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惊蹄如滚雷 速救!
“这套推拿术正是为行军所设, 可自我操作也可战友互推。手法简单、力度可控,既解肌肉酸痛,又能通经活络、强腰固肾。口诀和图示都已贴在各位营房门口, 今日若记不全,回去后记得多看图温习。”
“来,现下便与诸位示范手法。”
在大营校场新搭的木台上,乐瑶正为台下数十名精选出的军士示范推拿手法。这些壮汉两两一组, 将台子围作一圈,也专注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推拿术其实仅有五步, 按腿、背、肩、腰、拉伸的顺序进行,不到一刻钟就能按完。但效果极好,能很快缓解身体疲劳。劳烦诸位都先找到你们的足三里, 此穴位在膝下三寸, 胫骨外侧一横指的地方, 请看, 就是这里。”
她转身指向身后悬挂的巨幅人体图。
猧子踮着脚看了又看,摸索着把手摁在了自己的膝下, 应当就是这个位置了吧。
原来这儿叫足三里啊。
乐娘子画的这个图还真厉害, 听上官博士与朱博士说,画得极为精准。听闻她为了节约笔墨, 这人体图大多还是用炭块画的!
图上那个直立、掌心向前的人,浑身上下还都用圆点标注了各个主穴、配穴,最后才以红黑两种墨, 勾出线条表示经络走向, 即便是猧子这样不懂医理之人,也觉十分清晰。
图旁还有教大家如何看图、认穴的口诀:
穴位描述有章法,先观整体后细化;
骨骼标志定位置, 经络走向分阴阳;
头胸腹背四肢走,左右对称记心上;
红主黑次颜色辨,精准定位是良方。
听闻这幅图一画出来,那个跟着乐娘子一起来的俞大夫就抱着不肯放,恨不得能搂着睡,连乐娘子要拿来教学都颇为不舍,生怕风吹雨淋给弄坏了似的。
后来他自个草草临摹了几张,把乐娘子亲手画的给换了下来,听闻还去打听张掖附近有没有人会裱画的,他准备裱起来送回甘州去。
今儿挂在这儿的便是他临摹的赝品。
不过也无碍,虽画得没有乐娘子那般精细,但对他们这群门外汉而言,认认几个穴位也已经、够用了。
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初见时还大惊失色,问乐瑶怎能将穴位秘传如此轻易地广而告之?
若是乐瑶教会人人认穴,这样岂不是要砸了众多医工、乡野郎中的饭碗吗?
乐瑶却坚持这么做,还道:“两位博士莫要忘了,这些将士是要为我们去拼命的。若无他们,将来甘州、凉州尽失,砸的可就不单单是医工们的饭碗了。”
连苏将军性命垂危尚且要四处寻医,寻常百姓又如何?乐瑶依旧坚持,若能让更多人懂得医理、学会急救,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为了那些性命,砸几个医工饭碗又如何?
况且,她所教的东西,对医工而言都是最基础、浅显的常识。若是连这些学问都守不住,医术如此浅薄,不如劝他们不要吃这碗饭!
乐瑶实在不懂什么迂回婉转,说得直言不讳,两位老医工相视默然,也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再者……这事儿与那急救包一样,也得到了苏将军的全力支持。
如今全营上下,从普通戍卒到有品级的武将,人人都在学这套推拿术。
两位博士更是什么也不说了。
后来朱博士更是当没事人一般,还跟乐瑶要了一副,说是他带回去教徒弟用。
今儿已是乐娘子教学的第三日了,前几日她在北营、东营、南营传授,今儿终于轮到他们西营了!
猧子学得格外认真。
说起即将到来的战事,他是既激动、浑身热血……也有些怕。
他今年刚满十六,羊子比他大两岁,十八。
最小的鼠子,才十五呢。但十五也不小了,若是长在洛阳、长安这等安定繁华之地,他们都要开始相看媳妇了。
但在边关,能早早相上媳妇儿的少之又少。
没见他们都尉生得那般俊朗,年过二十也尚未娶亲么?不过很快猧子想到岳峙渊之前多次如羊肉泡馍事件中那般、只管馍馍不管美人的壮举……他一边跟着乐瑶的指引用力按揉足三里,一边暗自腹诽:都尉这性子,说不上媳妇儿倒也活该。
“好,揉完足三里,现在滚压承山穴。”乐瑶清亮的声音传来,“承山穴在小腿肚最高点,踮脚时的凹陷处。握拳,用指关节从脚踝向膝盖方向滚压小腿后侧肌肉,左右腿各六十息,力度从轻到重。”
猧子赶忙跟上,认真学着按。
“承山穴滚完,现在请你的袍泽为你互推肾俞穴。大家两两一组,轮流俯卧,你的同伴要用双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脊柱两侧肌肉,从尾椎向颈椎,一捏一松地推进。行至腰背部时,再重重点按肾俞穴,也就是你们腰眼的地方。”
说完,乐瑶还促狭地补了一句:
“此处若重按很疼,说明有点肾虚,回头要多吃点羊腰子补补哦。”
众人闻之哄堂大笑,笑完还都在心中暗道:
肾虚?
不可能!绝不可能!
猧子正与羊子一组。他先俯卧下来,由羊子替他捏着,这小子简直公报私仇,用劲可大了,差点没给猧子捏死,偏偏还要贱兮兮地问:“我现下锤你腰眼了,疼不疼?要不要给你弄俩羊腰子补补?”
说着他恨不得跳起来给猧子一下。
猧子疼得眼前发黑,天灵盖都要飞了,这一下下去,满头冷汗都出来了,可为了身为男人的尊严,愣是死死要紧牙关,一声不吭。
“咦?大家都很安静嘛,”台上也传来了乐瑶带笑的声音,“看来诸位肾都挺好,不愧是军中儿郎,体魄强健!”
那……那可不!猧子强忍着疼,侧头一瞥。
只见旁边的鸡子疼得浑身发抖,当鼠子问他疼不疼时,他竟喘着粗气坚持道:“不疼……一点儿……都不疼!我、我肾好得很!”
猧子看到他,心里也舒坦了。
太好了,不止他一个,这也有个肾虚的。
“好,可以起来了。接下来是风池穴!”
乐瑶拍拍手,让众人起来继续教学。
“此穴在后颈枕骨下的凹陷处。坐直,低头,双手食指按揉穴位三十息。之后双手握拳,用拳背轻捶肩井穴及肩背肌肉六十息。肩井穴则在肩顶正中肌肉丰厚处,捶打时要如擂鼓般轻重交替。这两个穴位能改善肩背僵硬、颈部酸痛……”
猧子连忙又爬起来锤肩,这时正好有一队杂役推着平板车在校场外经过,那车上堆满了一张张草革,小山一般。
他瞥见那车,捶肩的手不由慢了下来。
昨夜,岳都尉也给他们这八百人……提前发了裹尸的草革。
他又让李判司与几位文吏为他们代写了遗书,还将各人的姓名、籍贯、家址用极小的字写在布条上,缝进了贴身的衣裳里。
乐娘子的应急包经匠作坊日夜赶工,也已发到每人手中。
猧子是孤儿,遗书也不知该写给谁。想来想去,他把自己攒下的军饷留给了安西军慈济院,若他回不来,这些钱就用来抚育其他与他一般没了耶娘的孩子吧!
羊子他们也差不多。
李判司写了好几封这样的遗书,写到后来,握笔的手竟有些发抖。
最后他抬起眼,凶巴巴地对他们说:
“乐娘子教的这些本事,你们都给老子好好学!将来……你们一个都不许少,全得给老子滚回来!”
猧子忍着鼻尖的酸意,却嬉皮笑脸地应了声:“知道啦!”
他当然想活着回来,带着赫赫战功回来。但到了战场上,生死不由人也是真的。即便李判司不说,他也明白。
乐娘子倾囊相授,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希望他们能回来的。
更令他动容的是,他听李判司提起,这些精妙的医术本是乐氏一族秘而不宣的家学,如今为了他们这些边关军汉,乐娘子竟不惜违背祖训。
大伙儿都心存感激,学得分外仔细。
他还说,乐娘子不爱金银,却好似喜爱锦旗。李判司为甘州济世堂送去的那面,她见了便颇为爱不释手。
鸡子便也提议道,出征前,要不大伙儿凑点钱,到藩市扯上一尺两尺绯红锦缎,绣点儿灵芝、人参之类的草药,中间大书几个好字,大伙儿也给乐娘子凑个锦旗得了。
这事儿猧子是双手双脚都赞成,他已交了两贯钱,回头制得了,就能送给乐娘子了!
这样就算他们回不来了,也不算知恩不报了。
很快,推拿术便已教完了一遍,猧子见乐娘子又走下台来,巡视着为他们细细指点。
今日在这里的几十号人都是挑出来学了,回去还要传给其他袍泽的,他们必不能错,猧子便很卖力地多做了好几遍,直到背熟了。
起初只顾着要学会,没留心别的,猧子后来做完好几遍,才突然发现,哎!这推拿当真有用!他的肩颈、腰部都舒服了不少。
“真神了!”羊子也晃着胳膊惊喜地对他道,“我前几日拉弓伤了胳膊,贴了几天膏药才见好了些,方才按这几下,竟不疼了!”
如他们一般的也有好些人,一时咦啊之声迭起。
乐瑶见众人推拿掌握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台上,又开始讲授刀箭伤处理、冻伤急救、蛇虫咬伤防治等等法子,甚至把连日行军累倒后心脏骤停的胸外按压之法都教了。
“记住,受伤时保命最要紧,切莫犹豫。”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遇刀箭伤,先以双手拇指按压伤口两侧血脉减缓出血,再用急救包中的束血带在伤处上方系紧……”
“若坠马骨折,万不可随意挪动。躺在地上,看看是否能够着木棍或长矛杆等硬物,将伤肢轻轻扳正,夹于两侧,撕衣成条,于关节上下缠绕固定……若有骨端外露,切勿贸然推回体内……”
“若是发现有袍泽受了伤,被血沫呛喉、异物咔喉,无法呼吸。你便要站在伤者身后,双臂环抱住其腰,一手握拳顶在肚脐上方两横指处。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快速向上冲击三到五次;若伤者俯身方便,也可拍打肩胛骨中间五次,再用手指抠喉取异物,做这个时,力道一定要猛,要快……”
“若中箭伤,切莫贸然拔箭,以免失血过多。落水或冻僵者,以炒热的草木灰装入布囊敷于胸口,凉了就换,切记万不可直接烤火……”
等乐娘子教完,天都黑了。
到最后,原本还会叽叽喳喳讨论的众人都渐渐听得沉默。
这些救命的技艺,字字千钧啊。
在此时,猧子仰着脸,望见乐瑶忽而微微一笑,整肃衣衫,对着台下众将士,敛衽深深一拜:
“铁血铸军魂,长缨守四方。”
“我愿诸君,英雄骨,立天地,驱胡虏,安天下,更愿众将士,平安战胜归!”
乐瑶今日教完这最后一营,来张掖的事情便也了了。大军不日将要开拔,她也该回苦水堡了。
与这些将士们拜别后,她缓缓走下那木台,也看见那个一直在台下静候着她的身影。
一个高高的身影独自站在篝火旁,昏黄的光勾勒出了他挺拔的轮廓,她一笑:“都尉怎么一直在这里?”
岳峙渊看着她,心绪复杂又柔软,他从不知晓原来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她会将与她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看得这么重,她会倾尽全力去做那些与她毫无利益之事。
可喉头滚了又滚,他也只说得出一声:
“乐娘子,多谢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今日学会了,或许也无法改变大局与生死,但……哪怕只是多一丝希望,他也要感谢她所做的一切。
何况,她还救了他们的主帅。
他手按剑柄,为自己麾下的儿郎,低头郑重一礼。
乐瑶静静望着他。今夜岳峙渊身着圆领窄袖胡服,黑革带束得紧紧的,虎背蜂腰,在火光下如赫赫生威。
她心尖微微一涨,轻声道:“都尉也要平安。”
岳峙渊怔了怔,抬起头。
乐瑶弯起眼笑了:
“也恳请都尉,一定要平安归来。”
另一头,上官琥和朱博士也都揣着袖子在角落里旁观了乐瑶传授推拿与急救法,整整一日。两人心中也是各种想头都有,纷纷乱乱,最后都只化成了一声感慨的长叹。
“这小女子,真是一身肝胆。”上官琥低声道。
“年少意气,自是敢作敢为。”朱博士捋须微笑,“可她确实非同寻常。那日,苏将军亲口许诺为她脱籍,她竟无半分狂喜,只从容道谢,便又说起将士推拿的琐事。”
上官博士也听说了这事儿。
苏将军说那话时,朱博士就在帐外,没想到乐瑶听完,既不客气,也不谄媚,只是平常地谢了。
从帐帘缝隙里,他看到了苏将军的神色,他也是一挑眉,有些讶异,渐渐又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连苏将军自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朱博士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能够如此宠辱不惊,此人将来一定不得了。”朱博士最后和上官博士感慨道,“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乐怀良还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上官博士好奇道:“你认得乐娘子的父亲?”
“我谈不上认得,是我大徒弟认得他,我的徒儿常钧也在太医署,与那乐怀良是同僚。”朱博士淡淡道。
乐家遭祸流放时,他那徒儿还写信来,说他们若是途径凉州,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派人接济接济那乐怀良一家子。
但朱博士收到信时已经晚了。
那时,流放队伍都已过了凉州,且乐怀良也已身死。
朱博士想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我那徒儿倒挺推崇那乐怀良。在信中,便称他是个心善的老实人,说正因太老实,才会被人当做替罪羊,扣上了这样的黑锅。”
上官琥连忙嘘了一声,还左右看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莫要妄议朝政啊。”
朱博士嘿笑:“你这老货,还是老鼠胆。”
上官博士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老鼠胆?他这是谨小慎微!
“可这般老实人,偏养出个烈性女儿。”
朱博士将他打听到的,乐家女血书上表请求流放的事儿也和上官琥说了。
“你瞧瞧,当时如此危局,此女在长安时便有如此胆气,到了这里做出这些事来,倒也不算奇了。”
上官琥若有所思。
原来她以往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啊,那敢刺神阙、开二两附子的确不奇怪了。
看来真应了那句话,虎父专出犬子,歹竹偏生好笋啊!家里越是耶娘都厉害的,越容易养出窝囊儿女,因什么都替他包办了,孩子自然不思进取了。
但若是耶娘性子软弱的,这孩子没辙,天生便活在逆境里,不得不逆流直上,反倒容易折磨出强势的儿女。
两位博士在讨论乐瑶时,乐瑶已和俞淡竹回了西营房打点行李了。
她和岳峙渊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走。
那苏将军还要设宴留她,又差人厚赠金银,一口一个救命恩妮儿,但乐瑶都婉拒了,也全退回了。
人家已知恩图报承诺为她脱籍,她便不该贪婪,否则岂不是反倒欠了人情?
乐瑶总觉着这苏将军也是个面上憨厚,实则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子的,他的金银还是不要随意拿的好。
至于脱籍的事儿。
能有人愿为她上表脱籍已是意外之喜,她才流放过来没多长时日,就有了这样的转机,只怕长安大明宫里接到这样的奏疏,圣人也会晕乎乎地算算日子吧?
他不是才刚把人流放过去么,现在就说要赦免啦?
当他玩儿呢!
从张掖传信过去,起码也得好几月,不论什么结果也急不得。乐瑶看得清,虽欣喜,但也不抱什么奢望。
便仍旧平常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来到张掖大营的时日已比她预计的长了,她已留了将近有十日,再呆下去,陆鸿元等人在医工坊怕都要支撑不住了。
乐瑶也担心再多拖延,大雪封山,还是得尽早出发,便坚持要走。
岳峙渊已安排好猧子、羊子明日护送。张掖与甘州的路多河谷戈壁,不如去凉州的好走,乐瑶如今也颇有经验,估摸着天亮就得走了,仔细理好行囊,便早早吹熄烛火。
乐瑶一向睡眠极好,沾枕头就着。第二日起来,她还照常打了一遍易筋经。
天地间铅云低垂,朔风凶猛地撞过营帐,将无数毡布都吹得呼呼动摇,雾气也大,大营里的一切此刻都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
是个欲雪未雪的阴沉天气啊。
乐瑶看了看天色,与俞淡竹背好行囊,站在帐篷门口等猧子。今日极冷,两人呼出的白气,瞬息便散在干冷的风里了。
怪了,左等右等都没等来猧子的身影。
俞淡竹将手揣在袖中,轻轻跺了跺脚,道:“天冷得紧,小娘子先回帐里避避风吧,我去前头探探,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乐瑶点点头,抬眼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心里也有点不安。
俞淡竹正要快步去,就见猧子气喘吁吁过来了,歉意地解释道:“教小娘子久等了,方才西营的斥候巡哨时,抓到了两个潜伏的突厥哨骑。如今岳都尉和都虞候正带人审讯,前头乱得很,连守障的士卒都调去围守了,我帮着传了两趟话,这才耽搁了,真是对不住!”
岳峙渊管辖的西营,作为整个张掖大营的侧翼营地,平日里肩负着张掖大营西侧外围二十里的警戒与巡哨,负责护卫安全。
能逮住些间人、盗贼、探马也算常见。
但是……乐瑶微微蹙眉道:“突厥人?”
甘州属于河西走廊中段,是断隔吐蕃与突厥的要冲,但甘州张国臂掖、南邻吐蕃,以通西域,历来防御重心多在吐蕃,自打东突厥灭后,唐军沿线屯田修堡,西突厥后撤到了西域,已很少能涉足河西走廊中段。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这般深入,也太奇怪了。
猧子也道:“是,都尉也疑心其中有诈,这才亲自去了,更不敢放那些人进大营牢房,只在营门外下风口临时设了棚帐审讯。他还特意让我转告娘子,今儿只怕不能来相送了,请小娘子多多担待,下回再见,定来请罪。”
乐瑶忙道:“这是应当的,军务要紧,这点小事何须挂心?”
“乐娘子,外头车马已备好了,今儿天瞧着想下雪似的,可得加紧些走,不然夜里得睡在野地里了。”猧子帮着把乐瑶的行囊背过来了,引着两人出营,“咱们这便动身吧。”
三人一路走到营外,就见辕门处,两队陌刀手又押着两三个人往远处刚临时搭起的刑讯帐子里去。
乐瑶好奇地扭头一看,那几个突厥人身披膻裘,发辫上系着狼尾饰,被唐军士卒们连踢带踹,瑟瑟缩缩地低垂着头,没半分哨骑的剽悍之气。
猧子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天没亮就摸进来,准没安好心!合该多踹几脚!”
害得他都没睡上几个时辰,真可恨!
四周晨光未透,雾气氤氲,乐瑶一边往外走一边多看了几眼,很快便走到车前了。
猧子掀开帘子让她进去:“小娘子先上车吧。”
乐瑶就要登车时,又听身后一阵骚动,好似又在其他方向发现了贼人,大营里不少将士立刻拔刀冲了出去。
她脚下顿了顿,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但她还是觉得那几个突厥人好似太过瘦弱,有点病殃殃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思忖片刻,她还是没有上车,扭身嘱咐了猧子一句:
“猧子,你去给岳都尉递个话,我疑心那些人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让都尉先扒了他们衣裳,看看他们身上可有疹子,或是别的异样。另外,让所有参与审讯之人都戴上用醋或是艾草汁浸过的覆面,帐里也要撒上雄黄,熏艾,多备生石灰!”
猧子闻言脸色一白,应了声唉,便扭头飞奔而去。
乐瑶神色严肃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样的事儿古已有之了,不说近现代战争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化学武器,就是隋唐年间也多有发生。
远一点儿,隋末宇文化及据聊城,敌军暗投毒药于井中,伪作瘟疫,满城将士上吐下泄、无力,死者十之五六,终致城破;贞观九年,大唐征吐谷浑,也因河源被污染,暑瘴袭人,将士多染疾,险些未战先败。
这么想着,乐瑶又翻了翻包袱,取出两条覆面,也分了些雄黄粉、艾草粉递给俞淡竹:“俞师兄也先戴上。若这些人真带病而来,恐怕是故意被擒,其中必有阴谋。”
俞淡竹在乐瑶刚开口时便已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依言接过,紧紧扎上面巾,宽慰道:“放心,那岳都尉素来警觉,我见那处审讯处设在大营外,是人少偏僻之处,且猧子也说是下风口,他应当已有所防范了。”
但愿如此,乐瑶微微点头。
河西节度使辖下七州,甘州甚至还是七州中的军粮屯集重地,大战在即,突然出现此等诡谲的贼人,实在很难不叫人多想。
这样的事,宁可误判,也不可不防。
等了一会儿,见周围骚动愈发强烈,不少人来回跑动,乐瑶立刻察觉到情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当机立断道:“先不走了,我们过去看看!”
俞淡竹自然乐瑶去哪儿他跟哪儿。
他们往那顶帐子急匆匆赶去。
不过两刻钟。
张掖大营外的山头,连绵排布的烽燧之上,竟突然腾起三道笔直如柱的黑褐燧烟,还是狼粪焚烧特有的烟柱,直刺天际。
烽燧台顶的烽卒俯身前倾,双手狂挥赤白警旗,旗影在风沙中乱晃,正是唐军寇至三炬的紧急告警信号。
所有人都齐刷刷仰头看去,接着,许多烽燧上铸造的大角也被呜呜地吹响。
雄浑的角声刚响起,连外侧驿道上也卷起漫天烟尘,惊蹄似滚雷。
数名驿卒策马狂奔而来,他们发髻散乱,甲袍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不知连夜赶了多久的路,被冻得青紫的手中高举着铜制传符,边驰马边声嘶力竭高喊:
“急报!急报!!”
“贼众诈降,投腐尸病畜,大斗堡、马面堡、苦水堡军民染病者众,速救!”
“速救!!”
第57章 痘疮染众患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
天色阴沉, 寒风吹得这临时搭建的刑讯帐幕时而鼓胀时而凹扁,帐里点了数支火把,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子里气氛凝重。
岳峙渊头戴狮纹兽面兜鍪, 肩覆皮质披膊,全副鱼鳞甲在身,脸蒙着浸过醋的麻布覆面,手按腰刀立在帐中, 盯着那几名突厥俘虏,神色沉冷。
羊子几个亲兵也都蒙着面, 正手脚麻利地往地上撒着生石灰。几个杂役抬来大捆艾草投入火盆,浓烈的焦苦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忍不住掩口低咳。
岳峙渊向着那几人走了几步, 缓缓抽出横刀, 用雪亮的刀背指向那几个被剥得精光、如牲口般捆作一团的突厥俘虏。
时近岁末, 寒气刺骨,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试图取暖。
火光下, 可见这些人胸腹间布满了红底的圆疱疹,大者如豆, 小者如粟,有的已然破溃流脓,有的结着薄痂。岳峙渊小心地用刀背将一人挑翻, 果然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岳峙渊停在离他们几步远, 更不许其他人靠近。
这些胡虏刚被擒获时,竟疯狂地向唐军吐唾,还试图用指甲抓挠士卒面庞, 自然遭了一顿痛打。可他们越是挨打,笑得越是癫狂。岳峙渊闻报立即警觉,特命人在大营外下风口搭了这个临时帐子。
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士卒都被安置在外围值房,连进过帐子的杂役也不得再入大营,往来传讯皆由专人负责。他一面急报苏将军,一面速请上官琥与朱博士等医工前来会诊。
猧子来传乐瑶的提醒时,岳峙渊也已命人将这些俘虏剥了个干净,一剥开,这些浑身痘疮的胡虏哪怕被踢倒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打战,身子抖如筛糠,脸上却愈发挂着诡异的狞笑。
“你们也将患上虏疮死去。”他们不断用突厥语说。
岳峙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刀相向,将其乱刀砍死。
“上官博士、朱博士来了!”帐外戍卒高声禀报,躬身掀起帐帘。两人疾步而入,小卒在两人之后,又瞥见了赶来的乐瑶,一愣,“乐娘子?你怎么也……”
岳峙渊下意识回头看来。
看见她抬手扎紧覆面,蹙着眉大步走来,他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只朝她重重颔首。
他好像……已有些明白了她胸中的志向。
有些话,也已有默契,不必多说。
上官琥与朱博士回头见她,也未多言,也让出位置。
三人同时靠近那几个被捆住的俘虏,围站在侧,皱着眉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痘疮。
俘虏见人靠近,还想啐唾,被岳峙渊眼疾脚快,一脚踹翻。羊子、猧子立即扑上,踩住他们的头颅,利落地用刀划开嘴角,疼得俘虏哀号不止,随即用布条层层封口。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们再无力挣扎,只剩疼痛难忍的急促抽气声。
“这些胡虏先前用突厥语叫嚣,自称染了虏疮,要让我等死无全尸。但他们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话,我用突厥语质问他,他似乎听不大懂,我想,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但他们的确染病……”
岳峙渊因本就是胡人,又长在龟兹,精通突厥、波斯、羌人、吐蕃等好几种胡语。他在石灰上蹭净靴底,沉声道,“事发突然,昨夜值守的一队二十五人,包括我等,皆与他们有过接触。”
说着,他声音冷冽地命令道:“抬头!”
羊子用厚麻布层层裹手,一把攥住俘虏散乱的发髻,猛地向后拉扯,迫使他对上几位医者的目光。
那俘虏眼神浑浊,气息粗重,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上官琥扫了几眼,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闷而沉:“高热,目赤,颈项强直,让他把手臂也抬起来看看……”
他示意士卒用火钳夹起俘虏的手臂,只见腋下、胸前都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疹,间或有几个已形成令人心惊的脓疱。
朱博士眯着眼,却不接触:“除了那几个被抓破的脓包,大多疮疹的疮色暗红,水疱清亮,大小均匀……上官兄,你觉着像虏疮吗……”
“嗯……”上官琥语气迟疑,他瞥了眼在旁静观默察的乐瑶,最终还是摇摇头,“这疹子……起初看周身遍布,确实有些骇人,形似虏疮。但虏疮之疹,须臾遍身,皆戴白浆,深陷肌理,坚硬如豆,这么看着倒不像。”
朱博士也是这个想法。
乐瑶也正盯着他们身上的痘疮。
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俘虏背上同时存在着红色斑疹、清亮水疱和几处结痂,这其实是不同发展阶段皮疹共存的表现。
而且,他们虽在发热,但精神尚可,并不像虏疮那般危重。
虏疮据传最初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汉军在南阳击虏时从战俘中传染所得,故命名“虏疮”,也有称之为“天行斑疮”“豌豆疮”的。
因此,北方游牧民族与边关百姓都普遍对此病缺乏免疫力。贞观四年,便有突厥部落爆发虏疮,未死的人吓得纷纷逃跑,抛下亲人的尸体不管,等到唐人发现时只见尸骨满地的记载。吐蕃也曾爆发大规模虏疮疫病,使得公主都染病身亡的记载。
在唐朝时,此病还便常因丝绸之路商贸往来昌盛,从西向东流扩散,遍于海中。
比起虏疮这个名字,它在后世还有一个更加响亮、令人恐惧的病名。
天花!
但……这也不像天花啊?
乐瑶多看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开口道:“我也赞同二位博士之见。但为求稳妥,可撬开他们的嘴,检验牙龈、咽喉,看看嘴里生不生疮。”
岳峙渊微一颔首,羊子面无表情,直接用匕首利刃向上,狠狠撬开了一名症状最重俘虏的嘴。
他啊啊地痛苦地叫着,满口鲜血淋漓。
乐瑶与两位博士都面不改色,只是及时蹲下来近看,面对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的贼人,即便是医者也不会再有任何仁慈之心了。
一张嘴,就完全明了了。
这人咽喉红肿,在颊黏膜和上颚上,也能见到这些红色的斑疹和少量破溃后形成的小溃疡。这正是水痘的特征之一,皮疹同样会长在口腔黏膜上。而天花虽然也会累及口腔,但其形态和全身皮疹的同步性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这些贼人真是奸诈!”朱博士凑近细看,也断定道:“这绝不是虏疮!只是水花疮罢了。以往我诊过不少出水花疮的小儿,常有哭闹拒食者,便是因这口中长疮,咽痛难忍。此症成人若得,往往咽痛、高热之症,比小儿更重,此人便是如此。”
“没错。”上官琥也松了口气,“水花疮,痘出稠密如蚕种,根虽润,顶面白平,摸不碍指,中有清水,可遍布全身、甚至口咽。如今观之,此症当属水花疮无疑。”
朱博士又瞥了眼还在哀叫的那些胡贼,冷笑道:“塞外医术原始,巫医不分。这些蛮虏必是见周身发疹、高热咽痛,便妄断为虏疮。殊不知水花疮虽可传人,其毒性远逊虏疮。还以为如此便可伤我大唐之军,是将我等医工也看作傻子不成?实在愚不可及!”
乐瑶也点头。
没错,他们得的只是水痘。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他们不仅很难能分辨天花和水痘,还会将这病症认为是天罚、恶鬼作祟、召请于阗僧人的报应之类的,根本不认真治病,闹出这等并不周全的所谓阴谋,似乎也很正常了。
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岳峙渊再三确认道:“所以,确非虏疮?”
“绝非虏疮。”见乐瑶与朱博士都已表态,最为谨慎的上官琥也敢斩钉截铁了,“这就是水花疮。这病虽能通过咳唾、疱液相传,极易在营中扩散,但比之虏疮温和百倍,鲜少危及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乐瑶接话道:“只是营中人口密集,成人染此症,多伴高热剧痛,必损战力。若不加管控,不出数日便可蔓延全营,届时虽非虏疮,亦成大军之患。”
岳峙渊明白了,立即转身,肃声下令:“将所有接触者单独隔出大营观察,所用器物一律竟沸水烹煮方可使用。传令各营,凡有发热、出疹、咽痛者,立报军医!”
“是!”外面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比起天花,水痘好治得很,乐瑶与两位博士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马蹄由远及近。
同样,也听到了那几句:“賊众诈降投尸,大斗、马面、苦水堡告急……速救!!”
苦水堡?乐瑶立刻转过身去,冲出帐外。
听清传了痘疮的戍堡中果真有苦水堡,乐瑶坐不住了,若是苦水堡也爆发水痘,医工坊里只有陆鸿元一个大夫,那铁定撑不住啊!
毕竟孙砦与武善能俩加起来都不能算半个!
水痘病毒本身致死率低,但此时且卫生条件有限。士兵、百姓等密集人群易继发细菌感染,尤其是疱疹破溃后接触污垢、未及时消毒,容易引发皮肤溃烂、败血症,或并发肺炎、脑炎。
这些并发症,在古代若没能及时医治,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这时,苏将军的亲兵也飞快地跑了进来,向上官琥与朱博士传达军令:“将军已听闻各戍堡相继生变,命二位医博士即刻调集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工,火速驰援沿线戍堡,不可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乐瑶也听见了,心里暗暗道,这苏将军果然是个大心眼子,即便仍在病中,依旧反应极快。
水痘作为传染病本身不算可怖,但就怕贼人是打着制造恐慌、趁机率骑兵冲击沿线戍堡的心思。此时,各个戍堡的安危反倒重于大营。烽燧、戍堡一旦被攻破,张掖必要分兵。到时主动权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便容易被逐个击破了。
“那我来负责凉州附近的戍堡。”朱博士也很果断,“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出发!”
说完,他立刻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营房收拾东西,喊上徒弟柳约,只背了水囊干粮,轻装简从便启程了。
上官琥对此很镇定,他之前听闻将要开战,已征调过多次医工,便沉声对传令兵道:“你去回禀将军,此前备战期间,老夫已预先征调民间、各地医工驻守与吐蕃相邻的大斗堡及沿线烽燧,大斗堡可保无虞,马面堡距其不远,想来,这两处也自可相互呼应。但唯有……”
唯有苦水堡地处偏远,孤悬在戈壁之外!若再派人去大斗或是甘州调人,来来回回,一路上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了。
不成,乐瑶心想,她得赶回去!
她是苦水堡的医工啊,如何能置之不顾!
乐瑶转身,看了眼岳峙渊,又看向上官琥,道:“岳都尉,上官博士,情势紧急,苏将军二人后续调养与大营里的疫病就交给上官博士了!这区区水花疮,想必是难不倒博士的。我与俞师兄这便回苦水堡去了,大营里如今也忙乱,你们不必派人送我们了,我们骑马,快马赶回去!”
大唐的女郎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贵族女娘相邀一同在自家庄园里胡服骑马射猎、打马球更是长安风尚,原身自然也是会骑马的,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还能名列前茅呢!
乐瑶遥遥望了出去,大营外那条官道在茫茫雾气中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
她心想,原本的阿瑶啊,这回得换你庇佑我了。
岳峙渊倒没有异议,本来乐瑶今日就要回去的,他神色坚毅地点点头:“我这便为二位备马。苦水堡……便托付给二位了。”
各个戍堡里驻守的也都是河西七州守军,各个都是兄弟,唇齿相依,若边戍尽失,甘州、凉州又岂能独存?
不待乐瑶道谢,他已大步出帐安排。
上官琥却听得满脸慌乱。
什么?这里就全扔给他一人了?那怎么行!
帐内艾烟滚滚,上官琥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俘虏,心里七上八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凉。
听方才岳都尉所言,这几个俘虏已接触了二十来人,又不知那二十来人又接触了多少袍泽。如今虽有所防范,但这水花疮万一真在这数万人的大营中蔓延开了……他怎能顾得过来!
他不行的!
上官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乐娘子且慢!大营如今将士众多,苏将军与女公子又尚未完全痊愈,老夫一人要如何……”
“上官博士。”
乐瑶转过身,轻声打断他。
积蓄着大雪的晦暗天光从她被掀开的帘隙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这位老医者闪烁不定的双眼。
“这一次,您可不能再退了。”
上官琥又是一怔。
“您既然名琥,想必这名是取自琥珀,琥珀入药可安神定惊,上官博士,这次,您要做定海神针啊!”
她整肃衣冠,对着老医正叉手一揖:
“我相信您。”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廉颇尚能饭否,您的一身本领,也不会因岁月而消磨,只会历久弥坚。”
上官琥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乎一夜之间,发热长疮的人席卷了整个苦水堡。医工坊里人满为患,这样冷的天,连院子里搭起一个个棚子,烧气炉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重的病人。
陆鸿元吓得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卢监丞也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陆鸿元等人事到如今都还分不清这是什么疮!问了,他只会讪讪地道:“瞧着多数人病得都不算太重,应当不是虏疮,但除了这个,痘疮其实也有不少种,它们的病状又都相似,疹子还未出脓时,几乎瞧着都一样儿……”
他听了真想一脚踹过去。
卢监丞不由又更加怀念起乐瑶来了,他眼看着苦水堡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都坐在医工坊里开始抹眼泪了。
都怪他们,把乐娘子借出去了,瞧瞧,这下可好了!
卢监丞对这事儿早有不满,先前陆鸿元只带了孙砦回来,他便急得冲到医工坊来质问:“乐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乐娘子呢!乐娘子都没回来,你俩还好意思回来?你俩还回来作甚?”
口水唾沫喷了两人满脸都是。
直到陆鸿元怂怂地拿出岳峙渊的印信,听闻乐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卢监丞才松了口气,不然他真要攮死这俩傻子!
但说好的借几日就还,乐娘子怎的还不回来啊?
都十几日了!
那岳都尉也颇不讲信用,看着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个好人!
卢监丞愤愤地用袖子擦泪。
起初病人没那么多,卢监丞还稳得住,但这几日他与老笀带着小吏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送信、求援、上报、征调药材……他也快撑不住了。
孙砦早就撑不住了,他把乐瑶留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翻去,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疮,水花疮、麻疹、寒疹、脓疱疹……这些病又都该用什么药。
但已来不及了,他眨眼间便忙得翻书的空隙都没有了。
连他这样的半吊子都要一人顾几十个病人,因为旁边那该死的武大和尚已完全放弃了,这几日都开始烧香念经、提前超度了!
惹得病人见了他就瘆得慌,挤不到老陆跟前看病,便只能挤到孙砦这儿来了。
毕竟孙砦回来这几日,也还算令人刮目相看。
他因得了那《赤脚医生手册》,如今看病开方很是进步不小。虽还老是要翻书确认有没有开错,剂量上把握也不太准。
但他听话啊!他牢牢地记得乐瑶与他说过,他这时候,只要不开重药,不碰危重症,一般小病,即便药量不够,只要辨证正确、方剂对症也能见效。
果然如此啊!在这痘疮爆发之前,他都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了,如今在苦水堡人称“孙小柴胡”,因他一遇到这外感发热、流涕咳嗽咽喉痛的,就开小柴胡汤,也只会开小柴胡。
若是乐瑶在这,只怕会哭笑不得,但孙砦运道又好,因为他选中的这个汤剂的确是极实用的。
小柴胡汤人称“万能小柴胡”“和解第一方”“少阳圣药”“医门第一方”,不管是肠胃性感冒、少阳感冒、外感发热,甚至调理肝胆郁结、脾胃不和都能用。
甚至月经不调、痛经、产后发热、偏头痛也能用!
这不,还真让他治好了呢。
孙砦累得都要趴下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这些得了痘疮的病人也开小柴胡,但这回不见效了!
杜六郎这般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到处帮忙。
什么叫号,什么导诊,曾经的这些规矩,早就全不复存在了。
随着天气骤寒,大雪落下,病人还在不断增加。
又因堡内的病人太多,生怕还有贼人趁乱来突袭,好多幼时得过水痘这回没被感染的戍卒都被迫日夜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
这一部分又不知累病冻病了不少。
今儿,陆鸿元四人又忙到后半夜,大雪依旧未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还排着来抓药看病的长队,不少病人已不只是出水痘,更出现了咳喘、溃烂化脓等凶险并发症,随着时日长了,要紧急医治的重症越来越多了。
杜六郎独自守着十几只药炉,小身子在沸腾的药气里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好几次,头发眉毛都被炉子撩着了。
他脸上原本被武善能没事儿就喂点吃的养起来的婴儿肥,在这几日又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再次变成了一根小柴火棒。
“孙二郎!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了吗?”武善能这大体格都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步伐挨过来,靠近孙砦就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我受不了了……我想乐娘子了!”
“我难道不想吗?早知道我也跟着乐娘子去张掖了!”孙砦也快哭了,要不是他和妙娘小时行商时得过,不然只怕更害怕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工坊里这几人小时候大都曾染过类似的痘疮,又或是日日练习易筋经,这身子骨本身就更结实些,此番都未再染病,不然更是要急得从苦水堡的墙头跳下去了。
“幸好你没去,不然妙娘怎么办?听闻胡庖厨也病得厉害,如今军膳院全靠她撑着呢!”
陆鸿元整个人萎靡不振地扶着柱子,绝望地望着大雪如尘,“哎呀,我想哭,也不知去张掖送信的人到了没有,也不知乐娘子知道了没有……”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起来。
今日已开始下雪了,乐娘子即便知晓,也赶不回来了吧?
没办法了,或许只能靠老天爷大发慈悲了!这样厉害的痘疮疫病,他们几个实在没法子。
陆鸿元红着眼眶,默默去搬毡毯与被褥。
能留在医工坊过夜的,都是病情最重的患者。各个诊堂早已人满为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声,那些喉咙长满水疱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肺音。
现在这天气,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只盼望他们自己的身子骨争气吧!
陆鸿元抹了抹眼,与孙砦、武善能商定轮流守夜。
四人就这么又熬了一夜,天刚亮时,各个都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卢监丞急吼吼地背着老笀也闯了进来:“老笀也快不行了!老陆!孙二郎!你们快起来!别睡了!救人啊!”
几人摇摇晃晃刚站起来,就见卢监丞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一波病人冒着雪来抓药……陆鸿元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和同样两眼发直的孙砦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咬牙,又冲入了病人堆里。
后来,不知忙了多久,陆鸿元脑子都木了。
太累了,他脑子里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能记得名字的神仙、佛祖、菩萨全都求了一遍,让他们降下慈悲,救苦救难吧。
陆鸿元身子也已有些打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天旋地转,他就快要往后栽倒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了他一把。
陆鸿元茫然回头一看,就呆住了。
大雪未停,黑云压城。
乐瑶牵着一匹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白马,站在他身后。
她的鬓发、眉睫乃至肩头,都覆盖着一层雪,皮袄的领口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深地黯了下去,她明明也那么疲惫,却依旧像雪夜里的寒星,一下就把陆鸿元的心定住了。
她就这么忽然从黎明与漫天风雪中走来,扶住了他们。
“别怕。”
“我回来了。”
孙砦正扶着个快喘不过气的老卒进屋,刚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呆了好久才等看清是谁,那眼泪就先飙了出来,之后,他全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
他们祈求了千遍万遍的神佛,从未真切地降临过人间。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一步。
第58章 哭出鼻涕泡 我没哭
“你们怎的不分诊?越是人多越要分!”
“快, 孙大夫过来,把已长疮的分到左边,没长疮的分到右边。俞师兄, 你先回屋换件干爽的衣裳,别冻病了,之后把升麻葛根汤的方写出来,交给武师傅去熬, 但凡刚长了疮的都用可此方,那个!那个生得门板一般壮的便是武师傅!”
乐瑶一进门, 也就只来得及安慰他们一句,立刻就发现这医工坊又乱成了一锅粥,马上脸就板起来了, 开始分工。
俞淡竹与孙砦接上头, 也顾不上看对方都不顺眼, 两人赶忙照着乐瑶的话做了起来。
“陆大夫, 你别慌啊,这些都是水花疮, 有好方子治, 能治好。你现在立刻去药房盘算盘算,还有多少升麻、葛根、芍药和甘草, 如今这几样必须得备足了,快去。”
“好好好。”陆鸿元一见乐瑶,突然跟吃了两斤人参似的, 胳膊腿有劲了, 脑子也清醒了,下意识便应声跑了起来。
“卢大人,您也别慌, 先把老笀抬进去,我换个衣裳就来先看他。”乐瑶啪啪地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解下浸透雪水的斗篷,顺便还给呆住的卢监丞打了声招呼。
扭头看到廊下杜六郎守着一堆药炉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她又过去掐了掐他脸蛋,“又瘦了,回头得给你开个方,好好调一调身子!”
杜六郎看见她,眼里还难以置信,嘴却扁了扁,差点也哭了。
“莫哭,你做得很好。”她温声安抚,忽又想起什么,赶忙一拍脑袋,转头对武善能道,“武师傅,劳烦顺带帮个忙,把我们那两匹马牵到后院,多喂些水和豆饼。”
那可是岳峙渊借给她的马,这马一看就是顶好的战马,驮着她冒雪跑了一夜,如此遭罪,竟一次蹄子都没撂,跑得还快,可不能亏待了。
交代完毕,她匆匆进屋更衣,她浑身是雪,一进暖和的屋子里,甚至满身都往上冒出水汽来,还不住地往下滴水。
见乐瑶忽然出现又消失,在院子里的许多病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喃喃地说了句:“是乐娘子回来了吧?”
众人才纷纷激动起来。
“是是是!那真是乐娘子!”
“哎呀,她可回来了!我们可有救了!”
“不怕了不怕了,这疫鬼再凶,乐娘子回来一驱也就好了!”
乐瑶离开苦水堡之前,便已创下了夜里会发光啊、会驱邪、能赶走胎神、能活死人肉白骨诸如此类的神奇谣言,而这些谣言在她走后更是发酵得出神入化,就是让她自个来听,她估摸都听不出来那是在形容她呢。
总之,乐瑶在苦水堡的群众基础分外坚固,不仅陆鸿元几个跟打鸡血似的重振了精神,连病人们也不乱叫唤了,一个个都听话不少,被孙砦一个个揪着分到左右也不吵闹抱怨。
连刚刚火急火燎跑过来,要替胡庖厨再抓几帖药回去的孙妙娘,都有闲心思凑过来问孙砦:“阿兄,阿兄,那个跟着乐娘子回来的,又是谁呀?我听着乐娘子的话,他也是大夫不成?”
孙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原谅俞淡竹跟他抢师父这件事,听见自家妹子问起他,更是重重地哼了声,往旁边一瞥。
见俞淡竹进了东屋,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草纹圆领袍、重新束了发,一副清爽俊秀的模样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嫌弃,就见孙妙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了句:“哎呀,这郎君好俊啊!”
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看了别看了!”
“你眼神不好使?他那叫俊?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论俊,不得武和尚这样的体格才能叫俊?”孙砦烦躁地推着孙妙娘走开,推又推不动,只好低声劝道,“我的好妹子哎,那人是成过亲了的,年纪也大,他原来那媳妇儿还把他休了呢,你说说,这能是什么好人么?你可别看了啊!”
孙妙娘惊喜道:“那不是正好?”
孙砦当场噎住,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我!不!同!意!”
“说得你好像同意过似的!我都几岁了!一个俏郎君的手都没拉过!就怪你!”孙妙娘一点儿也不怕他,撇撇嘴,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扭着圆润的腰肢去找陆鸿元抓药了,“你可别管我了,再叫你管下去,我拖到七老八十都嫁不出去!”
孙砦气得鼻孔又大了两圈。
可这会子人多事忙,他也没时间教训妹子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正要从他身边经过,去找问武善能借纸笔写方的俞淡竹。
他因过于生气,鼻孔剧烈翕张,还朝着他重重地喷气。
俞淡竹:?
这孙大夫又怎么了?鼻子疼啊?得了鼻鼽病?
他默默往边上躲了躲,可别被他传染了。
孙砦差点气得倒仰。
“我说孙大夫啊,”还是旁边的病人扯扯袖子提醒他:“你妹子不要你管,那你还是管管我吧!我虽病得不重,可这浑身也痒得难受啊!”
孙砦这才忙把人引过去,安顿好:“来了来了,别急,你搁这火炉边坐一会儿,乐娘子都回来了,你们还急啥?”
那病人嘿嘿一笑。
他自然知道,不然就孙砦方才耽搁的功夫,他早开口骂他了。
孙砦刚把这人安顿好,就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孙大夫,你过来帮忙看看,之前老陆给大年开了个什么桑菊汤,怎么喝了不退烧,还烧得更厉害了?你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袁吉,也是一叹。
之前袁吉腹痛时被吴大年搀着来看病抓药,现在又变成袁吉背着吴大年来瞧病了,这俩可真是难兄难弟。
他伸头一看,吴大年已生得满脸、满臂都是痘疮,连手指缝里都是,烧得脸通红、眼也红,脸上的痘也变得亮晶晶的,幸好人倒是还很清醒,只是难受得很,不是在喊娘,就是在喊阿吉。
孙砦见他也是出痘的,便把人领到左边去:“没事,乐娘子回来了,她刚冒雪赶回来,这会儿换件暖和的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袁吉也是眼神发亮:“乐娘子回来了!”
太好了!
她听了这消息真是格外激动。
她都还没和她说呢,先前那谷道灌药法极见效,趁着是经期腹痛,把她满肚子淤血都灌出来了,全是黑色的血块,也不知是积了不知多久的陈旧瘀血。她那会儿一连灌了三日,不仅再未腹痛,以往总是感到涨而下坠的腹部也轻松了。
后来,陆鸿元又将乐瑶给她开的调理方带了回来,她吃了几副,更是了不得!练武时,好家伙,她浑身是劲!前日校场比试,南北两营对阵,她一挑三,连续掀翻了三个汉子,连气都不喘一下。
乐娘子回来,那大年必也有救了!
正好,在孙砦与袁吉说话的功夫,乐瑶便已换上干净暖和的厚实皮袄,先灌下一大碗热姜茶,搓热了手,走了出来。
顾不上回应众人欣喜热切的目光,她忙招手喊来了俞淡竹:
“俞师兄,外头症状较轻的病患就交由你和陆大夫处置。我先去看危重病人。”她仔细交代,“出痘无并发症者的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都行;未完全出痘的,可视病情选用银翘散或清胃解毒汤,总归你依照病情斟酌便是,那外间便托付与你了。”
即便满院子都是人,俞淡竹也没二话,依旧沉稳:“好。”
如今病人太多了,乐瑶也没空和大伙儿寒暄,扎好了覆面,洗干净手,便一头扎进了老笀与卢监丞所在的那间诊堂。
外头,众人又齐齐一愣,哎,乐娘子怎的又进屋了?怎么又把他们都丢给这新来的面嫩的年轻大夫了,他能行吗?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想找乐瑶救命啊!
陆鸿元刚清点完药材出来,见状忙出来调停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这新来的俞大夫既是我的师兄,也是乐娘子在甘州新认的徒弟,医术精湛,大家尽管放心找他医治,一定能治好。”
这话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之后又转看向俞淡竹,都有些傻了,他是乐娘子的徒弟?
他看着能当乐娘子的师叔还差不多!
还有人琢磨起来了:这人是老陆的师兄,刚刚乐娘子又叫他俞师兄,可这个俞师兄又是乐娘子的徒弟,那乐娘子到底是师父还是师妹啊?那乐娘子不就也是老陆的师父么?但是老陆不是有师父的么?
他们这些在苦水堡时日长的人都知道,陆鸿元是甘州济世堂出身啊!
那老陆的师父又是乐娘子的谁啊?
嘶,怎么想来想去,越来越糊涂了呢!那人越琢磨越挠头,心想,他是不是高烧太久,把脑子烧坏了啊?
这关系绕得……可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啊。
俞淡竹本就是又倔又傲的人,何况他只是跟着乐娘子来帮忙罢了,见有些人面露疑色,不愿信他、也不想让他医治,索性搬来一张矮几,拂衣跪坐,摆出一副爱看不看、生死由命的模样。
之后就自顾自发起呆来了。
那《赤脚医生手册》他虽囫囵吞枣般背了下来,一字不落,但还没仔细拜读完,这会儿正好在脑海里研习研习。
袁吉反应最快,背着吴大年就冲了上去。
她不认得这大夫,也谈不上相信他,但她相信乐娘子。
全心全意地信!
既然乐娘子敢将满院病患托付于他,那此人必有不凡之处。
何况老陆亲口说了,能入乐娘子法眼,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医术已有小成,否则她想必也不会将人带回来的。
苦水堡是甘州一带最偏僻的戍堡,历来是良医不愿踏足之地。袁吉以前在大斗戍堡呆过,很知道戍堡与戍堡之间医工水准也是天差地别的。
这人八成是有真功夫的。
袁吉聪明地强占了先机,将吴大年放了下来,又飞快地将吴大年烧了几日、出痘后还拉肚子、疱疹一挠就破,之前服用过桑菊饮但不见效的病史交代得清清楚楚。
“痘疮既已全出,正值毒邪外透、需顾护正气之时,怎能用桑菊饮?”俞淡竹听得眉头紧蹙,不由冷冷地斜了一眼陆鸿元,“陆丰收,你昏头了吧?你能开桑菊饮来治水花疮,咱们师父要是在这儿,见你这般糊涂用药,一顿毒打你是免不了了!”
陆鸿元吓得后背出汗,蹑手蹑脚赶紧溜了。
得,乐娘子将这瘟神也带来了,他往后可少不得要挨骂了!
以前还未出师前,他因学医太笨,师父教得暴跳如雷,便让俞淡竹来教,俞淡竹起先还会抚着师父的胸口道:“大怒伤身,师父您别气了。也不怪丰收,这个病案的确难了些,您得掰碎了揉烂了告诉他。”
两刻钟后,俞淡竹也气得去灶房里拿刀了。
方回春又赶忙来救。
陆鸿元回想起来都眼泪汪汪,他以前在济世堂就是挨了师父骂又得挨师兄骂,要不便是师父师兄混合打骂,日子过得苦兮兮。
没想到,他都当阿耶了,如今还是得挨骂。
俞淡竹懒得理他了,转脸让吴大年张开嘴,仔细查看了他咽喉的红肿情况,号了脉,很快便开了一个大连翘汤,还对袁吉交代道:“这方子能兼顾疏风清热和利湿解毒,连翘、薄荷透疹,车前子、木通利湿,刚好对他风热夹湿的证型。回去吃一剂,腹泻一般就停了;若是没停再来找我,若腹泻停了,疱疹也不再渗水,就继续吃,不必过来了。”
除了俞淡竹还抽空骂了陆鸿元那一会儿功夫,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他一边把脉一边看咽喉,之后就开方了。
袁吉都有点不敢相信,还多问了句:“这……便看完了?”
他这速度与乐小娘子真是不相上下啊。
“嗯,看完了。”俞淡竹将药方递过去,“夜里最好让他将手用布包起来,莫要抓破痘疮,否则化脓就麻烦了。平日多洗手,莫要用脏污的手触碰疱疹,忍几日结痂,这病便好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禁在袁吉脸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不解地蹙起,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快去抓药吧。”
袁吉就这么背上吴大年,晕乎乎去药房里找陆鸿元抓药了。
陆鸿元早已躲进药房不愿出来了,反正他师兄在外面呢,他宁可在此抓药,也省得出去挨训。
正好也歇歇。
初见乐瑶的兴奋劲一过,他又累得只想打瞌睡了。
之后又有几人见吴大年都抓药走了,觉着这俞大夫的确与孙砦、武善能两人很是不同,便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果然也是一说一个准,有时自个都没说清楚症状,他倒是接口给补全了,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方。
虽说众人都是感染的水花疮为多,常用方剂也就那几个,但每人体质不同,呈现出的症状、程度也不同,即便乐瑶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曾说可以大致依照众人的出痘程度普遍来开方。
但俞淡竹真正上手看病后,却还是细致地因人而异,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银翘散等基础方上,根据每人症状差异灵活加减。且他在做这些调整时,速度还极快,好似他那脑中本就有一间药库,随他取用,令他全然不需思索。
转眼间,院中诊治速度大增,反倒是陆鸿元的药房又一次人满为患了,排队拿药的人都在院子里绕两圈了。
又被病人嫌弃抓药慢的陆鸿元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他也是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诊堂里,乐瑶也已上手诊治。
本就干瘦的老笀躺在矮榻上,这么大病上一场,他整个人更显得干巴了。他与外头出疹出得厉害、年轻力壮的戍卒们都不同,他身上疹子不多,零星几个冒出来的痘疮还有些干瘪。
但整个人却已呈危重之态。
“老笀烧了三日没退,今早未见他来值房,我便猜到不妙,急忙去他屋舍里寻,果然昏倒在地,喊不醒了。”
卢监丞长叹一口气,老笀其实早几日便有些不适了,但他没出痘,便说估摸就是着凉,小病罢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不能因此躲懒。
他坚持带病处理了好几日杂务,因堡中生疫,本就人手紧缺,卢监丞自个也忙得焦头烂额,略劝了两回,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没想到,如今反倒数他病得最重了。
卢监丞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该让他早早回去歇着的。
一早亲自将人背来时,老笀在路上还睁了两回眼,第一次,他微微挣扎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如何使得……快放卑职下来……”
卢监丞没吭气,只是一味疾走。
老笀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隔了会子,他好似又被风雪冻醒,迷迷糊糊地望着大雪,竟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一般,还与卢监丞说了句胡话:“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洛阳……您总会回去的……”
卢监丞憋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掉泪了。
他是士族出身,典型的五陵贵公子,生在灯火璀璨、车马如龙的东京洛阳。考中进士,被严苛的阿耶扔到这儿来历练时,人都还未及冠。
刚到这苦水堡时,他真是恨不得立刻辞官归去,他吃不惯、住不惯,连屙屎都不习惯!在洛阳家里,他一个人有十几二十人伺候,恭桶还是雕花的,且有专人一拉一换,茅房里更是常年熏香。
这儿呢?那就千万别提了!
卢监丞受不住苦,每次踩到满地牛粪,啃到硌牙的馕饼,站在外头吃一口饭要吐三口沙子,总会忍不住嚷嚷着要回洛阳去。
想来没少被人背后讥笑。
这就罢了,还有些胥吏、恶吏,见他年轻,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儿,欺负他听不懂胡语,时常合起伙来,糊弄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唯有老笀不同,他每回都是老老实实办差,是他唯一能使唤得动的小吏。
有一回奉命去甘州,路遇暴雪,卢监丞从温暖富庶的洛阳头一年到这儿,身子骨还不适应,路上就病倒了。如今又下雪,几个原就想将他挤兑走的胥吏竟恶向胆边生,趁夜偷了所有骆驼、马和狗,背走了粮饼,想将也甩在暴雪中的戈壁中,活活冻死、饿死。
只要他死在大雪中,自然任他们怎么编排都成。
偏偏,又是老笀,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合伙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留了下来。
那一夜,老笀挖了个雪洞,把他拖进来硬熬了一夜。
等暴雪停了,老笀便背着他走、拖着他走,吃雪水、啃胡杨的树根,硬生生靠两条腿走到了驿舍。一路上,卢监丞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老笀自个都冻得脸上发紫,却还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您一定会好的。”
“大人,洛阳是什么样儿的?真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吗?您别笑话我,卑职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凉州,东京洛阳,从来只在诗里、书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大人,撑着啊,您总有一日能回去的。”
“回洛阳去。”
最后,他因老笀而活下来了,自然也治了那些恶吏的死罪,从此将老笀提到身边来做贴身的幕僚与书吏,还开始学胡语,学着管辖一个全是兵丁的戍堡。
他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苦水堡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他身为士族的坚持,那就是坊市间的地要日日扫!做馕饼的麦子要筛三遍以上!绝不允许在军膳监腌咸菜的大罐顶上晒牛粪!
最紧要的是,茅厕要必须要装门!也要日日清扫!!
他不再说要回洛阳了。
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边关官吏。
可……老笀怎么还记得啊!他怎么还能记着他想回家呢?
当时在路上,卢监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会儿看着老笀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他更是一会儿拼命仰头瞪大眼睛,一会儿又别过脑袋假装看风景。
最后,怎么着都不成,还是没出息地蹲到角落里,搂着一麻袋黄芪,小狗般无声地偷哭了一场。
洛阳是什么样儿啊?洛阳究竟是什么样儿?卢监丞的任期还有一年,若是没有连任的旨意,他本打算任期到了,就带老笀亲眼瞧瞧去。
正当卢监丞咬着哆嗦的唇,差点呜咽出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卢监丞,别蹲那儿哭了,一会儿黄芪都被你哭湿了,那不是白晒了么?您先过来,老笀这几日都用了什么饭食,您可清楚?”
“我没哭。”卢监丞慌忙用袖子抹掉满脸涕泪,顺带把黄芪麻袋也擦擦,立刻否认。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您快过来与我说说,这几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乐瑶从善如流地改口。
“没吃什么,这几日忙坏了,只怕一日都顾不上吃一顿。”卢监丞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是啊,老笀还饿着肚子呢……
他顶着俩桃核一样的眼,慢腾腾地蹭过来。
乐瑶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
“多谢。”卢监丞下意识接过来,一愣,又立刻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反驳:“我没哭!”
乐瑶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没擦干净的泪痕,昧着良心地圆话:“是,我知道,给您擦擦灰的。”
卢监丞这才勉强接受,擦了擦哭得都皲了的脸,又小心地问:“老笀如何了?怎的独独就他病得重呢?我瞧了,虽不少人都出了疹子、发着高热,却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乐瑶道:“这坏就坏在,老笀他原本底子就不太好,阳气亏虚。常人染上水花疮,只要痘疹能及时透发,服几剂疏风透表的药便可痊愈。但您看老笀身上的疹子,稀疏不齐,色泽晦暗,有些还干瘪了。”
乐瑶刚给老笀把了脉,撬开嘴,也看了舌苔,老笀的脉洪数而虚,舌红绛,苔黄燥,舌面少津,已有裂纹。舌红黄苔都主热,高烧已耗伤津液,再加上不食少饮,津液无源补充,邪热就更甚了。
这就说明他体内的正气无力托邪,邪毒内陷导致痘疹不透,又劳累过度、饮食不节,气虚津亏才引发昏迷的。
卢监丞更后悔了,自责道:“先前就赶他回去歇着,他非不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硬架回去的。”
“哎,老笀这样的人呢,天生便尽职尽责,生来便是操劳的命。就算架回去也无用,他在家里干着急,也一样白耗心神。”
乐瑶想到她刚来那会儿,老笀给流犯分完工,只剩她和六郎了,陆鸿元又来得晚,老笀便也饿肚子陪着等,直到手里的活儿都好好地交出去了,才回去歇着。
思伤脾、久劳伤气、劳神耗血,这就是中医里常说责任心强的人,更容易得虚症的缘故,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身体倍儿棒。
很多人更是体虚而不自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旦得大病才见分晓。就像老笀似的,人家两三天出痘完了,结痂都好了,他呢,体内那点儿阳气,连痘痘都养不起来。
“不过没事儿,死不了。”话锋一转,乐瑶已执笔蘸墨,“我先拟一剂清营汤合白虎汤加减。清营汤可清营透热,养阴生津;白虎汤专清气分大热。两方相合,正合老笀这气营两燔、津液大伤之证。一会儿,您先去抓药,我在这儿为他行针促醒。等他醒后,服了药,视情况再看是否要送回去休养。”
听到乐瑶这句没事儿、死不了,卢监丞心终于定了。
太好了,死不了就好啊。
转而又有些讪讪的,他刚哭得太伤心,已经从老笀昏迷不醒一路想到万一老笀死了怎么办……差点都想给老笀定寿材了。
“那老笀这虚损之证,日后该如何调养?乐娘子你可有法子?”见乐瑶写完处方,正揭起来吹了吹晾干,卢监丞又趁机问,“待他病愈后,可需长期卧床静养?”
“非也非也,”乐瑶笑着摇摇头,“您听我的。等这病好了,便盯着让他多吃些肉、蛋、奶,尤其是牛羊肉,多多地吃,也别怕上火,他这身体也上不了什么火。等把人养胖些了,气色也起来了,再练些太极拳、八卦掌,保准好得很。”
卢监丞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是啊,食补大于药补,有道理!
乐瑶看了眼卢监丞,又道:“其实吧,卢大人您也有些偏瘦了,我瞧着您面色苍白,唇色淡薄,耳廓色淡,这明显是肾阳虚了……”
“停停停!”卢监丞赶忙伸头往外一看,见没人,才又缩回来,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小娘子别说了!你这你这……”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乐瑶赶忙闭嘴,轻咳一声:“……总归您回去多补点啊!”
看病太入迷,一时都忘了照顾到患者的尊严了。
卢监丞也忙捧着药方出去了。他怕他再不出去,被乐娘子看两眼,就不仅仅是肾虚这么简单了。
他沿着外廊往药房走去,也忽然发觉院子里清静了不少,那群乌泱泱等着看病的人呢?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嗯?那人是……乐娘子带回来的大夫么?
俞淡竹正在院子里流水般的看病开方,卢监丞看着他,人屁股都还没挨着蒲团跪坐下来,他便让伸舌头伸手,病人一边吐舌头一边伸手一边刚跪坐好,他就说行了,下一位。
弄得病患懵头懵脑,手忙脚乱又起来了。
卢监丞眯着眼,嗯,不错,这看着也是个好苗子啊!不像孙砦与武善能那俩,看个小病都要抓耳挠腮、诵佛念经的。
不愧是乐娘子,咱吃不了还能兜着走,自个被人借出去几日,还能顺回来一个!
很好,很好,来了便休想再走,从此这个也截下了,不还了!
之前还在心里嘀咕岳峙渊不讲信用、浓眉大眼不是好人的卢监丞,此时也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他愉快地进去找陆鸿元抓了药,等他在杜六郎的指点下,亲手把药熬好端进去,老笀早已经过针灸醒了过来,被乐瑶扶着半躺半坐着,双手捧着茶碗,能自个喝些温水了。
乐瑶见卢监丞险些又喜极而泣,直奔过去寻老笀说话了,便也放下心来,手握寒光凛凛的银针,一个个去扎诊堂里的其他重症病患了。
她针针下去,就没有人不醒的。
扎到最后一个,发觉那人小臂关节有点错位,她便热心肠的,顺手先给人正回去了,结果疼得那本来神昏不醒的人,嗷得惨叫一声就醒了。
乐瑶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乐瑶在里头扎人,俞淡竹在外头看病,孙砦进了药房帮陆鸿元包药,武和尚喂了马,陪着六郎看炉子,顺带又念了两卷经。
等到天色渐暗,原本乱七八糟的医工坊,竟又隐隐恢复了秩序。
卢监丞等老笀恢复了气力,扶着他回去时,回头再看这安详宁静、井然有序的医工坊,都觉着这一整日像在做梦。
她一回来,便将医工坊顶住了。
也将苦水堡顶住了。
“老笀,也是多亏你。”卢监丞喟叹着,幸好有这样一个正直守方的老笀,是他当初把乐瑶秉公分到了医工坊,也从未克扣贪污过苦役的口粮,乐娘子能在苦水堡过得不错,她才会回来。
否则她若是留在岳都尉身边行医,岂不是更有前程?
天黑下来后,乐瑶也终于将所有重症病患都看完,正坐在东屋与众人一块儿围炉看雪、吃羊蝎子火锅了,她美滋滋地吸着羊蝎子里的骨髓,一连吃了大半锅,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乐瑶也如武善能几个一般,大叹一声便倒在温暖的苇席上,舒坦地闭着眼。
莫名,一闭眼,她又想起了岳峙渊。
想起了阴寒的冬日里,他牵来了他的霜白马。身为一营主帅,他有三匹同生共死的战马,那匹借给乐瑶的白马,是他座下唯一一匹母马,性子也最温和沉稳,不仅跑得快,耐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它生得比乐瑶高多了,马身上还有不少箭疤、刀疤,却会在岳峙渊的抚摸下,低下头来轻轻嗅她的手掌。
那天,他就站在万物凋敝的冬日里,眉宇间尽是边关风霜,身上铁甲映着灰暗的天光,也泛着冰冷的色泽。
风也很干,很冷,可他的手却很温暖,他扶着她上马,宽大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那力道既坚实,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将缰绳递给她,却没有对她说话,反倒垂下眼帘,轻轻抚摸马的鬃毛与脖颈,低低地、极温柔地嘱咐了几句。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听不懂胡语,不知他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真的驮着她,踏破风雪,将她安全带回来了。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回忆着这拗口的发音,枕着胳膊睁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个部落的语言,真是完全听不懂。
也吃撑了,正好躺在乐瑶旁边的孙砦听到了,不免好奇地哎了一声,扭头问:“乐娘子,你竟会说回纥语么?”
乐瑶惊喜道:“你听得懂?”
孙砦笑道:“我与妙娘幼时跟着阿耶四处行商,最远到过龟兹呢!那儿四处都是回纥人,他们主要卖西域良马,换取绢帛与茶叶,我听过,但也不甚精通,你方才是不是在说‘那是我……”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外头的黑将军突然嘎嘎大叫。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乐瑶与大伙儿也顾不上闲谈了,赶忙起身出去一看。
看清是谁,乐瑶不由有些惊讶,怎么是她?
第59章 中医不治喘 鼻为肺之窍,哮症当先通鼻……
“快, 谁来救救三娘!救命啊!”
夜里雪小了,却还没停,贺兰夫人被几个仆妇簇拥着, 怀里抱着裹在锦被里的赵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还差点被一日就积得脚踝高的雪绊倒在地。
乐瑶看到是她,很有些惊讶。
老笀醒来后, 卢监丞便大为安心。他坐在诊堂里也无趣,便一边看乐瑶治病, 一边与她说起了她不在这些日子苦水堡里的趣闻,其中有一桩便与赵司曹一家有关。
他说那赵司曹以前就自认矜贵,往日除了派遣仆从出门采买, 从不屑与苦水堡中的人往来。这些时日苦水堡中生了这样的痘疮疫病, 赵司曹更是称病, 和全家人闭门不出。
“缩头乌龟!我看不起他!”犹记得卢监丞如此愤愤地说道。
此刻这位向来矜贵的夫人竟急得亲自过来了。
“怎么了?她也是染了水花疮吗?”
乐瑶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了。
贺兰夫人已经恐惧得话都说不清了, 满脸是泪地指着身旁乳母怀里脸紫口青、胸口剧烈起伏、喘促不已的赵三娘:
“不不,不, 是…是……”
乐瑶看了也吓一跳, 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对劲。
她仔细一听,赵三娘每次吸气胸口、喉间都发出尖锐的、鸡鸣般的鸣响, 这看着像……哮喘啊!
陆鸿元几个跟出来一看,当即就哎呦一声。
这……这毛病可难了!
孙砦还悄悄地瞥了眼乐瑶,想上前扯扯她袖子, 让她别接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得了。
哮喘这毛病, 是极麻烦的。
自古医家便流传着一句话,叫“内不治喘,外不治藓”, 就是形容中医治哮喘,治不好,丢脸,也容易砸招牌。
且哮喘的病因千奇百怪,有胎里就带来的;有得了风寒久耗成疾的,有从鼻鼽症转为哮喘的;有闻不得花粉柳絮,一闻就喘的……
何况这赵司曹一家子总鼻孔朝天看人,这事儿孙砦都不知听卢监丞和其他胥吏抱怨多少回了,他们家这样的性情,还是少招惹的好,免得回头没治好,倒惹一堆事。
乐瑶其实知道,哮症难治,对赵司曹一家的性情也心知肚明。但她还记得赵三娘流放途中那个扮作男童的赵三娘,曾像只轻盈的雀儿穿梭在沙棘林间,为六郎采摘草药。
她总归是无辜的。
最紧要的是,赵三娘如今这模样,脸都紫了,一看便是哮喘急性发作了,若是不赶紧缓解,是能憋死人的。
“先进来,越是哮症,越不能吹冷风。”乐瑶还是一侧身,将贺兰夫人一行人都迎进了先前他们正吃锅子的东屋。
如今医工坊里还躺着许多感染了水痘的病患,乐瑶担心交叉感染,便没敢把人送进去,便暂且在这儿医治吧。
陆鸿元与孙砦对视一眼,乐瑶一开口,他们就已知晓她的选择了,罢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便也耸耸肩跟进去。
进去后,两人便心下也好奇了起来。
不知乐娘子会如何治如此严重的哮症呢?
俞淡竹与武善能原就没出去,武善能是因为杜六郎啃着啃着羊蝎子就睡着了,他把孩子搁他盘腿的腿窝里睡着,起不来。
俞淡竹则更简单,他又在脑子里读书,压根没听见。
直到这一行人仓皇闯入,两人才回过神来,目光下意识聚集了过去。武善能眼尖,一见仆妇怀中女童面色青紫,忙揽着熟睡的六郎屁股向后飞快咕涌着,好给人腾个空。
俞淡竹则站起来,蹙起眉看了眼那孩子。
这哮症已很重了。
他又瞥一眼乐瑶,见她已取针,便将担忧的话压了回去。
“扶好了。”乐瑶命仆妇扶赵三娘保持半卧,解开领口束绊,立即起手拈针,寒光连闪,连刺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四穴。
俞淡竹看得一怔。
和上回给决明、茴香两个推拿一样,乐瑶这次针的又是他认知之外的穴位,又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法!
好好好,又有得学了。
俞淡竹两眼放光,悄然蹭了过去。
通常而言,遇到这等已憋气到面紫的哮症,都会针肺俞、膻中、膏肓、太渊等穴位,这几个穴位除了太渊穴,都集中在背胸部附近,皆是主理肺脏气机,增强肺卫功能,改善气道通气的穴位。
就连太渊,虽是在腕掌侧横纹桡侧、桡脉处。但这里是肺经原穴,也能滋养肺阴、稳定肺气。
总归,寻常医工治哮症,都是先从肺上下功夫,毕竟哮症一定就是肺不好,把肺气提起来,就能大大缓解哮症发作。
但乐瑶针的合谷、通天、上星、迎香,却都是通鼻窍的!
不止俞淡竹有疑问,连贺兰夫人都看得有些犹豫了,她是不是来错了?她……唉!她虽不通医理、不认穴位,但被贬之前,因女儿之病,她便带三娘四处寻医,长安不知多少国手,都已看过了。
这么寻医数年,她也快成治哮症的半个大夫了。
但长安那些大医,从没有一个像乐瑶般扎在鼻侧、头上的,看得贺兰夫人心都提起来了,她犹犹豫豫想问会不会扎错了,却又担心打搅乐瑶施针,心里油烹似的。
俞淡竹彻底看入迷了,脑袋不由越伸越往前,人也不住往前挤,一不留神把提着心的贺兰夫人都挤出去了。
贺兰夫人:“?”
这谁啊!大胆!无礼!
贺兰夫人正要发作,却听乐瑶唤道:“俞师兄,正好,你绕到赵三娘背后,用空心掌击肺俞三百下,再搓热手掌从上往下搓膻中。”
“来了。”俞淡竹忙又挥开一个立着不动的仆人,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前施为。
这啪啪啪的空掌声,仿佛一下下都击在贺兰夫人心口,她踮着脚紧紧地望着赵三娘仍呼哧呼哧喘不过气的脸,眼泪不禁又大颗大颗滚落。
她的心都要碎了。
在这鸟不拉屎的苦水堡,即便不知这小娘子是否擅治哮症,她也没法子了,只能求老天开恩,别索了她孩儿的命啊。
三娘自小便有哮症,往年虽也发作,却从未如此凶险。在长安时,每逢干冷的冬日与忽冷忽热的早春,她便会延请医婆上门推拿针灸,精心调养,以保养肺气。
遇着这样的雪天,更是拘着不让出去。
尤其外头现又疫病横行,甘州更比长安干燥百倍,生怕孩子被染上痘症、诱发加重哮症的贺兰夫人,说服了赵司曹称病不出,免得他日日出入,过了病气给三娘。
正好赵司曹也怕被染病,忙不迭应了。
贺兰夫人并不在乎自家郎君到底是怕死还是爱惜女儿,也不在乎郎君会被旁人如何看待,更不在乎什么赵家的名声。
她膝下唯有三娘一个孩子,她只要三娘好好的。
嫁入赵府这些年,先后诞下两个女儿皆未满周岁便夭折,生三娘时又血崩难产,血流了一床,差点连命都没了,卧榻三年才缓过元气。之后……也看了许多大医,都说她再不能生养了。
贺兰夫人能面不改色、贤良淑德地给赵司曹纳妾生子,以延续赵家香火,但她自己……却只有三娘了。
她这辈子唯有这个眼珠子。
她总想着,即便是要拿她的命去换三娘不再患哮症,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她都会愿意的。
贺兰夫人眼前已被眼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泪眼朦胧中,她还听到孩子胸口那喘息的鸡鸣声愈发响了,喘得也愈发急快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连奶大了三娘的乳母也忐忑不安地问道:“怎的越扎喘得更厉害了,乐小娘子啊,这这这,没弄错吧?”
另一个仆妇也紧张道:“要、要不我们还是听郎君的,等甘州军药院的邓博士过来吧,郎君已派人去请了。”
孙砦在旁听见这些人的话,莫名一股火气上来,忍不住还嘴道:“大雪天的,甘州赶过来要多久?何况,这痘疮疫病连张掖都有了,邓博士还在不在甘州城都不知道呢!再说,孩子都已憋成这样儿了,如何还等得!你们既然来了,就该信咱们乐娘子,不然你们来这儿作甚?”
赵家乳母被这么一刺,悻悻闭了嘴,脸上却仍带着不服。那个主张要等军药院博士的赵家仆更是小声嘟囔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让流犯诊病……”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娘子么?我告诉你,我们娘子可比那群军药院的老头子厉害多了,你去甘州城打听打听!你倆就是那大井里跳不上来的大青蛙!”孙砦立刻炸了毛。
那仆妇冷哼一声:“吹得天花乱坠,都快把她捧成神婆了,还嫌不够呢……”
“够了!”贺兰夫人厉声喝止,怒视着两个多嘴的仆人,“都给我住口!”
那两人才终于躬身低头,不敢多言。
贺兰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悲凉。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想头,她们都是赵家的家生子,即便为仆为奴也自认优越,在她们眼中,来求一个流犯医治,不仅折了赵家的颜面,连她们都颇觉丢脸。就连贺兰夫人自己,心里也不太确信乐瑶的医术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但苦水堡里的医工就这么几个,连选都选不出来,这位乐医娘至少是她亲眼所见,是她将杜六郎救回来的。
贺兰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一听说乐瑶回来的消息,不顾赵司曹的反对,他向来看不上身为流犯的乐瑶,但她还是立即抱着孩子赶来了。
这次三娘发作得实在太厉害,从长安带来的药丸服了多少都不见效,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憋死吧!
那简直就是生剖她的心。
贺兰夫人一直忘不了,流放途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医,即便无药无针,硬是将已经闭过气去的杜六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会儿,她便将这小娘子暗暗记在心上。想着,边关苦寒,良医难寻,女医更是凤毛麟角,若能趁早为三娘结下这个善缘,将来或许能救急。
谁知赵司曹得知后勃然大怒:“你不要脸面,我赵家还要!一个身家死绝的流犯,值得你这位侍郎夫人屈尊结交!你是疯了不成?还嫌我身上的罪名不够重?非要再添一桩结交罪臣之女的大罪?”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待什么肮脏的东西。贺兰夫人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只能强忍着把话咽回去。
流犯又如何,你不也被贬得与流犯无异了?
她心里冷漠地这样想着。
恰逢那时押解官兵换防,贺兰夫人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待到苦水堡后,更是诸事繁杂。
到了此处,所带的仆从也不过两房人,又要清点行李、收拾屋舍,他们这些官吏都被安置在苦水堡东头的东门坊,每户不过一两进夯土小院,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间屋。
赵司曹一见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便气得拂袖而去,将一应杂事全都推给了贺兰夫人,万事不理。
贺兰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也埋怨:若不是你当初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钱财,全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如今倒来发脾气!
可日子还得过,她只得强压下满腹委屈,尽量将这陋室收拾得整洁些,又忙着储备过冬物资,只想让家人住得舒坦些。
足足忙了一俩月,她才将这宅院收拾得还算个样子,这段时日三娘也格外懂事,从不闹着要出门,整日不是与奶娘仆从玩耍,便是自己与自己玩。
也正因忙碌,她忽略了三娘的病。
贺兰夫人悔恨交加,就在这时,三娘的呼吸骤然一停!
“呃……呃……”
赵三娘的喉咙里一时只剩轻微的吸气而不出的声音。
贺兰夫人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三娘!三娘啊!你若没了,娘也不活了……娘也不活了!”
两个仆妇见状也跟着哭天抢地,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别哭了!胡说什么呢!莫又吓着孩子!”
乐瑶扭头厉声喝道,又急匆匆地转向俞淡竹:
“俞师兄,就是现在,重拍肺俞!”
乐瑶紧盯着俞淡竹的动作,在他掌心重重落下的同时,再次疾刺头上的通天穴。
“哇——”
针一落下,赵三娘突然吐出一大口带泡的痰液,甚至连鼻腔里都在喷涌痰液,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囊,终于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虽然她仍气息急促,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吸不进气的濒死之态。
“她的气道终于通了。”乐瑶也是一身冷汗。
哮喘发作真是比很多危重症都难治,一旦憋气窒息,抢救的黄金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还不知在家中耽搁了多久,乐瑶在见到她后,一刻都不敢迟疑,周围人在说什么更是顾不上。
听见孩子变化,贺兰夫人踉跄扑到赵三娘面前,摸摸她的脸,又搓着她冰凉的手,不断地问:“救回来了?可是救回来了?”
“气道暂时通了。”乐瑶没看她,随口应了声,便伸手抓住赵三娘的手腕把脉,脉来浮数急促,如弓弦急颤,虽还是外邪束肺、气机堵滞之象,但随着呼吸通畅,脉象已渐趋平和。
针灸之前脉都快憋没了,看来真是通了。
乐瑶又马上掀她鼻孔往里看。
鼻腔里,鼻粘膜色白肿胀,窍道狭窄难通,一看就是过敏性鼻炎,也就是中医说的鼻鼽症。
果然,这次哮喘发作,正是由积年的鼻炎引发的。
赵三娘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还在长,肺脾两虚也是最常见的。干冷天气一受凉,寒邪犯表,则鼻鼽发作,渐渐肺气郁闭、痰随气升,阻塞气道,便会引发哮喘急性发作。
这类症候往往还来势汹汹,贺兰夫人她们一进来,乐瑶就听见赵三娘憋气时喉间、胸口不断传来的“鸡鸣样”痰鸣之声,立刻便猜到了病因。
这就是典型的感冒后诱发的哮喘症,当然根源还是在肺脾肾身上,得了哮症的孩子,基本这三个器官功能都不大好。
中医治病,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肺俞、膻中、足三里等穴位,日常调理可以用,也是调理哮喘的主要穴位,但急救之时,以快速通利气道为要,刺那几个穴位起效就太慢了!
反之,鼻为肺窍,很多儿童的鼻炎也是因鼻涕倒流引起的,所以当务之急就要先通鼻窍,再顺肺气,鼻窍得通,则肺气宣降有度,痰浊自能随气而出,才能快速缓解这种憋气的症状。
“俞师兄,继续为她顺气。”乐瑶说着,仍仔细观察她的呼吸,见她在俞淡竹继续按揉膻中穴后,渐渐不再大口喘气,唇色转红,这才松了口气起身。
谁知那孩子缓过气来,小嘴一扁就要哭,乐瑶又吓得要跳起来:“别哭别哭,一哭抽抽噎噎又要喘了!”
她忙转向贺兰夫人:“快快快,当娘的快哄哄,别叫她哭,患哮症的就得心绪平和,最忌悲喜过度。”
不然一口气上不来,就容易憋了。
贺兰夫人连忙挥开所有人,弯腰抱住了赵三娘,揉着她的后脑,轻声细语地宽慰她,也不停地顺她的背脊。
直到赵三娘终于安静下来,歪在贺兰夫人肩头睡着了。
呼吸平稳。
好…好了……
满屋仆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那两个先前出言不逊的仆妇更是面红耳赤。
孙砦扬着下巴,双手叉腰,斜睨着她们嗤笑道:“你们能遇上我们娘子,那是积了八辈子的德!若换作是我,就凭你们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早把你们轰出去了!”
还给你治病?我呸!
贺兰夫人闻言,连忙抱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孩子,朝乐瑶深深欠身:“是我管教无方,让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冒犯了乐娘子。还请小娘子莫要与这些卑贱之人一般见识,回去后我定当重重责罚……”
说完,又转头呵斥那二人,“还不快滚过来给乐娘子赔罪!”
那乳母扯了扯那仆妇,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乐瑶面前低头深深一蹲,口中称罪:“都是奴婢们多嘴多舌,不知礼数,请小娘子宽宥。”
乐瑶摆摆手,她懒得计较这些,倒是转头,向贺兰夫人神色认真地嘱咐道:“这几日定要留心夜里,三娘身边必须得有人守着,枕头也垫高些,让她半卧而眠,这般不易憋气。”
“多谢小娘子了……”贺兰夫人声音哽咽。确实如乐瑶所言,这些日子三娘因鼻塞难通,这几日都得仆妇日夜抱着才能睡着,但也睡不安稳,时常会因呼吸不畅而醒过来。
乐瑶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见未发热,这才继续交代:
“回去后,在取暖的炉子上置一壶清水,让水汽蒸腾,可缓解屋中燥气。她这喉咙干痒、鼻窍不通的症状也能舒缓些。”她轻轻为三娘掖好衣领,“这孩子你们要继续当瓷瓶般精心护着,心平可愈三千疾,她是不能大哭的,寻常孩童哭闹无妨,但三娘这毛病,一哭容易憋气,绝不能哭,可记着了?”
寥寥数语交代完毕,乐瑶便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
贺兰夫人一怔:“乐娘子……不开方子么?”
乐瑶一笑:“这病症非一日之寒,想来府上定常备着对症的丸散。既吃得好我便不必再开,再者,边关之地,也难寻那等珍药。只需记着我方才说的,平日多护着她的前胸后背,特别是后颈大椎穴,莫要受凉,应当就能控制住。”
治疗哮喘的好药丸可是很贵的,如蛤蚧定喘丸、人参蛤蚧丸、虫草清肺丸,很多药材甘州都没有。
贺兰夫人依旧怔怔地看着目光清明的乐瑶。
她平静地直言:“这病症我想谁也不敢说能根治,但若是调理得当,数年不发作也已很好了。所以,我确实无药可开。诸位请回吧,路上切记避风。”
这真是出乎了贺兰夫人的预料。
为了三娘这毛病,贺兰夫人她曾带着孩子遍访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医,没少遇上夸口能根治的江湖骗子,也有一些大医号称能根治,但需三五年调理,最后发觉,也是为了多挣些银钱罢了。
乐瑶这般坦率,反倒让她更加信服。
她深深叹息,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整了整衣冠,朝着乐瑶郑重一拜。又命人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无论如何,多谢乐娘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
出乎众人意料,乐瑶这次竟坦然收下了诊金。
这愉快接钱的动作,让其他人都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以前乐娘子都是不收这般多诊金的啊?有时要个十几二十文都算多的了!
这绣工精致的荷包沉甸甸,估摸都有二两了。
陆鸿元送贺兰夫人一行人出去,主要是为了控制嘎嘎直咬人的黑将军,回来后,就见乐瑶已随手便把那荷包拆了。
里头果然是个三两重的银饼,但她也没收进自己衣兜里,反倒转手就将银饼递给了陆鸿元:
“陆大夫,烦你用这些银钱,给苦役营里染了水花疮的苦役们熬几大锅升麻葛根汤送去。”
陆鸿元愣在当场。
乐瑶微笑,若是普通百姓或是家风好的,她必然会推辞,只收自己应收的。但赵家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家,与之相处,便莫要期盼真有什么“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的一日,反倒是银货两讫、买断情分是最好的。
另外,她望向窗外缝补房与堡外苦役营所在的方向,又转回头对陆鸿元道:
“我听卢监丞说,苦役营里也有不少人染病。但医药都得先救治将士们,这些人目前都是苦熬着。我便想着,别的做不了,送些汤药总可以吧?升麻葛根汤治水花疮最是对症,药性也温和。你煮上几大桶,每人分一碗,总能缓解些症状。”
小娘子还惦记着那些苦役呢,也是,她原是与他们一块儿来的……陆鸿元懵懵懂懂地应下了。
这下终于能休息了。
乐瑶昨日冒雪赶路一整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日,便是铁打的乐瑶也顶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也要回屋去了。
众人这几日都累得够呛,见疫病可控、一切事务都暂告一段落,便也各自回屋歇息。唯有武善能顺手把六郎交给了陆鸿元,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待人都走光了,才期期艾艾地蹭到正在打水洗漱的乐瑶身边。
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的模样。
惹得乐瑶看了他好几眼。
终于,武善能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乐娘子,其实你来苦水堡头一日我就想问问你了,我原先有个挚友,也是个和尚,他与我年岁差不多大,但是吧,他有个毛病,寻了好些大夫都治不好,我便想替他问问,就是这……这……这睡着睡着就……就漏那么几滴尿,是什么毛病?”
他比划着小指指尖。
“也不多,就一点点,他平日里也没甚不舒坦的,你说这是为何?能治不?”
乐瑶一言难尽。
武善能憨憨一笑:“我真有这么一挚友。”
乐瑶想了想,体贴地试探着问道:“你这朋友,脉象和你可是一样的?如果一样,要不我号你的脉试试看?”
武善能嘿嘿一笑:“一样一样,嫡亲的好友,就差没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了!”
乐瑶憋了半天才忍住笑,叼着牙刷子,伸手一把,仔细辨别了一番,呦,竟不是肾虚导致的遗尿,这脉隐现滑数啊,是体内太过湿热了,估摸着之前那些大夫都按肾虚治了,才没治好。
便又问:“您那朋友,可会尿黄赤?”
武善能十分自然地点点头:“是是是,我那挚友,每回解手我都在旁边看着呢,是黄赤得很。”
他这话一出来,乐瑶差点被牙粉呛死。
赶紧漱了口,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直起身来:“您这朋友的毛病倒也好治,是体内湿热的缘故,肉吃得太多了。明日我让陆大夫给他拿几瓶缩泉丸,早晚各服两粒,连服一月。往后,你……你叮嘱他,平日少吃油腻,多食山药、芡实、莲子、核桃之类。睡前半个时辰莫要饮水,渐渐就会好转。”
武善能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娘子!我回头便转告他!”
乐瑶笑着摇摇头,回屋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乐瑶喊上人一齐打了易筋经,费了半天功夫,便带着陆鸿元、孙砦和俞淡竹从南营一路复诊到北营。
昨日病情较轻的病患都交由俞淡竹诊治,此刻正好查验他开的方子是否对症。在乐瑶看来,若辨证精准,一剂药下去就该见效;寻常病症三日便可痊愈。
且精准辩证下开的好方子从不会超过十味药,若动辄十几二十味,多半是医者心中没底,这里添一味,那里加一味,连病根都没弄清楚,才会如此。
还有那种一开一个月的,实在是更离谱了,就算没空来拿药,一般开个七日就行了,复诊后必是要调整的。
最令乐瑶震惊的是,俞淡竹居然认得他昨日看过的那么多病人!
几乎每走一个营舍,他都能精准地说出那个人昨天病情是怎样、什么脉、开了什么方。
弄得乐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这……乐瑶心里都惋惜得要命,这般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竟被张家人陷害,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真是该死啊!
她忽然有些理解年轻时的俞淡竹为何那般张狂了。
她若是有这样的脑子,她也狂啊!
就在乐瑶忙着巡诊复诊时,苦水堡衙署的值房里,因乐瑶回来病情遏止、也变得清闲不少的卢监丞,正捧着粗陶茶缸子喝茶呢,也忽而收到一个急报。
他呸了两口茶沫子,疑惑不已地把文书拿在手里:“什么?大斗堡向我们求援?他们顶不住了?”
他们医工坊,不是医工多得很么?
第60章 大斗堡如何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
“咳咳, 大人有所不知,大斗堡的境况极为不同。”
门口传来老笀咳嗽的声音,卢监丞扭头一看, 老笀这干巴老头儿,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正扶着门框要进来呢。
卢监丞立刻便无奈了,起身去扶他。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生休养么?乐娘子都回来了, 堡中各处也都好起来了,你还操这些心做什么?”
卢监丞十分不满。
老笀嘿嘿一笑:“在家躺着, 这么清闲,我还睡不着了。”
卢监丞无语了,就没见过这么爱当差的。
他把人搀着在胡床上坐稳, 翻出件厚实的狐裘, 一圈圈把老笀裹成个干巴老蚕豆, 装上小手炉, 挪过来火盆,使唤两个杂役去煮茶汤, 这才坐下来道:“你且细说。”
卢监丞虽在苦水堡任职数年, 终究不是本地人。这河西之地胡汉杂处,也是十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 对各地这些民间习俗,他确实不如老笀了解得多。
“大斗堡可比咱们这儿难管多了。他们那儿大,丁口也多, 百姓还多信巫觋, 成日祭火拜天,杀牲祷祝,在那儿跳大神的比官吏说话管用, 若真是能通晓神明的祭司倒也罢了,但就我所知,那儿都是些装神弄鬼的。”
老笀便将大斗堡的情况细细说来。
大斗堡与苦水堡,皆是大唐在河西走廊抵御吐蕃、西突厥的最前沿戍堡。地理位置就像是边境线上左右两个突出的小触角,专门监视蕃骑动向,但凡吐蕃人南下犯边,不论往哪个方向来,必得过两处戍堡的卡隘。
这两个戍堡,守的是身后连绵祁连山的山口,丢了它们,甘州、肃州、凉州都会直接暴露在蕃人的铁蹄之下。
但苦水堡地处草原戈壁的边缘,挨着库姆塔格沙漠的边儿,风沙大,人烟稀少。
大斗堡却坐落于祁连山余脉的山谷中,有黑河的支脉经过,规模比苦水堡大了数倍,屯田开了千顷,引来的流民、苦役、牧民、戍卒家眷聚在一处,竟已成了两千余户的大聚落。
“咱们苦水堡内无百姓聚集,周围牧民也不过几十户人家,且汉民占了十之八九,规矩好立。大斗堡却不同,戍堡内是半军半民,有不少边民住在戍堡内。”
老笀说着啜了口茶汤。
“那儿的百姓与回纥人、吐谷浑人、党项人比邻而居,信得也格外杂。每逢朔望,戍堡里便是一塌糊涂,什么击鼓跳神,什么圣火祭坛,还有人供奉什么明尊像,弄得乌烟瘴气。”
偏偏,大斗堡临近水源却在山谷之中,去大斗堡的路崎岖难走,要经过不少峡谷,那儿便也显得闭塞,商队宁愿穿沙漠往苦水堡这儿走,都懒得往大斗的方向绕进去。
久而久之,大斗堡的边民孕育出来的某些风俗就越发古朴原始、稀奇古怪。
老笀说着说着都皱眉:“那边至今都还有巫与野祭司的存在,许多百姓不听朝廷教化,反倒事事都要让巫祝烧羊骨卜卦。”
卢监丞闻言也皱紧了眉:“唐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诸造厌魅及造符书咒诅,欲以杀人者,各以谋杀论‘,朝廷不是早就严禁巫蛊、厌魅之事?他们怎的还敢?”
不仅仅是律法,他记得先帝朝便专有敕令下来,西域这些祆教、摩尼教都遭了禁,萨宝府的官儿也撤了,如今应当没了正经的神职人员才是。
“屡禁不止啊!也正因禁了,如今那儿全是些糊弄人的野巫。但有什么法子?他们信得很,朝廷的政令反倒推行不通。”
老笀叹气摇头,穷困流盲、边境不安都好说,这些缠结如乱麻的风俗信仰,其实才是最难管的。
“可大斗堡的位置又太关键了,那儿的鹰嘴崖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我大唐决不能失手的门户。”
早年,朝廷也试过派酷吏去整治,结果差点激起胡民与边民造反,后来便索性改成了军民分治:堡里的参军、监丞只管驻军与烽燧,那些不受教化的百姓,便由着他们的族长去管,只要不通蕃、不谋反,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正因大斗堡位置紧要,在战事将起之前,上官博士才会按甘州都护府的调令,将能征调的大半医工都集中在大斗堡。
以往年的经验来看,吐蕃若从祁连山南麓入寇,必先攻大斗。将来大唐与吐蕃的战场便很可能在大斗堡附近。
不过,医工们八成都集于军前,他们是为保障将士们的安危,估摸着不会去掺合那些本不好管辖的边民之事。
“我估摸着这次痘疮之疫来势汹汹,大斗堡内的府兵有医工们料理,只怕还好,但那些百姓听信巫医的话,喝符水、割血祭神,只会把疫气越引越重,感染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或是出了什么乱子弹压不住了,才会急匆匆发牒到我们这儿求援。但也有些怪……”
老笀不知乐瑶在甘州城遇见了大斗堡的庞大冬,也面露奇怪地琢磨道:“是怪得很,我们苦水堡是甘州诸戍里出了名的’无医戍‘,他们怎么不去马面堡求医工呢?”
卢监丞也还不知道乐瑶在军药院搞了个大的,如今名声已响当当,他便也很想不通,毕竟马面堡是中戍,与大斗堡隔山相望,走山谷夹道不过两个时辰,怎会舍近求远?
“估摸着马面堡也是自顾不暇吧。他们定是以为咱们苦水堡人少,疫症轻些,还能挤出人手。”卢监丞翻了翻大斗堡送来的牒文,也只能这般猜测了。
老笀又咳了几声:“那大人要援手吗?”
苦水堡才刚略微安定下来,病人其实也不少,只是因乐瑶回来了,众人觉得好歹有指望了,才没显得那么慌乱。
卢监丞其实不大愿意,咱们自家苦水堡里医工都不够呢!何况,他恨不得把乐瑶捂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但戍堡与戍堡之间,唇亡齿寒,且都是大唐军民,人家都求到自己头上了,若是因他不援,大斗堡失了守,或是疫症蔓延致边民叛逃,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军法里都写了嘛,诸镇戍有警,应救不救者,徒三年;若贼寇滋蔓,因不援致陷戍者,流二千里。
“不能不援,就是得斟酌如何援。”
卢监丞眯着眼,准备精打细算。
这时,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闯进来的人裹着一身风雪,喘得拉风箱似的,冻得脸膛青紫,棉袍上竟结了层冰碴,刚踏进门槛便腿一软,扑倒在地。
“大人!速速救命啊!”
“哇呀呀!”吓得卢监丞抱着茶缸子就站起来了,细看一眼,见来人穿着大斗堡书吏的青布公服,胸前还别着驿传的铜符,竟又是大斗堡的人。他抚着胸口奇怪道:“这又是怎的了?刚才来一个,怎么又派了人来?”
“我们参军、监丞,还有衙署里十几名书吏都染了水花疮与伤寒,连掌印的主薄都倒了!衙署里连誊写文书的人都没了,参军让小的再持驿铜符来求援!如今大斗堡街衢闭户,坊里尽是病患,都快成疫城了!”
“我们往马面堡、黑山堡都发了急牒,也不知他们可有派人来援,我们庞医工说苦水堡有神医,求求大人发发慈悲,速派神医驰援啊!”
那书吏痛哭流涕,举起手里的令牌,露出的一截腕子也是布满冻烂的痘疮。
卢监丞一看更是吓一跳,连染疫的胥吏都被派来传信,只怕大斗堡的驿卒、健步已病倒折损殆尽,看来大斗堡果真已是危急到了极致。
“好好好,我知晓了,你……来人!取一副担架来,先将这位吏员抬去医工坊诊治,我稍后就来。”卢监丞忙冲外头喊。
待外头的兵卒应声赶来,卢监丞也不犹豫了,对老笀叮嘱道:“老笀,你守着衙署,先把大斗堡的急牒归档,再将咱们堡内的疫况誊写一份,稍后一并呈给骆参军留档。我这就先去他的值房口述禀明情况,这次怕是不只是乐娘子要去,连堡内的文吏都得抽些人手,随她一同去大斗堡。”
老笀点点头:“大人只管去,这儿交给我。”
卢监丞将那卷急牒揣进怀里,猛灌了一大口热茶,便急急往骆参军的值房去,进去不过半刻钟,他又攥着骆参军签发的医工调遣符牒,一溜小跑往医工坊赶去。
这边乐瑶刚巡诊完营房,正站在医工坊的廊下与陆鸿元交代防疫事宜:“下雪天寒,营房紧闭易积浊气,依《千金要方》的法子,待到雪停天晴之时,需教兵士们在午时阳气最盛时开窗通风半个时辰,既散浊气,又不致寒气侵体。”
陆鸿元点头。
乐瑶又道:“回头我们再把苍术、艾草、菖蒲磨成粉末,制成药包分发给各营房,让他们每日在炭炉中撒一把,熏蒸一刻钟,苍术与艾草的烟气既能避疫气,又可驱寒湿,是极好用的。”
陆鸿元用力点头。
乐瑶接着道:“除了营房里,外头里坊公房、官吏衙署值房,也可在四角放置炭炉,各撒一把苍术粉,密闭熏蒸后再通风,这样痘疫便不会继续繁衍、传播。另外,疫疠之防,贵在洁清,还要教大伙儿多用草木灰水洗手,兵士的衣物被褥,天晴后务必抬到阳光下暴晒,这样疫病才能尽快止息。”
陆鸿元听得光点头了。
俞淡竹与他一同长大,一见便知他脑子空空,实在看不下去,进屋抱出一叠麻纸札子与一根小楷,忍着气:“我求求你了,脑子不够用,就用笔记啊!”
陆鸿元赶忙记,记一半忘了,没胆子让准备进诊堂里照顾重症病患的乐瑶重说一遍,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俞淡竹。
俞淡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去伙房拿刀的心,咬牙切齿地给他背了一遍。
就这样,他还能记错行写错字,弄得俞淡竹手痒得厉害,直想找个称手的东西攮死他得了。
正当这时,卢监丞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杂役,上面就躺着大斗堡的报信人。
他让杂役把病人送进旁边还有床榻可安置的诊堂,自己则径直越过还在抓耳挠腮的陆鸿元,掀帘进去找乐瑶商议要事。
陆鸿元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卢监丞,又低头继续吭哧吭哧地写,似乎也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虽说他才是苦水堡医工坊的正经管事人。
连孙砦也不觉奇怪,他正坐在廊下,捧着一张油呼呼的胡麻饼,金黄的饼皮上密密撒着胡麻籽与胡葱,每咬一口都簌簌掉渣,香极了。
他时不时朝屋里张望,还用手肘撞了撞在旁边打坐的武善能,只奇怪:“你说卢大人找乐娘子作甚?”
武善能盯着那张夹着肥瘦相间羊肉的饼子,强咽口水摇了摇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没好事。”孙砦嚼嚼嚼,满嘴流油,又递过油纸包:“你咋不吃烧饼?那屋子里还有,胡庖厨吃了乐娘子的药,今儿大好,一早就起来杀羊了,这烧饼里的羊肉用花椒水浸过,一点不膻,香极了!”
说着还陶醉了起来:“哎呀,有妹子就是好哇。我家妹子念着我这阿兄,还特意用新磨的胡麻给我烙的,一大早刚出炉就给送来了,你们托我的福,也是人人有份,你真不尝尝?”
妙娘难得对他这个阿兄这么好,以前都从来不想着送吃的过来的,惹得他今儿幸福得都差点要流泪了。
要是来的时候没直勾勾地看俞淡竹,还羞答答地招呼他也吃些,那就更好了!
武善能一张嘴口水都能淌一身,他盯着饼里渗出的、油亮亮的肉汁,想着乐瑶的话,悲壮闭目:“佛祖托梦,让小僧这几日斋戒。”
“啊?佛祖还能给你托梦?你谁啊这么大面儿!”孙砦不太相信,扭过头来,满嘴羊肉香喷了出来。
武善能流泪地点点头:“你不懂,我是很有慧根的。”
孙砦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禅院赶出来的。你到底吃不吃啊?其他人都吃过了,炉子上只剩最后一个,你不吃可给我吃了!”
“哎哎,你别吃了,你吃那么多干啥啊!吃了也不长肉,浪费得很。”武善能腾地站了起来,往屋子里走,义正言辞道,“我想起来了,我一早起来忘看通日历了,今儿日子不太好,那我还是明儿再开始斋戒吧。”
忍不了了,羊肉太香了,大不了……晚上再洗洗兜裆布吧,他可太难了!
武善能抽泣着进屋大口大口吃肉了。
孙砦看着他消失在屋里的硕大背影,抱着胳膊直摇头:“我就知道!还斋戒呢,他能忍过一顿才怪。”
屋子里,卢监丞正将大斗堡的急况一五一十说与乐瑶听,也把骆参军的意思转达了:“骆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军民与屯田营的安危是第一要务,不能为了救援大斗堡就失了根本。”
“但大斗堡与我们也就四十余里,虽要绕三道峡谷,但还算一日可达,不去援救,都护府那边查下来,咱们都得按应援不援论罪。骆参军的意思是,让娘子自个斟酌带多少人手去,只是医工坊必须留人坐堂。”
顿了顿,卢监丞又忍痛道:“要不,娘子就不去了,您新带来的俞大夫看着医术也不错,让他带孙砦去吧!”
卢监丞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斗那边本来供职的医工就有四五个,个个起码都是陆鸿元这个水准的,之前因备战的缘故,还拉了不少民间大夫过去,驻守在各个烽燧之上,那其中有些还是军药院博士的徒子徒孙呢!
真是古怪,卢监丞也想,就算老笀说了,那大斗堡里多是刁民,但有这么多医工在,怎么还能闹成这样呢?瞧瞧我们乐娘子,回来一日就把疫病遏住了呀,也不难嘛!
啧,一群酒囊饭袋!
卢监丞越想越得意,在心里点头,乐娘子与俞大夫,那他必然选乐娘子嘛!没错没错,乐娘子不去也成,有个俞大夫过去帮衬帮衬就算尽心了,人家也挑不出错来。
乐娘子这样的宝贝还是留在身边好,免得被人拐跑咯!再说了,她也才刚回来两日,奔波得辛苦,在自家地盘上好好歇歇也是理所应当的。
乐瑶沉思了片刻,抬眼问道:“听这意思,卢大人是不是也得去么?”
卢监丞点点头,他不舍得乐瑶去,但他自个却是要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吏、两车药材一同去的。大斗堡衙署的人都病倒了,药材分拨、疫况造册、几千将士的吃喝拉撒没人管,那怎么能行?
他心疼乐瑶来回奔劳,倒是没想过自己。
“那还是我去罢。”乐瑶笑了笑,“您不了解俞大夫,他这人啊,是个医痴,医术虽好,但脾性有些桀骜的。”
俞淡竹是时时刻刻都能发呆,估计是提不起劲来救人的。
“那……”卢监丞也沉吟起来。
“我带陆大夫去,让孙大夫与俞大夫守着医工坊。”乐瑶仔细考虑了一番,觉着这样最好,“如今苦水堡的疫症已控,每日只需按方施药、熏蒸防疫,俞大夫一人足矣,孙砦帮着他抓药、熬汤,正好能补他性子疏懒的缺。”
卢监丞却想到了老笀说的话,琢磨了会儿,最后拍板道:“不可不可!乐娘子若要去,便让老陆和那俞大夫守着苦水堡,你带着武大和尚、孙二郎一同去。”
他是这么想的,既然那大斗堡杂胡多,孙二郎嘴巴利索,机灵,还会点胡语,能帮着乐瑶与那些胡民问诊问话,武大和尚虽看着憨,还算武力高强,若是遇上刁民,他还能护着点。
加上他自己,再让曾监牧点些强壮的差役人马一块儿,此行便稳妥了。
乐瑶想想也是,陆鸿元和俞淡竹是同门师兄弟,虽平日里拌嘴,可情分在那儿,相互帮衬起来指定顺畅得多,他们两人搭伙总好过孙砦与俞淡竹一言不合就互呛,便点了头应下。
“我这就去安排。”卢监丞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日影刚移过廊柱,“事情紧急,咱们晌午一过便启程,娘子也赶紧拾掇些行装,我半个时辰后亲自来接娘子。”
不等乐瑶回话,他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娘子会骑马吧?我让官牧坊给你挑匹上好的突厥马,这马个头矮,脚力却稳,走戈壁峡谷很是合适。”
乐瑶想到了岳峙渊,想到了那匹白马,下意识道:“我有马……”
“那更好了,那便这么说定了!”
卢监丞哦了声,也没多想,急匆匆走了。
乐瑶也出来与大伙儿说了要出门的事儿,与俞淡竹交代了些照看重症病患的话,让孙砦与武善能收拾收拾,便也忙去后院瞧那马儿。
院子里各人反应都不同。
俞淡竹不大开怀,他想跟着小师父出门学医,不想留在这里,但这又是他这小师父交代的,只能闷闷不乐地接受了。
孙砦高兴极了、得意极了,胸脯挺得老高,在俞淡竹面前大摇大摆溜达了好几圈,嘴里故意大声地说:“哈哈,这回可轮着我跟着乐娘子出门了!娘子有什么厉害的,全叫我学了去!啦啦啦,正月里花开……”
俞淡竹脸顿时更臭了。
刚吃了一整个羊肉大烧饼的武善能抹了抹嘴角的油,他倒是无所谓,去大斗堡就去呗,他反正医术有限,就当去换换口味了。
听闻那边也有牧场,养的黑羊也好吃,肉嫩得很。听闻还有牦牛肉吃,香韧十足。
陆鸿元忙操心起来:“哎呀,乐娘子要出门,我得给她多烙点儿饼,再装一大壶牛乳路上吃吧?不不不,天冷啊,装一壶酒吧,喝着暖暖身子。我想想,我记得桂娘给我做过一件牛皮的斗篷,穿上又暖和又舒服,还能防大雪,一点儿也不透雪水,哦对了对了,得再装点儿我腌的当归羊肉干、茱萸酱……”
他唠唠叨叨、蚂蚁搬家似的收拾来收拾去,没一会儿收拾出了一只小山般高的硕大包袱。
看得孙砦都不嘚瑟了,喃喃道:“你疯了?咱们这儿去大斗堡也就三四十里,快马跑半日也就到了。带这许多物什作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斗堡搬到长安去了呢!
“你晓得什么,冬日里的气候说变就变,万一遇上暴雪封路,在路上耽搁了怎么办?路上没吃没喝的可怎么好?一看你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
陆鸿元坚持打上包袱,艰难地提溜到武善能面前,“大和尚,东西就交给你驮了啊,可别让咱们小娘子饿着冻着。”
武善能也颇为无语:“我是骆驼吗我!”
“带你去不就图你劲儿大么!不然带你去收尸念经啊!拿着!不许再抱怨了,这都是必须要带的。”陆鸿元颇有气势地喝道,“都带上!少一样都不行!”
谁也说不过陆妈妈,只能依了。
乐瑶一溜烟跑去看岳峙渊的马儿了,她那天一赶回来便交给武善能了,也不知它还好不好。
若是它还累着,她还是骑疾风去吧。
她心里还怪心疼的,这么漂亮、有灵性的马,那天跟着她尽遭罪了。
结果一进后院马厩,就见那匹漂亮的霜白马精神头不错,武善能不仅好吃好喝照顾它,还给它梳了鬃毛,修了蹄子。
此刻正气呼呼地朝疾风嘶鸣咆哮,后面两只蹄子都抬起来踹了。
往常总啃绳子要跑的疾风也不研究绳结了,咧着大嘴,就跟着白马后头,腻腻乎乎地拿头去拱。
“咴!呜!”
白马仰头大叫,后蹄又猛地一蹬。
疾风被踢个正着,踉踉跄跄直往地上栽,竟然还高兴地咧嘴呢,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给它踢爽了还。
“哎哎哎……”乐瑶连忙将白马牵出马厩,门才关上,疾风又想凑上前来,咴咴叫着,一副缠绵悱恻的模样。
“强扭的瓜不甜,疾风啊,你俩语言不通,还是算了吧。”乐瑶苦口婆心地劝了疾风,又安抚地给了白马一根萝卜,把它牵到外头去。
她也学着岳峙渊摸了摸白马的脖颈,它竟会温柔地低头拱她的手。
好乖啊。乐瑶抱着它的脑袋,轻轻地抚摸,“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你能听得懂汉话么?可惜我既不会说胡语,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白马儿大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听懂没。
对哦,那句胡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都忘了问孙大夫了。不过,应当也就是让马儿乖乖的吧,没什么稀奇的。
乐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马,思绪也飞远了。
等她把马喂了,卢监丞也带着人马到了。
众人利落地各自背上行囊翻身上马。
除了武善能,他被陆鸿元准备的那个包袱坠得差点跌下来,吭哧瘪肚半天才狼狈坐稳。
一行人踏雪出发时,心情都尚算轻松。以为大斗堡不过是人口多、病人多才忙不过来罢了,如今多些人手支援便能控制。
水花疮嘛,对症下药,不足为虑。
但此时的大斗堡,已不仅仅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大斗堡的确与苦水堡不同,苦水堡中全是将士戍卒,几乎没有什么百姓,大斗堡内却生活着两千守将与数百户边民,东侧是大营,西侧是百姓的坊市,坊中也有不少铺子、客舍、医馆,虽陈设简陋,平日里却远比苦水堡热闹。
如今因疫病横行,这坊市之间空无一人,满地黄纸被风卷得四处飘散,形同鬼城。
但入夜后,民坊里原本用来唱戏的戏台子,还聚满了人,但他们却不是来看戏的。
夜空里火光冲天,头戴獠牙兽面的巫祝身披彩衣,颈插鹰羽,腰系铜铃,正围着好些奄奄一息的病患癫狂起舞。
四周跪伏的百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他们将牛羊祭品摆放在圣火前,叩首祈求神明降下福祉驱散疫鬼,也恳求巫祝多分些香灰火灰,为他们治病。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久久回荡。
路上,竟还不断有人背着患病的家人往这儿赶来。
大斗堡的医工坊在大营里,大多医工也聚集在营中,如今营中虽也是人人患病,医工们步履匆匆,但比外头可正常多了。
庞大冬哎呦哎呦地扶着腰直起身来,他刚给几个高烧昏迷的针灸完,腰又疼了。
这些日子,他没日没夜地忙,命去了半条,竟还把腰闪了!
想到之前那小娘子还说他骨质疏松……看来是真的啊!
忽然,外头传来砰砰砰地砸门声。
又送得病的将士来了?他这实在管不过来了,屋子里都打地铺了,怎么还送!
庞大冬艰难地挪过去开了门:“谁啊!”
“庞医工,求求你,去劝劝我那女婿吧!”
来人竟是之前总找庞大冬看风湿的那个牧民,庞大冬在屋子里照看了一整日病情危急的病人没挪窝,他还不知连营中各级小吏都倒下了,他还奇怪这人不知怎的进的了大营呢。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那牧民满脸焦急,死死抓着他的双手,跪下哀求,“庞医工,求求您了!你救救我家女儿吧!我那女婿他疯了!他非要带着我女儿去求大巫赐香灰!她都快临盆了,这么折腾岂不是要一尸两命吗!”
“求求你了,帮我去劝劝他吧,我拉都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