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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他齐天大圣 原来乐娘子身手这么好啊。……


    庞大冬被那老汉拽得踉踉跄跄, 腰很疼,也被他扯得龇牙咧嘴。


    出了医工坊,只见大营里夜色深深, 路上好几盏风灯灭了,也无人添油。


    巷子两旁的夯土墙下,值守的小卒撑着长戈,头垂得低低的, 呼吸浊重,一听便知也染上了病。


    行过戍营房时, 还能望见里头忙乱的人影,步子匆忙,浓重的药气滚滚而起翻出墙头, 庞大冬总算安了安心, 至少还有医工在里头守着。


    他不是大斗堡医工坊的主事, 可如今坊内四五个医工病了一半, 余下的也强撑着忙进忙出。他自己不过闪了腰,竟成了医工里最硬朗的那一个了。


    唉, 谁曾想大斗堡会落到这步田地。


    最初发现那些所谓的突厥人后, 大斗的医工们立刻便诊出是水花疮,大斗堡的刑狱卒也比苦水堡的更有手段, 连夜拷掠之下,已经查出了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而是吐蕃论恐热麾下的死士, 被人灌了疫患的脓浆, 专来投毒的。


    吐蕃人不知从何处探得大唐河西节度使已陈兵祁连边境,他们不敢与大唐甲兵正面对抗,便想出这等阴毒的法子试探。


    其中必有奸细!


    大斗堡已将探得的军情送往张掖、甘州等地, 之后,医工们便在营西辟出疠人坊隔离病患,又支起数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药,令将士们日日服饮。


    没几日,营中水花疮的蔓延势头便被遏制住,甚至有轻症士卒的痘疮开始结痂。


    但就在庞大冬等医工们都刚以为水花疮不足为虑的时候。西民坊里又爆发了好几例的斑疮伤寒!因为那群刁民听信不知哪儿来的巫祝的话,竟生喝了獾血!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又传到大营里来了。


    不过几日,堡里便因斑疹折了好几位老卒,都是体弱扛不住的。医工们又紧急将斑疹病人移入新设的隔离营,以麻黄、桂枝煎汤救治,将所有衣物、被褥都用来熬煮,日日薰艾,才勉强阻住这次伤寒蔓延。


    可外头的边民,已死了不少。


    今早连衙署的官吏也接二连三地倒了。庞大冬被派过来诊治时,见事不妙,赶忙扶着还能说话的参军,请他好歹撑住,又恳请他签了令,派人再去周围戍堡求援。


    参军呼哧呼哧喘气,浑身也长了疮,绝望道:“写了又能如何?周围也都遭袭了,只怕不比我等好多少,他们都自顾不暇,还会来吗?”


    “有枣没枣打三杆,总要试试!”


    庞大冬不愿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在这里,他都想好了,只要熬过这一场疫病,凭他在疫中诊治的功劳,他一定能升迁!到时甘州军药院诠选都得求着他去!


    富贵险中求,为他的前程,为功名利禄,大斗堡必须得撑住。


    大斗的参军给周围的戍堡都发了牒文,但庞大冬最寄希望的还是苦水堡,虽然他心里也不愿承认。


    没法子……苦水堡有那个小娘子。


    她应该会有办法的。


    她……那样厉害啊。


    “庞医工,快快快,就快到了……”老汉喘着粗气催促。


    庞大冬赶忙将整个脸都用覆面蒙上,心底涌起一阵烦躁。他实在厌恶这些愚昧边民,若非他们轻信巫祝,大斗堡何至于此!


    他并不想管他们的死活,但这老汉……是他的病人。


    前阵子他来拿药,还辛辛苦苦地给他背了一麻袋的山药蛋,说是自家地里长得最好的,专程来谢他的。


    他不住在戍堡里,往来要走整整一日山路。


    庞大冬叹了口气,扶住酸痛的腰,跌跌撞撞地跟着往戏台子赶。


    越近,那人声、鼓声、铃声便越刺耳。


    雪地里的人群像赶墟一般往戏台涌,他们冒着严寒,将病得起不来床的病人从温暖的屋里拖出来,一路背来;有人牵着羊羔、提着活鸡,那是献给神巫的祭礼。有人怀里紧紧抱着装铜钱的瓦罐,因为……只有用金银才能祈求神赐下那传说中带有神力的香灰。


    “庞医工,你看!那个大肚子的便是我女儿,跪在下头使劲磕头的就是我女婿,他不仅把我女儿背来了,还把我女儿的嫁妆钱、攒着要养孩儿的银钱全背来了,说是要献给麻葛录吾啊!”


    老汉已经大哭了出来。


    庞大冬忍着腰上的疼痛,竭力踮脚看了眼,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戏台上,一群病患中,果然还躺着个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


    她不断地咳嗽,已病得意识模糊不清,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像个母亲似的竭力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疯了!真是疯了!”庞大冬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怒火都冒起来了。这般天寒地冻,莫说治病,光是躺在这雪地里就足以要命。


    稍微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上头那人在骗人,可偏偏这些人就是没读过书啊!


    那上头的野巫,就是谋财害命!


    眼见那跳大神的呜呜呀呀也不知在唱什么,旁边一个也脸上涂抹着兽血的小巫,一把拽过老汉女婿手里装铜钱的布袋,先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手还往里扒拉扒拉,确定里面都是铜板,才咧嘴露出黄牙笑道:“你心诚感天,麻葛录吾已瞧见了,这就赐你救命神药。”


    说着,便用陶碗,从火堆里扒出一碗热灰。


    跳大神的跳得更加卖力,面具下的眼睛翻成白眼,手里的铜铃摇得震天响,旁边的小巫们敲着羊皮鼓、吹着骨笛,还将松脂撒进火堆,“噗噗”地炸出漫天火星。


    一时间戏台上下妖风阵阵,真将一众边民唬得屏息凝神。


    底下的人齐齐高呼:“麻葛录吾!”


    那老汉的女婿捧着那碗黑灰,更是将额头磕得青紫,狂喜高呼:“我的妻儿有救了!我的妻儿有救了!多谢麻葛录吾赐福!多谢麻葛录吾赐福!”


    眼看老汉的女儿被他女婿粗手粗脚地扶起来,孕妇本就病得浑身瘫软,被拽着脖颈仰起头,嘴被迫也张开了。


    那碗还滚烫的黑灰眼看就要灌进她嘴里,庞大冬即便有些害怕也忍不住了,他再顾不得腰伤,与老汉一齐冲上戏台,嘶声大喊:“住手!快住手!要出人命的!”


    老汉一个箭步扑上前,用身子护住女儿就往台下拽。他女儿被扯得咳嗽不止,双手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气,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庞大冬抢上前挡住追来的巫祝们,狠狠将那个端灰的小巫推了个四脚朝天。


    那小巫穿着宽大连体的彩衣,本就行动不便,这一摔,灰撒了满脸,在雪地里四肢乱划,哇哇怪叫。


    旁边敲鼓摇铃的帮凶见有人砸场,扔下鼓槌和骨笛就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庞大冬身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那女婿见状,竟疯魔似的冲来拦阻,死死攥住妻子另一条胳膊往回扯:“阿耶!你做什么!麻葛录吾正要施法救穗娘啊!”


    “再不救,穗娘和孩儿就要死了啊!”他急得捶胸顿足,竟还哭爹喊娘了起来,“阿耶,快把穗娘送回去,你快松手!麻葛录吾都答应我了,这碗灰吃下去,不仅能百病全消,还能生下儿子!”


    老汉死不松手,将女儿箍在怀里:“你别傻了!这一碗灰灌下去不呛死也要噎死!穗娘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命都要没了,还生什么孩子啊!快让开,我要带穗娘去医工坊治病!”


    “阿耶你疯了!那里都是男人!你要毁了穗娘吗?”女婿尖声叫嚷,“不行,我不能让我的穗娘被旁的男人碰了!快把穗娘还给我!”


    “放屁!”老汉也被激怒,一拳打了过去:“什么你的穗娘!穗娘嫁你为妻,不是卖身于你!滚开!她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你害死她!”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女婿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那女婿竟不管不顾,满脸血又跪下来抱住老汉的腿不让他走:“阿耶!您听我说,那些大夫没用的,他们平日里便不管我们,你是被他们骗了啊!之前你犯风痹,我让你找大祭司救治,你非要去医工坊拿那苦药,你看你这腿,不是还疼着吗?如今大祭司没了,你该让麻葛录吾施法治病,不然你的风痹早就好了!”


    “说得对!”


    被庞大冬推倒的小巫抹着脸上的血爬起来,趁机大喊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煽动信众。


    “医工坊那些庸医是最没用的!他们自己都病得起不来床,怎么比得上麻葛录吾的神通!麻葛录吾是明尊座下神使,玉女娘娘亲赐法身,水火不侵,百毒莫犯!这些人敢扰乱神使赐福,是要遭瘟神报应的!快把他们轰下去!快!”


    小巫这么一说,那麻葛录吾也猛地掀开法衣,露出画满朱砂咒文的胸膛,取匕首当众一划,竟未伤及分毫。


    他忽又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火堆,但见青烟骤起,烟中竟浮现幽蓝鬼影。


    信众见状大骇,又纷纷跪拜。


    他们本就被麻葛录吾唬得五迷三道,一听这话、又见这法术,当即跟着喊起来:“轰下去!轰走他们!坏了法事,瘟神又要来了!”


    跟着真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石子往庞大冬和老汉身上砸,有人甚至抄起抬牲畜的扁担,就要往台上冲。


    庞大冬正与其他两个打鼓吹笛的缠斗,后背挨了好几下闷棍,一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红着眼,一脚踹开这个,一巴掌推开那个,拼着被人打了好几下,也呜哇呀呀的嘶吼着扑将上去:“休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猛地将那小巫再次推倒,死死按在雪地里,又锤又打。


    一时翎毛纷飞,彩衣撕裂,假血与真血混作一团。


    “我叫你妖言惑众!我叫你害人!”


    他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重拳。


    “我叫你说我没用!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没用了!你个瓜怂!狗日滴——”


    庞大冬正打得眼都红了,身后腰上却突然被冲过来的麻葛录吾狠狠踹了一脚,他本就闪了腰,这一下直接被踹得向前一趴,疼得他嗷呜一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麻葛录吾一脚踹倒了庞大冬,傲立台前,台下的信众见他竟然真是神力非凡,更是深信不疑,欢呼如潮。


    “麻葛录吾!麻葛录吾!”


    无数双手从台下伸来想触摸他,他又张开缀满铜铃的法袍高呼:“将这些肮脏的、被疫病附身的伥鬼拖下去!敢扰本尊施法,定让瘟神先收了他们!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本尊才会赐你们圣灰,饮了圣灰,百病皆除!必得金刚不坏之身!”


    台上,巫祝们就要一拥而上,扭住老汉与庞大冬的胳膊便往外拖拽。台下群情汹涌,捡拾起雪块、石子,眼看也要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恰在此时,一阵锣鼓骤起,自远而近,敲得又急又响,竟压住了这喧哗鼎沸的场面。


    台上台下、正在拉扯殴打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庞大冬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觉着细雪如尘,在黑夜里飘得像蒙蒙雾气。


    而在这虚无的黑夜里,忽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锣鼓开道,两边随从执戟,中间簇拥着一个……硕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头上顶了个竹编的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鸟毛,好像就是刚刚那小巫头上、被庞大冬打飞了的,脖子上挂着八十八颗檀木大佛珠,身上还披着件牛皮的……袈裟?


    那和尚怪模怪样,竖着手掌,捻着佛珠,迈着大方步走了过来。


    鸟毛在风里抖了抖,竟有几分威风。


    他身后还有个女子,扛着个大锤,蒙着面,高呼了一声:


    “齐天大圣驾到!”


    这一声出来,那和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还着急忙慌地回头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清咳一声,那鸟毛和尚又赶忙稳住,回过神,挺直腰板,重新捻起佛珠,高深莫测地低喝了声:


    “阿弥陀佛!”


    趴在地上的庞大冬:“……”


    就算蒙了面,认不得人,他也认得那柄锤子,很快,他又惊喜地反应了过来。


    是她!是她啊!


    太好了!苦水堡真来人了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台上台下的人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除了那大和尚以及他左右侍奉着两男一女,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好多官府的人,个个都腰上挂刀,脸上扎着覆面,面色冷峻,眼神凶恶。


    台下的百姓瞬间懵了,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齐天大圣是啥神?咋从没听过?”


    “瞧着来头不小,这还有官府的人跟着……”


    而且,齐天大圣?这名号也太狂了吧!


    他们出来骗人都没敢取这样的名号……连台上的麻葛录吾和几个小巫也傻了眼,心里嘀咕,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这时,就见那和尚旁边扛锤子的小女子站了出来,鄙夷又傲然无礼地问:“尔等何方妖孽,在此兴风作浪?此乃昔日随圣僧玄奘西行,上灵山、取真经的齐天大圣!如来佛祖亲封的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凌霄殿也闯得,蟠桃宴也搅得!西行路上,什么白骨精、黄风怪、牛魔王,皆是他棒下亡魂!他还收了专放疫病的瘟神童子,尔等又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在此处作祟撒野?还不快报上名号来!”


    这女娘呵斥完,那和尚也适时冷哼一声,抖了抖头上鸟毛,配上他那巍峨的身形,颇为威风凛凛。


    这般唱念做打地说完,卢监丞、曾监牧等人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毕竟玄奘法师从西天回来后,如今还在长安慈恩寺传译佛经呢!


    这故事虽有些虚假的鬼神色彩,倒还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连卢监丞等人都听不出破绽,更别提那些本就久居边塞、信息闭塞的这些百姓们。


    他们虽不知白骨精、黄风怪是什么,但这些妖怪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更何况,齐天大圣,好威风哦!


    他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武善能那身滑稽装扮与凛然气势之间来回转了转,又都变得莫名敬畏了起来。


    乐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果然有门!


    她之所以冒险搬出“齐天大圣”,正是看中这名号够彪悍,又还带着一点点真实性。毕竟,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乃本朝盛事,天下皆知;而跟着法师一块儿出门的究竟有谁,却没什么人知道,反而便于她添油加醋,借势发挥。


    大圣的存在,岂不是最适合用来震慑这些崇信鬼神的民众了!


    不过,这麻葛录吾到底是常年行骗的骗子,他定了定神,反倒强装镇定喝道:“你大胆!吾乃明尊座下麻葛录吾,受玉女娘娘旨意来此驱瘟,尔等是哪路野神,竟敢坏我法事?”


    乐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玉竹麻黄葛根的,听都没听过!”


    说着,她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扬声问道,“这什么麻黄葛根,可有告诉你们,吃了他这破香灰多久能见效啊?”


    麻葛录吾大怒:“是麻葛录吾!”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是摄于鬼神之威,没一个敢应声的。


    那老汉本还在和女婿撕扯,闻言立刻挣开女婿的手,朝着台下大喊:“他们都是骗子!前阵子大祭司死了,这群人才冒出来的!说是吃了他们的圣灰,连吃三日就能好!我呸!三日人都死绝了,他们定然早卷钱跑没影了!”


    麻葛录吾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打!”


    但他的打字尾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大圣和尚竟如苍鹰般掠上台来,一拳正中麻葛录吾面门!


    麻葛录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那大和尚两只手打个不停,拳拳如飞,拳拳到肉,最后一把还揪住快被打得翻白眼的麻葛录吾衣领,双臂一使劲,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猛地砸到了台下。


    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断了。


    之后,他竟面不改色,徐徐竖掌站直,高深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全场死寂。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麻葛录吾的身子还在雪中抽搐,口鼻不断溢血,啊啊痛呼着,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这大圣好凶!


    而且……麻葛录吾他怎么骨头会断?说好的金刚不坏之身呢?


    围在这里的百姓彻底傻了。


    连正抱着老汉的女婿也吓得不敢动了。


    乐瑶示意曾监牧上前,用刀把那所谓仙长的面具挑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恰如其分地高呼道:“这什么野妖精,法力也不过尔尔,你们看,我们齐天大圣几下便将这麻黄精打出原型了!大伙儿可千万别信他了,我们大圣还不用吃香灰,大圣自有灵丹妙药,只要大家日后改为供奉我们大圣,便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岂能言利?这灵丹,不要一两,不要二两银,更不要十文二十文!只要……九文钱!”


    若是不要钱,这些民众还不会信呢,毕竟神明可都是要铸金身的,不花钱,怎么显得虔诚?但只要九文钱……简直是我佛慈悲啊!


    不愧是玄奘法师身边的护法,这大圣,果真恩义齐天、慈悲齐天、爱民齐天啊!


    这下好些人都动摇了,有人问:“九文钱的灵药是真灵吗?有没有十九文的,俺想给俺娘吃好的。”还有人问:“一人能赐几颗啊?俺家病得人多,多买几颗能再便宜点不?”


    还有个老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圣在哪儿给我们赐药啊?这来得突然,还没庙宇呢。”


    倒地的麻葛录吾听到又喷出一口血。


    ……这杀千刀来抢饭碗的,这可是疫病!他冒着多大的风险,就为了骗点银子,他容易吗!


    “您一看就是虔诚的人。”


    乐瑶彻底入戏了,笑眯眯地夸奖那老妪,“大圣慈悲为怀,庙宇回头再说无妨,今儿天冷,大伙儿不如随大圣一块儿把病人背到前头的官仓来,那儿宽敞,且已升好了炉子,大伙儿别急,回头大圣便会一个个为大家赐药。”


    乐瑶正招呼着呢,说话时还瞥见了趴在台上疼得起不来的庞大冬,一边说话,一边上去顺手将人扶了起来。


    “腰闪啦?”乐瑶还寒暄了一句。


    庞大冬瞥了眼乐瑶别在后腰上的锤子,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我已经好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声:“娘子当心!”


    庞大冬惊愕之下来不及回头。


    乐瑶却下意识抽出大锤,头也不回,一个旋身飞锤,就将那举起香炉想背后偷袭的小巫,连人带炉锤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刚要挣扎爬起的麻葛录吾身上。


    那麻葛录吾好不容易攒了点气力,刚艰难地爬起来,遭此重击,又趴了回去,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原本要冲上前相助的武善能与曾监牧,两人都还保持着伸手要狂奔过来的姿势,又生生刹住脚步。


    乐娘子生得柔弱稚嫩,原来身手这么好啊。


    好像是他们多虑了。


    乐瑶缓缓收锤,还转了个锤花。


    这锤子果然挺实用的。


    众人也被这小娘子的力气吓了一跳。


    扭头看看拳头沙包大的大圣,回头看看这锤法凌厉的小娘子,又瞧瞧满地找牙的麻葛录吾,最后瞅瞅拔刀的官差们,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被老汉死死架住的穗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下紧接着滴下了几滴血来。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脚踹开了仍在纠缠的女婿,半抱着闺女喊道:“血……见红了!我女儿要生了!救命,可有稳婆,救救我的女儿!”


    乐瑶刚就留意到了那孕妇,忙搀着鼻青脸肿腰还闪了的庞大冬快步上前。


    那老汉倒是与其他民众不同,见到乐瑶过来还警惕又恐惧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现在看到任何装神弄鬼的人都害怕。


    庞大冬忙解释道:“莫怕,她是女医。”


    “女医?”老汉眼中一下迸出希冀的光,“求娘子救救我女儿!之前请的两个稳婆,都病倒在家里,没法子来了!”


    乐瑶探手摸了摸产妇颈脉,搏动尚算有力,当即决断:“庞医工,你可还走得?过来帮忙抬人,既已见红,需速移到温暖的地方。”


    老汉家里离这里太远了,产妇生产又不好与其他人那般安置在人多眼杂的官仓,庞大冬也想到了,立时道:“去我家的生药铺,最近!”


    乐瑶点头,又迅速叫来孙砦与武善能:“孙大夫、武……咳,大圣啊,劳你二人协同卢监丞、曾监牧,先将这群野巫捆缚看管,再将病患与亲属悉数安置到官仓里去,之前卢监丞已派人先过去点炉子、撒石灰了。”


    说到这里,乐瑶顿了顿,凑过去小声道:“孙大夫,你稳住众人,可先说些大圣西天取经、降妖除魔的故事,拖延一下时间,再把每个病人病情都先问一问。大和尚,你是大圣,到时你少说话,性子要冷些,按照孙大夫说的症候,大致分发点现成的丸药就是,我安顿好产妇便来。”


    乐瑶记得卢监丞带了两车药材来,其中有不少简便的丸剂,如麻黄丸、银翘丸、大承气丸等等……正好能对应着治疗水花疮和伤寒,即便她不在,也可以直接用。


    卢监丞在旁都插不上嘴了,望着乐瑶这有勇有谋、言语清晰,指令分明的模样,两只眼都快冒出绿光来了。


    若不是本朝没有女官,他一定举荐她为官!


    随后,众人便领命而动。


    原来,之前乐瑶一行人抵达大斗堡时,便已天黑了。


    他们刚进来,更觉堡中气氛诡谲,道上不仅人影寥落,更满路都是黄符、糯米等驱邪之物,古古怪怪的。


    他们随手拦下个正要去戏台求购香灰的边民,略一打听,才知竟有此等荒唐事。


    卢监丞一听便后悔来了:“这些人愚顽至此,只怕救了也不领情,唉,来到来了,我们不如还是去大营帮帮忙就是了。”


    “不管他们了,人要找死也没办法。”曾监牧显然也知道大斗堡的风俗,更是冷冷地说。


    乐瑶却叹了口气,她心里知道,这些人大多也是可怜的。会做出如此愚昧的行为,也是被那些坏人蒙蔽了心窍,加之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无人授以正知正见,走投无路之下,除了寄托鬼神,又能如何?


    尤其是疫病严重的时候。


    琢磨了会儿,乐瑶一扭头就看见魁梧的大和尚在偷吃羊肉干,她灵机一动,就想出了这一招。


    讲道理来不及,那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乐瑶便与众人飞快地扯了几个齐天大圣取经的故事,还真有理有据有来历,连武善能本人都听得发愣,之后又沿路捡些鸟毛之类的东西,把武善能装扮了起来。


    后来,连武善能自己都觉得他这野和尚,身姿显得愈发伟岸了起来。


    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也幸好她们去了,否则庞大冬的性命只怕都危险了,更别提这可怜的产妇以及其他得了病的病患,那不知是多少条人命啊。


    乐瑶与他们分开,便跟着庞大冬和老汉飞快往北市里的庞家生药铺赶。


    路上,她一边跑一边借着手提灯笼的微光,还迅速观察了穗娘的面容。


    痘疹密布,水痘清亮,是水花疮,还好,不是斑疹。


    看完,她还边一路小跑,边扣住产妇手腕,指腹轻按,给她在路上就把了脉。


    这一把就坏事了。


    左寸滑数如珠,右尺沉实应指,这怎么像双脉啊?所谓双脉便是《脉经》中所说的:“双妊之候,阴阳搏动,各有其径。”


    也就是……双胞胎。


    乐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向这妇人异于常人的巨大肚子,原本以为她只是腹中胎儿养得太大,乐瑶起初还只是担心她胎儿过大难产。


    但现在看来,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况。


    水痘、高烧、见红、双胞胎……


    乐瑶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又是鬼门关啊。


    第62章 请你活下来 那是你最勇敢的一天


    庞大冬的生药铺子就在北市头一间。


    坊市之间本有宵禁, 可如今疫病横行,不良人也病得不剩几个,戍堡里各个坊的坊门都大敞着, 已无人值守。


    几人疾步径直抬着穗娘冲进铺子。


    庞家生药铺的门脸虽不大,里头倒是一个个药柜通天立地,收拾得十分齐整。


    庞大冬扶住快直不起来的腰,咬牙先一步进去, 抖着手卸下门板,点燃油灯, 急急引他们往里间抬:“快!往里走!”


    后堂有间伙计歇脚的小屋,他一脚踢开床榻边散落的臭鞋,卸掉门槛, 将满地瓜子皮胡乱扫了出去, 又翻箱倒柜, 从柜底抽出条干净褥子铺在矮榻上。


    穗娘终于能平躺下来。


    乐瑶轻托她的后颈放上枕头, 自己大冬天也累出一头汗。


    庞大冬又吭哧吭哧地扶着腰出去寻炭火点炉子。


    不一会儿,他端回燃起的炉火。


    斗室渐暖, 乐瑶让他再装个手炉塞到穗娘脚底下, 自己则利落地挂起布幔,剪两条长布抛过梁木, 做成生产时的抓手。


    过了一盏茶时间,穗娘冻得发乌的脸终于回了血色,人也眼睫颤动, 悠悠转醒。


    老汉见了扑到榻边, 喜极而泣:“穗娘!阿耶在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穗娘两眼涣散,嘴无声地轻轻张合,谁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倒是老汉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牵挂,不断搓着她的手,含泪道:“你娘看着豆儿和麦儿呢!娃娃都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反复说了几遍,穗娘才听清了似的,迟钝地闭了闭眼。


    乐瑶正用热酒净手,听到老汉的话,急忙问:“她生过几胎?”


    “生过俩,俩都是闺女。”


    老汉抹着泪答道:“就因生的是闺女,我那女婿才会开始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四处去寻什么宜男方。后来他便中邪了般,一发不可收拾。这回穗娘又怀上,我看女婿不可靠,要么逼穗娘吃什么能转女为男的鲤鱼胆,要么是领着她四处拜神。我便干脆将她接回家里来养胎。谁知,痘疮病来了,他听闻穗娘也染了痘,竟趁我下地,硬把人抢去求巫……不然穗娘也不会这么凶险的!”


    生过两个,那产程可能会比她预想中快更多。


    乐瑶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她让老汉喂穗娘喝些热水,便将二人先请出去,关门前,她又嘱咐二人:


    “阿叔,您快去堡中四处寻寻,看能不能寻到没染病的稳婆来帮手。庞医工,烦你找些粮米熬粥,再烧足热水、备好干净麻布,架好药锅,取当归九钱、黄芩六钱、白芍六钱、白术七钱、川芎四钱,加糯米一把,捣为粗末,熬一锅黄芩白术汤来。”


    黄芩白术汤,也叫当归散,被誉为安胎第一方。


    这个方子能养血清热、健脾固冲,尤其适用于妊娠血虚兼热的情况。黄芩也是所有安胎方剂里避不开的一味药,它不仅能为孕妇补气提气,还清热而不伤胎,解毒而不伐正,不会伤害孕妇的身体。


    加糯米,则是因糯米甘温健脾,既能固护脾胃,又能安胎止汗,可以缓解穗娘如今发热时的津亏症状,也能为她提供碳水和能量!


    得了乐瑶指令,庞大冬与老汉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乐瑶拉上布幔,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飞速梳理将要面临的局面:


    经产妇,第三胎,双胎妊娠,合并水痘病毒感染致高热。


    水痘暂时不管了,乐瑶很快便明确了方向。她虽然不是产科医生,但她也知道,孕期用药对胎儿的风险远高于病毒本身的短期影响,现在当务之急是产程管理。


    双胎经产妇的产程进展本就比初产妇快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再叠加高热导致的子宫肌层兴奋性增高……那就更快了!


    这种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急产,一旦产程短于两个时辰,穗娘这种水痘高热、体力耗竭的状态,极可能出现软产道裂伤、产后大出血,甚至因宫缩过强引发胎儿宫内窘迫。


    唯一让乐瑶稍感庆幸的是,尽管一路折腾受冻,穗娘目前仅是见红,羊水未破。


    这是极为关键的利好信号。


    毕竟,从现代医学而言,见红是宫颈内口附近的胎膜与子宫壁分离,毛细血管破裂引发的少量血性分泌物,混合宫颈黏液栓排出的生理现象,本质只是宫颈成熟的标志,并不是生产的标志。


    而破水,也就是胎膜早破,则意味着羊膜腔与外界相通,水痘病毒合并细菌感染的风险会骤增,对母体和双胎胎儿都是致命威胁。


    在后世的现代产科数据里,足月单胎初产妇见红后,通常一到两日后才会启动规律宫缩;部分孕妇见红后三到五天产程才开始。但穗娘是经产妇,且为双胎妊娠,子宫下段受胎儿压迫更明显……乐瑶估计她的宫颈管可能早已处于展平状态,不可能再拖一两日了。


    如今只盼望她能天亮再正式生产。


    乐瑶轻手轻脚地坐到榻边,并未立刻出声,先借着灯火细察穗娘的脸色,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将自己的手搓得温热,轻声道:“穗娘,我是乐瑶,苦水堡来的女医,你已见红,稍后由我为你接生。现在,我得先看看你宫口开了没,你别害怕。”


    穗娘精神萎靡,只无力地望了她一眼,都没气力说话。


    乐瑶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怀胎几乎无法用药,她得了水痘以来,估计一直都是硬抗下来的,何其艰难!


    乐瑶叹了口气,低头去查宫口。


    万幸,果然还没开。


    她又轻轻按了按穗娘的肚子,临近生产,她的肚皮已经被撑得很薄了,肚皮上不仅有妊娠纹,还能清晰地看见皮下血管,甚至肚子里的孩子偶尔一个胎动,都能隔着肚皮看见忽然突出一块。


    很好,胎动也还正常。


    乐瑶轻微松了口气。那她完全可以先不催产,先用针刺泻热、汤药安胎,米粥养力,三管齐下,这样至少能让穗娘能睡个好觉。


    让穗娘把力气攒起来,乐瑶也能把产程拉长到合理区间,才能降低急产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这对此刻免疫低下、身体虚弱的穗娘而言,也是最稳妥、最好的选择。


    时不我待。


    确定了施治方向,乐瑶赶忙取出随身羊皮针囊。


    孕妇用针,禁忌尤多。


    不仅不能刺合谷、三阴交、昆仑、肩井等催产、伤胎穴位,还不能施加重捻转、深刺透穴的针灸之法,只能选择轻刺激、清泻热邪且兼顾胎元的穴位。


    第一个便是大椎;继取太溪、风池以清热,加刺劳宫以安神。


    针刺时,乐瑶所有穴位都浅刺、短留针,防止刺激过强诱发胎动,一边针灸时,她还时时观察着穗娘的状态,一旦胎动频繁,她立刻就要起针。比起平日施针的从容,此时乐瑶精神紧绷许多。


    所幸针法见效。


    起针不久,穗娘便周身大汗,整个人火烧一般,发热得更明显了,乐瑶没慌,一边给她喂水,一边为她全身用热帕子擦身散热,慢慢的,热度便退了下来。


    穗娘长长呼吸出一口气后,头一歪,沉沉睡着了。


    乐瑶给她掖了掖被子,把针都用酒烫过,才一根根收起来。


    庞大冬急忙忙熬好粥过来,就见乐瑶镇定地坐在围着布幔的塌边,擦拭银针。


    她手里的银针与他所见的大有不同,他端着粥,眼里看着针,嘴上倒记得先关心病人,问道:“这老汉的闺女如何了?”


    乐瑶点点头:“如今阵痛还不明显,算是好事。”


    “那这粥?”


    “先放着,等她醒了再热一热。”乐瑶把针一个个收进针囊,又问,“药熬上了吗?”


    “熬上了。”庞大冬也累得很,顾不上什么礼仪,哎呦哎呦地挪了个胡凳坐下了,一抬头见乐瑶仍在收针,又有些眼馋地问,“小娘子这是什么针?怎的这么多长短、粗细,形制好生奇特!”


    乐瑶解释道:“这是专门请人打的,最细的用来给小儿施针,其他的长短规格多,也是为了能更精准施针。”


    这一套针是后世的规格,还是当初她急救了那五个戍卒后,与骆参军要的赏赐,命匠作坊给她打的。只是匠作坊做好时,她便去了甘州,这回倒是用上了。


    后世针灸的针具比唐朝的九针更为丰富,不仅开发出了最细的毫针,针仅有一毫粗细,给幼儿使用更安全。其余各类针的长度也从最短的半寸到十寸都有,针身还有变径设计,中间略粗两端渐细,能增强韧性和操控的稳定性。


    乐瑶用起来顺手不少,方才为穗娘飞针时,速度都变快了。


    庞大冬见了便很羡慕,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用不上,不用白费这银钱了,待他日后真入了军药院,倒是可以打一副来。


    二人正好借穗娘睡着之际,也稍作歇息。


    乐瑶和庞大冬,一个坐着,仰头靠在墙上睡,一个趴在矮几上,枕着手臂眯了两刻钟。


    正睡得香,外头竟又传来吵闹呼喊之声。


    两人刚抬起头来,就见那老汉的女婿满脸狰狞地冲了进来,一见庞大冬也在这里,立刻跟疯狗似的大叫:


    “荒唐!胡闹!怎么能让男人来给穗娘接生?竟然还让他看着我娘子生产!不行,穗娘!跟我回去!我们回家生!”


    那女婿咆哮着,竟不管不顾就要冲过去掀开布幔。


    乐瑶立刻握紧大锤,闪身拦住,厉声呵斥:“她刚退热,好不容易才歇下,你敢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锤!”


    那女婿瞧见乐瑶,吓得一退,这是那大圣身边的妖女!


    方才在戏台子上,他亲眼见她一锤子就将小巫砸飞出去,但此刻她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比她手里的锤子还吓人。


    他心头狂跳,暗想,这女子既能追随大圣,必是有些神通在身的,自己这般冲撞,万一她念个咒、施个法……他不会死吧?


    一时竟不敢动了。


    他正胡思乱想,老汉也从后头连滚带爬地追了进来,呼哧带喘,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住手!什么男人接生,你眼瞎了不成?是这位大圣座下的女护法在给穗娘接生!你平日里不是最信这些的吗?有……有这位护法在,你还闹什么闹?”


    那女婿一愣,看向乐瑶。


    乐瑶也立刻入戏,将面孔一板,下颌微扬,刻意用一种空渺而带着几分威压的声调喝道:“兀那愚昧之徒!此乃我设坛引生的清净之地,岂容你喧哗造次?惊扰了菩萨送子,你等着绝后吧!还不速速退去!”


    那女婿立刻便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嚷嚷。


    老汉赶忙把这孽畜往外拖。


    他剧烈喘着气,方才,他好不容易才连说带劝,拉来了一个曾给自家媳妇接生过的老婆子,这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家女婿冲了进去,吓得他魂飞魄散,幸好及时赶上。


    而被老汉找来的阎婆子,此时正睁着两只精明外露、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将里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她也对乐瑶这娃娃脸的女护法,更为崇拜了。


    这阎婆子自小便生活在大斗堡,戍堡修建之前,她家族逐水草而居于草原,戍堡建成后便随族人搬了进来。


    她一生浸淫在此地繁杂的信仰环境中,巫祝、祭祀、明尊、佛陀、道尊……通通来者不拒,对一切玄乎其玄的说法都深信不疑。


    方才,她也在围观齐天大圣大战麻黄精的人群里。


    还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她也是为了家中染疫的小孙女,前来求取麻葛录吾的香灰的。可眼见那麻黄精如此不堪一击,被头顶鸟毛的光头大圣三两下就打翻在地,她便很愉快就转头投靠……啊不是,信奉了大圣。


    他们大斗堡的民众一向是这样的,大斗堡的神灵太多,在他们这儿当神仙竞争十分激烈,早年未曾禁绝各方祭祀时,还经常有几个大的教派相互械斗呢!


    本来就是谁赢了谁才是老大,才能享最多的香火。


    在大斗堡当神仙,就是胜者为王。


    那么弱的神仙,不配享用他们的香火。


    更何况,那位女护法口中说的“灵丹妙药”,一听就比那“圣火香灰”显得金贵、上乘得多!


    她方才也跟着人流去了官仓,还听那位孙护法讲了许多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精彩故事,更是知晓了大圣有这么多灵丹的来历。


    原来大圣为了收服瘟神,竟然为了百姓大闹天宫!还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但他非但毫发无伤,反而练就火眼金睛,法力大增。最后,他破炉而出,一气之下,顺手就把老君辛苦炼制的仙丹全都卷走,用来拯救万民。


    那孙护法高声道:“大圣,是百姓的大圣,是我们人民的大圣!”


    好!太好了!阎婆子也跟着直叫好。


    大圣的故事,不仅阎婆子听得全神贯注,连一些原本病得没那么重的,渐渐恢复气力的病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神奇故事牢牢吸引,再看向那竹冠鸟毛的大圣,也不嫌弃人家打扮得寒酸,心中只有一万个信服。


    西行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一路帮扶贫民,寒酸也正常了!


    据孙护法说,大圣取经回来后,原本是在长安陪伴玄奘法师诵经念佛的。但他那双火眼金睛亦是千里眼,今日一早从长安那么遥远的地方就望见大斗堡有麻黄精作乱,于是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瞬间便翻过来降妖除魔了。


    孙护法还说了,大圣忙得很,可不是麻葛录吾那等无所事事、专在凡间游荡的邪神,待会儿赐药完毕,大伙儿各自归家,大圣还得一个筋斗翻回长安呢。


    他还要赶回去陪玄奘法师上早课呢!


    阎婆子听得都感动了,大圣天天翻跟头,也怪累的嘞!


    她立马便花了十八文钱,给小孙女买了两颗灵丹,虽然这灵丹闻起来有点儿小柴胡丸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怀疑,喜滋滋就拿回家去了。


    给孙女吃完,她也不睡觉,把孙女交给媳妇,就又跑出来,想再回官仓去听故事去。


    毕竟那孙护法才讲到大圣要去高老庄打恶地主呢,他也不知是不是甚少宣扬大圣的事迹,说得磕磕绊绊的,忘了怎么说似的,就说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明儿一早大圣都要翻跟斗回长安了,那还怎么分解啊?


    阎婆子就想叫那孙护法赶紧讲完得了。


    结果,路上遇到这老汉,又硬是把他拖来接生,阎婆子本来不愿意的,但她一听那大锤女护法在,便马上改了心意,跟着他来了。


    阎婆子精明的很,她一眼看出来了,大圣有这么多护法,就这大锤护法最得他心意,八成还承了他法力,瞧那一柄大锤,她抡得多虎虎生风啊!她必定比孙护法更厉害,知道的故事也更多!


    乐瑶见老汉已将女婿拽走,才悄悄松开了握住了大锤的手,她本来想一锤子解决这事儿的,既然这人能自己走了,也省得她花费力气。


    这时,又见阎婆子探头进来,她忙问:“可是稳婆?”


    “不是不是,俺只给俺家儿媳妇接生过。”阎婆子赶紧摆手。


    那也行,凑合用。


    乐瑶让她先去洗手,指甲缝也搓干净。


    她又去把屋子的门关严实,才掀开布幔看了看穗娘。她还在睡,乐瑶给她把了把脉,脉象细滑,却比之前稍显有力,再看宫口,竟然已经有一指了,果然产程很快啊!


    她连忙指挥阎婆子出去端热水、拿帕子。


    正好穗娘被乐瑶检查的动静和越来越频繁的阵痛弄醒了,乐瑶忙将灶上温着的热粥端来喂她。庞大冬倒是心细,粥里打了蛋花,还用红糖熬的,正合适。


    现在正是要用高糖饮食补充能量的时候。


    穗娘睡了一觉醒来,又被乐瑶针灸压退了烧,人清醒多了,呼噜呼噜喝了一碗热糖粥,身子一下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看着乐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问:“我阿耶……和我家郎君呢?”


    “你阿耶在外面,你郎君就别管他了。”乐瑶一个外人都想用锤子锤死他,“你现在听我的就是了,先来试试这个布条,看能不能使上劲,再深呼吸,根据呼吸来算阵痛的间隔时长。”


    穗娘懵懵懂懂地照做。


    她是典型的农家妇人,皮肤晒得黑红,骨架宽大,身子结实,模样算不上美丽,但乐瑶很喜欢她这样的身板。


    她应当时常干农活,很强壮,身上肌肉和脂肪都充足,骨盆宽展,让人能透过这具身体,看到她之前健康的模样。想来也是因此,她才能怀上双胎,还硬抗水痘,没有早产。


    要知道,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但乐瑶问了老汉穗娘怀孕的时间,算了算日子,她竟然已经平安到足月了。


    接下来,穗娘开指飞快。


    在乐瑶的指导下,穗娘数了几回阵痛,间隔已缩至一百二十息一次。再查宫口,已开两指了。但频繁的剧痛也开始消磨她的气力,穗娘很快变得恶心想吐、冷汗涔涔。


    乐瑶看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又被阵痛消磨,立刻开方用药加强宫缩。宫口已经开到两指,再怎么延长产程也没有意义了。


    马上要生了。


    她用当归散合加味芎归汤,养血活血、催生助产,同时依旧保留黄芩、白术以固胎,防止催产过猛而动胎伤正。


    方子迅速拟好,递出门外,交由庞大冬赶紧煎煮。


    穗娘也终于忍不住宫缩,开始呻吟了,乐瑶迅速将干净枕巾折叠塞入她口中,让她横着咬住,叮嘱她:“穗娘,你怀的是双胎,你又病了,力气必须用在刀刃上,现在千万不要喊叫,忍住!”


    她知道,就是太疼了……穗娘是生过的人,咬着枕巾,含泪奋力点头。


    “千万忍住,一会儿开始生了,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


    乐瑶心疼地给她擦汗,她知道,产程越快,宫缩就越严重,宫缩越厉害就越疼!


    后世那些总说二胎、三胎生得快不疼的人,其实只是因催乳素、雌激素过山车式的增长与降落,干扰了人体海马体的记忆巩固过程而已。


    说白了,根本不是不疼,是身体的激素刻意抹去了这份痛苦的记忆,好让女性有勇气再次孕育新生命。


    阎婆子见乐瑶虽忙却不乱,手法娴熟,心中更是暗暗惊讶:这女娘一张娃娃脸,年纪轻轻,竟对生产之事如此老练!


    不愧是大圣亲信,果真有神通!


    “阎婆,帮我看看几指了。”乐瑶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声。


    阎婆子赶忙回神,跑过去扒开一看:“五指了!”


    五指了,快了,太快了。


    乐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给人接生,她疯狂地回忆着以前所学、所看到过的产科知识,紧张得手都有些出汗。


    “六指!”


    阎婆很快又喊了一声,她也有些慌乱,即便是生过好几胎的妇人,也很少有这么快的。


    “阎婆,把剪刀拿去火上烧透,麻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再拿一捆干净的棉线来,等一刻钟再查宫口。”乐瑶继续吩咐着。


    她面上镇定,其实心跳已经很快了。


    产程过快,会很容易出血,还是双胎,她还感染着水痘,会比别人更容易脱力、昏厥,产道感染的概率也比常人高……


    但这些,乐瑶一句话都不能说,她不能流露出一点慌乱,因为任何一句泄气的话都可能让穗娘崩溃、害怕,这样更生不下来了。


    反而,她还镇定地安慰着已经疼到布条都快攥不住的穗娘,不停鼓励她:“很好!穗娘,你真个争气!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马上便要出来与你相见,你再坚持坚持。”


    穗娘疼得眼睛都花了,还是努力朝乐瑶点了点头。


    “七指了!”


    乐瑶蹲下身,握住穗娘汗湿的手:“穗娘,现在,你跟着我呼吸,疼的时候吸一口气,憋住,在心里数一二三,三下后再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简化后的拉玛泽呼吸法,在没有无痛分娩的年代,希望能让穗娘少耗些力气。


    穗娘疼得浑身发抖,抓着那布条,手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绞断了,却还是努力跟着乐瑶的话呼吸。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瞎用力只会更疼更慢,可双胎的痛感仿佛也加了一倍,肚子坠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水痘有几个疱疹还在腰侧磨着床板。


    又疼又痒,偏偏还不能抓。


    “八指!羊水也破了!”


    “准备接产!”


    乐瑶急忙起身,唤阎婆子扶着穗娘的腰,让她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这是现代产科的半卧位,比古代传统的仰卧位更利于胎头下降。


    她又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穗娘臀下,抬高她的臀部:“穗娘,你记着,疼才用力,不疼不用力,等下我喊用力,你就像解大便那样往下使劲,别喊,把力气都攒在肚子上。”


    穗娘已经无法回应乐瑶了,片刻后,她突然闷哼一声,两只胳膊发抖地拼命拽着布条,身子也猛地绷紧。


    “十指!十指全开了!”阎婆子喊道。


    正好一个剧烈的宫缩,乐瑶急急地喊:“一二三!吸气!用力!”


    “啊——”穗娘憋着呼声,用力到两只眼都充血,指甲也深深地扎进了手掌心里。


    “好好好,松劲!松劲!”


    “缓口气,一二三,再用力!”


    就这么来回了几趟,穗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喊,整个人身子都因剧痛轻轻抽搐,乐瑶低头一看,第一个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一点了。


    “来了!阎婆,扶稳她!”


    她伸手轻轻托住胎头,没有往外拉,反而害怕胎头娩出过快撕裂会阴,很慢很慢地牵引,嘴上还连声嘱咐穗娘:“慢着点,慢慢来,收着力气,别用猛力!”


    穗娘咬着牙,即便已疼得两眼发黑,也已看不见周遭的情况,她仍顽强地凭残存意识大口喘吸,竭力配合。


    胎儿缓缓娩出,孩子不大,估摸只有四斤多,没有撕裂,乐瑶连忙用温热的棉布轻轻擦去胎儿口鼻的黏液,又将孩子倒过来拍出羊水。


    “哇!哇!”


    顺利的啼哭声划破这小小的生药铺子。


    外头顿时有几个人影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声音齐齐响了起来,老汉急忙问:“我女儿可好?”


    那女婿也急切地问:“是男是女?”


    是个女婴。


    乐瑶没有回答任何人,阎婆子也松口气,拿了剪子来,伸手就要去剪脐带,却被乐瑶一把拦住。


    “别剪!”乐瑶按住她的手,“双胎不能急着断脐,等第二个孩子出来再说!”


    在现代,怀了双胞胎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剖腹产,但古代没有这样的条件,双胞胎能不能顺产下来,除了产妇本身盆骨条件好、婴儿不大之外,就靠这个脐带了。


    脐带连着,第二个孩子就还能通过脐带供氧,不会窒息。


    乐瑶让阎婆给第一个孩子先简单擦拭,再用襁褓略微包一下,但不要扯到脐带,她便连忙起身再去按穗娘的肚子。


    她要知道第二个孩子现在的位置和身位,但一按,乐瑶心头便一紧。


    第二个孩子身位变了,不是头位!


    要把他正过来。


    乐瑶毫不犹豫翻身跪在榻上,双手按在穗娘还隆起的腹部,紧紧盯着她:“穗娘,你还有个孩子侧身在肚子里,你忍着点,我给他推正了才能生,你……你忍着啊!”


    说到后面,乐瑶喉头都轻微哽咽了。


    然而情势危急,由不得半分心软了。她将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穗娘宫底,找准位置,运起全身气力猛地向下一按。


    哗啦啦的羊水混着血水淌了出来,穗娘顿时惨叫不已。


    穗娘的肚子还在宫缩,本就很疼,加上乐瑶这么一按一推,惨叫声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尖锐破碎,不似人声。


    乐瑶听得心肝颤,但不敢犹豫,指尖继续飞快地摸索胎儿的轮廓,准备再推第二下。


    她咬紧牙关,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借着宫缩间歇,腕力猝然下沉,隔着肚皮触到一小段清晰的脊骨轮廓。


    就是这里!


    这是外倒转术,能通过推拿让肚子里的胎位转正,很疼很疼,却是唯一的生路。


    “呃啊!”穗娘的惨叫骤然拔高,像是人都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她猛地弓起背,脖颈上暴起青筋,嘴巴都咬破了。


    乐瑶偏开头不敢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过去……穗娘!就最后一下!”


    她的右手猛地加力,左手同时托着胎头向产道方向猛一推送。


    阎婆都吓得抱着孩子转过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声,又是一股羊水涌出来,穗娘惨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软,已经疼到半昏半醒。但幸运的是,胎儿的身体终于在腹内转了半圈,原本卡着的肩滑开了,硬实的胎头抵向了产道。


    “成了!成了!”乐瑶如释重负,她连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定了定神,朝门外嘶哑地声喊道:“药!快把药递进来!”


    门外庞大冬与老汉早被连绵惨叫骇得面无人色,听到乐瑶叫,庞大冬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半扇门,递了药进来,又忙关上,怕有冷风进去。但就这么开合的一会儿功夫,他都闻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乐瑶扶着半昏迷的穗娘喝药:“好样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亲,孩子耽搁不起,我们要尽快把他生下来,你别怕,他头快出来了,你再缓缓,一会儿用用力气……”


    穗娘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皮半阖,仅凭本能吞咽着汤药。直到当归黄芪的药力在体内生效,她终于攒起一丝余力。


    “孩子……”


    她不能放弃,她要撑住。


    豆儿、麦儿还小,她们还在家中,阿娘、阿耶也盼着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够那布条。


    又是一番生死挣扎,随着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但这孩子在肚子里太久,即便有脐带相连,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后无声无息。阎婆吓得不断地拍孩子、擦孩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孩子才微弱地发出一点点猫儿般的哭声。


    阎婆子吓得搂着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个,依然是个女婴。


    一对历经磨难的双生姐妹,终于平安来到了人间。


    真是不容易啊!


    阎婆子松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她在柜子里寻了点被单,叠得厚实,便给姊妹两个剪了脐带、打好襁褓,与姐姐一并抱在怀中。


    这俩小囡囡,不愧是双生子,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眼缝还黏着胎脂没睁开,皱巴巴的,紧紧攥着两个小拳头,指甲盖儿粉粉的,但阎婆还是觉着喜庆。


    毕竟不少怀了双胎的妇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个,第二个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会憋死在肚子里。阎婆子见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两子俱亡或是难产一尸三命的也有。


    这也是为何总有人说双胎不祥的缘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又成了双喜临门、双子呈祥了。


    确实,这可是齐齐整整活下来的双生姊妹啊,多难得啊。


    阎婆子笑念了两句:“多亏大圣保佑。”


    却忽而一怔。


    这……地上怎么湿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从她头顶传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她的脸上。


    阎婆子一愣,摸了摸脸,一看,不是水。


    她这才意识到,自打妹妹降生后,那女护法与穗娘便没了声音。


    阎婆子呆呆的、恐惧地抬起了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滩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个床榻都被染红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个人都已变得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手软软地垂在塌边,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阎婆吓傻了,搂抱着两个一高一低哭个不停的孩子,她腿软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起了身。


    她发现,乐瑶不知何时跪在了床尾。


    那个小小的、娃娃脸的小姑娘已浑身浴血,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将一整条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娘的体内,另一只手也正拼命地挤压着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若是阎婆是个现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乐瑶此时是一只手握拳顶住子宫口,一只手从外面挤压腹部。


    她的两只手正内外同时挤压子宫,进行着双手盆腔压迫止血法。


    产后,穗娘的血是喷出来的。


    乐瑶已无法考虑是否会感染,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将整条手臂都用烈酒浇过,不顾自己会被烫伤,再淋了一遍滚水,就立刻握拳伸了进去。


    这是她在这样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时,唯一能采取的急救办法了。


    乐瑶紧紧望着穗娘,整个人都麻了,却一点不敢松手。


    她眼中含泪。


    因为身在千年以前,没有输血、没有手术、没有先进的药物……她已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她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壮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娘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维持着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体里的亿万细胞、脏器不要停摆,顽强抵御损伤,继续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她才能活下来。


    婴儿在哭,外面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喊着穗娘的名字,猛地冲了进来,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第63章 开两斤附子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 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 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 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 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 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 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 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 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 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 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 捶胸顿足,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阎婆子惊呼一声,忙去找火折子。


    骤然降临的昏暗,只余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一点惨淡灰光。血腥味、羊水膻气、汗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抵在穗娘体内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却依旧温热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后背,却被寒风吹得激起了一阵阵的寒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得还是悲的,她慢慢垂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迹,这都是从穗娘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红色的血块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经干了。


    这些血,不久前还在穗娘的身体里奔流,承载着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为母亲的代价。


    乐瑶虽然拼命压迫阻止了她身体里的血再流出来,但只要她一松手,血还是会喷涌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乐瑶现在拼命用手堵着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干了,却还有人因为她的名声,害怕救她。


    乐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悲伤笼罩了,庞大冬那几句话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样,她后来甚至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这导致那种心碎了一般的悲伤更浓烈了。


    不是庞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医就好了……若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女医,若这世上女子习医行医如同男子一般寻常,此刻何至于此?穗娘何至于此?


    乐瑶心痛至极,她用力闭上眼,很快又猛地睁开。


    她还是不能放弃,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穗娘死。


    若是连她也放弃,穗娘就真的被抛弃了。


    乐瑶又抬头,透过昏暗,望向门外庞大冬的身影,开口时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庞医工,你也是医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娘拼命生下来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多到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一个女子,为了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几乎流干了血,赔上了往后做娘的可能……庞医工,你告诉我,到了这一步,她那所谓的名声,她那被人看的身子,还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宝贵?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死皮赖脸也要活着才对啊!”


    “你这辈子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庞大冬站在门外,布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乐瑶此刻泪流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看不见她那一身骇人的血迹。但他能听见乐瑶声音里的失望、悲愤与诘问。


    他下意识地低头。


    阎婆子终于又点亮了灯。


    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他能看到门缝里,有一截垂落的粗布幔子,已被淌下的一洼血水浸透了一截,红红的,戳在他的眼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乐瑶问他这辈子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哈哈!


    起初,是为了救娘的病,后来……是为了兑现对娘临终前的承诺……他会出人头地的,阿娘啊,你不必担心我,合上眼吧。


    可是现在,他非但没能出人头地,还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大夫。


    罢了!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前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推门进去时,那被他踹倒的女婿竟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扒着门框,挡住了庞大冬的去路:“你说什么?不能生了?穗娘不能再给我生儿子了?”


    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一把推开门,手指颤抖地指着布幔后的乐瑶。


    “是你!是你这妖女害的!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大圣护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庸医一伙的?你们治不好疫病,就来害我媳妇!害我绝后!”


    庞大冬眼皮一跳,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断了。


    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然后,沉重地、缓慢地落了回去。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救啊!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血泊边缘、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老汉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生死不明的女儿。


    老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决绝地走了出去。


    他的神情又冷又硬,一路向铺子后院里去。


    庞大冬被他这幅模样又吓得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不敢叫住他。


    慌乱后退时,他还一脚踩到了正在嘶吼发疯的老汉女婿,把他踩得又大叫了一声。


    “哎哟!”


    庞大冬干脆当自己耳聋了,用力又踩了踩。


    “啊啊啊!”


    乐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荒唐。


    脚步声传来,那老汉又回来了。他微低着头,肩膀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重,眼里更是燃着火般。


    他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女婿面前。


    一言不发地揪住了他女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拖起来,像甩一袋山药蛋一般甩到墙上。


    那女婿甚至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砸在夯土墙上。


    他刚惨叫了一声,声音就像被捏住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老汉抬起了手。


    庞大冬这才惊悚地看见,他手里有一把柴刀。


    他狠狠地将生锈的柴刀架到了他女婿的脖子上,另一只胳膊也死死地压住他的肩,女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把刀立马就把他脖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女婿吓傻了,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庞大冬也吓傻了。


    原来他刚刚是去后院拿刀去了!


    “和离。”


    老汉两眼通红,声嘶哑难当,面无表情地说着狠厉的话。


    “你现在,立刻同穗娘和离。”


    “你不肯和离,我就杀了你。”


    女婿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阿耶……你…你疯了?我是你女婿啊……豆儿麦儿的爹啊……”


    老汉却恍若未闻,反而转过头对庞大冬说:“庞医工,劳烦你,帮忙写一份和离书。”


    “现在写,让他画押。”


    庞大冬还没应,又听老汉平静至极地补了一句:“庞医工,我知晓你是好人,但我救女心切,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穗娘救命,否则,我把你们都杀了。”


    庞大冬:“……”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都是!


    他猛地一跺脚,真去找纸笔写了,还贴心地写了两份,一家一份。


    墨迹未干,他便赶忙出来递给了老汉。


    老汉见了,一脚将试图挣扎的女婿踹翻在地,紧接着双脚毫不留情地狠踩在他的胸口、脸上,仿佛要碾死一条令人作呕的害虫。踩完还不解气,又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揍了好几拳,直到将他打成一个腌坏的猪头。


    女婿惨痛地大呼不已。


    “签,画押。”


    两张纸丢在女婿脸上。


    女婿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柴刀,竟还想哀求,老汉干脆手起刀落,深深剁进了他脸旁,刀身颤动,嗡鸣不止。


    女婿吓得魂飞魄散。


    老汉面不改色地捉过他的手,往前拖了几步,直接摁在了穗娘流出来的血里。


    他用穗娘的血,印下了那份和离书。


    “滚!”老汉将其中一张和离书胡乱塞进他怀里,一脚狠狠踹在女婿腰侧,将他像颗球一样踢得滚了老远,直接摔到了铺子外头,被门槛挡住才停下来。


    “从此,你与穗娘,恩断义绝!”


    “豆儿、麦儿,还有屋里这两个刚落地、你不稀罕的丫头,从此都随穗娘姓!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再无干系!”


    “你不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吗?你不是想要儿子传你那烂怂畜生的根吗?滚!滚去另娶能生儿子的新妇吧!看哪个瞎了眼的女人,肯跟你这连妻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


    那女婿蜷缩在雪地中,怀里是染血的和离书,脖子上是刀痕,浑身是泥雪和伤口,刚刚老汉好像把他肋骨踢断了,他疼得大骂,可再对上老汉那杀神般的眼神,声音又弱了。


    老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将柴刀丢在墙角,朝着呆立原地的庞大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又朝着布幔后头的乐瑶,膝行过去,一下一下地磕头。


    “庞医工,乐娘子,求求你们……现在能救我的穗娘了吗?她没有郎君了!那个畜生再不能来讹诈你们、败坏你们名声了!救救她吧……只要能救活她,我立刻就卖了牛羊和田地,带着穗娘和四个孙女,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人能借此说你们一句闲话,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求求你们。”


    “什么都比不上她能活下来。”


    风雪吹动着老汉花白的头发,一时竟让庞大冬分辨不清,他那满头白发,是不是这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庞大冬看着这老汉,又望望那叫骂了半天,终于被冻得骂不出来、慢慢爬起来,还真就这么走了的女婿,很显然,知道穗娘以后不能生育后,又与岳丈闹翻,他似乎也干脆就坡下驴,要抛弃母女几人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手抬了起来。


    庞大冬高高挽起了袖子,以烈酒淋了双手,毅然决然地走了进来。


    “乐娘子,要我做什么?”


    乐瑶一直用全身力量维持着那救命的按压姿势,脸上汗与血水混流,此刻听到庞大冬终于进来,精神陡然一振,忙道:“你把手搓热了,按她的下腹部,探其胞宫缩复情况,产后胞宫应是球状,按之硬韧的;若按之软如棉絮、轮廓模糊,立刻把她的六脉、观察口唇、面色,四肢温度,判断是否已到了脱证的程度,快!”


    庞大冬连忙照做,一样样探查过去,他的心也如坠冰窖。


    “胞宫的确如棉絮。”


    “口唇、面色皆白,四肢冷,六脉……六脉……”


    人体六脉,分候脏腑,乃气血之先导。左手寸、关、尺,分候心、肝、肾;右手寸、关、尺,分候肺、脾、命门。


    如今穗娘左手寸关尺,仅有寸脉微若游丝,关、尺已把不到了。右手也唯有尺脉还有隐约反应。


    庞大冬又着急忙慌地去摸穗娘的六阳脉。


    手三阳,没了。


    足三阳,也没了!


    庞大冬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上,后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她还活着吗?好像也称不上活着了,但她死了吗,又还有一点点呼吸与脉搏。


    乐瑶虽看不见庞大冬的全部动作,但听他颤抖的话音与跌坐在地的声响,也就知道了,反倒比之前更镇定:“别慌,既然六脉未绝,证明我与穗娘都还没放弃!我把血压住了,她也还想活!庞医工,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附子,速去查看!”


    庞大冬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拉开药柜的斗子,把里面的药全都倒了个干净,用称一称,扬声喊道:“还有两斤!”


    乐瑶道:“两斤?好!全拿来,全煎了!”


    庞大冬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斤附子上:“什么?”


    两斤附子?全煎了?


    “你现下什么也别管,听我的便是了。”


    屋子里,乐瑶已不管不顾,极决断地吩咐了下来,庞大冬只能手忙脚乱地边听边记方子:


    “先取附子七两三钱,以水三碗先煎;再配干姜四两三钱、炙甘草四两三钱、山萸肉八两七钱,生龙骨、生牡蛎、活磁石各二两一钱,加生姜三枚、大枣五枚调和诸药。”


    “另取麝香三分六厘,单独煎汁冲服。”


    “人参二两一钱,单独炖作浓汁,与汤药对服。”


    “此为一帖药的分量,之后你每一个时辰煎一帖,务必现煎现服,不可间断,这样药力才能浓度不减、药效持续,直至两斤附子尽数让穗娘服完方止!快去!”


    庞大冬不知道乐瑶曾经开过附子二两的药,被这个两斤附子震惊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都有点怀疑乐瑶是不是要把穗娘毒死送走提前超度,毕竟她现在奄奄一息也很痛苦。


    乐瑶大喝:“快去!”


    庞大冬哎呀了一声,终究还是去了。


    罢了!他已见死不救一次,不能再犹豫第二次。


    纵使日后千夫所指,说他是用虎狼药杀人的庸医,今日……今日他也认了!


    乐瑶心想,两斤附子算什么,后世的火神派中医大拿李可,一生使用附子超过五吨,救治病人上万例,从无一例中毒。


    两斤附子,就是他常用的。


    1995年,一位灵石教育局老干部闫祖亮被医院诊断为肺心病心衰、呼吸衰竭合并脑危象,已下达多次病危通知。


    当时闫祖亮已经昏迷不醒,面色死灰,唇舌青紫,头汗如油,痰声漉漉,四肢冰冷,冷过肘膝,测不到血压,二便也已失禁。


    李可辨证为阳气暴脱,果断施用大剂量破格救心汤 ,一周的时间,给闫祖亮分量吃了两斤附子,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拽回。


    七日后,他不仅能吃能喝,都能拄拐走路了。


    这不算什么,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过一位五十五岁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医院已宣告不治。李可争分夺秒,在三十一个小时内,让患者连续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汤药,最终力挽狂澜,创下传奇。


    那些病人当时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能活,穗娘为何不能?


    把药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进来,庞大冬与老汉、阎婆子一块儿来帮忙,一人扶着她的头,一人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庞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药,每灌入一勺,他都紧张地观察她的喉咙是否有吞咽的微动。


    一碗药,灌得三人额头冒汗,终于,碗底见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庞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乐瑶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汤药里的附子含量也高达七两三钱!


    寻常医工连乐娘子的零头,三钱都不敢开啊!


    幸好喝完后,穗娘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没有一碗药下肚便被毒死,庞大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汉又奔出去煎第二贴,庞大冬则蹲在塌边扣着穗娘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头乐瑶:“小娘子,这么喝真没事吗?”


    乐瑶无奈了,她压得两只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得坚定地给庞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张掖就用附子救过苏将军,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万一,一切干系由我乐瑶一力承担,与你、与这铺子都无关系。哦!还有,那人参你也别小气,到时候都记在我头上。”


    乐瑶其实身无分文,但还是说得好似腰缠万贯的模样。


    庞大冬也无奈,他真不是心疼那点儿人参啊!


    他不是怕人没救活嘛。


    老汉煎了第二贴药回来,方才在外面,他便听见乐瑶与庞大冬的对话。他不知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有大毒,但他明白,这东西一定是个猛药,是药三分毒,所以庞医工才会犹豫。


    但穗娘已经快死了,下猛药就下猛药!


    “乐娘子、庞医工,你们放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知道您尽心尽力了,您用什么药,我都认!就算……就算这药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汉虽家贫,但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在此也敢对天发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反口讹诈之事!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老汉生怕乐瑶有顾虑不救穗娘了,把药送进来,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乐瑶忙叫他起来:“阿叔快起来!我知晓你的一腔爱女之心,也信你,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多说,喂药要紧!”


    几人很快又给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汉抹了把脸,又飞奔出去煎药。


    阎婆子被乐瑶竭力救人的模样感染,一直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没有离开,此时看衣箱里刚降生的两个娃娃又哭了起来,忙过去哄,又见她们吧嗒着嘴,知道是饿了,可如今也没奶啊!她琢磨了半天,与庞大冬问了伙房在何处,先和了点糖水来,把两个小囡喂上,还帮着哄睡了。


    庞大冬则迫不及待地把脉。


    他已累得有点分辨不清了,寸脉……心脉好像起来了?


    是心跳回来了吗?还是他迷糊了?


    他心头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颓丧了起来。


    六脉还是仅有寸、尺二脉。


    乐瑶此时已经濒临体力极限,却还不敢撒手。


    她现在,一手经外腹璧按压子宫底可直接挤压子宫肌层,闭合子宫内的血窦;另一手经体内直接按压子宫下段或髂内动脉,能物理性阻断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实现了暂时止血,但并未解决产后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松手,子宫血窦会重新开放、血管压迫解除,出血会立刻恢复甚至加剧,尤其是产妇已因失血出现休克前兆时,再次大出血会直接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乐瑶咬着牙,就算腿都跪断了也不管松手。


    她只能悄悄地、极为谨慎地一点点挪动跪麻的腿,她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两条臂膀更是不用说,变得极沉重,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着罢工。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穗娘,”乐瑶低下头,对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撑住……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抢回来!”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风似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乐瑶见庞大冬团团转地反复把脉,又把他叫来。


    “庞医工,你别把了,如今还不是把脉的时候,第三帖药服下后再把不迟。你先将穗娘双足用干净被褥垫高,约一尺,这样有助于心脉回血。小心,别触到我。再多拿几个手炉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为她保暖。她此刻阳气未复,外寒内冷,保暖即是保命。”


    乐瑶没一会儿,便将焦虑的庞大冬指使得没空焦虑了。


    她喘了口气,又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体位高了有助于减少盆腔静脉压力,减缓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温加重凝血障碍、还能减轻心脏负荷……对了,让庞大冬动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复宫缩。


    乐瑶又忙让庞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热敷产妇下腹部,避开她的手,以环形按摩法从子宫底向子宫下段揉按。


    这是后世的子宫复原推拿手法,但庞大冬实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乐瑶暗自叹气,只得叫停:“罢了,莫做无用功。”


    之后,她又尝试着让庞大冬帮着针灸,针刺合谷穴、三阴交、子宫穴,指望能通过穴位刺激,加强神经反射辅助子宫收缩。


    但庞大冬一针下去,乐瑶就知道他针灸也有些生疏。


    针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乐瑶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被钉在这里,没法动弹,庞大冬的医术又只是比陆鸿元好上那么一点儿。


    真是山穷水尽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师父劝她认下俞师兄当徒弟的话,他说他的师父开山力派时还很年轻,让乐瑶不要拘泥年岁。


    医道立身,不在年齿,惟精惟诚。


    乐瑶这时体会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独木难支的处境了,方师父是对的,一人之力,医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医。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脑海中腾起。


    日后有机会,她要一定要培养一支精干的女医队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这样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一个略带迟疑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呼唤道:“乐医娘!乐医娘……可在此处啊?”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声音,她猛地抬头,大喜过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进来帮帮忙啊!”


    “果然在这里!”布帘一挑,上官琥带着两三个中年徒弟,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与几日前乐瑶在张掖初见他时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与自信。


    他不知屋内凶险,边走边捋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乐医娘,老夫真是不负你的嘱托!张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总计染者四十五人,现皆已退热出痘,不日便可痊愈。苏将军与女公子康复神速,你那一剂二两附子,老夫讲与徒弟们听,个个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正好听闻大斗堡疫病严重,我便领着徒儿来相助,没想到在路上听说乐娘子也在这儿,便先过来了。”


    正好庞大冬急忙迎出来躬身见礼,一听上官琥说二两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二两附子?”


    上官琥近来逢人便说这个故事,已讲得十分熟练,三两句便将乐瑶勇救苏将军,二两附子速回阳的事儿说了,还笑咪咪道:“如今张掖上下都管乐娘子叫乐附子呢,还叫她二两大夫!哈哈!”


    庞大冬一听,喃喃道:“怪不得这回也是,原来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来乐娘子就是爱用大剂附子啊!”


    上官琥一听,惊奇道:“什么叫’这回也是‘,莫非乐医娘又遇危症,又用二两附子救急了?”


    庞大冬摇摇头。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两斤。”


    上官琥师徒几人腿一软,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点齐齐劈叉给庞大冬磕了个响头。


    “两斤???”


    这是把附子当饭吃呢?


    第64章 当归补血汤 醒了醒了!


    不是, 就是当饭吃也吃不了两斤啊!


    能开两斤附子,这不是迈进鬼门关了,这是进去和阎王爷喝上了啊!性命不是危在旦夕, 是忽闪忽闪,说不定哪一闪就没了!


    上官琥扶着徒弟们的手臂一站直,听完庞大冬简要地说明了一下里头的情状,得知里头是个妇人, 但其父已应允,再不必顾忌礼俗, 便也撒丫子便往里屋冲了。


    一进去,一脚便踩到血,抬头一看, 乐瑶这浑身血、压在产妇身上的姿势, 上官琥也是头晕目眩、血都冲上头顶。


    他立刻对徒弟们喝道:“是产后血崩, 快!夷洲先去煎当归补血汤, 登洲过来!你擅推拿,去查胞宫是否复位、软硬如何, 再帮乐娘子压住外腹, 她手都抖了,快压不住了!让她歇歇!取我药囊中最粗的陈蕲艾绒, 速速制大艾柱,准备灸百会、神阙、隐白!再备老陈醋,以备熏蒸开窍!”


    乐瑶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好了, 终于来了个靠谱的!


    上官琥的徒弟登洲上前来,先对乐瑶快速颔首:“娘子辛苦。”便熟练地动起手来。


    他按揉了几遍胞宫,他手法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看得乐瑶更是热泪盈眶,很快他便将穗娘下垂、缩复无力,形如软袋的子宫隔着肚皮,像搓球一般往下往上推到了正确的位置,再用手肘往下一压。


    乐瑶一直以左臂全力压在外腹的手终于能松下来,她右手虽还在穗娘体内,但半边身子能动了。她咬着牙,慢慢地撑着麻木酸痛到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子转了转,一股混合着刺痛与酸麻的血流感,瞬间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忍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她舒服多了。


    这头,上官琥已飞快地上针了。


    “凤洲,再灸神阙和隐白穴,不能断!”


    “夷洲回来,把脉,寸脉现在几息?”


    乐瑶累极了,瞥了眼,见上官琥和徒弟凤洲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已扎在攒竹穴、又在人中、涌泉穴重行针、强刺激。三阴交这个专治产后漏血不止的妇科要穴也果断火炙下针。


    夷洲把药熬上,听见吩咐,又飞快回来接手了庞大冬的位置,手指搭脉,说话极清晰。


    “回师父!寸脉已起,约五十息,尺脉亦有回升之象!”


    “手脚尚未回温,眼涣散,口舌发白,微紫!”


    “好,隔一刻钟再查!”上官琥又挨个针刺十宣穴。


    乐瑶大松了口气,上官博士这回真是帮大忙了,没想到他竟没有再推三阻四、谨小慎微,如此当机立断,或许是因穗娘只是个普通百姓吧。


    对上官博士而言,即便穗娘是个女子,且刚生产完,但他七老八十了,官身又摆在那儿,救一个穗娘倒比救苏将军没那么多负担。


    再看上官博士把徒弟们使唤得团团转的样子,乐瑶蹲在那儿,她的手还抵着宫口,竟有些羡慕了。果然还得有徒弟啊,被上官博士带在身边的这几个弟子,各有所长,四人配合无间,帮起手来好生默契。


    瞧瞧,人家上官博士领着徒儿急救起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她一个人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啊!


    就这样,针灸完,上官琥还用上了一种醋熏回苏法,让凤洲将煮沸的老陈醋倒入广口盆中,以热气熏蒸穗娘口鼻。


    热醋熏鼻可收敛血气,醋香开窍醒神,熏蒸之后,竟真的让穗娘极轻微地挣动了一下。


    促醒效果立竿见影。


    这倒是乐瑶没想到的一个法子,毕竟在后世已很少将醋熏用在产妇急救中,但在此时似乎是常用的,上官博士做得又快又好。


    中医千年传承,本就是一代代医者于生死边缘摸索、验证、累积的智慧结晶。古时的医博士也自有其智慧,毕竟乐瑶所学的知识,或许都是由如上官博士这样的医者,一个传一个,点点滴滴地传承下来的。


    他们的功夫绝不可小视。


    上官琥领着三个徒弟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期间又喝了一次破格救心汤合当归补血汤。


    灌药时,乐瑶好奇地问了上官博士这当归补血汤详细的方子,顿时也是满心拜服。


    她方才太急了,开方竟有所遗漏。


    上官琥的当归补血汤,只有两味药:黄芪一两、当归二钱。这也是大补元气的标志性配伍。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因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急当先固,气能生血啊!


    黄芪大补脾肺之气,以资生血之源;当归养血和营,引气药入血分,这方子显然是上官琥在听说她用大量附子回阳的情况下,立刻反应过来,为她补上方子里不够完善的缺口!


    加上这两味药,附子就像强心针,拉住穗娘的心跳与肾阳,而当归黄芪大补元气以摄血,能稳固后方,急建中焦气血营垒,两者结合既解决阳衰厥逆的急症,又从根本上补充气血耗损。


    是一攻一守,一急一缓的两种角度。


    乐瑶也想起来,这还是上官琥一进来,见是血崩,甚至没看她的方子,瞬时做出了决断,立刻让徒弟出去熬药的。


    这精明老头,在经方配伍上是真厉害啊!


    乐瑶正感慨万分,突然察觉自己顶在穗娘体内的拳头,竟感觉到了子宫的收缩,总是湿漉漉能摸到鲜血的手,好似也感觉不到那一股股试图外涌的热流,只剩一些陈旧性出血,半凝固地裹着她的手臂。


    乐瑶忙喊道:“止住了!血不流了!”


    产后到现在,生生熬了一夜,这血终于算止住了!


    子宫也开始收缩了!


    上官琥一把老腰也险些要断了,闻言忙喊徒弟:“再把脉!”


    夷洲赶忙上前,一把也是惊喜地连声音都劈了:“师父,寸脉、关脉、尺脉沉微,但都回来了!”


    “再把根脉!”上官琥没有立即喜形于色。


    脉有根则生,无根则死,人不仅有六脉,还有三大根脉:太溪、趺阳、太冲,分别对应着肾根、胃根、肝根,是判断患者正气存亡、病情转归的核心。


    乐瑶一听便点头。


    是,不能只把六脉,若是六脉起、根脉无,很可能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也有可能会有复发性出血。


    在产后大出血、休克、脱证等危重症恢复阶段,通过观察根脉的有无、强弱、节律、形态,才能精准判断脏腑功能恢复状态和预后。


    “太溪初现,细弱可及!”夷洲喊道,“但脉象弱而和缓,还需温补!”


    乐瑶一听就长呼出一口气。


    太溪脉有,说明肾元未竭,正是肾气已开始恢复、固摄的信号。


    “趺阳微弱可触,太冲也有了!太冲有了!”夷洲喜得不行。


    乐瑶忍不住大喊了声:“太好了!”


    趺阳脉对应的是胃经冲阳穴,脾胃正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太冲则对应肝经原穴,肝主藏血、疏泄。


    趺阳、太冲一出,说明穗娘的体内正式开始恢复其藏血和调节的功能!即便她身体里的血细胞已损失大半,脏器也存在或多或少的损伤,仍还在拼命为她凝血、生血啊!


    三脉俱出便是大吉!


    上官琥也精神大振,颔首道:“很好!脉根已现,元气初复,此乃佳兆!再服最后一帖药,阴阳续接,关键便看她能不能醒了!”


    说完,他转身时却又看到乐瑶,一身血污,姿势狼狈,她此时的动作上官琥虽不敢细看,但也猜到乐瑶这么做的原因。


    若不是她果断,用这等惊世骇俗又近乎野蛮的手法,用自己的手去硬生生堵住血口,这位产后血崩的女子,也撑不到如今。


    “真乃奇思,亦乃奇勇!”上官琥心中暗叹,那时的情况必然很危急,但她怎么能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救人?又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偏偏,她做到了。


    她果然还是那个胆魄非凡的乐娘子啊。


    “此女子的性命,的确可以说是乐娘子为她强夺回来的。”


    上官琥暗暗叹服。


    他看着乐瑶终于极其缓慢、谨慎地将那条已麻木僵硬的手臂从产妇体内抽了出来。


    随着动作,些许暗红血水随之涌出,但很快,在子宫自身开始出现的微弱收缩力下,血流渐止,仅余少量渗液。


    出血确已控制。上官琥点点头。


    乐瑶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起不来,却还是伸着胳膊先拉上布幔,麻烦阎婆子过来,将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被褥换了,把穗娘的身子盖好,见一切收拾妥当,勉强维护了穗娘的尊严,才想站起来。


    却扶了好几下墙都没能站起来。


    几次撑墙,竟都滑脱。


    上官琥见了,也是眼眶发热,亲自上去搀扶,叹息了一声:“唉,乐娘子当心啊。”


    借力后,乐瑶终于站起来了。


    “多谢博士。”


    但过度消耗后的神经性震颤,却让她的手脚抖得帕金森一般,她扶着上官琥的胳膊依旧整个人都在抖,连带着年迈的上官琥也跟着被带得整个人颤抖不已。


    两人一齐抖动了半天,对视一眼,忍不住如释重负地笑了。


    庞大冬自打上官博士与其三个徒弟来了后,便再插不上手,像个木头桩子般,有些尴尬地立在一边。


    乐瑶见了,便请他去与阎婆子商议商议两个小囡的喂养事宜,看能不能给她些银钱,把她家有奶的羊买一头过来。


    那两个刚生下的孩子,必须得喝奶了。


    西北边陲之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养羊,乐瑶才会这么问。


    那阎婆子虽是个迷信的人,心肠却不错,收了庞大冬垫付的两贯钱,便干脆地领着庞大冬去了她家,将她家中刚产了小羊的母羊牵来挤奶。


    两人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羊奶煮过滚沸后,一点点喂那两个小囡。


    乐瑶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穗娘患有水痘,不能亲喂孩子,但新生儿及早开乳也至关重要,刚出生的婴儿肝糖原储备极少,出生后一个时辰内是建立喂养反射的关键期,若未能及时获得乳汁滋养,极易引发低血糖性嗜睡、脱水甚至感染性疾病,严重时甚至会夭折。


    方才为了救穗娘,没人顾得上这两个孩子,还是阎婆子有点经验,给两个孩子喂了一点点糖水。现在距离降生已过去两个时辰,她们一口乳都没喝上,很容易出事儿。


    幸好阎婆子家里离得近,家里人口也多,她自个便有四五个孙儿孙女呢!回去了一趟,还主动送了些她家孙儿幼时穿过的小衣裳、尿戒子、襁褓之类的,都是洗净了收好的,也亲自帮着用汤匙喂两个小囡喝羊奶。


    她带大过数个孙辈,抱孩子抱得稳当,喂起来手法也十分熟练。


    两个孩子吃过羊奶后,很快连面色都变好了。


    老汉方才一直没精力去看这两个小外孙女,此时才抽空走过去看了眼,一看,再想到女儿,更是悲伤,哽咽着对着庞大冬和阎婆子也是好一顿感谢。


    方才,他就一直紧紧绞着手,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医工们忙碌,也帮忙递药烧醋,整个人都显得憔悴无比。但听到医工们说血止住了,脉也回来了,又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禁潸然泪下,又不断用胳膊去擦,越擦越多。


    他哭了一阵,还开始朝满屋子的医工跪下磕头,还说等穗娘醒了,他就回去筹钱,今日的药钱他一定会还的。


    众人只得慌忙拦住,温言相劝。


    稍事休息后,最后一帖破格救心汤与当归生血汤也熬好了。


    老汉亲自端了进来,在场所有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血虽止,脉虽回,但人未醒……穗娘能不能醒来,是否能真正脱离生命危险,就看这最后一碗药了。


    夷洲接过药碗,凤洲仍在艾灸神阙,上官琥上前,亲自把脉。


    一勺又一勺,在场六个医工都紧紧地盯着穗娘缓慢地反射性吞咽着,庞大冬更是紧张地下意识伸出手来:“慢点……慢点啊……”


    生怕呛着哪怕一下。


    乐瑶也因紧张,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她已不剩多少体力,如此背靠着墙才能站稳,不然她都要滑下去了。


    这最后一碗药,很快见底了。


    老汉紧紧站在塌边,抽泣着,尝试着小声喊着穗娘的名字。


    外头的窗子也一点点亮了起来,积雪深深,被清晨的冬阳一照,干爽,锐利,又亮得有些刺眼,乐瑶都被刺得闭了闭眼。


    老汉一连喊了好几声,穗娘也没醒。


    他有些焦急起来,喊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声。


    穗娘依旧沉沉地睡着。


    乐瑶也有些紧张了起来,在她乐观地预估中,附子药尽,血止脉回,人便应当苏醒,但却没有。


    看来还是失血太多了,有形之血损耗殆尽,无形之气也濒临溃散。


    回阳固脱的附子虽把人暂时留下了,但此时无法输血,要全靠药力激发人体自身的造血与修复潜能,好像还是太难了。


    上官琥再次上前,把了脉,起身掀了掀眼皮,她的两只眼瞳还是有些涣散,对光并无太大的反应。


    “脉依旧很弱,偶尔还会伏而不见。”上官琥摇了摇头,“大热大毒之药如此大剂量都吃下去了,还是不醒,这……”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的脸色都严峻了起来。


    乐瑶深深地低下头,两只手却不甘地紧紧攥紧了,一整夜……这么多人拼了一整夜,还是回不来吗?


    她下意识望向一边,阎婆子怀里,那两个刚降生不久的小囡,正捏着粉嫩的小拳头,吃饱喝足,睡得无知无觉。


    她们嘴角还残留着一圈羊奶的湿痕,脸上初生时那憋胀的紫红色已褪去,透出新生儿特有的、淡淡的黄。那是生理性的黄疸,但无妨,多晒太阳多喝奶,便会代谢掉的。


    自打生下来,她们没吃过亲娘一口奶,也没被娘抱过亲过,甚至穗娘都还没看过她们一眼。


    若是长久不醒,说明体内血失太多,难以支撑全身脏器尤其是大脑的耗氧,用药物强行抢回来的脉搏,会在药效消退的那一刻,再次微弱下去,直到熄灭。


    就这么结束了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人人都成了木桩子,不知所措。连窗外呼啸的风雪,此刻听来都觉得哀伤,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还是不醒,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娘”的呼喊。


    两个裹得像小熊一般的小女娃子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她们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脸被风霜冻得通红的老妪。


    她腿脚追不上孩子,追赶得呼哧呼哧喘气。


    众人惊愕回头,老汉更是瞪大了眼:“豆儿?麦儿?老伴儿?这、这天寒地冻的,你们怎么赶过来了?”


    “娘!阿娘!”两个孩子一进来,先被满地的血吓了一跳,又看见母亲躺在那儿毫无生气的样子,马上就大哭着扑到了床边。


    “阿娘!阿娘醒醒!”


    老妪走进来,一看这满室血腥,也瞬间泪流满面,哽咽地说:“你们……一直不回来,豆儿麦儿怕得厉害,担心穗娘出事,非闹着要来找,我没法子,只能带她们走过来了……”


    在穗娘走在鬼门关上时,她的两个女儿,也无惧严寒、野兽与黑夜,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夜的风雪路,硬生生要走到她身边来。


    “阿娘,我和豆儿来寻你了,你……你可别丢下我们啊……”麦儿是长女,看着模样才十来岁,脸上却已有了穷人家孩子早熟稳重的痕迹。此时她哭得满脸泪,整个人都抽抽,“你走了,你不要我们了,阿耶又打我们怎么办?”


    “阿娘,你起来嘛,你起来嘛。”


    更小一点儿的豆儿不懂那么多,哭着去掰穗娘的手,又去推母亲的手臂,一声声地,“娘你起来嘛,我好怕。”


    看着依旧昏迷不动的母亲,豆儿哭得越来越厉害,又哀求着扭过头去看老汉:


    “阿翁!阿娘怎么了?她病了吗?阿耶……阿耶喝了酒总说,要卖了我和阿姊换钱来……我和阿姊就总是跑、总是躲……以后,我们再不跑了!让阿耶卖了我们吧,卖了我们给娘买药吃!”


    “买了药,阿娘是不是就能好了?她能好吗?能好,就卖了我们吧!”


    这句话一落,床榻之上,穗娘的眼皮瞬间剧烈地、痉挛般地颤动起来,连嘴唇都张开了,方才掀开眼皮对光都没有反应的眼睛,此刻,竟然在眼皮下不断挣动,好似就要睁开了。


    “动了!眼动了!”


    “醒了!是不是醒了!穗娘?穗娘!”


    老汉和离得最近的医工们都失声惊呼,一下子围拢过去。


    “嗬……嗬……”


    穗娘喘息着,一时没发出声音,但她拼命地想说什么。


    那老妪也扑到了床榻边,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似乎想看清她要说什么,但穗娘竭力睁开了半只眼,却还是两眼发直,似乎什么看不清一般,但她却急切又痛苦,不断地张开嘴,拼了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儿来。


    老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悲恸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流下,却哭不出一点儿声音。


    终于,穗娘发出了一丝很轻、很轻的一个字。


    “不……”


    众人激动的喊叫声与哭声,都被这句轻得能被风吹散的声音压住了。屋子里为之一静,只能听见穗娘仍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气,看见她眼角缓缓流出了两行泪。


    “不……要……”


    “不……不要……卖……”


    “我的……女儿……”


    老妪实在忍不住了,扭过头去重重地捶着胸口,嚎啕大哭。


    老汉埋下了头,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也因这句剖心般的话而抖颤。


    庞大冬方才太紧张,瘫坐在地,此刻竟也怔怔地跟着流泪。


    他娘当年也是如此,自己病得只剩一口气,却还担心着年仅十三岁的庞大冬,担心他自此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将来会挨饿受冻,她一口气断断续续,就是不肯咽下。


    亲族叔伯们都嫌庞大冬克父克母,推脱来推脱去,谁也不愿抚养他。


    直到庞大冬的那位草医师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我领走了。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你安心去吧。”


    他娘才走了。


    当眼泪不断地滴到手背上,乐瑶有些茫然地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泪流满面了。


    这个世上,唯有孩子的哭喊,才能拴住一个母亲的命。似乎生下孩子后,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就被留在了产房里。


    而从产房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就变成为了母亲。母亲是怎样的呢?她能顽强到毫不犹豫为孩子去死,却又会怯懦到怕自己离去孩子受欺负,而不敢轻易死去。


    上官琥师徒几个最先从悲伤里挣脱出来,他们立刻重新围拢到穗娘身边,探脉、观色、低声商议后续的温养之方。


    乐瑶也知道,穗娘熬过来了。


    醒了,命就保下了。


    万幸,万幸!


    她紧绷许久的身体和神经都松懈了下来,身体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掏空般的疲惫感,混合着屋中浓郁不散的血气、药气、汗气,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忽然觉着屋子里太闷,心口慌得厉害,晃晃悠悠地扶着墙,避开屋子里仍在忙碌或低泣的人们,一步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新下的大雪,天地素白,万物失声。


    大斗堡高低错落的土墙、房舍、营旗,全被这无边无际的素白吞没,覆盖成一幅巨大的灰白色的墨画。昨夜所有的喧嚣、诡谲、痛苦、铺天盖地的疫病,仿佛也都被这厚重而仁慈的雪暂时沉埋在大地之下。


    冬阳薄弱,淡淡洒了一层在雪上,那光冷冷地反射着,看久了,竟觉着不像阳光,像是谁打翻的一罐子细盐。


    乐瑶看着看着,莫名就觉着眼晕,一深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得歪歪斜斜。


    穗娘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独自来到此里之后,她一直努力生存、忙碌,救了很多人,却不敢去想父母会如何。


    为了她,也曾所向披靡、倾尽所有的爸妈,去火烧过的废墟里扒拉她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呢?会不会也哭得像穗娘的阿娘一样?


    “你们千万不要一直为我难过啊……”她在心里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时空,喃喃自语,“能做你们的女儿,我一直……一直都觉得,特别特别地幸福。”


    泪水再次涌出,又被寒风冻在脸颊上。


    乐瑶也不知自己在雪地里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就这么扶着墙,沿着被积雪掩埋的甬道,越走越远。


    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白,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没有边际的茫茫白光。


    耳朵里灌满了风,所有的声音,不论是远处的、近处的,都褪去了形状,变成嗡嗡的、遥远的背景杂音。


    但她却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就想在寒冷的风里走一走,奇怪的是,她竟觉着很热,意识也跟着漂浮起来。


    眼前一晕,脚下的雪地仿佛突然塌陷,乐瑶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往前一撑,原以为会摸到冰冷绵软的雪,没想到,却触碰到了一片硬甲。


    她倒下得太突然,后领被一只手慌忙拽了一把,没拽住,她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于是,她摸到了松软的雪,也摸到了一截埋到雪里的靴子,以及靴皮之下……坚硬而清晰的骨骼突起。


    是踝骨。


    手感好熟悉的骨头。


    乐瑶竟因此安心得大喘出一口气,一直悬浮不定、缥缈的意识也像被一根线牵着,有些往回聚拢了。


    耳畔似乎有人说话,她却听不清。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又飞快地穿过了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快扑进雪里的身躯向上托起,乐瑶此时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力气,软软地,任由那双手将她整个捞起、揽入了怀里。


    铁甲冰凉,贴上她侧脸,又激得她神智勉强一清,她还嗅到了这人宽厚胸膛透出来的、蓬勃而温暖的气息。


    火炉子成精似的,热乎乎的。


    想抬头看看,眼前却晃得厉害,雪扑簌簌地落入她眼中,刺得她睁不开眼。


    后来,她只模糊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浅淡的眸子,淡得像远山的雾霭,可又那么沉、那么静,像深山里不为人知的一眼泉。


    但却令她安心了。


    乐瑶阖上眼,放纵的,让自己坠入了那一汪深邃静谧的泉水中。


    第65章 大圣发鸡蛋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


    乐瑶觉得自己变小了, 这个她更熟悉的现代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卷胶片,所有的东西都透着老摄像机拍摄出来那种昏黄的调子。


    六岁的乐瑶紧紧挨着妈妈。


    妈妈手里拿了一叠检查单,两人从医院的扶梯上下来。


    她看着妈妈神情严肃地打电话, 打了好几个,那种严肃就渐渐变成难过,再低头时就掉眼泪了,不想被乐瑶看见, 她一直别过头。


    但乐瑶瞧见了,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 透过医院高阔的玻璃顶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妈妈潮湿的侧脸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怀疑乐瑶有些夜盲的妈妈, 终于抽空请假带她去医院查视力, 本来两人轻轻松松的, 只想开点维生素吃的。结果医生说, 这不是缺乏维A导致的夜盲,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病是一种进行性的遗传性视网膜营养不良疾病。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逐渐变性、凋亡。它的病程无法逆转、无药可医,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视力也一点点退化, 直到全盲。


    有些人运气好,四五十岁才会全盲,有些人发病后进程快, 二三十岁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谁也不能明确乐瑶什么时候会完全失明, 但肯定会失明。


    回家的路很长,妈妈牵着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个路口,她妈妈忽然站住了, 她松开手,用力抹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样,从绝望里自己就站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妈妈变成了一个计算师,一个规划者,一个永不疲倦的斗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来,开始商量要怎么才能保障乐瑶的一生,开始拼命想办法,从计算存款、房产、未来的医疗费开始、到要不要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发誓,在父母故去后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思来想去,他们否决了最后一个方案,谁也不能让一个生命,从出生就背负另一个生命,这样太不公平了。


    何况,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们转而决定走另一条更难的路,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反而倾尽所有,将家庭所有开支和积蓄都用在乐瑶身上,他们要让乐瑶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乐瑶的人生从那一日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学习、学医、治病中四处奔波,而艰难又辛苦的这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梦总是很跳跃的,还在妈妈怀里的乐瑶,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师,也是她师父的诊所里。夏日里炎热,她师父诊所里就几个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慕名来看病的病人很多,师兄师姐们和师父都在忙,扎完这个扎那个,锤完这个锤那个,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


    只有乐瑶最小、最清闲了。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大师兄都四十多了。


    乐瑶每天就看师父、师姐与师兄们跑来跑去扎人锤人,听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复床上,晃着脚丫子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小孩儿嘛,背着背着就困了,诊所里也没什么玩具,一般都是顺手扯过旁边的人体模型玩一会儿。


    她会给骷髅老师穿衣服戴帽子,换装玩够了,就一会儿给他摆成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布鲁克哟嚯嚯嚯掀头盖骨的动作,一会儿摆成迈克尔杰克逊抓裆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狸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抬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还嘀咕呢,没想到都尉竟是这样的人,竟会对咔嚓把他腿掰断又咔嚓掰回去的女子……动心?


    噫!难道都尉这样冷峻寡言之人,竟有这等怪癖?


    李华骏现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还对乐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见她那腿肚子都转筋,只想跑,离她远远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乐瑶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身为医者,竟这般不小心,实在惭愧。


    李华骏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娘子客气了,都尉哪会嫌麻烦。”他后退两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饿了吧?您先歇着,我这就叫猧子熬些热粥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好吃药呢。”


    于是又维持着那种笑容溜走了。


    乐瑶被他笑得都有点发毛,总感觉他也像被黄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门扉合拢,屋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私密的静谧。


    乐瑶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意识到这里只剩下她与岳峙渊,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岳峙渊还伏在榻边,侧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只线条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却还伸着,松松地拢着她的指尖。


    乐瑶脸上更热,想趁他没醒,轻轻的、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刚挪出半根指头,那只大手却像有知觉似的,轻轻一拢,将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温热的掌心,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哄孩子似的。


    然后,又不动了。


    乐瑶彻底呆住,一股热气从脖颈直漫上耳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片刻,又试着抽了抽手。


    还是被他捉住了,这次,他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用力。


    同时,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动,像是要被乐瑶细微的挣扎扰醒。


    乐瑶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毕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当成骷髅老师搓了一晚上啊!不过平心而论,岳都尉这一身骨头的确长得很好,长得比模型标准还标准,的确挺适合做骨架子标本的。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蒙到被子里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似乎起自坊墙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欢呼,又是敲锣,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传入了乐瑶的耳中。


    “快来啊!快来啊!大家都到北官仓来啊!”


    “齐天大圣发鸡蛋啦!”


    “听大圣讲经,喝大圣汤药,送大圣神像,每家还能白得两枚鸡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快些来啊!”


    乐瑶:???


    她耳朵坏了,齐天大圣发什么?


    孙砦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但只是怔愣了一瞬,乐瑶又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来大斗堡的路上与卢监丞他们胡说的么!


    当时她见卢监丞他们对大斗堡迷信巫祝的民众十分头疼,便笑着说了用迷信对抗迷信的几个法子:“一个猴一个拴法,这些人正经道理说不通,便得用些旁门左道,莫要瞧不起旁门左道,只要管用,旁门左道又何妨?”


    民众只肯信奉神明,不愿听朝廷教化,那不妨“以神制神”,造一个朝廷能掌控的神祇,热热闹闹地营销起来,吸引那些民众信奉,再慢慢地引他们听朝廷的话、日行善事,滴水石穿,总有一日那些民众就会被教化的。


    但想要收拢民心,就不能只停留在显圣和赐药上,也不是说几个故事就能行的,这里的民众为何信神?一是历史遗留、胡汉杂居,风俗民情复杂难以调和;二是物资匮乏,他们长期饱受病痛与贫困双重折磨。


    所以,除了大圣的故事要讲得动听,还要给他们足够的利好。


    她不禁扶住额头,当时她还化用了后世保健品欺诈与超市营销的几个例子,没想到他们真的听进去了啊!


    还顺势操办了起来!


    可这鸡蛋……又是从哪儿弄来这许多?


    这可算下了本钱了。


    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想必整个戍堡都被惊动了。


    不仅乐瑶傻眼,连沉睡的岳峙渊也被惊扰,撑着额头坐了起来,他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与疲惫,转头时,目光恰好与乐瑶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


    他眸色浅浅,却总令人望之心悸,令人无法挪开眼。


    乐瑶慌忙把手抽了回来,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侧过脸,低声道:“多谢都尉。”


    岳峙渊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娘子救人乃是善行,可也……该先珍重自身。”


    李华骏来禀报过,他已知晓乐瑶为何会倒在雪里了。


    听到军医那句心神俱损、力竭而衰时,他的心竟刺痛了一瞬。


    乐瑶将双手交握在厚褥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她倒也听劝,认真地点了点头:“下回不会了。”她也算吃到单打独斗的苦头了。


    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冒险了,如今回想起来,穗娘能挺过来,也与穗娘自己的身体分不开,她本就骨架宽大,身板结实,体内脂肪与肌肉储备较为丰富,血容量也相对充沛。


    若换成身形极度消瘦、本就气血不足的妇人,遭遇同等程度的失血,恐怕乐瑶就算把手按断,她可能也回不来了。


    乐瑶在后世见过不少为求美丽,身材高挑还减肥到只剩七八十斤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气血不足,因月经不调来寻方调理,乐瑶都只有一句话:增重,不然吃再多药都白搭。


    为何节食减肥过度,头一个影响的便是月经,是因为你的大脑认为你快饿死了,身体自动调节到战备状态,怎么可能还会让你出血消耗?能稳定来经,其实也是健康的信号。


    脂肪并非无用之物,身上有点肉,大病有退路,这是为你保命用的。手术后,人体代谢会应急性急剧升高,同时可能因禁食、消化功能紊乱无法正常进食,此时你的脂肪就能为心脏、大脑提供持续能量,避免器官衰竭,对维持呼吸、循环功能也大有好处。


    因此人们常玩笑说,ICU里胖子瘦着出院,瘦子装盒出院,生病是胖子拿肉抵,瘦子拿命抵,这话一点儿不夸张。


    乐瑶这回就是典型的例子,她还是太瘦了!没什么脂肪,前日一时消耗太大,身体已经分解了肌肉来供能,让她即便得到休息后,体内的免疫系统仍应激性地发热了一整晚。


    她顺手给自己把了脉,虽仍显虚软,但热退后,倒是已无大碍。


    但还得多多吃肉才是!


    回头不仅易筋经要练,罗汉功也要练起来。


    对了,也不知穗娘如何了,她这样大量失血,那消耗才叫大呢!


    一想到病人,身为医者的本能立刻压过了其他,乐瑶当即就想掀被下床,去看看穗娘如今情形如何。


    她刚一起身,身后便被厚厚的披风裹住。


    乐瑶一怔,侧头看去,是岳峙渊取来的衣裘。


    她又低头看去,这件墨色的披风,像是在他身上见过似的,带着被烘过的暖意,又带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岳峙渊低头看她:“先吃些东西,喝了药,一会儿我陪你过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但他却知晓她要做什么了。


    乐瑶便乖乖去喝粥吃药了。


    等收拾停当出门时,乐瑶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胖毛球。


    她身上披着岳峙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要拖地的厚披风,不仅是披风,岳峙渊还让猧子给她取了个毛乎乎的皮帽,一双里头带毛的雪靴子,浑身上下只有露出的半张脸不带毛。


    他将她裹得跟蚕蛹似的,自个却只穿带风毛的窄袖夹衣,甚至还嫌热似的,脱成了半臂,袖子随意地掖在了后腰。


    低头一看,靴子也不是带毛的雪靴,仍是以前那种单薄的乌皮六合靴,怨不得她昨日意识模糊成那样儿,也能一下就摸出来是他的骨头。


    见乐瑶目光古怪地打量他,岳峙渊看向她:“怎么了?”


    “无事……”乐瑶摇摇头,把半张脸缩进温暖的毛领里。


    他这般立在雪光中,肩背挺拔,窄腰长腿,一派清峻轩昂。


    而她走在他身旁,却被映衬得愈发像个滚圆蓬松的、成了精的大兔狲。


    可恶,这火炉子精竟不怕冷!


    走出来才发觉雪停了,但积雪却比昨日还厚了,岳峙渊便主动走在前面开路,让乐瑶踩在他踩出来的一个个脚印里往前走,果然省力稳当许多。


    两人朝庞家生药铺去,路上竟遇见不少同向而行的百姓,个个面带兴奋,边走边高声谈笑,言语间自然全是大圣长大圣短的。


    “听说了没?连甘州军药院的医正,那上官博士都慕名来拜谒大圣了,他亲口承认了,他最是敬重玄奘法师的。对咱们大斗堡的齐天大圣,那也是赞不绝口,说会让大圣赐下画像庇佑大斗堡,也庇佑大斗堡的医工坊,日后医工坊内会悬挂大圣的画像,往后咱们去医工坊瞧病,那些医工就都是受了大圣传道的,不管是驱邪治病,都灵验着呢!”


    几人就这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着从乐瑶身边走过了。


    乐瑶:……完了,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以后大圣不会莫名变成新一任药王爷吧?


    又听人道:“大圣还说,以后大斗堡的茅厕都得装门。”


    乐瑶:“……”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要求。


    之后,乐瑶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大圣身边那个女护法,前日救回了一个必死的产妇,听说那个产妇怀的不仅是双胎,还血崩不止,后来血都流干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听说那些专勾小孩性命的鬼差个个都怕她的大锤,以后家里有孕妇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说她可以保佑平安生产。


    乐瑶:“……”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这个人设啊!


    乐瑶听得头皮发麻,四下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不远处,竟真有个满脸喜气的壮汉,正举着一卷粗糙的纸画,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这是俺昨儿个好不容易求来的,这可是大锤护法的神像!刚请回家挂上,俺那怀了崽的婆娘,都不再惊梦了呢!”


    这么快就有画像啦?乐瑶赶紧伸头一看,这里的乡野画师可能是抽象派的,画像上是一个胖胖圆脸的彩衣仙子,正拿着一柄大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四处乱跑的小鬼。最绝的是,画家可能觉得一柄锤子不够威风,竟给她画成了千手观音,从背后伸出无数大锤来,朝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挥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没错,唐朝连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锤子也威风得紧。


    乐瑶看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画得一点也不像她。


    听了一路离奇却越传越盛的神迹,两人终于到了北市庞家生药铺。


    岳峙渊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并不进去。


    乐瑶心下一暖,他虽生得一副锐利冷硬的模样,行事却一直都很顾念旁人,她劝道:“外面风大,都尉进铺子里来等吧。铺子里与后堂还隔着一道门,无妨的。”


    他还是不动。


    乐瑶干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里一惊,那么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乐瑶拽了进去。


    进了铺子里,乐瑶东看西看,只寻到个小凳给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解下,叠了叠放在他怀里,与他指了指茶水炉子在哪儿,便转身匆匆进后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渊低头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还是屈着两条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怀里抱着残留着乐瑶体温的披风,心里竟有些细微的喜悦。


    这般等着她,也并不觉得时光难熬。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视线。一扭头,正对上一双从高大药柜底下探出来的、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个小女娃,脑袋顶上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的冲天辫,五六岁的模样。


    豆儿含着庞大冬给她敲的一块饴糖,鼓着腮帮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渊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脑袋问: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吧?”


    她软糯糯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们是刚睡觉觉起来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来与你热个饼子吃,可好?”


    童言无忌,却惊得心有波澜的岳峙渊整个人一歪,差点连人带凳一起翻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