解释,而是说道:“既如此,林少爷不如来直接检验一下,我这的夜莺之歌好不好?”


    季悬挑了挑眉,说:“这东西我只爱给Alpha用,你把我的人挡在外面,想让我怎么检验?”


    “是打算找一个自己人,还是打算亲自来?”


    Omega的身量修长,却抵不过扎昆的人种优势,近乎矮了大半个头。可即使是这样,扎昆却有一种好像在被人居高临下审视的错觉,过往的一些记忆浮现上来,在结合面前这张与记忆中无比相似的脸,扎昆的眼中出现了难以自抑的兴奋。


    “既然林少爷想看,那我却之不恭了。”


    他答应得十分痛快。


    手下很快便把东西送了进来,两人回到了底层钢铁树下的沙发。扎昆一边撬开夜莺之歌的试剂瓶口,一边望着靠在不远处单人沙发里的季悬。


    “不知道林少爷以前有没有玩过一个游戏。”


    季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小公司出品的全息游戏,没来得及上市就全面腰斩。”扎昆慢慢地将夜莺之歌饮下,“当时他们在全联盟内只开放了五十个测试名额,但参与抽签的人却是以万倍计,恰巧,本人的运气格外好。”


    “然后呢?这东西的作用就是让阁下来追忆往昔的吗?”


    扎昆脸上出现迷蒙的神色,似乎是提取液的作用正在逐渐显现。他朝着季悬靠近,嘴上也没有停下:“游戏有个反派,建模一经发布便在星网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抽签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他去的,只可惜后来封禁,我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我,跳了大段的傻逼主线,直接进入了他的剧情。被剑抵着、被踹到殿外,又或是掐着脖子审问,他的脾气很不好,但美人嗔怒确实非常有趣,反正游戏里也不会真死。”


    他终于坐到了季悬的身边,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脸:“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像他的。”


    季悬嫌恶地避开了他的手。


    “是吗,想不到阁下的癖好如此奇特。”


    “对……就是这种眼神……”扎昆兴奋地说,“他也总是这样看着我们,好像眼前都是些肮脏的野狗。”


    话音刚落,Alpha的信息素便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扎昆像注视着笼中的猎物,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季悬皱起了鼻子,调高了颈环的挡位。


    “你一出现,我就知道那些藏品不过是东施效颦……”


    提取液迷惑了他的神智,剩下的都是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展厅的空间虽大,但S级的Alpha释放出的信息素不可小觑,更遑论扎昆本就另有目的。


    季悬的反应堪称冷静,他一手摸上腕刀,抓准时机问道:“原来阁下说的是真的,虫族的东西居然真有这样的效果?可是虫洞的保障仍在,你是怎么弄到的这些东西?总不能当年还有残存的虫族在联盟不知道的地方苟延残喘?”


    扎昆的状态逐渐亢奋,如同醉了酒的人,听到季悬这句话,他脱口而出:“我自然是有我的特殊手段。”


    “听起来并不靠谱,也是那种会卷钱跑路的那一类。”季悬说,“而且你仍旧没有告诉我虫族是从哪里来的,果然还是在唬我玩呢。”


    他再次作势起身,抬手推开扎昆,冷漠地说:“看来这趟白来了,连货源都说不明白,阁下真是名不副实。”


    提取液将人的情绪放大,冷不防地被这么一激,扎昆如同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站住!你还是以为我在骗你?”


    “不是吗?”


    季悬的冷淡态度刺激着扎昆敏感的神经,他猛地起身,高大的身躯因为药效微微摇晃,信息素如同狂风暴雨般笼罩下来,他朝着季悬大步逼近:“明晚,东港码头,我带你去看。前提是你留下来……”


    “明晚?具体时间呢?”季悬拨开了腕刀的环扣,手掩在衣袖底下,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越过颈环的阻挡,熏得他大脑发晕。


    可是扎昆仍然像是保有最后最后一番理智,不愿意告诉他具体的时间。


    “到时间我就带你过去……操!”


    话音未落,季悬出手如电,腕刀在红色的灯光下破开一道冷光,直擦着扎昆的脖颈过去。后者本来就在提取液的驱使下反应迟钝,还没来得及反抗,“哐当!”一声,便被季悬掼倒在地。


    “阁下,我真的陪你玩够了。”


    季悬单膝牢牢顶压在扎昆的脊背中心,将他试图挣扎的动作死死遏制。同时,双手用力反拧住扎昆的手臂,一抬,关节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呃啊——!”扎昆发出一声痛呼,药效带来的亢奋在剧烈的疼痛下有所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和不敢置信,“你……你是谁?”


    季悬俯下身,一手依旧死死拧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告诉我具体交易时间。”


    扎昆剧烈地喘息着,屈辱和愤怒让他眼球充血,他试图扭头,却被季悬更用力地按回去,脸颊摩擦着光滑的地砖。


    “不……可能……”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季悬用眼神一暗,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他能感受到扎昆还在向外释放信息素试图压制自己,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腕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的耐心有限。”刀尖刺入皮肤,留下一道蜿蜒的血,“你可以现在说出来,少受点罪。或者,等我废掉你身上的一些部件,再慢慢问。我想这间屋子的隔音效果应该很好,你的手下也不会贸然进来,一天的时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扎昆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迹流下。刺破皮肤的刀毫不留情,他知道季悬并不是虚张声势,而且不知道是□□的剧痛还是提取液的作用,他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垂死感。


    当年的那个游戏,痛感做得十分真实,被剑架在脖子上割破皮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晚上……晚上十点!”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潮水退得最低的时候,在东港集装箱码头A区。”


    季悬收回腕刀,搭上左耳耳饰,说道:“听到了?”


    对面像是说了什么,季悬很轻地笑了一声。扎昆侧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他,屋内信息素的浓度已经高得惊人,他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


    下一秒,季悬抽出扎昆的皮带,把他的双手捆起,压在脊背的膝盖撤开,重新顶上的依旧是那把腕刀。


    “现在,劳烦阁下想办法支开你的手下,跟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52章 第 52 章 给我一点信息素


    扎昆按下通讯器, 声音嘶哑地命令手下退至楼下。他没有留下任何模棱两可的求救话术,因为但凡说错一句,身后的人就能当机立断地要了他的命。


    或许是误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的需求, 门外的手下没有多问,很快便遵照命令退了下去。


    “走吧, 阁下。”季悬一把将扎昆从地上提起, 顺手从沙发上摸出一条领带, 堵住了他的嘴, “希望你和你的手下都足够听话。”


    季悬顶开展厅的门, 门外已经空无一人。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企图忽略近在咫尺的Alpha信息素带来的不适感,但S级Alpha濒临失控时散发出气息带着不小的威压, 如同钝器般敲打着他的神经, 恶心感与眩晕同时漫上,他只能强行压制下去。


    耳饰里的通讯频道切给了沈榷。按照他的提醒,季悬押着扎昆快速穿过了几条隐蔽的通道, 避开了主要的监控区域, 顺着应急通道一路往下。


    拐角上方的监控闪烁着猩红的光,通过最后一个弯道便是俱乐部的出口。前方传来几个守卫交谈的声音, 季悬正要压着扎昆躲进墙后, 后者突然猛地一挣, 撞向季悬!


    他体型壮硕, 这一下蓄力已久,若是撞实, 必然会让季悬暴露在监控下。


    好在季悬早有预料,提前偏了一步躲开,却不想扎昆的目标本就不是他, Alpha的身躯直直撞上了一侧墙壁——


    两声“咔哒”重合在了一起。通道内所有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正常。


    “怎么回事?”不远处传来其中一个守卫疑惑的声音。


    “老毛病了,电压不稳。”另一个守卫无所谓地回应,“别大惊小怪,看好你的门。”


    季悬钳着扎昆的肩膀,将他从墙上拽离,戏谑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的负隅顽抗。


    头上的监控向右偏转,左耳的耳饰中传来沈榷的汇报:“监控还能维持三十秒,出口在左前方二十米,门禁已失效。”


    于是季悬没有半分耽搁,立即拽着扎昆潜入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扎昆原本以为,季悬或许只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人,挟持自己不过是也想分一杯羹,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来自联盟军部。


    毕竟季悬的气质与寻常意义上的联盟正规军大相径庭,若非亲眼见到他逃离俱乐部时的手段,和酒庄外潜伏着的、接应他的那些人,扎昆根本无法相信。


    飞行器的门无声滑开,扎昆被粗暴地塞进后座,里面的人用束缚带将他牢牢固定。


    沈榷关上舱门,看向刚拉开副驾驶准备上车的季悬,视线在他苍白的脸和额上的汗停留。


    早在季悬接近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扎昆身上释放的信息素,他几乎不用深想就能猜到季悬现在的情况。


    “能撑住?”


    季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先离开这里。”


    沈榷不再多言,迅速绕到驾驶座,启动引擎。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季悬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整着呼吸。后座的人往扎昆腺体扎了一针抑制剂,后者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可能的跟踪,飞行器驶入预定路线,沈榷再次开口:“北辰要塞的人已经到了贝尔海姆星,正在确认情报,准备布局抓捕。我现在送你们去约定的地点。”


    季悬没有接话。


    飞行器内的空间密闭,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刻开始反噬回来。虽然抑制剂作用后空气间的信息素浓度已经减淡,但季悬还是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压制反应,但高等级的Alpha信息素对Omega的影响并非完全依靠意志就能抗衡,尤其是在精神稍有松懈的时候。


    颈环已经调到了最高的档位,他只能保证自己的信息素不会逃窜,影响车上的其他人。


    沈榷操纵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路况,又落回季悬身上。


    “抱歉,是我们疏忽,没有准备Omega抑制剂。”说完,他的喉咙艰涩地一滑,声音压得很轻:“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程,如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释放一点信息素安抚。”


    季悬睁开汗淋淋的眼:“我不需要。”


    是不需要信息素安抚,还是不需要他的信息素?


    沈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


    飞行器最终停泊在一艘观光船上。


    舱门滑开,夜晚的冰凉空气混着潮湿的水汽滚入,稍稍冲淡了飞行器内的气味。


    青鸟七卫的队员立刻上前,对着刚走下驾驶位的沈榷行了个礼。


    沈榷回礼,侧身示意后座:“目标人物在里面,现移交给你们。”


    两位队员颔首,上前将药性上头而变得软绵绵的扎昆从后座架了出来,迅速带离。


    处理完扎昆,沈榷转向仍坐在副驾驶的季悬。


    季悬正试图解开安全带,但指尖却在轻悄悄地颤抖,动作也比正常情况下迟缓了些许。


    沈榷朝他伸出手,声音依旧平稳清越:“到了。需要……”


    “不用。”季悬打断了他。他终于解开了安全带,避开了沈榷的手,兀自用力撑了一下座椅,站了起来。


    夜风裹挟着海水的湿冷迎面扑来,吹动他额前微汗的碎发。落地时他不受控制地一晃,但立刻就稳住了身形,呼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正准备朝船舱的入口走去,不算清明的视野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火急火燎地掀开一阵风,呼吸都夹着急促,凌乱的额发被海风吹着,他快速地扫过四周,目光精准地落在季悬身上。


    甚至没有分神去看一旁的沈榷,也无暇顾及刚被带进去的扎昆,几个大跨步就来到了季悬面前。裴应野原本没想碰他,只是在接近的一瞬间好像发现了什么,才伸出手接住了他的手臂。


    “……”季悬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吸了一口,什么都没有闻到,有些烦。


    于是抬眸,懒懒地瞥了裴应野一眼,眼尾飞着两片旖旎的薄红:“开完会了?动作真慢。”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却奇异地更显几分性感。


    裴应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接到消息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里风大,先进去?”


    季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巴,算是默许。


    裴应野这才伸出手,环住他的后腰。


    离开时,沈榷的目光与裴应野短暂交汇,后者抬了抬眉,说道:“多谢沈首席配合行动。”


    然后便任凭季悬把大半力道都卸在自己身上,半拥着他朝船舱内走去-


    观光船里的休息室里没有床,只有三面的沙发和一方茶几。


    锁舌“咔哒”一声轻响,裴应野反手锁上了门。季悬立刻从他的怀里直起身,走到沙发坐了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想喝水。”


    裴应野言听计从地倒了温水,递到他的手边。


    季悬接过,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抬手解开了脖颈上碍事的颈环。Omega信息素再无阻拦,霎时间弥漫在了整个休息室里。


    裴应野垂着眼,目光深深地看着他。Alpha的本能让他对心仪Omega主动释放的信息素几乎毫无抵抗力,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


    季悬喝完了水,把杯子随意地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向还站在他面前的裴应野,视线扫过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什么时间行动。”他不咸不淡地问。


    裴应野哑着声音:“七个小时后。”


    “够了。”季悬轻描淡写地说完,向后一靠,倚进了沙发里。


    裴应野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被抓住了手腕。季悬的指尖在手环上轻飘飘地一拨,调低了档位。


    “给我一点信息素。”季悬说得轻缓,嗓音几乎要融进海风里。


    裴应野呼吸一滞,紧接着,浓郁的信息素轰然弥漫开来。干燥、热烈,烈日灼烧后的旷野气息挣脱了枷锁,裴应野俯下身,手撑在沙发椅背上,额头抵着季悬的额头,灼热的呼吸落在对方脸上。


    “只是‘一点’?”他的鼻尖在季悬的鼻梁上轻轻蹭过,“季悬,你闻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带着点咬牙切齿地意味:“……全是那混蛋的味道。”


    季悬被他笼罩在沙发之间,仰着头,用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脖颈处的皮肤,感受着上面蓬勃的脉搏和过高的体温。


    “所以呢?”季悬毫无预兆地抬腰,在他的唇上贴了一下,“又没你的好闻。”


    裴应野眸色一暗,手指顶开他的唇,再次凑近,鼻尖擦过季悬的脸,他贪婪地吻了上来,舌尖顶开牙关,将信息素一起渡了进来,季悬微微张着唇,品到了一点温软的辛辣味道,含着他的下唇小口地抿。


    “我会覆盖掉所有。”裴应野的吻往下落去,鼻尖蹭了蹭季悬的腺体,“所有让你不舒服的,所有不该存在的。”-


    一个小时后,季悬的神智彻底恢复了清明。


    从裴应野怀中挣出时没有半分留恋,被吸了个干净的可怜小裴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口口无情、用完就丢。


    但嘴上却说:“下次有需要再找我。”


    季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换下身上行动不便的丝质衬衫,重新穿上作战服,摸到颈环的时候,季悬稍微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它戴了上去。


    会议室里,季景彻和阿斯兰已经分配好了人员。


    青鸟七卫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清剿行动由一卫接手。但由于应寻的批准,裴应野和季悬被允许跟随行动,只不过不算是太中心的任务,而是作为机动策应小组,负责支援或是拦截意外情况。


    当然,因为要卖凯斯军团的面子,沈榷他们也被编入了行动的队伍之中。


    出发前,穿戴好装备的沈榷和队友说了几句话,突然朝季悬这走了过来。


    裴应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沈榷不以为意,但是在闻到季悬身上残留的Alpha信息素后,还是难以自控地蹙起了眉。


    “你……好点了吗?”


    季悬冷淡地点头:“不劳费心。”


    沈榷的上下唇碰了又碰,最终挤出一句:“那就好。”


    然后是:“行动顺利。”


    时间一到,数艘经过伪装的飞行器和快艇潜出观光船,朝着东港码头驶去。越靠近目的地,海风似乎也变得汹涌,咸腥冰冷的海水扑打在码头上,瞬间就碎裂成浑浊的泡沫。


    季悬和裴应野到达预定的集装箱码头B区,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堆砌成高耸的壁垒,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星光。两人找了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集装箱顶部,伏低身体就位,通讯频道中也陆续传来各组确认到位的报告声。


    天上的阴云来了又走,月光透过云层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季悬的呼吸声很轻,裴应野侧过头偷偷打量他。


    那只红宝石耳饰是沈榷提供的通讯器,自季悬独自登上去往俱乐部的飞行器时便一直开着。因此,当时他和扎昆的所有对话,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裴应野耳朵里。


    裴应野想起扎昆说的那个游戏,似乎是遗失的记忆被调动,脑袋里顿时出现了短暂的刺痛。


    接到消息后他就立刻通知了阿斯兰,紧接着便是与青鸟一卫接头确认部署,根本没来得及去搜索扎昆口中的那个游戏。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或者单纯只是扎昆脑子不清楚,随口的胡言乱语?


    可他那些藏品,确实都与季悬有着些许相似。


    “在想什么?”季悬问道。


    裴应野回过神,脸上挂上了惯常的笑:“在想沈榷不识好歹阴魂不散,明明大老远就闻到了信息素还要凑上来多问一句讨嫌。在想扎昆撩人的话术如此老套,一个走私犯居然会对游戏人物念念不忘,怕不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就喜欢被人用刀子捅来捅去,没见过这样的。”


    季悬笑了一声:“只有这些吗?”


    裴应野注视着他的眼,浅淡的月色下,那双桃花眼像是一汪幽深的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直至溺毙其中。


    当然不止这些。裴应野舔了舔干涩的唇,并不打算告诉季悬。


    他还在想休息室里的那个吻,想混杂的信息素气味和季悬挂在自己肩上的手。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任务,自己的气味还能在季悬身上留得再久一点。


    “别想了,专心点吧。”季悬提醒他,“你一直看,会弄得我也心不在焉。”


    裴应野敛了敛眼皮,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一声飞行器的嗡鸣冲破了码头的寂静。


    “目标已出现,各单位保持静默。”


    被控制的扎昆与飞行器走下的人影开始接触,潜伏在夜色中的一卫队员严正以待,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就在收网指令即将下达的前一秒——


    砰!!!


    一声重响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说:[可怜][熊猫头]


    第53章 第 53 章 青蛙人卖青蛙崽,虫族卖……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沈榷和凯斯军团的其他成员被编入了技术小队, 他们所在的通讯中继车位于码头相对安全的外围区域。


    数个监控屏幕正呈现着来自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扎昆被控制在集装箱包围的中心空地,身后站着的都是伪装成他手下的一卫队员。不多时, 一辆飞行器从夜色中疾驰而来,停稳后,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打开舱门走了下来。


    与预想中前呼后拥的阵仗不同, 这位所谓的供货商轻装简从, 身边除了一个司机, 再没有其他人。


    “扎昆阁下……夜安。”男人的声音透过音频采集系统传出, 不知道是不是掺杂了电子杂音, 显得有几分诡异。


    车载光脑迅速扫描并识别出这人的身份——一个第五星系的无业游民。


    在场的队员都皱起了眉,因为这并不符合青鸟七卫对供货人身份的任何画像。


    “让扎昆确认他的身份。”联络频道里传出阿斯兰的指令。


    扎昆上前与黑衣男人接触。同一时间, 沈榷突然发现监控屏上的另一侧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 乍一看是个码头搬运工的打扮。但周身气质又全然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劳力工人,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瞧着细嫩光鲜,行走时闲庭信步, 宛若逛展一般。


    更何况, 行动前他们早就将这片区域清了场,这个人是如何躲过最外层的拦截进到码头内部?


    沈榷立即请示带人前往确认, 得到了阿斯兰的同意。


    然而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他和凯斯军团其他两名成员先后跃下中继车时, 监控画面中的那个“搬运工”突然抬起头来, 望向了摄像头所在的方位。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被帽子遮挡了大半的银色头发滑落了几缕, 帽沿投下的阴影往上滑去,露出了一双暗紫色的眼。


    【啊……被发现了。】


    监控读不出他高频次的声音,只能看到嘴唇在微微张合。


    被发现的“搬运工”并没有打算逃跑, 而是沿着既有的路线向前行进,直到与沈榷他们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正在与“供货人”交涉的扎昆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腰腹而过,射进远处的集装箱里。


    砰!!!


    “真是……粗鲁的……待客之道。”


    “搬运工”的衣服被几发子弹烧穿,破损的衣物下露出不属于人类的皮肤组织。头顶的鸭舌帽被风卷起,一头银发在漆黑的夜色中张扬地散开。


    下一刻,他贴地疾掠,直扑沈榷!


    “他是虫族!”身侧的队员喊道。


    沈榷的瞳孔猛缩,紧急侧身规避,同时抬起手枪对准近在咫尺的身影扣动扳机!


    “砰!”


    子弹射入下腹,黏稠的血液滴落。银发虫族动作一顿,随即被彻底激怒。


    “呃……”沈榷还没来得及后撤,一道锐利的风就朝着他贴面而来,虫族的前肢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银光,沈榷被晃得眼前一花,高等级Alpha卓越的战斗本能和反射神经驱使他迅速向后仰头,同时抬起手臂格挡!


    “咔嚓!”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枪上出现了一道蜿蜒的裂痕。银发虫族旋身一踹,沈榷只觉得像是被高速行驶的载具迎面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胸口闷闷地痛,喉咙涌上腥锈,“砰”的一声,他重重砸在集装箱壁上,摔落在地,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差一……点。”银发虫族喃喃地说道,“废物……浪费……这么久……时间。”


    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这个废物是指他们还是别人。仅存的那名凯斯队员见状,怒吼着冲上前,将步枪顶近射击!


    银发虫族甚至懒得回头,它背后肩胛处的工装应声撕裂——


    “嗤啦!”


    两片透明的巨大骨翼骤然展开,轻而易举地挡下了所有子弹。而后随意地一合、一绞,那名队员手中的步枪如同豆腐般切断,断裂的枪身喷出炽热的火光,一瞬间便烧上他的手臂。


    惨叫声撕穿夜色,掩盖了空气中传来的“咚咚”声响。


    银发虫族抬起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骨翼微微震动了一瞬。


    “罢了。”他转过身,望向沈榷,后者咳出一口血,看着逐渐逼近的银发虫族,用另一只手去够摔落在不远处的匕首。


    但虫族似乎没有杀他的意思,前肢再次拟态变成人类的手掌,拽着沈榷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可以先……试试。”


    却在此时,一道炽热的光束骤然轰向虫族的手臂。


    银发虫族的反应惊人,几乎是本能地松手后撤,光束擦着沈榷胸前掠过,将旁边的集装箱熔出一个焦黑的坑洞,边缘漫开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沈榷摔回地面,剧烈地咳嗽着,急速后撤的虫族还未站稳,一股凌厉的风压便从他的身后袭来!


    “铮——”


    金属撞击声猛地闯入沈榷混沌的意识,抬起的视线中映入了一道寒光。


    月色偏爱般地映照上来人的脸,猎猎的夜风卷起了鬓边几缕墨色的碎发。


    季悬手中的军刺一带一撩,虫族的前肢擦着他的肩侧掠过,狠狠劈在旁边的集装箱上。


    “T-07小组已经到达现场,确认是四年前旧北辰要塞里逃跑的那只虫族。”


    裴应野从不远处的集装箱上跳下,身后的月光在地面拉长出一道影子,他收起还在冒着白烟的能量枪,反手抽出腰后的军刀:“虫族提取液的供货商居然是虫族,怎么想都跟青蛙人卖青蛙崽一样诡异。”


    银发虫族拔出前肢,缓缓偏头,暗紫色的眼眸眯起。他歪了歪头,嘴里咕哝出两个模糊的音:“……是你。”


    裴应野挑了挑眉,说:“没记错的话,我应该只和阁下的模型见过吧?”


    “不过这种没有什么水准的搭讪套话还是不要乱说,我怕你对面的Omega吃醋后会将你捅个对穿。”


    银发虫族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下一秒,再次朝季悬俯冲过来。


    “……小心!”


    伴随着沈榷的提醒,虫族的前肢再次和军刺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响。


    季悬借着撞击的力道,腰以一种柔韧又极限的姿势向后弯折,整个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锋刃,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在地面一撑,修长的腿如同毒蝎摆尾,狠狠踹向虫族暴露出的胸腹空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虫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踢得身形一晃。


    “还不至于吃醋。”季悬踩着军靴落地,不咸不淡地回应。


    “哦,那真是怪让人难过的。”


    话音刚落,裴应野的军刀自后方劈下,虫族立刻旋身,伸展的骨翼立刻架住了这一击。


    僵持中,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那些原本埋伏在交易地点的一卫队员赶来的声音。


    虫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嘴唇再次张合,吐出的依旧是高频次的声音,但这一次,却通过清晰地传进了在场三人的耳中。


    【漂亮的Omega,很高兴见到你。】他说,【你果然和他说得一样,更加适合我们。】


    季悬皱起了眉。


    【但打招呼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可没办法应付这么多的人类。】


    烟雾自虫族的身体向外爆开,霎时间视野被全然遮蔽。季悬手上的攻势一停,下一秒,一阵风掠过耳边,夹杂着虫族的低语:【希望下次,我们还再见。】


    “咳咳……什么玩意!”裴应野的怒骂声在浓烟中响起,他猛地挥动军刀,试图驱散烟雾,然而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翻滚的浓白。


    “他”是谁?


    季悬冷冷地想。


    四年前北辰要塞的事故,那只虫族逃离,裴应野被困模拟舱中,精神力受损失忆。四年间,那只虫族一直躲在五大星系的某个地方,暗中向人类兜售虫族提取液和基因武器,为什么?因为想要占领人类的领地?


    可官方记载,五大星系与虫族所在的星域相隔着一道天堑,它们根本无法大规模突破限制入侵。


    “照明!驱散烟雾!”“目标呢?确认目标!”


    几道强光手电穿过浓雾,气流装置启动,几秒内就将视野里的烟雾散了干净。被集装箱包围的狭小空地上只剩下他们几人,以及地上昏迷的两个凯斯军团的队员,再没有银发虫族的影子。


    支援的一卫队员迅速控制了现场,医疗兵上前检查伤员。


    裴应野捡起地上被切断的枪口看了一眼,抬眼时正好对上正穿过人群走近的季景彻。


    “被他跑了。”


    季景彻颔首,目光在现场的狼藉扫过一遭后,停落在季悬身上。Omega的作训服上沾了些尘土,手上的军刺泛着森寒的光,他甩了甩上面沾着的黏液,把军刺收回鞘里。


    “……受伤了吗?”季景彻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季悬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摊开手给他展示了一下:“没有。”


    “目标与我们在全域模拟中击杀过的S级虫族应该是同一只。”季悬公事公办地告诉他,“后续如果需要补充详细情况,我们会配合。”


    季景彻应了一声“好”,随后便看着季悬转身朝裴应野走了过去。


    沈榷在医疗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的手臂进行了简单的固定,胸口也做了应急处理,只是脸色稍显得几分苍白,嘴角的血更是看着有些惊心动魄。


    他看向不远处的季悬,看着他抬手在裴应野肩上拍了两下,张嘴说了什么。类似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目睹,可心脏仍是不受控制地骤然一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挣脱了医疗兵的搀扶,朝着两人的方向,有些踉跄地走了两步。


    季悬和裴应野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沈榷对上了季悬那双黑沉的眼,感觉自己的呼吸又是一窒,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多谢。”


    裴应野抱着胳膊,挑了挑眉。


    “不用。”季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服从指令而已。”——


    作者有话说:[可怜]这章打戏写了半天改了半天,没想到到了定时的时候又改了几十分钟,流泪了


    顺便今天还有一更


    第54章 第 54 章 世界上居然有这样巧的事……


    沈榷和受伤的两名队员被送到了医疗舱里, 一卫的队员继续在码头附近搜寻银发虫族的踪迹,七卫的技术人员通过中继车拍摄到的画面开始追溯那只虫族的行动路径,而季悬和裴应野, 也在回到观光船上后,得知了当时在原本的交易地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与扎昆交易的黑衣男人和司机都是银发虫族派来吸引注意的傀儡, 扎昆刚刚上前交涉, 企图确认对方的身份, 黑衣男人便毫不掩饰地展露了自己的目的。


    “原来他猜的没错, 这真的是个陷阱。”黑衣男人这样说道。


    “他们早就知道青鸟卫在交易地点设下了埋伏?”裴应野问。


    坐在他对面的调查员点了点头。


    再后来, 黑衣男人拔枪就射, 但不知为何,枪口偏了一点, 让扎昆侥幸逃了过去。身后的一卫队员立刻上去保护扎昆, 季景彻见形势无法再拖,立刻在通讯频道中下令收网,紧接着, 枪声在集装箱码头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同时炸响。


    随即, 季悬和裴应野接到命令去支援沈榷,因为他们是距离那块区域最近的小组。


    交易地点的收网十分顺利, 只是黑衣男人被逮捕没多久后, 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被寄生了。”调查员队员说道, “话还没问完, 一只A级虫族就撕开他的后背钻了出来,试图逃跑, 但被我们当场击毙。”


    裴应野沉默了一会,原本想说五大星系内出现具备寄生能力的A级虫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想到那只S级的银发虫族, 又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调查员主要是来向他们两个询问当时和银发虫族的交手情况,二人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在复述到那只虫族离开前的最后一段话时,稍微停顿了片刻。不过在场的除了他们,沈榷应该也听见了那几句,左右也瞒不住,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调查员也察觉到了什么,顿时皱起了眉。不过很快,他便合上记录的本子,说道:“谢谢二位的配合,那我就不打扰了。”


    离开前,调查员还告诉他们,应寻目前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季景彻负责,青鸟一卫之后将会全力追查这只虫族的下落,让二人不用再为让虫族跑了的这件事焦心。鉴于他俩在这次行动中的突出表现,届时回到北辰要塞后会由应寻亲自表彰,并报回马尔斯军校,驻训的考核分数和荣誉都少不了。


    裴应野笑盈盈地说道:“那就多谢各位长官了。”


    但他和季悬其实都不是很在乎这些虚名的人。


    真正让人在意和挂怀的,还是那只虫族表现出来的诡异态度,和背后似乎还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图谋。


    调查员差人给他们两个安排了休息的房间,虽然不算大,但勉强可以洗净身上的尘土,外加再睡个好觉。季悬刚刚关上浴室的门,就听到房间里同步响起了一声,似乎是裴应野出去了。


    他锁门的手顿了顿,但没多久就猜到了裴应野的去向,于是不再理会,转身脱了衣服,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平复了他纷乱的思绪。


    而在观光船的另一侧,裴应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指挥室外。


    他抬手敲了敲门,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正如他料想的那样,指挥室内会议刚刚开完,此时屋内只有应寻一人。看到他的到来,应寻并没有展露出诧异或是其他神情,只是抬手淡淡地一指自己身旁的座位,裴应野便径直走到那里坐下。


    “我就猜到你会过来。”应寻的坐姿难得放松,支着脑袋打量着他,“先前在要塞上时间太紧,都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来了北辰?阿允也没说过你要来。”


    “他只顾着损我了好吧。年度考核这边一公布,他那边通讯就打了过来——将军我觉得有必要举报这种行为,我还能不能有点自己的隐私了?”裴应野也没个坐像地赖在了椅子上,用脚尖抵着桌腿,让椅子转了半圈,“再说了,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我会去哪。”


    四年前的那场事故,裴应野被困在模拟舱一个月,被“救”出后又昏迷了五天才醒,醒来时就失去了那一个月的所有记忆。


    北辰要塞在他心里的定位其实无比复杂,除却当时对季悬说的“联盟最好”之外,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情感。


    当年苏醒之后,应寻和他有过一段促膝长谈,他说,事故的真相他可以帮裴应野追寻,只是遗失的记忆医生也没有办法,只能靠裴应野自己。其实裴应野也不知道那段失落的记忆里有什么,或许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丛林艰难求生,但总归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他不甘心。


    即使是并不重要的东西,也得等想起来,才能判定它的不重要。


    所以他要来,或许有机会想起当年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有,也能拥有一点继续探寻的资本。


    “还记得我当年的分析吗。”应寻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敲,声音温和得像晚风,“我那时说,虫族袭击北辰要塞的其中一个目标或许是你,但现在……或许是季悬。”


    “我会保护好他。”虽然季悬或许并不需要他的保护。


    应寻静静地看着他。裴应野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姿依旧不算正经,但那双遗传自爱人的眼眸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稍微怔忡了片刻,突然温柔地笑了一声,调侃道:“二十一岁,确实也到了要追在Omega身后跑的时候了。”


    “你当时那么爽快地答应要以那样的身份跟着他去接近扎昆,我都有些诧异。在我印象中,我们家小野好像是个混世皮猴,应该不至于半年没见,就乖成了这副模样。”


    裴应野吊儿郎当地翘起腿,不以为意地说:“还可以吧,比不上某人十七岁时就在应少将的星网私信里孔雀大开屏,十八岁时又豪掷千金买下巡礼时开过的、仅作为展示没什么大用的机甲。”


    “他连这个都跟你讲了?”


    应寻脸上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错愕,随即化成哭笑不得的无奈,低声笑骂了一句:“……嘴上没个把门的。”


    “你远在北辰要塞,事务又多,他成天到晚见不到人,连个视频通话都要看你心情,没地方发泄,要么折磨Echo,要么折磨我。把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不是太正常了?”裴应野混不吝地说道,“反正儿子嘛,生出来不就是给爹玩的。”


    应寻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听到扎昆说,四年前上线过一款游戏。”裴应野这回稍微直了一些身子,“我过来前查了一下,是一款叫作《九日夜渡海》的全息游戏,我爸当年还给他们投过钱。将军,你有印象吗?”


    应寻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一向对这些不了解。”


    “你觉得这个游戏和那虫族之间有关系?还是觉得阿允和……”


    “不是。”裴应野说,“因为我发现我当时也拿到了测试资格,虽然是靠着某位投资商的这层关系。”


    应寻扬了扬眉,安静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扎昆说季悬和这个游戏的反派Boss长得很像,所以我特意查了当时游戏团队公布的建模和立绘——”裴应野顿了顿,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其实不仅是长相……母父,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应寻问:“你说‘不仅是长相’,还有什么?”


    “名字。”裴应野说,“游戏里的那个反派,也叫——”


    季悬刚刚吹干头发。


    没有修为的世界就是这点不好,从前可以轻轻松松靠内力蒸干的头发,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吹,每次都要花上不少的时间。他其实有在思考要不要稍微剪掉一点,这样不仅方便打理,也方便日常的行动。


    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模样,真要他动手,还真有点舍不得。


    况且某人似乎也很喜欢他的头发,不然也不会再全域模拟改短时露出那样的表情。


    其实早就猜到过,那人第一次给他洗头的时候,一边抱怨一边呢喃,从“三千青丝十丈软红尘”说起,一路扯到自己俯了大半个时辰已经酸软麻木的腰,但手上也还没个停歇。季悬放下电吹风,正打算发消息问裴应野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门外站着的是一卫的队员。


    “季悬学员。”队员行了个礼,“扎昆拒绝配合审讯,一直要求说要与抓捕他的那位Omega见上一面。所以将军派我请你过去一趟。”-


    季悬来到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外时,应寻和裴应野都在。


    他朝应寻打了声招呼,对方回了个颔首。


    监控器里传来扎昆无所畏惧的声音:“让那个Omega亲自过来审我,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有时候真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裴应野说着,几步就走到了季悬身边,“你要是不想去就说,将军通情达理,不会强迫你。”


    季悬抬眼瞥了瞥他,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他没有立刻回应裴应野,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能做主的应寻。


    应寻接收到他的视线,点了点头,算是应和了裴应野的话:“如果你觉得不适,或者有任何顾虑,我们可以采用其他方式。如果愿意,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一起进去。”


    季悬思忖片刻,说道:“那就见一见吧。”


    联盟上将亲自审讯,怎么想也算是扎昆的殊荣了。


    一名队员上前来替他们打开了门,季悬和应寻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审讯室内的光线惨白,阴冷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扎昆被金属镣铐固定在金属桌后,往日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刻尽显凌乱,腰腹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做了包扎,衣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应寻示意季悬在内侧坐下,然后跟着坐到了他的旁边。


    “听说你要见我。”季悬戏谑地开口,“怎么,是有什么不甘心的地方吗?”


    座椅的高度被刻意调低,这让扎昆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季悬的眼睛。


    或许是来的匆忙,又或许是单纯地不想,他的一头长发没有扎起,随意地披散在肩背上。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凌厉的五官轮廓,一双眉眼浓墨重彩,却在扎昆视线中被冷白光晕模糊成了一场幻梦。


    他身上穿着纯黑色的作训服,周身气质与先前卧底星舰时相似又迥异,像是高高在上的垂眸神像,冷淡中透着一股睥睨的邪性。


    “……”扎昆的脸上恍惚出现了一瞬失神,很快,他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你终于肯来了。”


    季悬挑了挑眉:“嗯,所以你要说什么,就尽快说吧,节省一点大家的时间。”


    扎昆注视着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描摹:“在让我开口之前,我想先知道你的名字。林晏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季悬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这种气氛好像漫长了有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那么短短几秒。


    “季悬。”终于,他缓缓开口,“我的名字。”


    扎昆睁大了眼,在场的两人甚至能看清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他喃喃念了几遍季悬的名字,脸上的笑容僵持,又不受控制地扩大。


    “哈……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巧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可怜]其实游戏的名称出自苏轼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本来改了改叫九十九日,但感觉也太多了,于是就改成了九日,其实名字和游戏内容没啥关系,就是取着好听玩,毕竟游戏名字好听才能把小裴骗过去玩(bushi)


    第55章 第 55 章 为什么唯独你在哭?


    应寻关闭了审讯室内的监控, 除了他和季悬,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裴应野有些烦躁地在外面踱步, 原本参与审讯的一卫队员被他晃得头有些大,想要开口制止, 但一想到这不辨身份的军校生是跟着应寻一块来的, 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小时后, 季悬跟在应寻身后出来。


    扎昆详细交代了那只银发虫族与他接触的过程, 并再三保证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对方的非人身份, 只当是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和路子, 又或许是早年家底深厚,私藏并豢养了一大批智商低下的低等级虫族。


    “之后你们问什么, 他应该都会配合了。”季悬对监控台后的几个审讯员说道。


    一卫的审讯员立刻起身道谢, 望向季悬的眼神里平白多了几分惊叹与探究。他们很清楚扎昆之前有多么顽固,不知道眼前的Omega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真让对方松了口。


    应寻对季悬微微颔首:“辛苦了, 先回去休息吧。后续的梳理工作交给他们。”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等得明显有些焦躁的裴应野, “你也一样。”


    裴应野状似随意地应了一声,就要拉着季悬离开, 后者忽然一顿, 转过身去看向还站在原地应寻, 开口说道:“将军, 你不会相信天马行空的故事,更不会相信满是漏洞的巧合, 为什么不追问真相?”


    应寻不咸不淡地说道:“因为我想,每个人心里大概都会有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季悬笑了一声,说:“谢谢, 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解人意的Alpha。”


    裴应野:?


    季悬把话说完,转身就走。裴应野根本不知道他俩你来我往的打了什么哑谜,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应寻,又看看了季悬,后者走出几步,再次停了下来,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不走吗?”季悬问道,“我以为你特意在审讯室外待这么久,就是为了等我。”


    于是裴应野打消了找应寻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你们在审讯室里说了什么?”回休息舱室的路上,裴应野状似随意地问道,“他总不会就是贼心不死,想再见你一面,见完之后就什么都撂了吧?”


    季悬眼角向他一瞥:“可能是吧。”


    裴应野反手带上门,直视着季悬的眉眼:“你和那个游戏人物真有那么像吗,不会是当时制作团队特意征用了你的肖像吧?”


    “四年前的游戏,算上制作时间,还要再往前推……”裴应野朝着季悬靠近,“但就算是采风,应该也不会到垃圾星。”


    观光船自海面起航,无垠的夜色逐渐变换,瑰丽的宇宙光自窗外落进,荡开一片五光十色。


    走廊上传进几声脚步,休息室内很快又回归寂静。


    季悬背对着窗户,站在裴应野的面前,静静地注视他。


    少顷,他失笑起来:“那或许就是巧合吧,毕竟好看的脸总能有相似的地方,而丑是千奇百怪的。”


    裴应野顿了下,随后说道:“……也是。”


    又问:“所以你还是没说怎么让他开口的,扎昆应该不可能什么要求都不提吧?”


    “他提了。”季悬懒洋洋地坐在床边,“所以我扇了他两个耳光,又按照他的要求掐着他脖子。他说很感谢我让他找到了当初的感觉,然后就什么都招了……”


    “砰!”的一声,裴应野撞上了浴室的门板。


    “他真这么说?”裴应野捂着头,瞪大了眼看过来,咬牙切齿地问。


    “……骗你的。”季悬笑道,“应将军在旁边看着,这种不着边际的要求,他怎么想都会拦着吧?”


    裴应野狐疑地看着他,不大相信。


    事实上,裴应野的怀疑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应寻确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柔纯良。能做到联盟上将,身上都有些手段,不然也不会赶在扎昆说出那句话前,就直接掐断了监控。


    不过要求不是扎昆提的,而是季悬主动做的。


    他一手按在扎昆面前的铁桌桌沿,一手抓着对方的头发往桌上撞,没撞几下就发现对方正在兴奋地颤,于是解开束缚他的镣铐,一脚把他连人带椅踹在了地上,然后冷冷地踩上他的肩。


    于是就这么什么都招了,一五一十地,毫无保留。


    从某种程度上说,扎昆确实像裴应野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但这些都和季悬没有关系。


    银发虫族那边青鸟卫会继续追查,应寻应该是猜到了什么,但并不打算拆穿。季悬在洗手台洗干净了手,抬起头,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他问向许久都没有动静的系统。


    数据波动产生的轻微震颤很快便被他捕捉到,系统沉默了很久,才迟疑地开口:【……啊?我应该解、解释什么?】


    他这么说,季悬也懒得继续追问。毕竟蜗牛想要缩回自己的壳,除非把壳敲碎了,否则谁也没有办法把它逼出来,而季悬暂时还不想对他这么暴力。


    只是,脑袋里突然出现了一段稍显久远的记忆。


    其实也不能算久远,因为是在季悬杀了老魔尊后发生的事情。但那些年值得反复回味的只有和裴应野的那段日子,所以忘记其他不重要的也是在所难免。


    似乎是一个个子很小的少年,营养不良的脸,营养不良的身材,缩在草丛里远远地看,不懂得半点遮掩,随便一个转身就让人发现了他。


    季悬起初并不怎么在意,因为他构不成任何威胁,直到晚上发现那人还在那里,被风吹得乱的草丛间传来几声呜咽。


    也不知道是动了什么样的恻隐之心,季悬走上前,搭上了对方的脑袋。


    或许是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动手,少年的身体一颤,一双猫儿眼水汪汪地抬了起来。


    弱小、怯懦、畏畏缩缩……这是季悬对他的第一印象。


    于是,季悬先开了口,问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别人都是来杀我的,为什么唯独你在哭?”


    浴室门被砰地一声打开,水汽冲撞出来,打散了季悬的思绪。


    他抬眼瞧了眼只有下半身穿戴整齐的裴应野,视线自他扎着绳带的腰间掠过,自腿上剐过一遭,又默默收回。


    裴应野大马金刀地走到他对面的床板上坐下,用毛巾蹭了蹭湿漉漉的头发,又擦干净上身的水,正要俯身去找季悬放起来的吹风机,就听到后者上下唇一碰,淡淡地说:“这些年营养不错。”


    接着又补了一句:“下次还是少穿你这条灰色裤子吧。”


    裴应野:???


    裴应野:!!!


    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想好好算算自己被调戏的这笔账时,季悬已经侧过了身子,一副睡着了、不再理会他的模样。


    一晚上的航行之后,第二天清晨,观光船回到了北辰要塞。


    行动的具体内容没有对外公布,因为虫族的重新出现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提前传回北辰要塞的只有“两名马尔斯军校的驻训学员配合青鸟七卫潜入走私头目扎昆身边,一举破获第四星系的走私链条,并抓获主要头目扎昆及其部分核心成员”这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但即使是这样的消息,也在要塞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毕竟扎昆是条盘踞已久的大鱼,能将他顺利抓捕,无疑是对边境走私活动的重大打击。更不用说参与行动还是两位军校生,这几天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受到不少的好奇或是赞许的目光。


    就连远在黑石要塞的来舟都给两人发来了贺电:“有这份履历的话,是不是毕业之后想去哪个军团都随便挑了?进北辰要塞就更是易如反掌了吧!恭喜两位旧人,果然富贵还是险中求啊真是辛苦你们了,这几天我一刷学校论坛全是在讨论这个事的。”


    裴应野对此表示,成为论坛名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毕竟这几年他每隔一段时间都得再首页被挂上一会。


    至于季悬,更是接受良好。除了看到冒出来的奇怪协会愣了一下,就没有其他的表示。


    因为这趟任务,两人的驻训评级已经达到满格,阿斯兰还在撰写报告思考给他们记个几等功会比较合适。两人虽然还挂在后勤部的名单上,但也只是偶尔过去帮帮忙,其他的时间都被各种带领着参观北辰要塞的各个地方。


    据说是青鸟几个卫的卫队长都动了想要抢人的心,所以时不时地就派队员过来接洽一下,气得阿斯兰在训练时大发雷霆,一个人开着机甲挑了剩下的四个卫队长,最终又被应寻打得趴下。


    季景彻被派出去继续追踪虫族的踪迹,或许是没法联系上他,季衍的讯息再次发到了季悬这里。依旧是以恭喜开场,最后拐弯抹角的落回了季景彻的行踪,表明自己对此十分忧心。


    季衍做了季景彻二十几年的弟弟,不会不明白对方的行程保密级别高,如此孜孜不倦,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什么,但季悬并没有明说,只是随便回了一句:【不知道。】


    终于,在陈硕顺利通过调岗考试的那天,两人的要塞驻训也到了尾声。


    小Beta虽然平时唯唯诺诺,内向不敢吱声,但意外的人缘还算不错。林处长和仓库的几个老兵轰轰烈烈地给三人一同搞个了践行餐,地点就在要塞生活区的一家餐馆,结果刚刚开吃,就撞上了训练结束的阿斯兰他们。


    于是小桌变大桌,场面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之间,作为主人公之一的陈硕还是被率先灌得趴下。


    然后就是陆陆续续的七卫队员和仓库的老兵。把人戏耍了好几轮的阿斯兰洋洋得意,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裴应野身上,立马为自己选择了下一个玩弄的目标。


    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是,在场唯一的Omega居然是最能喝的那个。


    散场后,裴应野半搂半挂着季悬回了宿舍,一路上只顾着埋在对方颈窝里蹭,进门时差点绊到了门坎。


    季悬略显嫌弃地把他丢上床,还没来得及抽手,就被他一把扯了下去。


    险些撞上了床边的梯子。


    裴应野的手背在他的脑袋和梯子中间一挡,吃痛地哼了一声,随后便顺势揽着人的背抱了下来。


    季悬在他的胸口一撑,没能挣开,只好压在他稍稍抬起上半身,自上而下地俯视道:“阿野,我劝你不要干这种借着酒劲耍疯的事。”


    裴应野撩起眼皮,怔忡地望着他,耳边只剩下夜风呼呼地响,视线落到的,也只有在黑暗中一张一合的柔软的唇。


    被酒精浸透的蓝眼睛漾开一泓迷离的星光,裴应野贪婪的、毫不遮掩的目光掠过季悬的眉眼、掠过他的鼻梁、掠过他的唇瓣,来到了白皙的脖颈上,然后顺着他散开的衣领望进去——


    “如果我偏要呢?”


    裴应野干哑着声音,挑衅地、狎昵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写到季悬说为什么你在哭的时候想到了那个企鹅表情包。就是企鹅A问企鹅B:请问你为什么哭。企鹅B说我不仅学不完我还学不会我还想睡觉那个


    以前大学期末周很爱给朋友发这个表情包()[可怜]


    第56章 第 56 章 你喜欢我。


    季悬眯了眯眼睛, 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试图挣脱,而是维持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 感受着从裴应野胸膛中传出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裴应野今晚确实喝了不少,除却阿斯兰和其他人故意灌的, 中途还替季悬挡了几杯, 不过季悬不太相信他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没数, 那点酒, 最多也只到上头的程度, 还不至于神志不清。


    不过是想装醉耍赖罢了。


    这么想着, 季悬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脸。


    结果不知道这个动作被误会成了什么,裴应野偏过头, 柔软干燥的唇擦过他的掌心。


    他一边吻, 一边撩起眼皮盯着季悬看。两人进来时房间没有开灯,此刻室内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射进的一线清晖,只照亮了季悬的下半张脸。从裴应野这个角度, 根本无法看清他那双黑沉的眼中此刻有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得寸进尺。


    见季悬没有反抗, 他索性撑起了上半身,循着他的手腕往上。唇瓣蹭过掌心脆弱细嫩的皮肤, 感受到季悬压在自己身上的另一只手也跟着一缩。


    啃咬、舔舐、拉扯……想在上面覆盖上自己的痕迹。他听见季悬小声地抽气, 左手收拢, 拽紧了他的衣服。


    这么敏感。


    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弱点, 还是因为察觉到了他想要取代另一个人的意图?


    想到这里,他骤然将脑袋从季悬的手腕挪开, 一双眼睛沉沉地凝视着他。


    对于季悬来说,此刻的裴应野就像是一只原本还在撒欢的狗突然停住了摆成螺旋桨的尾巴,亢奋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铺开一道清光, 像是一层薄冰覆盖的湖,可深处却涌动着灼人的火。


    “季悬。”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被咬得全是牙印的手终于“虎口逃生”,季悬却并没有没有趁势抽回,而是掐住了裴应野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季悬当然没觉得自己那天从审讯室出来后的话糊弄了过去,只是没想到裴应野居然能憋了这么久才问出来。


    可是他凭什么要告诉他?


    “想知道啊?”季悬的指尖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指腹滑过他的下唇,轻轻往里压了一下,磨过裴应野尖利的犬牙。


    裴应野直勾勾地看着他,答案几乎要写在了脸上。


    季悬没想过让他称心如意,目光悠悠地扫过他的眼睛,说:“自己好好想想?”


    但即使只是六个字,也几乎能让裴应野确定,季悬隐瞒下来的事必然和自己有关。


    他二十一年的人生中唯一的空白就只有被困在模拟舱里的一个月,而那个时候季悬甚至还没被认回季家。


    脑海中那些荒唐的念头逐渐积聚,裴应野猛地抓住季悬还在他唇边作乱的手,紧紧攥住。


    “四年前你就见过我,是吗?”裴应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说的那个人……”


    季悬摇了摇头。


    “自己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俯下身,和裴应野的鼻尖相触,“想起来,或许我就告诉你更多。”


    他其实不在乎被隐瞒的事情究竟如何,他在乎的不过是裴应野已经将这些遗忘,而他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段记忆。裴应野从未有过一刻这么恨自己的无力,任凭他怎么努力,连半分破碎的记忆都无法想起。


    季悬在惩罚他。裴应野愤愤地想。


    见他没有打算再继续耍疯,季悬直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重新变得模糊不清。他挣开被裴应野攥住的那只手,正准备从床上起来,裴应野却再次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抽离的左手。


    天旋地转。


    季悬的手被压在裴应野的胸口,灼热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小狗舔人似的,湿漉漉的,带着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丝唇瓣被咬破后渗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在季悬的唇上反复碾磨,像是要汲取走每一寸微弱的温度和气息。季悬没有推开他,垂着眼睫饶有兴味地任他继续作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应野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得愈发狂乱,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与自己逐渐失衡的心跳隐隐共鸣。


    但这种折磨人的方法着实让季悬有些吃不消,淡淡的血腥气在彼此的唇齿间化开,季悬偏了偏头,结束了这个吻。


    “闹够了?”


    这样的态度让裴应野气闷,他盯着季悬幽幽地看了一会,倏忽笑了起来。


    “……?”


    还未来得及反应,锁骨上传来的刺痛便让季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手钳住裴应野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身上拉起,笑骂了一句:“狗崽子。”


    裴应野被他扯得向后仰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蓝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几分得逞后的恶劣快意。他舔了舔嘴角,冲着季悬笑了一下:“不愿意的话,推开我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季悬反应或反驳的机会,再次俯身。


    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用牙,而是用湿润的舌尖舔过季悬锁骨上的牙印,带着一种安抚的、却更显狎昵的温柔。


    季悬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裴应野感受着他的细微反应,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颈间,他一边用唇瓣摩挲着那片皮肤,一边含糊地、沙哑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你这里……也跳得很快。”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悄悄抵上季悬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知着皮肤下传来的鼓动。


    “我每次亲你的时候……”他的吻沿着锁骨上移,掠过脖颈,落在季悬的喉结上,“……这里也会缩紧。”


    季悬垂着眼看他,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裴应野的吻从脖颈流连而上,温热的触感一路蔓延,直到重新寻到季悬的唇,这一次不再如那般浅尝辄止。攻城略地的势头来势汹汹,但到了最后,还是意外缠绵起来。


    气息交换的间隙,他磋磨着季悬的唇珠,鼻尖贴蹭着,一字一顿地说:“季悬,你也是喜欢的。”


    “……你喜欢我。”


    季悬只是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黑暗中,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夹着似有若无的紊乱声息,窗外的月光似乎也羞于窥探,悄悄隐入了云层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酒精上头,将神智和时间一起迷惑,裴应野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和季悬分开,又是怎么坠入了梦乡。


    只记得最后一眼,似乎是季悬无奈于他的禁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觉。


    裴应野想。


    今晚的酒虽然确实不至于让他醉倒,但大概是酒劲驱使,意识坠地了没多久,梦境就浑浑噩噩地来。


    梦中是个艳阳天,屋外的阳光折射出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光晕,花草树木都要重了影。


    似乎是间古色古香的小楼,雕梁画栋,漆黑的地砖被镀上了一层灿金的颜色,隐约还能映出人影。


    裴应野趴在一个竹椅边上,醒来时,脚下还放着一块冰。


    他其实有些疑惑自己应该没有这种有椅子偏要坐地板的癖好,正想撑着竹椅起来,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


    梦境的感觉一下子清晰起来。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夹着植物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竹椅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他动了动,脸颊似乎蹭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一缕头发。


    墨黑的长发,瀑布般地贴着竹椅的边缘垂下,他的视线顺着这缕头发往上,才发现对方大半的头发都在自己的手臂底下。


    那人背对着他,侧躺在竹椅上,似乎是睡着了。靠近自己这的半边头发被散乱地编成了许多根细小的辫子,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是他胡乱编了一通后,突然困极,就这么压着这些半成品睡了过去。


    梦中的裴应野抬手摸了摸这些小辫,确认上面没有出现什么可疑的痕迹,暂时舒了一口气。


    然后,指尖飞快地从尾梢穿过,像是急于掩盖自己的罪证,要将这些辫子打散。


    就在这时,原本睡着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声音:“玩够了吗?”


    “我好像没有允许你到这来吧?”


    裴应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低垂着看过来的眼睛。


    季悬……


    真的是他。


    头发自手指间溜走,季悬半转过身,手肘撑着竹椅的扶手。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虽然本来就是不真实的梦境。


    “可是只有这里会稍微凉快一点,你总不能大中午的把我丢在外面烤人干吧?那样我会很可怜的,季悬。”裴应野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理由。”季悬说着,拢了拢自己宽大的外袍,遮掩住裸露在外的大半锁骨。


    袖口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裴应野眼尖地发现,这时的他手腕上还没有那些文身。


    季悬起身下地,动作有些滞涩。裴应野也撑着竹椅站了起来,问道:“身体又开始疼了吗?”


    “你一个没修为的人还懂这个?”


    他不愿意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这样,会想办法用另一种话术反问回来。梦境中的裴应野并没有上他的当,执着地重复:“所以是疼了对吗?”


    季悬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说:“没有。”


    然后便从裴应野身侧越过,朝殿外走去。


    午后的风拂动廊外一丛丛飞燕草,细瘦的枝茎摇曳生姿。裴应野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相似的澄澈颜色。


    季悬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探入他眼底。他抬手,虚虚地描摹着裴应野眉眼的轮廓,然后问他:“你有没有看过海?”


    “看过。”


    风掠过庭院,带来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许是错觉,竟有几分像潮汐的声音。


    “会和你的眼睛一样吗?”季悬的嗓音像被阳光晒暖的风,语气里是纯然的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向往。


    裴应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一种汹涌的、难以言喻的冲动填满。


    状似思索地沉默片刻后,他微微扬起下颌,阳光落在他的眼中,蓝色瞳孔中铺开一片细碎的光:“那当然没有我的眼睛好看。”


    季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再次笑出声来。


    “你啊——”


    裴应野猛地睁开眼睛。


    清晨和煦的风吹开窗帘的一角,熹微的晨光从窗外落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间凌乱的飞舞。一股胀痛从后脑漫上,不用想都知道是相隔一夜的酒精作祟,但逐渐清明的视线却对上了一片白皙的皮肤,再往下,则是起伏的、领口散开的胸膛。


    他的脸颊正贴着季悬的颈窝,一条手臂极不讲理地横亘在对方腰间,将人牢牢地圈在怀里。而另一只手正用指尖缠着季悬的头发,手臂下还压了大半。


    难怪,难怪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漠无情的眼。


    季悬不知醒了多久,正安静地垂眸看着他,那双幽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昨夜意乱情迷时的水光,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抬手把裴应野往外推了推,这个动作正好也挡住了对方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而裴应野的目光下落,扫过他手腕上的文身。每一朵花蕊上都有齿痕覆盖,一看就知道是他昨晚留下的杰作。


    裴应野想起自己的梦,想起廊下的那几丛飞燕草,又想起之前季悬在食堂里跟自己说的话。


    他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那个时候不明白,可现在想起来,怎么看都像是一句试探。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裴应野喃喃问道。


    季悬的动作一顿,反问:“你觉得我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裴应野想。


    搜索到游戏团队发布的那张建模时他的心里闪过无数不切实际的猜想,然后又被他理智地一一推翻。


    四年前的许多记忆早在那场混乱中渐行渐远,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巧合,能把这样一个人送到他的眼前。可是那张脸和眼前的、梦中的一模一样,完全就是按照他的喜好长的,为什么不可以是一个人?


    但——


    那个死去的初恋又是怎么一回事?


    箍在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裴应野埋下头,温热的吐息尽数喷在季悬掌心。


    季悬浑身一僵,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呼吸似乎也跟着乱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冷静。


    “裴应野,你顶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亲一下和表白都不可以吗!!!表白那段都标出来是为啥啊[求求你了][眼镜]


    第57章 第 57 章 从后勤部到二等功,我只……


    上下铺的铁板单人床拢共就那么点大, 一个人睡都不一定能完全伸展开手脚,更不要说还挤了两个人。狭小的床板稍微动上一下都捉襟见肘,身体的任何变化都无从掩藏。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到腿侧的热度做不了假, 季悬的语气中却不带任何恼怒,听起来倒更像是晨起时对待情人的絮语。


    “所以呢?”裴应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对你有欲.望。”


    季悬抿着唇,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的态度给了裴应野一种被纵容的错觉, 所以非但没有松开禁锢着他的手臂, 反而把人朝自己这压得更紧。


    最后一丝距离也被彻底消灭,灼热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 季悬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手掌用力,压着裴应野的脑袋将他往后推开。


    裴应野的目光穿过季悬的指缝,紧紧地锁住他的脸。或许是昨晚睡得热,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他白净的皮肤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艳色,桃花眼在清晨的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盈盈的水光。


    Alpha的信息素在四处逃窜, 季悬皱了皱鼻子, 却没有抗拒。


    没等裴应野继续得寸进尺, 他突然抬起膝盖, 顶了上去,不轻不重地从前者的腿上碾过。


    “——!”


    “知道了, 然后呢?”季悬凑在他的耳边说,“想我帮你啊?”


    膝盖又顶了一下,裴应野闷闷地哼了一声, 抬手扣住他的腿。


    季悬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挣脱了他的束缚,不紧不慢地把膝盖从他的身上挪开,还顺便在他小腿肚上踹了踹。


    “闹得差不多了。”他说得又轻又缓,“剩下的自己解决。”


    裴应野一僵,随即又用鼻尖和唇先后贴了贴他的掌心:“这么无情吗?”


    季悬的五指收拢,拇指和食指在他的鼻尖掐了一下,裴应野配合地摒住了呼吸。但很快,季悬的手掌便再次抽离,在他那张故作委屈的脸上一拍,从善如流地说道:“是的,被你压了一晚上,我浑身都很难受,快点起来吧。”


    裴应野有时候分不清他说的话到底是为了拒绝,还是为了鼓动他继续作乱。


    但僵持了几秒后,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磨磨蹭蹭地从季悬身上挪开。


    滑过手臂的头发几乎和梦中有着相同的触感,床板随着裴应野起身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季悬靠着墙,也没有去整理昨晚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领口,锁骨上的牙印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室内的凉意中,让裴应野更加心猿意马。


    许多恶劣念头刚才升起,他就看见季悬的视线从自己的下腹扫过:“还不去吗?等你洗完,我也要用浴室。”


    两人昨晚从外面回来就直直倒在床上,身上穿的都是昨天的衣服,酒气混杂。季悬平时虽然很少表露,但他爱干净也快到了洁癖的程度,为了不让他难受太久,裴应野只能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毕,已经是日上三竿,宿醉之后的陈硕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然后火急火燎地给他们发了消息。


    调岗和驻训结业都需要办理一系列手续,昨晚饭桌上三人便随口约定了今天一起去处理。只是某人的昨晚过得过于有滋有味、光怪陆离,早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因为陈硕提醒,恐怕到午饭之后都不一定能想起。


    出门前季悬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还是换了一件衣服,把扣子扣到了最顶。昨晚的那些痕迹就这么被严严实实地遮了下来,唯一暴露出来的几点红印也被他的头发挡住。


    好在手续并不算繁琐,不需要跑太多的部门。军务部里负责审核的依旧是之前他们在要塞空港见到的军官,看到两人敲门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裴应野不以为意地把手中的材料递上前去,终端上很快便跳出驻训系统发来的等级评定。


    不出意外,两人的评级都是顶格。理由栏上标注着:二等功。


    鉴于虫族出现的消息暂时不能对外公布,所以名义上只有配合任务行动并抓获目标的功劳。但保密级更高的联盟内部系统中,则会记录更详实的情况。


    裴应野确认了等级评定,劈里啪啦地在互.评栏下敲上了一句话。


    陈硕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地问:“‘从后勤部到二等功,我只做了两件事’……哪两件啊?”


    下一秒,他就为自己多余的这一问后悔起来。


    裴应野点击发送,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跟着我的队友去后勤。”


    对面的军官脸色难看。


    “二,跟着我的队友去打架。”


    对面的军官面如菜色。


    刚刚办理好调岗手续的陈硕突然感觉自己今后的职业生涯有些岌岌可危了。


    毕竟现在要塞大部分人都知道裴应野和季悬当初被分配到后勤部是怎么一个原因,就算不知道,猜也能猜到个十之八九。而这样两个原本不受重视的学员最终配合一卫和七卫的行动亲手抓捕了走私犯头目,怎么不算打了最开始给他们分配职位的人的脸呢?


    更不用说他俩昨天还和青鸟七卫的队员在一个桌子上喝酒吃饭,明眼人现在都知道阿斯兰乃至应寻都对两人青眼有加。


    陈硕摸了摸鼻子,只好无视了面前军官的反应,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又去问季悬评价了什么。


    季悬给他看了眼终端:【食堂不错,机甲不错,指挥官也不错。】


    陈硕松了一口气,显然没有意识到季悬的评价里也含着几分阴阳怪气。


    手续很快办理齐全,盖章时军官更是敲得“啪啪”响,拿回的材料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印,一看就知道盖章时下了不少死劲。裴应野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揽着季悬就要往门外走。


    可那个军官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开口:“两位学员,请留步。”


    陈硕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心想难道这位军官被裴应野的评价气到了,要来找他们麻烦?


    “请问这位长官还有什么事?”


    军官没有看说话的裴应野,而是将目光投在季悬身上。那张在他们到达要塞时全程板着模式化表情的脸上此刻神色莫名,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季悬面前站定。


    “季悬学员。”但说话还是一板一眼,“关于此次的驻训分配,我代表军务部,以及我个人当初可能存在的……刻板印象,在此郑重向你道歉。”


    裴应野挑了挑眉,环抱着手臂看他。


    季悬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自他们进来时这位军官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季悬一开始还当是裴应野先前说的那句玩笑话成了真,所以也没当一回事。倒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然是为了这一句。


    大概是被应寻训了,又或者是别的原因。但不论这个道歉是处于真心还是假意,他其实都不是特别在乎。


    所以只是淡淡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然后,便微微朝他颔首,再抬手示意裴应野可以走了。


    裴应野被他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补充道:“长官,建议给你们的系统评估体系升个级,都新星历了就别有这些老旧的……唔唔唔。”


    “你拉我干什么?”


    季悬瞥了瞥旁边的卑微小陈,凑到裴应野耳边说:“他已经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昏暗了,你还是放过他吧。”


    裴应野闻言,抬手在陈硕的肩上拍了拍:“别怕朋友,你要相信要塞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宽容又开明的,不可能因为把你看成我的同伙就给你穿小鞋。”


    陈硕:“……”谢谢,稍微被安慰到了一点。


    三个人走出行政大楼,裴应野拿出终端研究回首都星的星舰航班。


    “F字头一般都是服役比较久的班次了,稍显破旧,舒适感也比不上。C和D会新点,但是价格比较高,有的还会绕路中转,B开头性价比最高……就是最近因为要塞的形势,很多都停运了,就怕你买了也会随时取消。”陈硕以自己仅有的出行经验给裴应野分析。


    北辰要塞最近的氛围确实比他们刚来时严峻许多,除却应寻终于回来坐镇,各部门都要严正以待以免被上将挑出毛病通报批评的原因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只逃跑了的银发虫族。


    昨晚吃饭的时候那些七卫队员不止一次地哀叹最近的训练量直线增加,阿斯兰虽然没有明说,但裴应野也能猜出来,是因为应寻担心虫族会有大动作。


    只是心里想着,嘴上却仍旧说得轻快:“要么我们做D字头星舰?这班好像会途径海蓝星,上面的海域比贝尔海姆那种人造的好看多了,中转的时候我们去看看海?”


    季悬偏过头,想问他为什么突然会冒出看海的念头,余光却瞥见站在行政大楼外的季景彻。


    季景彻被应寻派出去追查银发虫族,最近都没有回过北辰要塞,不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居然能在这里碰上。还是说,他是查到了那只虫族的消息,特意回来汇报?


    旁边的陈硕率先打了招呼,两人也不好当没看见。于是裴应野放下终端,正要随意喊一声,就听到季景彻先行开口——


    “季悬。”


    “听说你要回去了,我来送送你。”


    季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应野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随即又望向了季景彻。他当然知道首都星上的那些传闻,就算以前没听过,后来调查季悬的时候也知道了。


    他抬手搭上季悬的肩,是一个极其亲昵、又具有占有欲的姿势。


    “季上校,我们季悬也不是小孩儿了,回个首都星而已,有我照顾着,你就放心吧哈。”


    说得好像他真的会照顾人一样。


    这居然是季悬的第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昨天被锁得真的冤枉,最后改得详细了点反而通过了,我和朋友讨论的时候怀疑是被当成了口……不得不说()的ys真是在我之上[求求你了]


    第58章 第 58 章 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着同……


    季景彻的目光在裴应野搭在季悬的手上停留, 面上虽然没有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情绪,但眉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便重新切入正题,对季悬说道:“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裴应野挑了挑眉, 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季悬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去, 季悬轻声说:“你先回去。”


    “不需要我等你?”


    季悬摇了摇头。


    裴应野只好松开手, 顺势插进裤兜里, 对陈硕扬了扬下巴:“走吧朋友, 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


    但行政楼显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 季悬跟着季景彻来到了广场外唯一一家咖啡馆里。前台的机械臂依照指令出了两杯咖啡, 因为是训练时间,里面也没有什么人。


    季景彻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 在他的肩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季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在窗外被风吹动的绿化带上。


    季景彻摩挲着瓷杯杯壁, 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抬眼, 视线滑过季悬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子,恰巧捕捉到他在发丝掩盖下的一点痕迹。


    “回去的行程定了吗?”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开场。


    季悬回答得简洁:“裴应野在订。”


    听到这个名字, 季景彻手动作一顿, 随即才缓缓说道:“你如果……想好要跟他在一起, 就把和沈榷的婚约解了吧。”


    季悬笑了一声, 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按照他对季景彻的了解,怎么都应该是以兴师问罪开场。


    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废物的弟弟拿了二等功, 得到了应寻的赏识,终于配做季家的人了,所以不需要再用以前的态度了吗?


    季悬向来不吝啬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的动机。


    但他没有什么要和季景彻多说的必要, 所以只是回:“嗯,回去就解。”


    季景彻看着他这副冷淡又敷衍的模样,心里突然升起一丝空茫茫的失重感。


    “回去之后,还有什么打算?”


    季悬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平淡无波:“上课,训练。还能有什么打算?”


    “将军很欣赏你,阿斯兰也是,你可以考虑下毕业的事情,以现在的资历,想进青鸟卫并非难事,然后……”


    然后就不知道了。


    其实他们并没有太多可以说的事情。季景彻的记忆中每次和季悬的会面好像都是不欢而散,他对弟弟的了解贫瘠得可怜,除了那些冷冰冰的“前途”和“规划”,他甚至找不出任何可以谈论的话题。问他的喜好?问他在军校的生活?问他和裴应野……这些似乎都太过逾矩,也太迟了。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这个突然冒出的认知让季景彻喉咙发紧。


    “父亲最近快回首都星了,你要是想解除婚约,回去和他好好商量一下。”季景彻干巴地说道,“还有季衍,他说你最近都不理他,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以后我会……”


    “你也知道我心里有怨吗?”季悬打断了他的话。


    季景彻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我的,不是吗?”季悬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但你们愿意继续留着他,是你们的事,我的确无法置喙,只是厚此薄彼就不太好了吧。”


    “是,之前是我们处理得不妥当……”


    “跟我去个地方吧,上校。”


    “什么?”


    季悬说:“放心,应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季景彻完全没料到季悬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愣了一下,看着季悬站起身。那句话显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告知。


    “……去哪里?”季景彻跟着站起来。


    季悬走出座位,说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明天空港见,上校。”-


    “所以为什么要绕这么远的路,还不是为了跟我去看海?”裴应野满脸不高兴地跨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终端屏幕在他的脸上罩了一道光影。


    见季悬没搭理,他双脚在地上一顶,行李箱顿时就向前滑去,“啪嗒”一声,撞上了季悬的行李箱。


    “这星球偏得鸟不拉屎,中转还要浪费将近一天——”裴应野歪着头凑上去,“嗯?说话,为什么要把我丢在中转站?”


    季悬终于抬头,不咸不淡地说道:“我要带季景彻去个地方,你自己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裴应野没有意外他对季景彻的直呼大名,只是问道:“非得是他?有什么地方,我陪你去不行?”


    季悬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应野与他对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


    “行。”裴应野重新把行李箱蹬远,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起来,“所以他的票不会也是要我来订吧?我可以只给他订单程的吗?让他留在那鬼地方反省反省?”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吊儿郎当。


    季悬闻言,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别胡闹。”


    但想了想,又说:“但你可以明天亲自找他要钱。”


    裴应野盯着终端屏幕上确认出票的信息,哼哼一声:“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季景彻刚到空港,他就马不停蹄地上前让人把票钱给他转了。


    季景彻原本看到他径直上来还有些诧异,连带着把“弟夫讨好大哥”这个概率极低的可能都想了过去。结果裴应野一张口把票钱算得明明白白,他掏出终端转账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没见过这样的。


    没见过。


    要不是早就知道了裴应野的家世背景,他都觉得是季悬厌恶了季家的环境,特意找了个出身截然相反的穷小子准备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季悬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


    脑海里传出系统的声音:【宿主,这条路线……你想带他去的,不会是……】


    是垃圾星。季悬回答得爽快。


    【……为什么啊?】


    因为想让季景彻看看“季悬”以前的生活。季悬说道,我感谢他提供的身份,感谢我能拥有新的身体,感谢他让我……所以打算为他做点事。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但是系统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垃圾星上环境不好,你要小心呀。】


    季悬摸了摸口袋里的蝴蝶刀,表示明白。


    因为昨晚就收到了季悬模糊的出行提醒,所以季景彻今天并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常服。付完钱后,他朝着季悬走了过来,身姿挺拔,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是一夜未眠。


    “季悬。”他迎上前。


    季悬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登舰吧。”


    通过安检,三人走向专用的登舰口,因为要去的星球稍显偏远,登舰口远比主航线冷清。季景彻沉默地跟在季悬身后,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尤其是腰上还有一条大张旗鼓横亘着的手臂,心情实在算不得好。


    他不知道季悬要带他去哪里,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个愉快的地方。


    星舰在晦暗的宇宙中平稳航行,窗外是单调的星云和偶尔划过的小行星带。


    季景彻的座位与两人隔着一个过道,一偏过头就能看到裴应野大剌剌舒展着的腿,终端的屏幕亮着,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但声音特意关上,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地瞟向旁边的季悬。


    季悬在星舰上闭眼浅眠,原本只是虚虚靠着座椅后背,但季景彻亲眼看着裴应野把自己的胳膊送了过去,然后假装不小心地一蹭,就把他的脑袋接了过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季悬主动。


    总之,季景彻觉得很难受。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季景彻正襟危坐,试图找些话题。


    “没有,他让我在中转的星球等着。”裴应野说。


    “你们……”


    “我们的感情很稳定,上校。”裴应野正搓游戏搓得冒火,被季景彻这么一干扰,屏幕上的小人刚好掉进陷阱里死了,他的心情彻底变得不太美丽,于是回复季景彻时,语气都掺杂着极其浓烈的个人情绪。


    说话就更是没个把门:“我可真是个太喜欢你弟弟了,要知道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走不动道,不过还是感谢某些人有眼无珠,对比起来我的路走得也是不要太顺利了。”


    看到季景彻直接僵住了脸,裴应野总算是痛快了一点。轻快地哼了几声歌,又美滋滋地开了下一局。


    后续的几小时航程都在沉默中度过。星舰开始播报即将进入目标星域,准备短途跃迁的通知。


    季悬终于醒了过来,把自己在裴应野肩上蹭得凌乱地辫子重新编好。


    跃迁带来的眩晕感过去之后,窗外的景象变了。一颗灰蒙蒙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表面覆着零星几点黯淡的光斑,像是垂死的眼睛。


    但这并不是季悬和季景彻的目的地。


    星舰在剧烈的颠簸中下降,裴应野还饶有兴味地调侃驾驶员的技术稀烂。落地后,季悬直接带着季景彻走向了一条快速通道,登上了另一台飞行器。


    这台飞行器与之前的星舰相比,显得格外破旧简陋,舱内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季景彻沉默地跟着季悬坐下,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直到降落在一个被大片棚户包围着的破旧空港,舱门打开,空气间难以形容的臭味扑面而来,季景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季悬却若无其事地走了下去,偏过头,那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字一顿地问道:“上校,我其实有个问题很好奇。”


    “什么?”


    “你觉得,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吗?”——


    作者有话说:计划先回收一点季景彻的相关文案


    第59章 第 59 章 试着活下去吧,万一呢


    季景彻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 下意识回答:“……很难。”


    然后便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止住了声音。


    “但你们并没有想过,当初为什么会把季衍认成‘我’。是因为小孩子的容貌没有太多差别?可为什么那架发生空难的星舰上正好就有这么一个长相相似、又年龄相仿的孩子?”


    季景彻和“季悬”的生母死在一场空难里, 也是在这场空难中,季衍和“季悬”被调换了人生。但五六岁的小孩, 容貌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过去的事情太久远, 季景彻也忘记为什么当初他见到被救援人员送回的季衍时, 就毫不怀疑地认定了他是自己的弟弟。


    是像季悬所说的, 年幼时的季衍本来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还是别的原因?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不论怎么想都太过诡异,季景彻的思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不过季悬也并不在乎他能否给出像样的答案, 只是亦步亦趋地朝着空港外那片混乱肮脏的土地走去。


    “空难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垃圾星。”


    空气粘腻潮湿,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积满了黑得泛油的污水, 即使季景彻小心翼翼地避开, 军靴还是不可避免地踩了进去,溅在鞋面的水点仿佛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季景彻只是看到一眼, 就恨不能把自己这只脚一起丢了。


    但季悬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十分从容地在前面带路。


    “收养我的人没多久就死了, 毕竟在这样的地方,能活到他那个岁数也实属难得。”他一边在脑海里搜寻着系统曾经给他传输过的记忆, 一边用戏谑语气刺激着季景彻,“我没有生存的本领,就只能到垃圾山上捡食物, 但垃圾山是大部分人的食物来源,我不仅要和同龄人抢,还要跟成年人、跟野狗抢。”


    天上厚重的云层积聚在一起,把整片天空压得黑沉沉的。棚户区本就低矮拥挤,仅有的光亮也被吞噬后,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棺材盒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瘦骨嶙峋的男人姿势怪异地蜷缩在棚板的阴影里,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远处衣衫褴褛的几人刚从垃圾山里翻出食物,互相争抢着在对方的手上撕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有一次饿得狠了,去偷了一个摊贩的能量膏,被发现了。”


    “他打断了我一根肋骨。我躺在垃圾堆里,看着天上永远灰蒙蒙的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季景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胃部一阵紧缩。他无法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如此绝望的境地里等死是怎样的感受。而他那时,大概还在首都星窗明几净的宿舍里,为了一场无关痛痒的考核而烦恼。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后来没死成。”季悬轻描淡写,“那里的老板把我拖了回去,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劣质医疗胶胡乱缠了缠,命硬,熬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一处破败的窝棚。各种废弃金属和板材胡乱拼凑成一个狭小的栖身之所,旁边毗邻着一间修理库,两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Beta赤裸着上半身趴在一艘破旧的飞行器下,裸露的皮肤被机油蹭得乌漆嘛黑。


    飞行器是首都星十年前就淘汰不用的老古板。


    “我回到首都星后,给老板汇过钱,但他的两个徒弟说,他在我离开后没多久也死了。”


    “季景彻,你嫌弃我不堪大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就已经耗尽了那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里所有的力气和运气?”


    他转过身,直面季景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好似有无数风刀霜剑。


    “你有没有想过,当季衍在季家学习礼仪、接受精英教育、为了一点小小的挫折撒娇抱怨时,我正在为半管过期的营养膏搏命?当你在军部步步高升、享受着鲜花与赞誉时,我正在靠着劣质医疗胶和一点可怜的求生欲苟延残喘?”


    季景彻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悬逼进一步,他比季景彻稍矮一点,说话时微微仰着头,可是眼里的森寒却让季景彻产生了自己正在被居高临下审判的错觉。


    “你们允许我回到季家,但时时刻刻都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且沾染了污秽的物品,是在怪我打乱了大家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给你们每个人都添了不小的麻烦?”季悬一顿,像是叹了一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季悬’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季家少爷的身份,也不在乎和谁有没有婚约,更不在乎那个替他享受了十几年优渥生活的人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他决心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地回到首都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家?”


    天上的惊雷炸开一道响,寒光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衬得季悬的脸几分脆弱的煞白。


    “但现在,大概是不需要了。”


    话落,他先前脸上流露出的所有情绪瞬间退去,周身竖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坚冰,眼中的风刀霜剑平息,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敲打在废弃的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响,随即又迅速连成一片,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冲刷掉两侧墙面肮脏的油污。


    雨水打湿了季景彻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


    他想,他们给过“季悬”想要的那个家吗?给过他所期待的温暖和答案吗?


    季悬抬手撑起了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说。


    季景彻僵立在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口中,带着一股苦涩的锈味。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往后不会再那样对他,想说小时候他也很期待“季悬”的出生,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被巨大的无力感碾得粉碎。


    季悬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空港走去。


    季景彻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但指尖只触碰到了凉丝丝的雨水和一片荒芜的空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悬的背影模糊在密集的雨线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失去他唯一的弟弟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是在很多年前,而是在季悬回到季家的那一刻。在“季悬”满怀希望,回到季家,却被他们的冷漠、审视无形排斥的时候。


    双膝一软,季景彻跪倒在泥泞不堪的水洼之中,昂贵的面料浸满了脏污的泥水,但他毫无所觉。远处的窝棚里,两个少年着急忙慌地在屋顶上铺开了一片塑料薄膜,被用到褪色的塑料桶摆在屋檐下,抱怨漏水的声音从四面漏风的“屋子”里传出,此起彼伏。


    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季悬”,他的弟弟也曾经在漏雨的窝棚下,手忙脚乱地试图接住每一滴雨水,在寒冷的夜里蜷缩着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季景彻想起“季悬”刚回季家时,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谨慎和怯弱,却又偶尔会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流露出一点好奇和试探的眼睛。想起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面前,绞着衣服,干涩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鼓足勇气喊出那声在嘴边准备许久的“哥哥”时,脸上流露出的欣喜与兴奋。


    哥哥……


    以后或许再也听不到了-


    季悬收起伞,手臂一甩,伞面上的雨水在地上溅开一条痕。


    垃圾星上一共就这么两趟飞行器班次,下一趟要到傍晚。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候车室里,透过浑浊不清的窗户,望着窗外的雨。


    别哭了。他说道。


    哭了一路的系统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地说道;【宿主……呜……你的演技真好……】


    不要在我脑子里擤鼻涕。季悬无奈地说。


    【对不起……】系统委委屈屈地小声说,但还是听话地停止了哭声。


    结果很快,季悬便再次说道:你还是哭出来吧,别憋得抽抽了。


    于是系统从善如流,放声大哭。


    季悬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水在肮脏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候车室里光线昏暗,黄灰绿各色霉斑与水印斑驳在墙面上,空气里还弥漫着混杂难闻的气味。


    之前被裴应野打断过的回忆再次弥漫上来,他想起那个出现在草丛里的少年,在自己说完那句疑惑后,便是像现在这样,哭得昏天黑地。


    “别人都是来杀我的,为什么唯独你在哭?”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边哭着,还一边打了个气嗝,声音抽抽噎噎,“我应该走吗……万一……万一他们本来就不想要我呢?”


    “但……但垃圾星不是人待的,我不想这样下去。”


    季悬垂下眼,鸦羽似的眼睫在阳光下落下一道阴影,让他看着有些神色莫名。


    他静静地望着少年,声音柔和又清缓:“可是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那我要怎么办呢?我也没钱,也没有手艺,离开了这里,我……有时候觉得,当初翟老大要是没救我就好了,那样死了其实也……”


    或许是那天季悬心情不错,不然换作别人他早就把人一剑送了出去。他站在一旁看少年终于哭干了嗓子,鼻子眼睛嘴巴全都被眼泪糊在了一块,才缓缓说道:“你只能往前走。摸爬滚打也好,九死一生也罢,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正确的选择。”


    他的手搭在对方的脑袋上。


    “试着活下去吧,万一呢。”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少年。


    或者说,他再也没见过任何莫名其妙出现在魔域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系统:很想给悬哥颁个奥斯卡小金人(海豹鼓掌.jpg[求你了])


    设定上是,季衍和原主在小时候长得很像,但是长大后完全不一样。季悬的长相和原主更是天差地别,描写原主的时候感觉他会比较像笨蛋小咪(?)


    第60章 第 60 章 手动给德牧闭嘴.jpg……


    “上校?”


    季景彻回过神来, 套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帮我查一下……十六年前,在德雷克星球附近发生的空难,航班号是U1799。”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季悬说过的话, 虽然极其不愿意相信,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完全相似的两张脸, 即使真像到了这种会被误认的程度, 同时出现在同一艘遇难星舰上未免太过巧合。


    季景彻继续交代了一些事情, 然后缓缓走到破旧的窗前, 玻璃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漆, 窗框已经生锈,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不远处, 一辆飞行器升至天空, 季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中转星球与裴应野会面。


    季景彻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垃圾星上唯一的旅馆,斑驳的墙面还在掉屑,天花板上泛着潮, 狭窄的空间里摆下一张床后就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转个身都觉得捉襟见肘。


    不远处的垃圾山里,断断续续有人来收集被遗弃的星舰或是飞行器的残骸。


    季景彻来时遇上了两个打劫的流浪汉, 但被他轻而易举制服。认真一看, 才发现他们可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终端的屏幕一闪, 上面跳出季衍的名字。季景彻眉头下意识地一蹙, 那些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混乱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为什么会把季衍认成他的弟弟?为什么遇难的星舰上正好就有这么一个和季悬长得很像、又年纪相仿的孩子?


    其实有个非常简单的答案——季衍是被人故意送来季家的。


    季景彻掐掉了季衍的通话申请,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应付他。


    终端上传来“嘟嘟”的忙音, 第一次在通话打通后才被季景彻拒绝的季衍诧异地皱起了眉。


    但很快,他又舒展眉心,天真地对面前的男人笑道:“可能是大哥的工作比较忙吧。”


    “我给二哥打一个, 他应该也要回来了。”-


    季悬瞥了眼终端上的通话提示,同样没有理会。


    裴应野有时候觉得他真是装死的一把好手,以后要是冷战起来,肯定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这么晦气的事情?


    季悬应该不能把这么残忍的手段用在他的身上吧?


    被丢在中转站里的裴某人觉得自己这大半天过得简直是生不如死。这颗星球位于第三星系和第四星系的交界,不知道是发展理念问题还是旁的,整颗星球像是一个巨大的城乡结合部。


    本以为可以随便找个繁华热闹的地方打发下时间,结果驱车的一路上要么在乡里,要么在空无一人的商业区,要么就是在城乡结合部。偏偏城市临海,建筑又少,一阵一阵的妖风疯狂地刮,裴应野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发际线居然如此感人,虽然在街上一杵还是会彻底被吹成精神小伙。


    海是看到了,但非常无趣。最后只能坐在商业区对面的古庙前面,和留守的大爷大婶们一起看了三个小时的戏。


    戏也就那样吧,毕竟他一个劲地都在给季悬发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我好无聊。】


    【我要被吹傻了!!!】


    【季上校也不是什么小孩了我觉得让他一个人畅游垃圾星也不是不行。】


    【我好想回军校。】


    【你还记得你远在下城区的那条蛇吗,这么久没见你就没点归心似箭的想念吗?】


    季悬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还是个表情包。


    【手动给德牧闭嘴.jpg】


    裴应野:【……】


    【又骂我呢?】


    季悬:【怎么会呢.jpg】


    但好不容易等到人了,他又不想回去了。


    为了给季悬留足时间,加上中转星球上的班次并不算充裕,所以他们回首都星的星舰在第二天早上发车。于是当晚裴应野兴致勃勃地把季悬抓去他白日里去过的海滩。


    墨色的浪潮一层层涌上来,拍打着空旷的沙滩。白日里肆虐的妖风到了晚上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


    裴应野正洋洋得意地准备开口,结果刚一张嘴,就被一阵更猛烈的风掀过来的长发刷刷扫了满脸。


    然而,比那海风的咸涩气息更先侵占他感官的,是发丝拂面而来时夹带的那点清苦的香。


    片刻愣神的功夫,季悬已经微微侧过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从裴应野的指缝和脸颊滑开,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颈侧。


    “确实没你的眼睛好看。”


    季悬的声音唤起了他对那个梦的回忆,更加印证了他对于四年前记忆的天马行空猜想。但是季悬只说了一句,便再没有下文,不疾不徐地沿着海岸线往他们订的酒店走,裴应野三两步地跟了上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季悬一愣,还没来得及抽离,就听见他说:“我就说这里风大吧,怎么吹得这么凉?”


    话音刚落,便一把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时间。


    裴应野的掌心有些粗糙,指腹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存在感鲜明地包裹着他的手指。季悬瞥了他一眼,后者的表情堪称镇定自若、若无其事,仿佛自己刚刚做得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俗话说了解一个文明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了解它们的文化,季悬几乎把星网上热门那些的小说都看了个遍,怎么会看不透他这种幼稚的调情把戏。


    不过这种感觉稍显新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另一个人这样黏糊地牵手走在海边,还是在一个这样荒凉的地方。


    所以想了想,便随他去了。


    海边的风彻夜未停,拍打着酒店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妖风似乎倦怠了些,势头稍减,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两人在酒店用了便餐,随后便动身前往空港。


    回程的星舰远比来时那艘老旧飞行器舒适宽敞。裴应野的腿总算有了舒展的地方,大剌剌地岔着,差点要到季悬这边鸠占鹊巢。


    季悬原本也没在乎他这点小动作,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太空的景象,直到大腿第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裴应野“无意”撞了,他才忍无可忍,膝盖用力一别,被对方的大腿怼了回去。


    “别占我位置。”


    抵在大腿外侧的力道不轻不重,远没有到痛的地步,但裴应野却十分无赖的“嘶”了一声,再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身,手肘撑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偏过头看着季悬:“这么小气?地方这么大,分我一点怎么了?”


    季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星舰内的广播却适时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即将进行跃迁前的安全检查。


    乘务机器人沿着过道滑行而来,电子眼扫过每一位乘客。


    裴应野“啧”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腿,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安全检查很快过去,跃迁带来的眩晕与失重感过去后,星舰恢复平稳,窗外出现了首都星熟悉的空港。


    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马尔斯军校,而是到下城区去取回季悬寄养在酒吧老板那的墨菲斯托。


    空港的飞行器通往上城区的多,裴应野好不容易打到了一辆可以载他们去下城区的,硬是在路边杀了好一会价才让季悬上去。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钱。”到达目的后,季悬调侃道。


    裴应野说:“我是不在乎,但我也不傻啊?他坐地起价了五六倍,那个价格都可以让我们环绕首都星一圈了。”


    季悬笑了一声,瞥过他不着痕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说话。


    酒吧的老板今天不在,带他们去取蛇的是那个Beta调酒师,打开墨菲斯托的保险箱时,她嘴里还饶有兴味地哼着一首儿歌。


    “爸爸妈妈去上班我去幼儿园——嘿宝贝,你爸妈上班回来接你了。”


    季悬:“……”


    裴应野:!!!


    裴应野兴高采烈,裴应野欣喜若狂,裴应野当即就在楼下点了两杯最贵的酒照顾她的生意。


    酒吧老板把墨菲斯托照顾得很好,大半个月没见,它的鳞片都油光水滑了不少。墨菲斯托火急火燎地窜上季悬的胳膊,冰凉的蛇身熟练地缠绕在他清瘦的小臂上,三角形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季悬的手腕。


    裴应野朝它投来不算友善的目光,它也毫不客气地抬起头加以还击。猩红的信子一吐,金色的竖瞳里是十足十的挑衅。


    裴应野:“……”


    “它瞪我!它是不是在瞪我?”裴应野指着它对季悬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豪华半月游都是我出的钱?”


    季悬抬头看着他,像是想起了有趣的记忆,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桃花眼在吧台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被铺上了一池潋滟春水,裴应野被这双眼睛一看,瞬间什么火气都没了。


    调酒师把他要的两杯酒递了上来,裴应野看也不看就抓起一杯灌了下去。


    他用杯底猛地朝墨菲斯托接近,然后又迅速挪开,幼稚地吓了它一下,才说:“不和你计较。”


    他将另一杯推到季悬面前。后者垂下眼扫过一眼,修长的手指握住杯壁,轻轻晃了晃后低头抿了一口。


    “借我玩一会?”季悬对调酒师说道。


    酒吧还没有进入完全营业的时间,大厅里的客人不算多。调酒师没有犹豫多久,便打开门板让季悬进了吧台。


    基酒、配料、量杯、雪克壶……调酒师耐心地教,季悬耐心地学。雪克壶在他手中起落,冰块碰撞出乒呤乓啷的声响。


    裴应野倚在吧台边,目不转睛地看。季悬半垂着眼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长睫的末端似乎都染上了吧台暖黄的光晕,让他平日里过于冷清的侧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正欣赏着,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季悬?”来人顶着一头红毛,穿着花里胡哨的跳色衬衫,满脸的兴奋掩都掩盖不住,“你还记得我吗?”


    季悬闻言抬眸,目光掠过他的脸。


    裴应野:“不是,你谁……”


    “认得。”季悬笑了一声,“三十万,是吧?”


    “——希赫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完给我朋友看,她:别说季悬了,我也只记得三十万不记得人名


    我:其实我也……(所以写的时候特意回第六章翻了)


    忘了说,爸爸妈妈去上班我去幼儿园出自同名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