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九[VIP]


    “……是睡着了吗?”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复, 低声自语。


    而门内一片死寂,邵琅浑身僵硬,几乎大气不敢喘。


    他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开灯, 虽然那是因为遭受到池元聿的阻止, 包括像现在, 如果不是池元聿紧紧捂着他的嘴,他还醒着的事实早就暴露出去了。


    邵琅的脑子乱成一团,门外分明是池元聿的声音, 那眼前这个捂着他嘴的男人又是谁?


    或者说,是外面有能够模仿池元聿声音的鬼东西,在试图诱哄他开门??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因紧张加速,“砰砰”撞击着他的胸腔,再一看眼前的池元聿, 却见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没有半点惊慌,似乎早就预见了眼下局面。


    更让邵琅头皮发麻的是,池元聿竟然对他无声地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犬齿,随即低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他的鼻尖。


    邵琅的眼睛瞬间瞪大, 霎时间心脏更是由于惊吓差点跳出来。


    他的嘴巴本来就被池元聿捂着, 鼻子被咬更是下意识屏住呼吸, 急得他往池元聿身上踹了一脚。


    “行了, ”池元聿这才顺势松开他,语气轻快, “已经走了。”


    门外的动静确实消失了,但邵琅不知道他这么笃定的原因。


    “喂……”


    “没事, 睡吧。”


    池元聿道。


    他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起身后伸了个懒腰,开门往外望了一眼。


    “看,我就说已经走了。”池元聿回头,对依旧坐在床上的邵琅摊了摊手,那神情自然得仿佛他只是来串了个门,顺便帮忙赶走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邵琅在房间里惊疑不定。


    他猛地想起,刚才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听着是池元聿的声音,语调却更接近白天的池元聿。


    ……难道他们不是人格分裂,是直接“人”分裂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邵琅脑子里,当他想要再开口询问时,却发现池元聿已经消失。


    房门还开着,是出去了吗?


    他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想要追出去问个明白,却又怕高声呼喊会把刚才门外那个也招回来。


    他完全无法预料两个池元聿碰面会发生什么,然而当他探出头去,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操啊,怎么这个时候跑这么快!


    邵琅在心里暗骂,却也无计可施。深更半夜,去追一个能悄无声息出现又消失的人,显然不太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关上门,重新落锁,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指尖触碰到鼻尖的皮肤,那里似乎真的留下了一点属于牙齿的压痕,并不疼,但那种被标记般的触感挥之不去。


    ……以前只有他大哥这样半开玩笑地轻轻咬过他。


    他又在记仇本上给池元聿添了一大笔。


    事已至此,邵琅只能强迫自己先躺回床上,一切等第二天天亮再说。


    结果这晚根本没能睡着,他一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在想池元聿的事情。直到后半夜,精神与□□的双重疲惫终于拖着他坠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就在这模糊的界限里,他感觉自己的右耳耳垂传来一阵奇异的异物感,不痛,有点冰。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颗圆润的珠子,它像是自然生长般镶嵌在了他的耳垂肉里。


    一片寂静中,他的右耳突然捕捉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声音。


    先是滴水声,似乎位于某个洞窟,带着令人不安的回响。接着,一个充满恐惧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在与谁进行对话。


    “求您饶命,求求您……我只是误入,误入您的领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拼命磕头。


    短暂的沉默,仿佛那个看不见的对话对象给予了某种回应。


    “我、我见过您说的人!一定替您找到!上天入地也替您找到!”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地保证,“珠、珠子?是是是!一定会帮您转交!我发誓!!”


    他只听见这个充满恐惧的声音不停忙着应承,语气里满是讨好的急切和求生欲,却听不见这声音对话的“另一个对象”发出任何声响,像是一段本该完整的对话被截去了一半。


    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洞穴特有的回音,这对话仿佛就发生在邵琅的耳边,他在迷迷糊糊中想要听得更真切些,但那声音却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远去了。


    最终他的意识也随着海浪声一同,陷入无梦的黑暗深处。


    ……


    天刚蒙蒙亮,邵琅猛地惊醒。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的木质纹路。昨晚似乎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不是噩梦,但是……


    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打转,残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耳垂,那里只有他自己的耳钉。


    “奇怪……”


    邵琅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这个举动的意义,好像他以为那里曾经戴着点什么其他东西似的。


    他沉思半天,没得出结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梦的碎片也跟浪花一样,转瞬即逝了。


    梦这玩意儿就是这样,越去刻意回想,它消失得就越快。


    邵琅甩了甩头,决定暂时抛开这无解的困惑,先按照原计划去找池元聿,无论是哪一个,总要弄明白一些事情。


    走到大厅看了一圈,却没见到池元聿的身影,只有程子昂一个人蜷缩在靠窗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你有见到池元聿吗?”


    邵琅问。


    程子昂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


    他迅速转过头来,看到是邵琅,紧张的神色稍缓,但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


    他脸上闪过清晰的惧意,显然之前那个强势的池元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即使现在这个看似弱气,他也依旧心有余悸,能避开就绝不靠近。


    难道是太早了,所以还没起来吗?邵琅皱了皱眉,转身要走,却被程子昂叫住。


    “邵琅,你是在找联系外界的方法吗?”


    程子昂问。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布艺沙发表面的蕾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第三人听见。


    “其实……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吧,你不觉得吗?”他抬起头,似乎很想得到邵琅的认同。


    岛上的人本来就不多,事前准备的物资充足,足够他们用一辈子,而且这座岛屿的海洋跟森林资源也十分丰富,除了脱离文明社会以外,他们在这里堪称衣食无忧。


    他喃喃说着岛上如何与世无争,如何平等,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的出身欺负他。


    这想法简单到甚至有些天真,邵琅只是稍加思索便完全明白了程子昂的逻辑和渴望,可明白并不代表着理解,更不意味着认同。


    “那你之后回乡下不就好了。”邵琅说,语气平淡。远离城市的喧嚣和人际关系的复杂,回归田园,拥抱大自然,听起来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不一样的!”程子昂声音拔高,“就算是那样,也一样会被说闲话!”


    那些人会说,他明明去到那样高级的学院读书,却还是沦落到这种下场。


    邵琅觉得跟他多说无益,有这时间怨天尤人,还不如去多种两块地。


    他不欲多言,往外头的花园走去,一眼就看见池元聿背对着他,正蹲在花圃前,似乎是在种花。


    “喂,”邵琅走到他身侧,单刀直入,“你昨晚来我房间干什么?”


    这个说法很巧妙。


    因为邵琅其实不确定池元聿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来过房间”这个问法,既可以指房间内,也可以指房间外。


    “邵琅!”


    池元聿见到他,眼睛一亮,慌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一丝讨好。


    “你、你起这么早吗?吃过早餐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


    “啊……嗯。”池元聿眼神游移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小声道,“我是想找你,但是叫你没反应。”


    “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邵琅:“现在不怕把我吃了?”


    话音落下,池元聿的脖子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红晕,那红晕甚至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愧和慌乱:“对不起……我、我那时候是有点失控,说了奇怪的话……可是我真的很想你,我会忍住的,真的……我会努力克制……”


    邵琅的眉心一跳。


    看池元聿的反应,昨天晚上敲门的应该是他没错。


    那房间里那个变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池元聿真的变成两个了?


    但是他不能直接问。


    某种直觉告诉他,他可以问那一个,但是这个不行。


    “原来你睡得这么早,怪不得天刚亮就起来了。”


    池元聿见他沉默,又主动开口。


    实际失眠一整晚的邵琅面不改色:“……对,我就是模糊间听见你在敲门,才来问的。”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他想,要不再等到晚上,看看那一个池元聿会不会再出现吧。


    说实话,虽然这个池元聿看着很规矩的样子,但他却不太习惯,反倒是跟之前的池元聿相处要来得自在。


    “但是我忍得很辛苦,”这时,他听见池元聿说,“邵琅……能给我一点奖励吗?”


    “不,不能说是奖励……就是,一点甜头,让我能坚持下去,可以吗?”


    邵琅诧异地望过去,见池元聿依旧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他的语气有些颤抖,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邵琅:“哈?什么‘甜头’?”


    说好的“克制”呢?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不给,那就坚持不下去了,要把他给吃了?


    他总感觉自己被微妙地威胁了,忍了忍,准备先听听看池元聿怎么说。


    “因为你最近,既不打我,也不骂我。”


    池元聿说,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失落。


    邵琅:?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池元聿。


    “好好的我干嘛要打你骂你……”


    又不是变态。


    等一下,他猛然醒悟,总算意识到不对。


    他不是变态,但池元聿是啊!


    “你……”


    “可是我好寂寞。”


    池元聿阴郁道。


    “我很嫉妒……像之前那样斥责我吧。”


    之前?


    邵琅愣了一下,难道两个池元聿之间的记忆是互通的??可为什么他说得好像是别人一样?


    分裂成了两个人,连记忆都复制了一份,可是性格却截然不同吗?


    这种事情是合理的吗?记忆本身就是人格的重要组成……不,在现在这种超自然背景下要求“合理性”反倒不科学。


    是到哪个时间段为止的记忆被复制了?轮船失事之前?


    从他来到这个岛之后,眼前的这个池元聿就是新出现的,此后跟他的相处也都是新的?


    邵琅不太理解,池元聿没得到回应,以为他要拒绝,当即上前几步,急道:“不然……不然给我咬一口吧,就一小口,一小口就行!”


    “滚。”邵琅不假思索。


    怎么都喜欢咬人?


    可能是邵琅这“斥责”的力度不够,不能让池元聿满意,他依旧要往前压,似乎邵琅不给,他就要自己主动索要,于是邵琅毫不留情地揍了他肚子一拳。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打脸,可是邵建明还在,到时候看见了少不得要问东问西。


    他没有收力,池元聿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显然这一下并不好受。


    “满意了?”


    邵琅甩了甩手,冷声道。


    可恶,这家伙的肌肉太结实了,他的拳头打在池元聿的腹肌上,反而震得手麻。


    池元聿捂着肚子,喘息着,对他笑了起来。


    “谢谢……”


    邵琅:“……哈哈,不用谢。”


    操,真成“奖励”了。


    他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跟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多说一句话。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闷着头没看路,转弯时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前方的杜清。


    杜清的样子跟在学校的时候没有区别,瘦瘦高高的,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此时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错楞。


    随后他冷静下来,问:“他欺负你了吗?”


    “啊?”


    邵琅没反应过来。


    “池元聿,”杜清目光扫过邵琅来的方向,“他是不是在欺负你?”


    这回轮到邵琅感到惊愕了。


    他不知道杜清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那算哪门子的欺负,明明是他揍了池元聿一拳。


    杜清:“我都看见了。”


    他说完,抿了抿唇,又道:“我之前说过,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帮助我?”邵琅说,“你打得过他吗?”


    “什么打不打的,”杜清似有些恼怒,“都是读过书的人,不能讲文明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那副清冷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点属于少年人笨拙的急切:“邵先生是长辈,张正豪咋咋呼呼,程子昂……他那样,也不行。”


    “如果你……如果你也没想好下一步,我们可以一起想。”


    他的心里怀揣着梦想,志向远大,觉得权贵并非高不可攀,以后想要的生活,他可以跟邵琅一起努力。


    邵琅没有说法,只是用一种奇异而审视的目光看着杜清。


    他早就觉得奇怪,杜清也好,程子昂也好,为什么一个个都对他散发这种莫名其妙的“善意”?


    在他的注视下,杜清明显不自在起来,眼神闪烁。


    “咳,我只是这么一说,选择权在你手上。”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之前邵先生好像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他用着这般粗糙的借口匆忙离开,留下不知所谓的邵琅。


    邵琅看着杜清离去的背影,忽然在想,偌大一艘轮船,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人在岛上得救?


    邵建明、张正豪、杜清还有程子昂,他的“父亲”,关系最亲近的“朋友”,还有原本最为关注的两个“同学”。


    他打听过,漂流到这座岛上的幸存者包括他们在内,数量少得可怜。


    就像是……有谁将他们筛选过,有目的地让他们成为了幸运儿一样。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甩开,准备回房间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一转身,正对上一双漆黑眸子。


    就在他身后,不过几步远的拐角阴影里,池元聿像一尊凭空出现的雕像,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


    脸上没有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目光正沉沉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邵琅的心脏几乎停跳。


    作者有话说:


    男鬼必备技能。


    第72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VIP]


    邵琅浑身的血都好像凉了半截。


    他根本不知道池元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这人走过来没有半点声响。


    可能一开始就跟在他后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或许还将他跟杜清的对话听了个全。


    如果邵琅是只猫的话, 他现在已经炸毛了。


    “你有毛病?!”


    如果说池元聿是故意的, 那好了, 计谋得逞,因为邵琅这会儿是真情实感地想揍他一顿。


    ……等会儿,这是哪个池元聿?


    因为两人外貌完全相同, 他乍看之下难以立刻分辨。直到捕捉到对方脸上那晦暗难明的神情,才确定这是刚刚才跟他对话的阴暗池元聿。


    没错,为了方便区分,他自己私底下给两个池元聿取了代号。


    以轮船海难事件作为划分,之前那个是“邪恶版”, 眼下这个是“阴暗版”。


    总之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


    池元聿慢慢吞吞地走过来,说:“我只是,不放心……”


    “他们都喜欢你……”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难言的阴郁感。


    “哈?”邵琅的眉毛拧了起来。


    喜欢他?谁?还用了个“们”字?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这家伙指的不会是杜清吧?或许还要算上程子昂和张正豪?


    “……”


    看似是沉默了,实际是没招了。


    他在池元聿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你之前,也一直在看他们。”


    池元聿继续说道,目光沉沉地锁在他脸上。


    应该是心梗的次数太多, 邵琅此刻竟无师自通地领悟了某种解读技能。


    池元聿指的, 恐怕是他初来乍到、还一心想着完成任务的时候。那时真少爷尚未现身, 他以为目标会在杜清或程子昂之中, 所以才一直盯着他们。


    “所以我才让他们活下来了,”池元聿的话印证了邵琅之前的猜想, 听来还挺惊悚。


    “我想看看你为什么要看他们,他们到底有哪里特殊。”


    “而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邵琅先反射性般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他警告道,“你别杀人啊!”


    “杀人?”池元聿一顿,“邵琅觉得我会杀人吗?”


    “我怎么会杀人呢?我不会杀人的。”


    四个“杀人”重复着说出来,不像是在做保证,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实话,听着有点可怕。


    还问“怎么会杀人”,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对于非人类来说,杀人可能就跟人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平常。


    “邵琅,你在这儿啊,我刚想找你……”张正豪的声音从一侧的走廊拐角传来,带着点终于找到人的庆幸。


    但他话才说了一半,脚步迈出来,表情便骤然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诶?什、什么杀人……?”


    显然邵琅跟池元聿的对话恰好让他给听去了一部分,并且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从轻松转为惊恐,脚步猛地停住,身体下意识地朝外扭转。


    脚尖已经转向了来时的方向,像是已经做好了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即跑路的准备。


    邵琅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


    ……不,可能也没有误会多少。


    但他绝不能放任张正豪就这样惊慌失措地逃离,于是眼疾手快地一步上前,一把拉住对方试图后缩的手臂,力道不轻。


    他强行解释道:“你听岔了!我们是在说‘吓人’!”


    “在说岛上要是没有灯,走夜路还挺吓人的。”


    邵琅讲得一本正经,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样。


    “啊?噢噢……”张正豪愣了两秒,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害,是真挺吓人的。”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用略显畏惧的眼神看了不远处的池元聿一眼。


    张正豪跟程子昂一样,面对池元聿时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虽然他不清楚池元聿性格大变的原因,但如果说他感觉池元聿之前会是会明着将他揍死,现在的池元聿则是会阴着捅他两刀。


    他是真情实感地认为池元聿真的会杀人,此时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一哆嗦,赶忙对邵琅说:“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对?那你们继续说,我就先……”


    “不。”


    邵琅抓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有事咱们到那边去说。”


    张正豪对他来说是送上门的借口,正好让他摆脱池元聿,现在这家伙感觉怪瘆人的。


    他几乎是半拽着张正豪往建筑物的方向走去,期间不忘回头警告池元聿:“不许再跟上来了!”


    而张正豪苦着一张脸被邵琅拉走,感觉背后的目光让他脊背发凉。


    直到两人快步走进建筑物内部,将那道身影彻底隔绝在门外,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邵琅没心思体会张正豪内心的苦楚,他此时想到一个问题。


    要是等救援过来,将他们接回陆地后,池元聿还是这副德行,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继承?


    ……能不能顺利回去还要打个问号呢,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而且他现在应该将重点转移到事情的成因上,包括弄清楚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刚才说找我什么事来着?”


    他转向张正豪。


    张正豪:“没有……我已经忘了……”


    实现了一个亏损最大化,池元聿不会已经记恨上他了吧?


    “噢,”邵琅无情地说,“那我回去睡觉了。”


    他扔下张正豪就回了自己房间,可能是昨晚确实没有休息好,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天黑。


    邵琅睡太久了头还有些昏沉,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过来。他看了眼时间,觉得正好可以等等看另一个池元聿是否会出现。


    可他等了大半夜,也没能等到“邪恶版”池元聿的身影。


    邵琅:……


    怎么回事?难道他猜错了?“邪恶版”今晚不来了?还是说,那个池元聿的出现有什么规律或者限制,而他还没摸清?


    对了,那颗珍珠!


    他又跪伏在地面上,仔细摸索了一遍,确信那颗珍珠果然也不见了。


    是昨天晚上被“邪恶版”池元聿带走了吗?


    邵琅正陷入沉思,房门却猛地被拍响。


    这回“邪恶版”不在,拍他房门的也不是“阴暗版”了,门外传来张正豪的嚎叫声。


    “邵琅!邵琅你快醒醒!!”


    张正豪深怕他已经睡死过去,将他的房门拍得震天响,一边拍一边喊。


    邵琅被他吵得耳朵疼,那点关于珍珠和池元聿的思绪全被打断了。他沉着一张脸,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你最好真的有事。”


    他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


    得亏他本来就没有睡,不然张正豪这样强硬地把他喊起来,得先面对他的起床气。


    张正豪却罕见地没被他的冷脸吓退,反倒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船!有船过来了,邵琅,我们能回去了!”


    船?邵琅愣了一秒,有些讶异。


    大半夜的,居然真有救援的船这么迅速地就过来了?


    张正豪说,船是岛上负责守夜巡逻的人刚才发现的,消息一下就传开了,现在估计大家都知道了。而他是个夜猫子,本来就没睡踏实,在房间里听到外面隐约的骚动,出来打听了一下,在得知此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来找邵琅,急忙便跑了过来。


    “走!快去海边看看!”张正豪拉着邵琅就要往外跑。


    邵琅也想看看情况,跟着他跑到海边,原本只有零星几盏白灯的海岸边此时灯火通明,岛上的人几乎都跑了过来,沙滩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邵建明已经站在那里,睡袍外胡乱套着外套,头发凌乱。杜清和程子昂紧随其后赶到,脸上混杂着期盼与不安。


    邵琅扫过在场的人一眼,却没有发现池元聿。


    无论哪个池元聿都没有现身。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在遥远的天际线与墨色海水相接之处,一艘轮船的轮廓于浓稠的夜色中浮现,正缓慢地朝他们靠近。


    那艘船移动的速度慢得诡异,不像是在破浪前行,倒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深海中一点点推出。


    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海腥的陈旧气味,随着海风飘了过来。


    张正豪也不管这距离对面能不能听见,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起来,朝着那片黑暗用力挥舞手臂。


    “喂!这里,我们在这里!”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开,引得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了起来,挥舞起手电筒或随手抓来的东西,呼喊声此起彼伏。


    然而那艘船对岸上的喧哗毫无反应。没有鸣笛,没有闪烁的信号灯,只是沉默地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邵琅眯起眼,逐渐看清了船体。


    船体的漆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仿佛已在海上漂泊了数十年。甲板、船身,包括所有的舷窗后都是一片漆黑,没有光亮,也不见任何人影走动,随着它的靠近,却听不到引擎轰鸣。


    “不对。”邵琅警惕起来,“这不是救援船!”


    张正豪的声音也逐渐变小了,他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化为惊恐。


    原本还满怀期待的人们沉默下来,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邵建明死死地瞪着这艘船,脸色一片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在所有的人里,恐怕只有他最先认出了这艘船的身份。


    他的目光钉在船头侧方那个巨大的标志上,那几个字早已面目全非,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字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锈得发黑的底子,数道深浅不一的污迹从字体的边缘融化一般向下延伸,粘稠的漆泪就这么凝固在了锈迹斑斑的船壳上,整片烂得不成样子,像从坟墓里扒出来的东西。


    ——“璀璨明珠号”。


    那艘二十年将数千人的生命葬送深海,本该杳无踪迹的海难事故船。


    如今却仿佛穿越了时空,拖着腐朽的遗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很快,不止是他,其他明眼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这艘“救援船”的异常。他们像是被恐惧攥住了身体,竟都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船体越靠越近。


    直到船靠岸,庞大的锈蚀船头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毫无声息地贴上了码头的水泥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好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金属舷梯轰然砸落下来。


    “哐——!!”


    这声巨响总算是把沙滩上吓呆的人们震得回过神来。


    可依旧没人动弹,邵琅看了周围一眼,比起获得救援的希望破灭,眼前这艘船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和恐惧,要巨大得多。


    他也认出这是“璀璨明珠号”,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却冒了出来。


    他有点想上船去看看。


    之前出事的“皇家明珠号”上就是出现了“璀璨明珠号”海难事故中遇难者的幽灵。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这艘船,他觉得船上会有有用的情报。


    关于当年的海难真相,关于这些亡灵徘徊不散的原因,甚至关于池元聿身上的变化……或许都能在这艘本该沉睡于深海的船上找到线索。


    这次他做足准备,不管船上有什么鬼东西都能应对。


    只是他想要上船,邵建明他们却不一定会允许他上,他们大概率会阻拦他。


    正常人都会恨不得想离这艘诡异的幽灵船远点,他这样反其道而行之,在他们看来就是在找死。


    邵琅站在人群边缘,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如何能避开其他人的注意,找个机会偷偷摸上船去。强行突破会引起骚动,解释又根本解释不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考对策、视线紧锁着那艘沉默巨轮和那道斜搭下来的冰冷舷梯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贴着他耳畔响起。


    “你想上去看看吗?”


    他猛地一颤,立即转头。


    池元聿就站在他身侧,不足半臂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邵琅今晚等了这个池元聿一晚上,他都没出现。


    偏偏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来了。


    作者有话说:


    邵琅:服了,到底要被这样吓多少次。


    第73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一[VIP]


    邵琅这回没有被吓到。


    也许是他已经通过最近的几轮惊吓锻炼出了大心脏, 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池元聿的神出鬼没。


    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火大。


    他一把抓住池元聿,手上的力气大得能捏碎一块板砖。


    邵琅想说“你到底死哪儿去了”,又感觉这话的口吻活像那些指责丈夫不按时回家的小媳妇。


    最终他只能侧过头, 对着近在咫尺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 是你啊,邵琅。”池元聿语气轻快,“你不是想上去看看吗?”


    邵琅迅速向四周扫视一眼, 应该是没人发现他身边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大变活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池元聿关于“上船”的问题,而是手腕用力,将人又拽近了些,几乎鼻子对着鼻子,压低声音质问:“另一个你呢??”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 但他知道池元聿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想两个池元聿要是撞见会产生什么后果,就算能够相安无事,让邵建明他们发现不对,那就很难解释了。


    说池元聿性格多变反复横跳?不管是人格分裂还是单纯分裂都很麻烦。


    “我见不得人吗?”池元聿嗤了一声,“在我面前还提他?”


    “我有点不高兴了。”


    “那太好了,”邵琅皮笑肉不笑,“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池元聿顿时笑出声来, 肩膀轻微颤动, 一点也看不出有“不高兴”的样子, 反而像是被逗乐了。


    他任由邵琅抓着, 甚至还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挠了挠邵琅紧握着他手腕的手背。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热情地抓着我, ”他语气暧昧,“舍不得放开?”


    “别废话, ”邵琅被他挠得手背发痒,差点松手,语气不善,“你刚才不是问我要不要上去?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他打定主意,既然这个“邪恶版”主动冒头,还一副对船上情况有所了解的样子,那正好拉他当壮丁。


    池元聿:“那太好了。”


    “……我要先去找邵建明,”邵琅松开他的手腕,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别乱说话。”


    不然他只要一开口,邵建明就会以为自己的好大儿奇迹般恢复原样了。


    池元聿不置可否,然而等邵琅走过去,却听见邵建明低声道:“……我要上去。”


    这倒是让邵琅感觉出乎意料。


    邵建明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深刻的恐惧与一片空白的茫然,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仿佛魂魄都被吸过去了一半。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重复道:“我要上去。”


    他身边的人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几个工作人员纷纷劝他三思。


    邵建明面对身边人的劝阻,却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璀璨明珠号”海难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对于旁人来说是轻飘飘的一件谈资,可能在谈起的时候多几分怜悯跟同情,到了现在,更是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


    但他不一样。


    他是亲历者,是幸存者,也是受害者。


    在那场灾难中不仅失去了妻子,还与亲生孩子失散了整整二十年。灾难早已过去,可当“璀璨明珠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当日的阴霾似乎也再次将他笼罩,将他带回了满是绝望的那天晚上。


    这是他心底一块巨大的疮疤,且“璀璨明珠号”本该下落不明,如今机会难得,不管这艘船是真的偶然来到这座岛,还是背后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存在,都不妨碍他保有幻想。


    他想着,或许能够找到当年轮船倾覆的原因,以及……如果妻子不是葬身大海,他还能再船上找到妻子的尸骨。


    邵建明已经着了魔,他就像是被幻化成思念之人面容的塞壬蛊惑一般,已经再听不进他人的告诫。


    张正豪急得团团转,碍于邵建明长辈的身份,他又不敢把话说得太重,眼见邵琅过来,甚至顾不上对方身侧的池元聿,赶忙道:“邵琅!你快劝劝叔叔呀!”


    他觉得邵建明绝对是疯了,那艘船一看就不详得很,阴气森森,死气沉沉。哪怕真是“璀璨明珠号”,想要上去探查二十年前的真相,又不急于一时。


    他们完全可以先把船栓在这里,等真正的救援船来了,等专业人士过来之后再行动啊!


    怎料邵琅道:“我跟池元聿和你一块儿去。”


    其余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两个少爷都要跟着老爷胡闹,那他们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你疯了?!”张正豪瞪大眼睛,声音都劈了叉,也顾不得压低音量了,“那艘船那……那样,你真敢上去?!你、你你看清楚啊!”


    “有什么不敢的。”邵琅道,“我又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倒也不怕,但他觉得有池元聿在,应该不用他出手。


    现在邵建明主动想上去,还省得他费尽口舌。


    “我、我可不去!”张正豪后退几步,“你们……唉!”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看了诡异的“璀璨明珠号”一眼,依旧觉得怎么看怎么可怕。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船一直停在这里,就像是一个笼罩着岛屿的阴影,在真正的救援船过来之前,感觉连觉都睡不安稳。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压迫。


    程子昂表现得比他还要怕,更是不可能去,杜清欲言又止,同样持反对意见。


    可邵家父子一意孤行,他们的意见不起作用。


    邵建明倒没有说一定要人跟着自己去,但他听见邵琅的话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十分欣慰。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他就说兄弟俩相互扶持,感情一定能变好的,看他们现在都抓着手不放呢。


    他们也是该上船看看,毕竟那是他们命运交错的起点。


    “阿聿,你之后一定要保护好你弟弟。”


    他忍不住嘱咐。


    池元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算是遵循邵琅刚才“闭嘴”的要求,没有多话,只是用手在邵琅头上拍了拍。


    邵琅躲闪不及,只能忍气吞声,趁着邵建明转回去的间隙,狠狠踩了池元聿一脚。


    不过邵建明好歹是没有上头到现在立即就要摸黑登船,而是多等了几个小时,等到了天亮。


    期间还专门派人盯着,生怕这艘“璀璨明珠号”如来时一样,稍不留意就跟幽灵一样飘走了。


    邵琅回房简单准备了一下,往随身的小背包里塞了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白天的光亮能很好地驱散夜晚的恐惧,虽然今天天气不算好,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但随着可视度的增加,总能让人安心不少。


    最终除了邵家三人之外,还有几人决定跟着一起。


    邵琅怀疑他们未必全是为了“保护老板”或“探究真相”,或许是打着也许能在船舱里找到些值钱玩意儿的主意。他没理会,只要不妨碍他,人多人少无所谓。


    他们踏上了那道锈蚀的舷梯,梯身有些摇晃,但还算结实。


    登船后,第一个袭来的不是视觉上的冲击,而是气味。


    木头的烂味、铁锈的腥气、潮湿的霉味……


    总而言之,那是一股让人极为不适的浓重腐臭味。


    等邵琅踏上甲板,见眼前的一切都破败不堪。甲板开裂,满是污垢,栏杆锈蚀断裂,铜饰蒙着厚厚的绿垢,几片褪色的地毯碎片粘在角落。


    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的奢华,但如今只剩下死寂。


    没有尸骨残骸,也没有任何活物,整艘船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所有的生命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邵琅跟着大部队前进,走了许久都没有新发现。


    邵建明则是径直寻找自己二十年前住过的那间头等舱客房。凭着记忆和残存的内部格局,那并不难找。


    他推开门,里头只有一套腐朽的家具。


    没有他想象中令人惧怕的东西,也没有他潜意识里或许期待能找到的,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特殊物品,什么都没有。


    这间房间跟其他所有的房间,乃至这整艘船一样,没有区别。


    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


    他退出来,对着门外紧张望来的同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看不出是庆幸于没有看到可怕的东西,还是失望于连一丝过去的痕迹都未能捕捉。


    “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但跟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始终放松不下来。


    尽管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鬼船,一切的异常都可以用自然现象和巧合解释。但这艘船的存在本身,从出现的方式到内部的状态,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正常。


    要说最“合理”的猜测,估计就是哪次风暴把这破船从海底卷上来,顺着洋流飘到这儿了?怎么可能。


    一堆烂铁如何在海上航行,还直直地朝他们岛屿的方向驶来?


    作为一艘二十年前的沉船,它空荡得不合常理。


    骨骼或是牙齿,还有一些难以降解的人造产物……总该有点什么留下来。


    这船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邵琅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沉默地观察着,看着这条走廊,心中那股从登船不久后就隐隐浮现的熟悉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艘船里面的布局……是不是有点……


    他下意识地看了池元聿一眼,对方从上船开始就再没说话,只是表现得轻松写意,仿佛是在逛哪里的花园。


    这让他感觉池元聿好像知道这艘船的一些事情。


    ……等下,他想起来了。


    池元聿之前跟他讲过有关“璀璨明珠号”的传闻。


    在世人眼中已经在海上失踪的“璀璨明珠号”,实际上被不怀好意的人打捞上来,重新装饰过,掩盖真相,最后被包装成另一艘崭新的豪华游轮。


    那个故事里的“新船”……


    邵琅的眼皮一跳,某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在他们跟着邵建明走过这条长廊,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右拐时,达到了巅峰。


    穿过这条走廊再右拐,就是……


    “……啧。”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咋舌。


    右拐就是宴会厅,这是“皇家明珠号”的路线。


    如今巨大的宴会厅真的出现了,大门都已摇摇欲坠,里头只剩下个残破的框架。


    他就说怎么这船里的布局越走越熟悉,这分明就跟“皇家明珠号”一模一样!


    邵建明则沉浸在寻找过去痕迹的失落中,对格局的细微差异有些迟钝,他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走,想去看看船头或其他功能区。


    邵琅不动声色地落后队伍一段距离,手电光仔细扫过身旁的墙壁。在锈蚀剥落处,他看到了底下截然不同的,更新一些的油漆颜色和内部结构。


    邵琅从随身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多功能折刀,再试着用刀刮开其他几处的锈痕,底下果然露出了属于“皇家明珠号”的浅米色防火内衬和现代焊缝。


    但外面覆盖的,是“璀璨明珠号”那锈蚀斑驳的“皮”。


    这两艘船,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了!


    它的前身便是“璀璨明珠号”。此刻,那艘本该死在过去的船,侵蚀并替换了“皇家明珠号”的内里。


    或者说,它只是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那原本“皇家明珠号”上的乘客呢?怎么全都不见了,什么也没留下?


    包括那些之前在“皇家明珠号”上作祟的幽灵,全部都失去了踪迹。


    “这里当然很干净。”池元聿凑近对邵琅耳语。


    “那些幽灵跑得可快了,我要全抓干净,花的力气不小呢。”


    他仗着他们跟邵建明等人有一段距离,不会被听见,这才开口。


    “不然你们上来,就要遭罪了。”


    “……那其他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融进去了。”池元聿道。


    跟“皇家明珠号”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融进这艘船里了。


    无论贫富贵贱,是生是死,一视同仁。


    如果真要做出选择,被大海吞噬反倒是一个不错的下场,起码不会沦落到尸骨无存。


    那些幽灵就是被困在了船上,企图将更多人拉入不幸的深渊,为这艘船融入更多的血肉。


    大家都融在一起,就不分彼此了,就不会寂寞,也不会冷了。


    仔细看看,认真观察,地板破碎的木纹里是不是镶嵌着半片指甲,布料裸露的纤维里是不是缠着黑色发丝?


    邵琅:“……”


    “融”这个词就很生动,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象了一下具体的过程。


    这导致他觉得底下地板的触感好像也变得有点怪怪的。


    谁知道是不是真踩在什么人民碎片上了。


    作者有话说:


    那很地狱了。


    第74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二[VIP]


    邵建明一行人依旧毫无所觉。


    他们虽本能地感到这艘船透着古怪, 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可提心吊胆地搜寻了大半天,发现这船只是破败空荡,没有预想中的恐怖景象, 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先前的警戒和紧绷, 便随着时间的流逝显得有些多余, 甚至有点自己吓自己的意味,宛如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再去驾驶室看最后一眼吧。”邵建明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显得有些沉闷。若再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记录, 他们也只好下船了。


    将眼下这番探查的结果告知岛上的人,多少也能安抚人心。


    当邵琅提出想独自去别处看看时,邵建明只略作沉吟便点了头。


    这一路看下来,他感觉这艘船除了环境破败令人不适,应该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 何况邵琅有池元聿跟着。


    而邵琅就是找借口脱离队伍,他需要一个能与池元聿单独谈话的空间。


    目送邵建明带着其他人离去,邵琅立刻拽着池元聿快走几步,彻底拉开距离。


    “这真的只是一艘空船?”他压低声音问,“这船到底为什么会‘飘’过来?”


    他才不相信这是“巧合”。


    “自然是有东西在指引它。”池元聿答道,“回到这座岛上,本身就是一种回归。”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邵琅不明所以, 也跟着仰起头。


    船舱破败的天花板因为缺少光线, 其实看不清细节, 就算有白天的自然光也依旧显得昏暗。可尽管如此,邵琅还是看见这天花板上, 似乎存在某种纹路。


    那纹路有明显的指向性,一路向前延伸。


    他顺着那延伸的方向望去, 见它们最终汇聚到了宴会厅里。


    他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调整手电光的角度,顺着那无数细小纹路最终指向的中心望去。


    那里的花纹尤为繁复,盘曲缠绕,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中心却是一片空白,有类似固定卡槽或镶嵌痕迹的凹陷,仿佛原本严丝合缝地镶嵌着某样东西,如今不见了踪影。


    “什么?”


    邵琅眯起眼,又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能看出那轮廓是圆形的,但具体缺失了什么,却看不出来。


    池元聿的意思是,这船会因为缺了这个东西才会靠过来,而这个东西……此刻就在岛上?


    “到底是什么,你不能直接说吗?”


    邵琅没好气地瞪向池元聿。


    他敢肯定这家伙心知肚明,却偏要故弄玄虚,就像现在这样,只倚在一旁,带着点无赖的笑意瞧着他,看他被蒙在鼓里。


    “我不能直说,”池元聿依旧只是这句话,“有限制。”


    什么“限制”?为什么他会分裂也不解释?


    邵琅都懒得问了,反正是非人类,会分裂好像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不管了,转身就要去找邵建明。


    既然从池元聿这里撬不开嘴,也许可以试试别的信息来源。邵建明作为“璀璨明珠号”的幸存乘客,说不定会对这花纹有点印象。


    找到邵建明时,一行人果然依旧毫无收获,正准备打道回府。


    面对邵琅的询问,邵建明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印象。他只当邵琅是偶然看见觉得新奇,随口道:“你倒是观察得仔细,你哥……”


    他说到一半顿住,望向邵琅身后,疑惑道:“阿聿呢?”


    邵琅一怔,回头才发现池元聿竟没跟在身后。


    他习惯了池元聿的纠缠,理所当然地认为池元聿会紧跟自己的脚步,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消失。


    又玩消失??


    神出鬼没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在心里暗骂。


    “可能他没跟上,”邵琅隐忍,“我去找找。”


    他循着原路,快步返回宴会厅。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果然还站在那里,就在宴会厅中央,他之前站立的位置附近,仰着头,姿态似乎与离开时并无不同。


    “喂!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发什么呆!人都要走了!”


    邵琅快步上前,想也不想便抬脚踹向对方的小腿。


    池元聿原本在抬头看着天花板,准确地说,是凝视着花纹中心处的空缺,被他一踹,才缓缓低下头来。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问你又不肯说,快点,要走了。”


    邵琅没注意到对方细微的异常,只不耐烦地继续催促,同时抬眼与池元聿对视,想用眼神传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眼神接触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不对。


    “‘还站在这里’?问我?”池元聿低声重复,眼睛黑沉沉一片。


    “邵琅,你刚才……是跟‘我’在一起吗?”


    邵琅:“……”


    再怎么样他也看出这是“阴暗版”池元聿了。


    什么意思?怎么就悄无声息地“顶号”了?那个家伙呢?是因为知道“阴暗版”的要来了,所以自己先跑了?


    “……怎么不算呢?”


    邵琅扯了扯嘴角。


    对方这话问得,活像在控诉他“你怎么能背着我跟别人在一起”。


    “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池元聿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浓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朝邵琅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


    “你根本不会,像是刚才那样对我。”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危险的暗流。


    邵琅简直莫名其妙。


    刚才那样?哪样?


    难道是指踹他的那一脚?神经病啊!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池元聿状态极不正常。对方一边说着,一边仍在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邵琅低头看去,才发现地板上不知何时长出了触须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黑色的影子从地面爬上了他的脚面。


    踩在地面的脚感也变得诡异起来,老旧的地板似乎变得异常柔软,仿佛踩在某种有生命的活物上。


    他心里一惊,池元聿能控制这艘船??


    眼看对方几乎要压到面前,那张俊美却阴森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带着迫人的压力,避无可避。他只能硬着头皮急声开口:“等一下!其实我想更多了解的是你!!”


    池元聿顿时停住了,他盯着邵琅,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实性。


    “对,我想了解你。”


    邵琅咬牙道,顺着方才的话说道,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一些。


    尽管他心里只想把这混蛋按在地上揍。


    “你能告诉我吗?”


    他的手尚能自由活动,其实完全可以启用耳钉的力量将池元聿制服,但眼下局面还没有闹到那个地步,他在尝试周旋。


    “真的?”


    池元聿问。


    他脸上瞬间阴霾尽散,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既然这样,”他的指尖颤了颤,眼神幽幽,“那就先跟我结婚吧。”


    邵琅的表情从空白到扭曲,只用了一瞬。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池元聿脑子本来就有病,他没法跟对方争论,况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可能刺激到对方。


    “我……暂时没有办法跟你结婚,”他艰难地开口,“我们是兄弟,你忘了吗?”


    真是见鬼,池元聿之前千方百计想听他叫一声“哥哥”都未能得逞,此刻为了搪塞这个荒唐的要求,他竟要被迫承认这层关系。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池元聿说得有理有据,“人类要结婚,只要没有血缘关系就行,对吧?”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邵琅都快要骂出声来了。


    更糟糕的是,地板上那些如同活物的黑色影须并没有因为池元聿情绪好转而退去,反而变本加厉。它们顺着他的裤管往里延伸,贴着小腿逐渐向上攀爬,冰凉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不是!我不能跟你结婚,是因为我对你还不够了解!”


    邵琅强行将话题拉回原处。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顺势问下去,池元聿说不定会透露些关键信息。


    池元聿静默地注视了他几秒,眼底翻涌着邵琅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知道的。”他忽然说,声音低沉。


    紧接着,他补充了一句让邵琅心头一紧的话。


    “等到晚上。”


    话音落下,他竟主动向后退去。那些缠着邵琅的黑影也如潮水般退入地板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上?晚上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晚上?


    有什么事情不能他妈的现在说清楚吗?!


    邵琅感觉自己再这么忍下去迟早要得病。


    但是池元聿居然真的就退开了?


    他没想到有这么容易,还以为要再拉扯一会儿。


    之后的发展更是平静得诡异。池元聿如同真的无事发生一般,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阴郁和异常,沉默地跟着邵琅回到队伍中,随众人一同下船。邵琅半信半疑,警惕了一路,却再无异状发生。


    可他老感觉池元聿此刻的平静只是在蓄力,现在不发作,是打算等到晚上的时候对他来一波大的。


    种种糟糕的预想充斥脑海,觉得这家伙肯定是要干坏事。


    回程的池元聿表现得相当“正常”,当然是相对于他平日而言。


    “这艘船……还是等之后让专人来调查吧。”


    邵建明语气怅然。


    在海难发生之后的那几年里,他曾经一直企图寻找“璀璨明珠号”的下落,不停打探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如今它这样出现在面前,只剩一具空壳,那些执念被唤起,却似乎无处安放了。


    他想要向池元聿倾诉,向自己这个因阴差阳错分离多年的儿子讲述当年的故事,池元聿却反应平淡。


    这让他开始有些忧心,想着如果等救援船来,池元聿回去之后还是这个样子该如何是好。


    儿子之前的性子是野了点,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想要搭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只希望池元聿能在这外向内向的两个极端之间平衡一下。


    邵琅精神紧绷到晚上,一直在想会发生的事。


    他回房间之后就紧盯房门,等着池元聿找上门来,结果等到后半夜,门外依旧静悄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让他感到非常困惑,觉得仿佛昨晚的剧情重演。


    ……是他理解错了吗?这两晚他守在房间里干等,根本就是错的?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竟有些茫然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还解上谜了?


    都怪池元聿这个该死的谜语人不把话讲清楚。


    邵琅又有点生气了,他锤了两下床板泄愤,决定再等最后一晚。


    如果池元聿还是不出现,那他有理由怀疑自己是被耍了。


    他憋了一股气,本打算睁着眼睛到天亮。可随着夜色渐深,那口气就像泄了的皮球,慢慢从胸腔里溜走。起初只是眼皮微微发沉,他还不服输地用力眨了眨,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那沉甸甸的困意如同涨潮般,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他终究还是没能扛住,沉沉睡去,随即坠入一个诡异的梦境。


    梦中的视角十分奇特,仿佛他感同身受般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个可怜的渔民。


    在一个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的恶劣天气里,他的小船被巨浪掀翻,本人则在狂暴的海水中挣扎,最终被冲上一座荒岛,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爬进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洞穴深处盘踞着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覆盖鳞片的长尾在阴影中蜿蜒,仿佛没有尽头。而当那双非人的巨眼转向他时,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


    “求您饶命,求您……我只是误入您的领地……”


    他颤抖着求饶,连逃跑的念头也无法升起,只能匍匐在原地瑟瑟发抖。


    “我在找一个人。”


    并非通过声音,而是一道意念直接碾进他的意识,一张陌生少年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


    “你见过他吗?”


    他害怕极了,语无伦次地应承:“见、见过!我见过!”


    “您要找他是吗?我一定会帮您找到的!”


    一颗温润的珠子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他面前。


    “带出去,交给他。”


    “珠、珠子?是!是!一定会帮您转交!我发誓!用我的生命和子孙后代发誓!”


    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颤巍巍地捡起那颗光华内敛的珍珠,这才得以狼狈地逃离洞穴,回到自己的家。


    可他根本从未见过那人,之前的承诺不过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他将那洞穴中的存在奉为海上神明,然而未曾见过那人,神明的嘱托又如何完成?


    那颗珍珠变得无比烫手,既不敢丢弃,也不敢示人。对于可能会被神明降罪的恐惧环绕在心间,他只能将那颗珍珠暂且供奉起来。


    一开始,是兢兢业业,无比虔诚的供奉。


    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份刻骨的恐惧逐渐淡化。一代代传承下去,祖辈最初的嘱托早已变质,只剩下空洞的象征意义。


    它被人赋予了太多本不该有的意义,最终引动了一名船商的贪念。


    再次见到它,是在“璀璨明珠号”上。那颗海珠被镶嵌在宴会厅穹顶的最高处,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成了人类炫耀的战利品。


    也成了神怒的导火索。


    梦中视角拉升,邵琅仿佛置身云端,看见风暴是如何凭空生成,巨浪如何将那艘豪华游轮如玩具般撕碎。


    在混乱与死亡的景象中,他看见那颗海珠从穹顶坠落,滚到一个溺毙的婴孩身边,柔和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渗入那具冰冷苍白的小小身体。


    下一刻,婴孩睁开了眼。


    眼珠转动间,直勾勾地与看着这一切的邵琅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但是下一章邵琅要骗婚然后跑路了。


    第75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三(完)[VIP]


    邵琅与祂对视, 心中猛地一跳。


    他分明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场清醒梦中。


    意识是清晰的,却偏偏无法控制眼前闪过的画面,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上演, 梦中的人物都来自过去, 怎么会与他对视呢?


    果然, 那婴孩与他的对视似乎只是因为角度造成的巧合,画面继续切换,同时, 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结论。


    洞窟中的“祂”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被海浪卷来的渔民,期盼对方能将蕴含着祂精神力的海珠,转交给祂一直在寻找的人。


    而祂寻找的人,正是邵琅自己。


    这个认知让邵琅即使在梦中也感到无比愕然。


    为什么祂会知道他?祂理应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却连他的样貌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从一开始, 祂的目标就是他。


    那海珠落在了“璀璨明珠号”的死婴身上,成为了池元聿,与邵建明想的不同,这根本不是什么慌乱之中相互抱错了孩子。


    新生的池元聿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婴儿该有的懵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注视着自己被海水吞没,仿佛这具幼小的身体不过是个暂时的容器。


    之后, 出海的渔船在海面上发现了他, 他被渔民收养, 在岛上长大, 然后离开小岛,来到城市。


    邵琅几乎看完了池元聿迄今为止的一生。


    他早就等在命运的交叉口, 却不急于现身,只是有条不紊地布局, 甚至知道那时的“邵家少爷”并非邵琅本人。


    邵琅清楚这个梦绝非偶然。这正是池元聿所说的“今晚你就会知道”的真相,是池元聿让他看到了这一切。


    池元聿的目的是什么,就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些事情吗?


    他想不明白,随后他眼前一花,视角发生了改变,发现自己竟再次倒在了沙滩上。


    ……显然池元聿有别的意图。


    他看着四周朝自己蜿蜒而来的黑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邵琅的手指深深陷进湿润的沙粒中,试图撑起身体,却骤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触感滑腻,像是某种活物的,自沙层之下悄然蔓延而出,缠上他的皮肤。


    他悚然一惊,挣动着想要后退,却被更紧密地拖向后方,拖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靠近的池元聿。


    池元聿的手掌按上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温热的呼吸带着海潮的韵律拂过邵琅耳廓,与脚下大地如脉搏般的搏动诡异同步。


    “跑什么?”池元聿的声音很近,“你不是已经‘看’到了许多?还没明白吗,邵琅?”


    别说有没有“明白”其他什么了,邵琅现在只明白现状非常不妙,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一脊背发凉,要是不逃跑的话,绝对会遭遇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


    “……什么意思?”


    邵琅努力冷静道。


    他看着眼前的池元聿,对方望向他的眼神阴郁,仿佛带着许多怨怼,却又无比渴望。


    而他判断自己此时还在梦中,这家伙居然能操控他的梦境,还能进入他的梦里??


    “这座岛,是我啊。”


    池元聿低语。


    “此时此刻,你正躺在我的身上,我很喜欢你踩在我身上的感觉。”


    将全部感官都用来感受邵琅,以至于其他的人类都被他无视了。


    邵琅:“……”


    是说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岛,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岛屿吗?


    这是祂的身体本身,他们都在祂身上?!


    “那一个我离开这里太远了,”池元聿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邵琅的脚踝往上,“精神跟□□产生分裂……他能在外面跟你快活,我却只能待在这里看着。”


    作为□□部分的主导者,他拥有全部记忆,却如同阅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小说,缺乏代入感。


    “哪怕是回来了,我也知道那个我会偷偷跟你私会。”


    “那个我是不是在身上弄了很多讨你欢心的小玩意儿?我也可以,我可以弄更多,哪里都可以。”


    “好嫉妒……真的好嫉妒啊……”


    他深深嫉妒着那个能感受到邵琅的自己。


    邵琅的脑子因为池元聿的话而高速运转,“璀璨明珠号”海难的原因就是那颗海珠。


    那艘船恐怕也已经被池元聿所掌控,才会被吸引来这里。


    所以与此同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姗姗来迟的救援船,因为通讯传不出去绝对是池元聿做手脚,在这里等再久也等不到救援!


    他们在这里被“屏蔽”,被“失踪”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告诉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所以作为交换……”池元聿的双手按在邵琅大腿上,鼻尖凑近,面色潮红。


    “我可以开始吃了吗?”


    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池元聿将头埋向他的腰腹间,才大惊失色。


    现在可不是能这么冷静地进行分析的时候!


    他双腿下意识地一绞,死死缠住了池元聿的头颈,本想阻止对方动作,没想到池元聿看着更兴奋了。


    “就是这个……”


    他喘着气。


    “我终于能……”


    邵琅脑中警铃大作,他挣扎着将池元聿踹向一边,听着对方的闷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要往远处爬,只希望能离池元聿远一点。


    可惜在这种情况下,背对池元聿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尤其是在对方有许多能制住他的手,他现在还躺在“沙滩”上,甚至还在被对方所操纵的梦中的时候。


    很快,他感觉身体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身上一阵虚软,就连沙砾滚过的触感都清晰得可怕,激起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战栗。


    “你……”


    他艰难地开口,想骂,却又怕火上浇油。


    像是被巨浪迎头击中,又像是沉入温暖的海底,一种铺天盖地的失控与被入侵感彻底淹没了他。


    邵琅咬紧牙关不肯泄露一丝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


    池元聿正相反,贴在他的耳边呜呜咽咽。


    “小琅……一直缠着我……”


    “好幸福,要化掉了……”


    别开玩笑了混蛋!


    邵琅感觉意识被搅成一团混沌的迷雾,疲惫与一种奇异的饱足感沉甸甸地压着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拼命想要从梦中醒来。


    梦和现实开始交织,他好像同时能闻到梦里的海腥味,又能感觉到身下床单的粗糙。


    终于,他用尽力气猛地一挣,从床上惊坐而起。


    他浑身都是冷汗,汗把头发都粘在额头上,心跳得极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邵琅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


    “缓缓。”池元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邵琅一惊,猛地转头,才发现池元聿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床边。


    难道还是摆脱不了吗?!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随即察觉到不对劲。


    池元聿此刻看他的眼神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怀念之色,与他认知中的两个“版本”都截然不同,几乎让他以为池元聿这是分裂出第三个来了。


    他死死盯着池元聿,又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丝毫没有变化。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根本没醒,现在是梦中梦。


    直到这时邵琅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在那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之时,心跳漏了一拍。


    这根本不是岛上的那个客房。


    他身下是硌人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再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掉漆的木窗窗外,是那片熟悉且荒凉的海滩。


    这是他小时候在偏远乡镇的老家。


    邵琅的第一反应是,该死的若虚,该死的任务BUG,又在任务内让不知道什么鬼玩意儿读取到了他本身的记忆。


    他是真的非常生气,这份记忆对他来说,是一碰就炸的逆鳞,他都想直接放弃任务切出去,冲到那些研究员面前去跟他们爆了。


    “……你是我梦见的吗?”


    邵琅问,他不知道这被操控的另外一个梦,还是源于他本身。


    否则,他无法解释池元聿为何又呈现出一种全新的陌生状态。


    池元聿却笑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池元聿脸上见到过这种笑容,但在这个环境下,却霎时间让他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你长大了,小琅。”


    池元聿说。


    他轻轻地拍了拍邵琅的头,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


    “哎,这回不躲了?”


    邵琅:“……”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


    “你是谁?!”


    “我只有借这个机会,才能合理地跟你这样讲话,”池元聿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小琅,你这次的任务必须要完成。”


    “不然连着三次都失败,且任务执行人员是你,那些人会有所怀疑。”


    ,,声   伏   屁   尖,,“我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将一枚戒指放进邵琅手心,“但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会明白的。”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的脑波活动太活跃了,外面会怀疑我在做清醒梦,不能待太久,不然会被用其他方式弹出去。”


    邵琅一直紧盯着他,戒指硌在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你到底是谁??”


    他只执着于这一个问题,内心的熟悉感让他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池元聿又笑起来了。


    “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是我在‘外面’不清醒,记忆有点问题。”


    “从这个任务里出去之后,就来找我——找你的上司。”


    “大哥……!”


    邵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他,指尖却扑了个空。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度假村客房米白色的天花板,显然,他这次是真的醒了。


    邵琅坐起身,环顾这个看似平常的客房,昨夜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清晰地回放。


    洞窟中的“祂”、池元聿的一生、岛屿的真相……还有第二重梦境中,那个奇怪的“池元聿”。


    他喊了一声“大哥”……他居然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大哥?


    如果不是任务世界里有鬼东西在故弄玄虚,那他一直在寻找的大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任务世界本身就很奇怪,池元聿怎么会一开始就知道“邵琅”呢?除非……除非池元聿其实本来就认识他。


    第二重梦境里的“池元聿”根本就不是什么第三人,他就是邵琅最初熟悉的那个池元聿!只不过他在梦里的言行已完全超越了任务角色的范畴,甚至打破了“第四面墙”。


    对方不仅知道他前两次任务失败,似乎还清楚他与若虚研究员的矛盾,并警告他第三次失败会被“盯上”。


    为什么会被盯上?被盯上又会怎么样?如果“池元聿”真是大哥,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找他的上司……星良??


    邵琅脑中浮现出这位莫名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上司。


    他的心里急躁不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促使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放弃任务等于失败,依“池元聿”所言,他失败第三次的话会被“盯上”。


    虽然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但他对梦中那个人莫名有着一种信任感,他决定照做。


    那么,破局的方法只剩下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右手掌心传来冰凉的异物感,邵琅缓缓抬起手,迟疑地摊开手掌。


    那枚样式古朴的银戒指,正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认得这枚戒指,这是邵家家主身份的象征,虽然邵建明之前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可那只是宣布池元聿恢复大少爷的身份,池元聿理论上是邵家的第一继承人,那毕竟还没有真正继承。


    这戒指按理该在邵建明手上,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的“池元聿”手中,又神奇地跨越现实与梦境的壁垒,递到了他手里。


    邵琅的目光久久落在掌心的戒指上,一个疯狂但直接的计划渐渐成型。


    这是一招利用规则漏洞的险棋,他知道若虚系统的判定机制有时出奇地死板,只认象征性的动作与既成事实的结果,往往忽略其下的真实动机与逻辑,他决定赌一把。


    池元聿要的是他永远留下,而邵家规则中,家主有权决定成员的归属。这枚戒指的转移,在特定情境下可视为权柄的让渡。


    而池元聿明确表示让他永远留在这里的决定,便等同于将他从邵家族谱中驱逐。


    邵琅虽然不能完全确定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但他必须进行尝试。


    他攥紧戒指,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径直去找池元聿。


    回想起来,他这段时间以来,不是在找池元聿,就是在找池元聿的路上,简直被那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连海浪声都显得遥远。他在池元聿的房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池元聿给他开了门,而他在看见池元聿的瞬间,想也没想,几步冲上前,抡起拳头就狠狠砸向了男人的脸。


    池元聿完全没料到这一出,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防备邵琅。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他头猛地偏向一边,脚下不稳地踉跄了半步。


    他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邵琅脸上时,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明朗,反倒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潮湿感。


    “昨晚,做了个好梦?”


    池元聿随手揩了下唇角。


    邵琅揍了池元聿一拳,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凝视着池元聿,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这层皮囊,直视内里的灵魂。


    因为眼前这个“阴暗版”满心只想着要他永远留下来陪自己,绝不会催促他去完成任务。


    “现在,有多了解我一些吗?”


    池元聿问道。


    邵琅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用刻意轻快的语气说:“有啊。”


    “了解得不能再透了,”他举起那枚戒指,“好了,现在可以结婚了。”


    这回轮到池元聿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邵琅,脸上先后闪过错愕和难以置信,倒是冲散了几分身上的阴郁之气。一丝本能的疑虑刚浮上心头,就被汹涌而至的,近乎灼热的狂喜彻底吞没,他总是愿意相信邵琅。


    或许他之前只是说说,并没有想到邵琅会答应,还是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美梦成真得太快,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邵琅不给对方深思的时间,要的就是速战速决,拉起池元聿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戒指套了上去。


    “我跟你结婚,岛上想必也不需要其他人了,对吧?”他紧盯着池元聿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是我被你彻底留在这里,回不去邵家了,对吗?”


    “对……”池元聿像是总算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睛越来越亮。


    即使戒指戴的手指似乎与人类婚姻的惯例不太相符……但那又怎样!这是邵琅主动向他“求婚”!


    “他们都会放弃你,”他几乎喜形于色,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邵琅与他对视,看着他欣喜地想要触碰自己,却又在半空停住的手。


    池元聿脸上的笑容也就此定格,随着整个世界一同静止。


    成了。


    他的任务本就是“在真少爷回归后被赶出邵家”,此刻条件已然达成。


    简单来说,他骗了池元聿。


    池元聿根本不会去在意戒指在邵家体系内的真正意义,他只会看到邵琅“献上”戒指的行为,看到他梦寐以求的承诺。


    邵琅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内心有些复杂。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意识正在逐渐脱离这个世界。眼前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脱离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池元聿脸上本该定格的表情变了。


    那双刚刚还盛满偏执爱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后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与痛苦。


    “邵……琅?”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如梦初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随即,那点不确定被更猛烈的情绪碾碎,他死死盯着邵琅那因任务完成而开始变得半透明,即将被抽离的身影,周遭那本已凝固的空气似乎也因他的情绪波动而重新流动,弥漫着阴寒的气息。


    “你骗我。”


    这三个字被他咀嚼着,吐出来,字句间竟听不出太多激烈的怒意。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可他的眼睛发红,难过得掉眼泪,意识到邵琅说跟他结婚不过是骗他,是为了离开他。


    “?!”


    邵琅心头大震,他怎么还能动?!


    池元聿向前走了一步,对邵琅伸出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要……不要离开我……”


    “骗我也可以,不要离开我……”


    像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囚笼正缓慢地合拢,要将那注定要逃离的飞鸟,重新囚回掌中。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池元聿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随即那只手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受他控制,反而以一种与他此刻暴戾情绪完全相悖的冷静,精准地扼住了他自己的脖颈!


    “呃……!”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稳得可怕,压制着他,在与他试图阻拦邵琅离开的疯狂念头进行对抗。


    邵琅看见池元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仿佛在争夺话语权,最终,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语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逸出:“走……快走……”


    他最后的意识,隐约捕捉到池元聿的眼神,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不舍,以及欣慰。


    【任务完成】


    提示音在邵琅的感知深处响起,彻底切断了与那个世界的连接,最后的画面破碎成凌乱的数据流。


    他的眼中倒映着开始消散的光影,视野明灭之后,他已回到了若虚空间的任务舱内。


    可他只是坐在舱体内,一时惊疑不定。


    池元聿最后的异样究竟是……?


    脱离世界只是相对他而言,理论上来说,在任务完成这个世界还要继续运转,在他登出这个世界之后具体会发生什么,是否会按照原定的剧情线进行,他一概不知,也跟他没有关系。


    邵琅的神情几番变化,最后觉得不行,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直接去找星良!


    放在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这样急着去见顶头领导。梦中的警告、池元聿最后那熟悉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可能。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那个与他对话的“池元聿”……还有星良,到底是不是他寻找已久的人。


    作者有话说:


    信息量很大的一章。


    一直遇到BUG的邵琅自己卡了个BUG。


    之后开启真相线。


    第76章  分不清[VIP]


    但该死的是, 星良这种级别的领导不是他这种小员工想见就能见的,上一回是星良主动找他,他如今想主动找星良, 却连门路都没有。


    邵琅只能强行按捺下翻涌的心绪, 先采取一个相对可行的步骤——去找关主任。


    关主任依旧和他手底下的研究员们一起, 在研究室里忙前忙后,他们正对着一块邵琅完全看不懂的数据面板嘀嘀咕咕,表情变来变去, 总之不太好看。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啊,按照原来的预想……”


    关主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忽然瞥见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的邵琅,话语戛然而止, 立刻扔开手里的资料冲过来,似乎想伸手抓他。


    半途动作却又猛地停住,大概是想起了不久前两人因为任务BUG问题闹得颇不愉快,更想起了星良对邵琅那非同寻常的关注,一时之间摸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对待。


    悬在半空的手臂显得异常尴尬,关主任干咳一声, 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


    “邵琅?怎么了?是……是任务又出什么问题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关切, 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一丝紧绷, “都跟我说说?”


    邵琅一顿,看着关主任那堪称急切的样子, 心里升起一丝怪异。


    听对方的话,就像是早就知道他的任务会出状况一样, 就算是前面两次都遇到了BUG,也不应该这么笃定。


    难道前面两次……都不是偶然吗?这些研究员根本就没有要对那所谓的BUG进行修复?


    他不动声色:“没什么问题。”


    “我这次的任务成功了。”


    关主任大惊:“成功了?怎么会,你不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色变了变,立刻强行压下声音,试图找回平静的语调:“咳,不,我的意思是,那真是太好了。”


    “可你的任务里……我是说,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吗?”


    那股怪异感更重,邵琅愈发怀疑关主任有问题。


    “异常?比如说?”


    “就是……就是跟你之前那样,遇到了不该在任务世界里出现的东西。”


    “没有啊。”邵琅语气平常,“我还以为是你们终于把BUG修好了。”


    “有这么大的进展,星良先生真该给你们发奖金啊。”


    “什么奖金不奖金的!”关主任看起来真是急得很,语速飞快,“没有异常?没有异常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没事的话我要去忙了。”


    计划出了差池,他此时不跳起来都算他稳得住。


    邵琅:“星先生要见我。”


    “什么??”


    “星先生之前跟我说,让我这次任务结束后去找他一趟。”邵琅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有上顶楼的权限,所以得麻烦关主任你帮个忙。”


    “……星先生说要找你干什么?”


    “没有。”邵琅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星先生做事,需要向我说明原因吗?我只需要执行命令。”


    他把上下级关系抬了出来,堵住了关主任进一步的追问,就像是在狐假虎威。


    关主任噎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他显然不愿意轻易带邵琅上去,但又确实忌惮星良。


    上次星良为了邵琅亲自下来,还差点让他下不来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万一真是星良要见,他给拦下了,后果不堪设想。


    纠结片刻,关主任最终还是答应了,可在将邵琅带上电梯后,神情却莫名焦虑,仿佛在畏惧什么。


    邵琅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往上跳,并不担心谎言被揭穿后会被星良为难,星良之前对待他的态度,确实给了他一种底气。


    无论如何,他必须将“梦中梦”里池元聿的事情搞清楚。他要知道,星良跟他大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出电梯,星良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此刻大门紧闭。


    邵琅刚要去按门铃,然而还没迈出两步,身侧猛地响起一道陌生而严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


    “什么人?谁让你上来的?!”


    他转头望去,看见一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性,头发梳得整齐,板着脸,显得极不好接近。


    邵琅不认识他,关主任却上前一步:“望哥,您怎么在这儿?”


    随后他扭头小声提醒:“这位是星先生的叔叔,星望。”


    邵琅听着这个名字,总算将其与眼前这张陌生面孔匹配起来,要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陌生,似乎之前曾经在若虚见过一两面。


    当然,主要是远远的瞄见过,他知道这个名字,如关主任所言,是星良的叔叔,但对方却不可能认识他这么个小员工。


    领导的亲戚,自然也是高层,如果将若虚比作一家公司的话,这星望的地位类似于大股东?


    “我才想问你,关立诚,你在这里干什么?”


    星望看向关主任,眉头皱得更紧。


    “星良的情况听说又恶化了,你们技术部到底有没有在跟进处理?前面不是都好好的,各项指标也稳定,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


    “你不去找原因也就罢了,”不等关主任汗流浃背地回答,他又将凌厉的目光转向邵琅,“还随便带人过来,想要打扰他?”


    关主任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支吾着想要解释:“望哥,不是,我……”


    邵琅是不想应付领导,却不代表他会怵,星望语气不善,他只平淡道:“抱歉,但是星先生让我来找他。”


    关主任连忙附和:“啊对对,这位是邵琅,是我们一位相当能干的业务员,星先生也对他青睐有加……”


    “青睐?”星望眯起眼睛,挑剔地将邵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倒没看出这有什么值得他青睐的。”


    “星良精神不济,现在还在休息,不见其他人,你们走吧。”


    他很明显是在赶人,关主任不愿意得罪他,点头哈腰地拉着邵琅就要走,拉了两下没拉动。


    邵琅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看着星望重复道:“是星先生让我来的。”


    星望没想到他敢不听从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星良现在不见其他人。”


    邵琅无动于衷:“如果是在休息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


    “……趁我还好声好气地跟你讲话,你识相点就该赶紧离开,”星望警告道,“不然我完全可以将你赶走,甚至将你赶出若虚!”


    他似乎觉得跟邵琅多说无益,不再看他,直接对关主任下令:“立刻带他走。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他,你和他一起滚。”


    “邵琅,走吧,别让领导为难……”


    关主任再次伸手去拉邵琅,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邵琅油盐不进:“我只归星先生管。”


    星望这下是真的被气到了,他觉得邵琅这是在说他没权利管星良的人,是挑战他在若虚的权威。他当即就要发作,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那你看看我能不能管你?!你现在就给我……”


    “什么事?”星良的声音突然响起。


    邵琅循声望去,见星良正倚在办公室的门上,刚好与他对视。


    他脸色比邵琅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精神不济,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吵醒。


    但他的眼神却是清明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邵琅身上,那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向星望。


    “这是在吵什么?叔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反倒先来问我??”


    “我是你叔叔,你精神状态恶化,我不能来看你吗??”


    “这个叫邵琅的,是你的手下吧?目无尊长,连我的话都不听!”


    他越说越气,指向邵琅,控诉道。


    星良闭了闭眼睛,似乎是有些头痛,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他还没说话,星望却忽然哑了火,像是十分害怕自己导致他病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星良,你没事吧?怎么精神力就恶化了?需不需要叔叔……”


    “不需要,”星良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无波,“滚出去。”


    星望的表情僵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关主任已经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目睹了领导之间的矛盾,他感觉自己之后会被星望穿小鞋。


    邵琅则一直看着星良,试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寻找熟悉的轮廓。


    星望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居然真的应了下来,只是声音干涩:“好……好,那叔叔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千万要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他没有功夫再去理会邵琅跟关主任,想来也是觉得丢脸,说完便迅速离开。


    随后星良的眼神落在关主任身上,不必他再多说,关主任识相地麻溜遁走。


    现场只剩下邵琅跟星良两个人。


    “别站在门口,进来坐吧。”星良说完,率先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邵琅略一迟疑,迈步跟了进去,发现原本的办公室此时变成了公寓的模样。


    大概是若虚的高科技,能根据主人需要变更场景,真正把公司当成了家。但这也意味着,星良恐怕得长时间待在这里,待在同一个地方处理公务、休息……甚至“养病”。


    想到这一点,邵琅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沉闷。长期处于这种与外界物理隔绝的封闭环境,想想都有些窒息。


    换做以前的邵琅,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顶头上司如此“亲近”……讲道理,他们之间这亲近的速度,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别扭,眼前这情形,早就超出了普通上司和下属该有的界限。他们之间本来应该隔着好多层级别,冷冰冰的,可现在他却坐在了星良的“家”里。


    邵琅注意到星良此时身上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微敞,能看见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眼神虽然清明,但确实透着一种精神不济的疲惫感,和邵琅印象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若虚领导人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一点旧疾,发作得不是时候。”星良道,“抱歉,这样衣衫不整。如果我早点知道你会来,会提前做好准备。”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邵琅的来访是理所应当需要他郑重对待的事情。


    他们在客厅坐下,智能管家给他们沏上热茶,随后星良问:“那么邵琅,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邵琅差点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


    这很不合常理。


    “梦中梦”里的池元聿给他大哥的感觉,同时让他来找星良,这意味着,“梦中的池元聿”、“大哥”和“星良”这三者之间存在某种隐晦的等号。


    而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赶快找到星良问个清楚,凭借一股冲动和梦境带来的紧迫感来到这里,如今真面对面坐下了,却还没准备好一个合适的理由。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哪怕不知道他来的原因,星良也站在他这边,为此不惜赶走星望。


    还是说,他们家里人关系本来就差?


    “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想要问我些什么。”


    星良又说。


    “问什么?”


    “不知道,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星良看着邵琅。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荒谬,毕竟严格来说,这才是我第三次见你。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接触更少。但却不知为何,每一次见到你,都比上一次要对你更在意。”


    “……我不觉得荒谬,”邵琅道,“你之前不是说要让我来汇报任务吗?所以我这回主动来了。”


    星良的坦率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内心深处,某种共鸣感却越来越强。


    “也行。”


    星良很轻地笑了一下,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似乎不管邵琅说什么,他都很乐意听。


    “你说吧。”


    邵琅这回没藏着掖着,他把从第一个任务世界到最近一个任务世界经历的异常全讲了一遍,主要是任务世界能读取他记忆的BUG,甚至知晓他以前捡过星石。


    关于那个最诡谲的‘梦中梦’,以及梦里那个给他大哥感觉的‘池元聿’……邵琅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在彻底弄清之前,他选择了暂时略过。


    “星石?”


    星良注意到的却是这个。


    “你是哪里出身的?”


    “荒海坪。”


    邵琅回答。


    他已经做好了进行一番说明的准备,因为他的这个出身地实在是偏僻荒凉得可以,一般不会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怎料星良却一顿:“荒海坪?”


    “荒海坪是……出产星石的地方吗?”


    “是,你知道?”


    邵琅很意外。


    他居然知道荒海坪,还知道星石?


    “星石的出产地”大概是荒海坪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星石,星星的碎屑,陨石的残骸。


    那是一种在特殊光照条件下显现出七彩色泽的黑色石头,仅作为一种装饰品,有一定知名度,但对比起璀璨的珠宝钻石,却又没有太大的价值。


    荒海坪的外围有一片荒凉的黑海滩,退潮的时候,星石的碎片就会混杂在黑色的沙粒中,若隐若现。想要找到它们,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点的运气,得弯着腰,仔细地在沙子里分辨。


    邵琅小时候干过这种活,但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总是蹲得腿都麻了,眼睛也看花了,半天也找不到几块像样的。大哥却很聪明,眼神也准,总能一眼就看到沙子里那点不一样的光。


    他会卷起裤腿,光脚踩在又凉又湿的沙子上,利索地从沙子里把星石捡出来。有时候捡到小的,他会小心地收进布袋子,说小的没关系,它们自己会往一块儿凑,过些日子就能变成大的,更值钱。


    大哥……


    想到大哥,邵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酸又涩。


    他怎么会……怎么会连大哥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那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在记忆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和几个零碎的片段。


    这种记忆的模糊和缺失,本身就极不正常。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刻意淡化或掩盖那段过去。


    他忍不住更仔细地去看对面的星良。他盯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略显薄削的嘴唇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他小时候就分不清沙子和星石,总觉得它们长得差不多,黑乎乎的一片。


    现在看着星良,他也还是分不清。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十多章的样子,接下来会是一个小小的副本w


    第77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一[VIP]


    星良长得好看, 平日工作时总与下属带着距离感,像隔着一层雾的山。邵琅看不透,也找不到任何与记忆中大哥轮廓相似的痕迹。


    他来这里, 是想找答案的。关于大哥, 关于池元聿, 还有池元聿之前的任务世界。


    可当他真的坐在这里,面对着可能是唯一知情人的人,却发现自己连问题该怎么问都不知道了。


    星良知晓“荒海坪”, 又让邵琅内心生出几分希望。


    他之所以会知道……会不会因为他在那里待过?那他是大哥的可能性……


    “那这是星石吗?”


    星良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示意邵琅看向卧室。


    卧室无疑是私密空间,他却毫不在意,领着邵琅走到床边。


    邵琅对这间卧室第一感觉是冰冷。


    明明是睡觉的地方,却看不见什么个人物品, 和办公室一样缺乏生气,这根本不算家。


    随后他才注意到床头放着的那块石头,约巴掌大小,确实是星石,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星石。


    “这是你自己收集的?”


    “不,”星良摇头,“关主任让放的, 说对睡眠好。”


    只要睡得好, 对精神也有益。


    他本身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病史已经很久了。


    可他坐在若虚的这个位置, 又必须对精神力有要求,不然无法掌控诸多世界的运行轨迹。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医生, 研究员们承担着这项工作,一直都在试图研究出能够缓解他精神力衰退的方法。


    星石是其中一项尝试, 之前有点作用,让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不太行了。


    “我一直在做梦。”星良说,“梦里是铺天盖地的海,天空……像脆弱的泡沫一样碎掉。”


    “最近一次,我听见有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很模糊,当我想听清的时候,就醒了。”


    “才发现,是梦中梦。”


    “虽然记不清……”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但我总觉得,那是你的声音。”


    邵琅心脏猛地一紧。


    “精神力衰退……会损伤大脑,”星良继续说着,抬手按了按额角,“我没有幼时的记忆。”


    他的精神力衰退严重,时时头疼欲裂,星家却不让他休息,也没有人能给他顶班。


    作为星家的当家,明明应当拥有最高的权利,却活像是被人架在了这里,失去了自由。


    星良跟家里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好,而且是从小就不好。


    星家培养他,让他做家主,只是希望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若虚是塔台,是一个指挥局,它维护着各个世界平稳运转,一旦出现差错便会导致蝴蝶效应,各个世界间产生巨大摩擦,甚至威胁到若虚所在的上位世界。


    就宛如积木堆叠的最上层,需要时刻维持底层木块的稳定,不然会有崩塌的风险。


    所以星良才要一直待在这里。


    “抱歉,”星良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向你倾诉,如果让你感到困扰,就把我说的事忘了吧。”


    “不会……”


    邵琅有些无措,他没想到星良会是这样的状况,也没想到对方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说起了星良卧室里的床。


    “你的这张床……看起来跟我们出任务的任务舱有点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随后观察着那床的构造,居然越看越像。


    邵琅在内心打了个问号,莫名在意起来。


    “我可以睡上去试一下吗?”


    他下意识地说,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话没过脑子,这话极有歧义。


    跟领导回家是一回事,睡到领导床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顿时语无伦次地想要找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事实就是,他确实想躺上星良的床试一下。


    “没什么不可以的。”


    星良“咳”了一声,面上浮现起些许红晕,显然他并没有那么镇定。


    邵琅该拒绝的,因为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冒昧。但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最终驱使着他躺了上去。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这床的构造是否真与任务舱相似,手指习惯性地在身侧摸索着。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略微凹陷的区块,那位置跟触感,几乎和任务舱内侧的感应区一模一样!


    邵琅心中一惊,正要起身,放置在床头的星石却不知怎地滚落下来,正巧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觉“咚”地一声闷响,被砸得眼冒金星,下一刻一股极其突兀的割裂感猛地袭来,等他捂着阵阵发痛的脑袋缓过劲儿,睁开眼却惊骇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彻底变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干什么干什么!没事别傻站在路中间挡道!”一个粗哑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语气很不耐烦,紧接着一股大力推在他背上,将他推到了路边。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越过他,走开两步后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见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脸上露出些许稀罕的神情,嘴里嘀咕了几句本地方言,这才加快脚步走远了。


    邵琅站在路边,依旧没完全回过神。


    刚才推他的那个人不认识他,他却对那张透着常年劳作风霜的脸有几分模糊的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仔细扫视四周。


    低矮的自建房挤作一团,看着都灰扑扑的。脚下是黑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再往远处看,铅灰色的天和海面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界线。


    这里是……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好半晌,邵琅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荒海坪。


    他的故乡,他曾经跟大哥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思绪骤然混乱起来,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来?


    明明刚才还在星良的屋子里,躺着他那张怪床,被星石砸了下头……等等,星石?床?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星良那张床,该不会真是个什么特殊的任务舱吧?可他没有接任务,若虚的系统也没有任何提示。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脑子里的记忆再次被读取,窥视,然后硬生生将他塞进了这个构造出来的世界?


    邵琅气笑了。


    他不想待在这里,却苦于没有脱离的方法。


    本身就不是通过正常接取任务的渠道进来,无论是完成任务还是放弃任务的选项都没有,他被困在这里了。


    认真观察后,他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做了确认,如今他就像是穿越回了过去。


    可是他没办法改变,如果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一天就会回溯,所有事情都会开始重复进行。


    他现在以自己的身份进入,荒海坪的居民都认不出他,理论上来说,这里应该存在一个小时候的他自己,而他成了另外的人。


    那大哥呢?


    这里会存在大哥吗?


    邵琅的心砰砰加速,想到有可能捡到以前的大哥,他就控制不住地紧张。


    现在他开始觉得,进到这个世界并非全无好处,如果能见到以前的大哥,哪怕他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跟对方说说话,那也是好的。


    可他的期望落空了,他跑去自己以前住过的屋子,里面却是荒废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试图在周边寻找,却一无所获,他描述不出大哥的样貌,没有进展,只能卡在原地。


    邵琅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却没有熟悉的坚硬触感。


    他动作一顿,又仔细摸索了一遍——空的。


    耳钉不见了。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紧,有种一脚踏空的心悸感。


    他的耳钉呢??


    那没耳钉是大哥给他戴上的,从不离身,可现在它不见了。


    一阵没来由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比面对任何任务中的异常都要让他无措,甚至下意识地低头,在地面慌乱地扫视,仿佛那小小的物件会掉落在脚边。


    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停下这无意义的动作。


    这里是“任务世界”,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不知名的诡异空间,他莫名进入到这里,可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未必是真实的,更何况是一枚耳钉?


    “可能是出了差错,所以没带进来……”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让情绪稍稍平复些许。


    对,一定是这样。等离开这里,回到现实,耳钉一定还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为这个分心的时候,可想要做些什么,又陷入迷茫,一时找不到方向。


    不,不对,还有可以尝试的东西。


    邵琅想到了星石。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还处于一种这么诡异的境地,除了星良那张疑似任务舱的床以外,还有那个砸到他脑袋的星石。


    荒海坪正是出产星石的地方,他决定尝试去收集一些,看看有没有什么作用。


    邵琅径直走向了那片记忆中的黑色海滩。


    踩在冰冷潮湿的黑沙上时,似乎有诸多幼时的画面涌上心头,但却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定了定神,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徒手在黑沙里翻找。那些隐藏在沙砾中,需要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现一丝微弱虹彩的星石碎片,依旧和他记忆里一样难以辨认。


    他忙活了很久,收获却寥寥无几,只有几块小得可怜的碎片。


    邵琅不由得咂舌,还以为自己怎么也会比小时候有长进,结果技术还是一样稀烂。


    就在他对着掌心那几块小石头皱眉时,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几块嶙峋的礁石后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极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迅速消失的破旧衣角。


    邵琅眯了眯眼。这两天,他隐约感觉有人在远处窥视,但每次望去,都只能捕捉到一点迅速隐去的动静。他没做声,继续和自己不擅长的搜寻工作较劲。


    过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又从另一块礁石的阴影里悄悄探了出来,静静地观察着他笨拙的动作。


    看了一段时间后,那个躲在礁石后的人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他慢慢地走了出来,依旧和邵琅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声音很小,带着试探:“……你……你是在找星石吗?”


    邵琅抬起头,正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个少年人模样,仔细看面容,应该已经成年了,只是瘦削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眼神里有种与外表不符的成熟。


    邵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见邵琅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似乎大了一点。


    他往前挪了几步,蹲在离邵琅几步远的地方,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有一块比邵琅找到的所有碎片都大的星石,躺在他沾着沙粒的掌心里。


    “像这样……看沙子的痕迹,和一点点反光……”少年小声说着,像是示范,又像是在解释。


    他开始在周围的沙地里寻找,动作麻利,眼神精准,几乎每次弯腰都能有所收获,不一会儿,他脚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大小不一的星石,比邵琅半天忙活的成果多得多。


    少年看着那堆星石,又飞快地瞥了邵琅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堆石头,走到邵琅面前,轻轻放在了他脚边的沙地上。


    “给……给你。”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说完就立刻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邵琅看着脚下那堆凭空多出来的星石,又看了看这个低着头、浑身写满不安却又主动帮忙的少年。


    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口袋,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只能掏出了一块结实的粗面饼子,递了过去。


    “拿着。”邵琅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纯粹是不想白拿别人的东西,哪怕他暂时没找到这些石头的用处。


    少年愣了愣,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摇了摇头:“不……不用,石头……不值钱的……”


    “给你的,就拿着。”


    邵琅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岚/生/宁/M“谢谢……”


    少年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子。


    他将饼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珍宝,却没有立刻吃。


    从这次之后,每当邵琅来到这片黑沙滩,试图从这些星石上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时,这个不知名的少年总会“碰巧”出现,然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旁边,用他那精准的眼力和灵活的手指,帮邵琅找到更多、更好的星石碎片,再全部堆到他面前。


    邵琅每次都会分给他一些食物作为交换,最后他干脆放弃自己动手,只等着跟少年做“交易”。


    几次三番,少年似乎不再那么害怕近距离待在邵琅身边了,虽然依旧话少,也总是习惯性地处在邵琅的侧后方或者某个阴影里,但他确实像道沉默的影子,默默地跟上了邵琅。


    邵琅看着他,心里那种莫名的在意,在这重复枯燥的挖掘和毫无头绪的困境中,不知不觉地滋生起来。


    邵琅不认识他,在他的印象里,荒海坪似乎没有这样的人,他那时候跟大哥经常在这片海滩干活,没听说过有谁能有这挖星石的手艺。


    可距离他在荒海坪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他不可能将这里的每个人都记着。


    “……大哥哥,你是刚来这里吗?”


    这天,在邵琅拿着星石离开前,少年主动跟他搭话。


    “是。”


    “为了星石?”


    “……算吧。”


    少年得到答复后,像是陷入了纠结,邵琅见他不说话,便准备离开。


    可刚迈动脚步,却又突然被少年叫住。


    “那我可以跟着你吗!”


    邵琅诧异地转身,见少年紧闭双眼,拳头紧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在微微发抖。


    “……什么?”


    “我、我就是想跟着你!”少年看起来非常紧张,“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


    他努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本身非常突兀,也没有让邵琅必须要带着他的理由。


    他低下头去,难过起来,周身也瞬间变得阴郁。


    少年的这副模样落在邵琅眼中,居然莫名与岛上的池元聿重合了。


    当然没有池元聿那么阴暗,但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


    少年似乎没想到邵琅会问他名字,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脑袋垂得更低了:“……阿元。我叫阿元。”


    这听起来不像是正经名字。


    邵琅微微皱眉,又问:“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


    “因为……你看起来会愿意带我走。”


    “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只剩自己一个人……”


    阿元悄悄抬头,似乎是感觉到了希冀,在等待邵琅的答复,然后邵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于是他眼睛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阿元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说话:“大哥哥……”


    “不要叫我大哥哥。”


    邵琅打断了他。


    他便以为邵琅这是拒绝了自己,脸上顿时写满失望。


    “……对不起。”


    他说着,就要离开。


    “别叫‘大哥哥’,听着很怪,”邵琅叫住了阿元,“你换个叫法。”


    他对这一片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找个熟悉附近的小孩帮忙也未尝不可,况且阿元找星石的速度确实快。


    “你要跟着我,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他说,“你可以跟着,但我也有可能顾不上你。”


    阿元听出了邵琅话里的意思,惊喜地瞪大双眼。


    “那……”


    他踌躇了一下。


    “大哥!”


    他喊道。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些年龄操作(。)


    第78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二[VIP]


    阿元的一声“大哥”, 让邵琅结结实实地恍惚了好一阵。


    他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当大哥的一天,此时控制不住地情绪翻涌,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自己也是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人身后, 一声声地喊着“大哥”。


    不知他大哥当时被自己这么喊的时候,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邵琅应下了这一声。或许是因为总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当年大哥的位置上,他看阿元的眼神要温和不少。


    阿元不清楚他这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高兴得不得了。


    按理说他一个成年小伙,有手有脚身体健全,只要肯干活,其实不怕饿死。


    但荒海坪的环境实在是差,大家都只能勉强果腹, 更不可能雇佣一个瘦削的孩子。


    阿元实在是瘦,一副有上顿没下顿,营养不良的样子,邵琅于心不忍,先请他吃了顿饭。


    说是饭,实际上也是粗粮,阿元却吃得很香。


    而比起是想讨饭才跟着人, 他更多是希望能找人陪伴。


    邵琅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盯上了自己, 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的外人身份, 如他所言, 不会欺负跟针对他。


    荒海坪不大,阿元跟了他几天, 他这天去小卖部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娘便跟他搭话, 说起阿元。


    “你不是他亲哥吧?”那老板上下打量邵琅,倒是不带恶意,说:“我这段时间才在荒海坪看见你,那孩子怎么就跟你了?”


    邵琅沉默半晌,道:“……可能看我有缘吧。”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阿元为什么会一眼就盯上了他,感觉不是因为他外人的身份。


    “唉,那娃可怜噢。”老板嗑着瓜子,可能是八卦的心上来了,忍不住开始跟邵琅掰扯。


    “他家里可坏了,他爸就是个人渣。”说到这里,她不知是回忆起什么,撇了撇嘴,“他妈就是让他爸给害了。”


    她很是唏嘘,说阿元他爸将他妈骗到手,生下阿元后,就一直在欺压这母子俩。


    荒海坪人没有这些观念,而在邵琅听来,其实就是PUA。


    阿元的父亲让妻子为了自己付出一切,且还一直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必须要对他有价值,不然就是拖累了这个家,无论阿元的父亲怎么对她,她都只是默默承受。


    他们一家原本并不属于荒海坪。据说是阿元的父亲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惹不起的“高等人士”,才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流放”到这个边缘之地。


    “来了这儿也不消停!他爸一直跟那些流氓败类混在一起,”老板娘瓜子嗑得咔嚓响,语气愤愤,“他妈一直哭,后来那男的更是混账,干脆跑没影了。”


    “怕是又在外面欠了赌债,或者惹了祸,指不定早就让人打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男人跑了,留下孤儿寡母,生活立刻陷入绝境,又被贼人盯上。那男人半夜偷偷爬进他们屋里想干坏事,被阿元发现了。


    他为了保护他母亲,可能争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打翻了灯台,整间屋子都燃起大火。


    屋子烧没了,人都没了,阿元的家也没了,从此就一个人游魂似的在那一块地方游荡。


    “……人全死了,就他一个活了下来?”邵琅问。


    “是啊。”老板娘也觉得稀奇,“他自己说是他妈在火里推了他一把,把他从窗口撞出去了,他妈自己却没跑出来……反正活下来的就他一个。”


    “当时的火势可大咧,什么有的没的,全都烧了个精光,谁知道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老板娘摇了摇头,“说要追问吧,这不等于往孩子的心窝子戳?太缺德了。”


    邵琅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离开小卖部。


    刚踏出门,他就察觉到旁边似乎有细微的动静,目光扫过去时,正好对上阿元来不及完全躲闪的视线。


    阿元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绷紧了,脸上带着几分惶恐,还有被窥破过往的难堪。


    邵琅朝他走了过去,随着他的靠近,阿元的身体明显更加僵硬,但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逃开,只是垂下了眼睑,避开了邵琅的直视。


    “都听到了?”邵琅问,声音平静。


    阿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我……我只是……”


    他似乎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低声说,“您别赶我走。”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抬起眼看向邵琅,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吃得不多,也能自己找吃的。我只要……能跟着您就行。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我没说要赶你走。”邵琅道,“不缺你那一口吃的。”


    他发现阿元不但性格有点缺陷,还很喜欢偷偷跟在他身后,躲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


    可能这也是他那原生家庭的影响吧。


    邵琅却没必要因为听了人家的悲惨过往就把人赶走,他都没明白阿元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说“不缺这一口吃的”也是真的。


    虽然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若虚安排好的身份,但也不愁吃穿。


    他在发现自己被困后,就把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金属装饰卖掉了,那些东西在这个偏僻地方是稀罕物,按荒海坪的物价,换来的钱能让他生活个大半年。


    而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太久,所以完全足够。


    阿元在得到邵琅的承诺后,那份萦绕不散的惶恐不安明显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更加细致的回馈,他将邵琅照顾得更卖力了。


    是的,照顾。


    邵琅在跟阿元相处的这一段时间以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当初默许这小子跟着,真是一笔无比合算的“买卖”。


    尽管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买”下阿元,没给过他什么工钱,甚至一开始都是阿元自己找上门来,硬要跟着,他不过是没拒绝,诠释了什么叫坐享其成。


    阿元什么都不要,就只是想要跟着他。


    邵琅临时落脚的地方用的是他以前的旧屋子,位于镇子边缘,只不过现在是一个几乎被遗弃的废墟,破败又简陋,除了能挡点风雨,几乎一无是处。可自从阿元跟来后,这地方竟一点点变了样。


    角落里的蜘蛛网被仔细清理干净,破屋漏风的窗被他用旧帆布钉牢,凹凸的地面铺上找来的草席,连豁口的陶罐里,也总有几支不知名的野花。


    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物资,被分门别类归置得井井有条,用起来顺手多了。


    有时阿元跟邵琅出去搜集星石,他会特意留下一些品相不错的贝壳,仔细收好后,隔几天就拿去镇上唯一兼收杂货的铺子,换回极少的一点钱,或者更常见的,去镇上换回一小撮盐或一把米。


    他像是在努力地“补贴家用”,尽管这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并且邵琅明确表示过并不需要他这样做。


    邵琅看着阿元,再看着这个“家”,听着阿元的几声“大哥”,时常会陷入恍惚。


    他感觉这个“家”好像跟他记忆里的越来越像了,而他那时,也像阿元这么努力。


    没有分辨星石的天赋,就去找形状好看的贝壳,去抓兔子、做手工,总之想尽办法,试图减轻大哥的负担。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只要能听见大哥的笑,得到大哥的夸赞,他就已经十分满足。


    阿元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从不邀功,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分内的事。


    邵琅凝视着这个少年,或许是心境有所改变,加上食物虽然简单却总算能定时入口,对方那瘦削的身形似乎也有了变化。


    身上的肉稍微丰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清瘦,但手臂和肩膀也隐约有了点薄薄的线条,变得符合他的年纪,带着磅礴的生命力。


    “大哥最近睡得好吗?”


    阿元问道,他现在已经能自然地跟邵琅说话,不像之前那样畏惧。


    “还行。”


    邵琅说,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起初几天他还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情。后来发现烦躁也没用,只会消耗精力,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对待一个棘手的任务一样,一步步观察,试图找出规律和破绽。


    他见阿元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阿元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镇子那边,有骚乱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像……还有哭声,挺吓人的。吵吵嚷嚷了一阵子,后来差不多天亮,就没声了。”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几乎在荒海坪最边缘的地方,离镇中心那片相对“热闹”的区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平时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几乎听不到太多人声喧哗。也正因如此,他们补充物资不算方便,通常是隔上一段时间,才会去镇中心一趟,一次性采购些耐存放的粮食和必需品回来。


    连他们都隐约听到了动静,说明镇子那头发生的事情恐怕不小。


    阿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担忧看向邵琅:“大哥,明天去镇上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点。”


    邵琅:“我知道。你也是,晚上别乱跑。”


    阿元“嗯”了一声,见邵琅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去收拾角落里的杂物了。不过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对昨夜那场骚乱的在意。


    夜色渐深,邵琅躺在简易床铺上,并未深睡,到了后半夜,连他也听见了那隐约的骚乱声。


    他本来没有要掺和的打算,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这声音似乎有在朝他们靠近的趋势。


    邵琅睁开眼,他首先察觉到的是角落里阿元也醒了。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上,阿元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询问,邵琅则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


    “什么东西?!别过来!!”


    “救命!!救救我!!救……”


    一个男人惊恐到极点的嘶吼猛地传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又在途中戛然而止,掐断得极为突兀。


    随后便是死寂,此前的骚乱跟脚步声,以及那些求饶都消失了,仿佛在一瞬间被夜色彻底吞噬。


    邵琅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很不对劲。


    他对阿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指尖小心地拨开窗帘,留出一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外扫视。


    月光惨淡,空地上有几道凌乱拖痕,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人影。


    但下一秒,邵琅的呼吸屏住了。


    就在拖痕尽头,屋子的阴影边缘,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紧紧盯着那个黑影,高度怀疑这就是刚才对那个男人下手的凶手。


    对方注意到他们了吗?在距离他们家这么近的地方行凶,保不齐有想要灭口的可能。


    他屏住呼吸,全神戒备,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可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那道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邵琅的眉头渐渐皱起,开始察觉出异常。


    太安静了,对方像是定在了原地,不像是活人,反倒接近一尊……塑像。


    他凝神细看,试图分辨出更多细节,对方的身形,衣着的样式,甚至面部的模糊特征。


    然而,没有。


    在应该能勉强看到轮廓的月光下,那个黑影就是一团没有具体细节的黑。


    没有衣物的分别,没有四肢的界限,它更像是一个投射在地上的扭曲人影,而不是一个站着的人。


    邵琅终于确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来源——它不是因为光线暗而看不清,而是它本身似乎就是黑的,一个拥有着人形的……东西。


    它不是活人。


    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宝宝巴士(bushi)


    第79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三[VIP]


    邵琅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在跟一个影子对视。


    它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像一个粗糙的剪影,但除此之外, 它没有任何实体应有的形态和细节。


    一个人站着的时候, 是能看出很多信息的。高矮胖瘦, 诸如此类。


    可窗外那个东西在月光下,不但没有前后之分,也看不出侧面与正面的区别, 仿佛是一个二维图像错误地悬浮在了三维空间里。


    邵琅宁愿自己刚才全神戒备的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杀手,也好过是这么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鬼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一瞬间的认知冲击中冷静下来。


    他妈的,怎么他到哪里都会遇到鬼东西?怎么总有鬼东西缠着他??


    问题是他的耳钉现在不见了,没有办法动用若虚的力量, 单凭他自身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虽然那黑影没有五官,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眼睛”,但他却莫名感觉对方的“视线”越过了他,笔直地投向了他的身后——投向了屋子内部。


    他的身后?屋子里有什么吸引它注意吗?


    邵琅不知道这黑影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会不会往这边靠近,只能继续盯着它,它却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僵持在原地。


    半晌, 就在邵琅几乎以为它会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时, 它终于有了动作, 却是一点点地往后退去,轮廓逐渐消散, 最后完全消失。


    “大哥?”


    阿元的声音突然在邵琅耳边响起。


    邵琅本就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放在窗外那诡异消失的黑影上,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让他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被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大哥!”


    阿元显然没料到邵琅反应这么大,连忙道歉。


    “我、我就是看你一动不动看了好久,想问问……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也警惕地望向窗外,只是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邵琅:“……对。”


    确实看见了,看见鬼了!


    阿元可能以为行凶者还在外面,立即将音量压到最低。


    “那人是还没走吗?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邵琅:等一下。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阿元手里的刀,甚至没察觉到这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他完全不记得这破屋子里原来有这种东西,阿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


    不,在那之前,阿元说的这“先下手为强”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要干脆在别人动手之前就先一步把人做了?


    邵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他原本因为黑影而升起的紧张感都淡化不少,有种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感觉。


    最终他只是道:“……不,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阿元松了口气,“那你大哥你看清对方的脸了吗?”


    于是邵琅再一次陷入苦于言语组织的困境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阿元讲,如果说他看见的是一个奇怪的黑影,阿元会不会以为是他在胡说八道?


    对于常人来说,听见这件事只会感到荒谬,可当他斟酌着开口,阿元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对他口中的黑影深信不疑,甚至开始担忧起来。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今天是要去镇上一趟,补充些所剩无几的必需品。可现状未明,那个最开始发出惨叫的男人大概率凶多吉少,突然出现的黑影让他们必须谨慎行事。


    邵琅没看见男人遇害的过程,虽然他感觉那个黑影不可能全然无害,但不清楚对方的机制跟出现规律,现在相当于处在一个敌暗我明的位置。


    结合起阿元说昨天晚上也听见镇子那边传来骚动……这黑影不会到处都是吧?


    “暂时按兵不动,等天亮后再去镇里看看情况。”


    邵琅道,这种诡异的东西总该在白天有所收敛。


    两人在压抑的警戒中挨到天亮。当灰白的光线透过塑料布钉成的窗户透进来时,邵琅和阿元才动身出门。


    外头空空荡荡,安静得出奇。


    阿元紧握着小刀,默默跟在邵琅身后半步,时刻留意着四周。


    一路上都没什么发现,直到他们走出一段距离,邵琅的脚步猛地顿住,手臂一横,拦住了身后的阿元,将他带向旁边一处残破石墙的阴影后。


    “别动。”邵琅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几十米外的巷口。


    就在前方几十米外,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影,正静静地“立”着。


    它居然白天也能出来!


    在白天相对明亮的光线下,它的非人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被放大到令人惊悚的地步。


    比起黑夜里模糊的一团,此刻它的边缘轮廓更加清晰,像是一块绝对平坦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人形剪纸。


    阿元瞪大眼睛,却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气息,他被邵琅拉着隐蔽在一旁观察,这回他们看清了黑影的行凶过程。


    巷口旁边一栋屋子里,一个男人似乎因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奇地推门探出头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巷口的黑影,吓得怪叫一声,想缩回屋里,但已经晚了。


    黑影离男人很近,一下便“裹”了上去。


    男人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惨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挣扎,身体在被黑影接触的刹那便被同化了。


    他身上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并流失,被那片纯粹的黑暗吞噬,轮廓在几秒钟内模糊,最终完全地“融”进了那片黑影之中。


    邵琅看得不寒而栗。


    这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黑影完全就是触之即死,根本没有反抗的时间。


    “……跑!”邵琅低喝一声,拉着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阿元,转身就跑。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前往镇中的想法,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骚乱和危险,必然是从人口相对密集的镇中心爆发,然后向外扩散,然而后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任务世界,是有边界的。


    他之前为了寻找线索和出路,早已将荒海坪周边探查清楚。这里只有荒海坪这一个“镇”,场景被牢牢局限在这片区域内,从所谓的“边缘”往外走,会遇到无形的壁垒,根本无法离开,像是一个封闭的沙盒。


    可他如今发现,那些黑影恰恰是从“边界”之外来的。


    这逼迫他们只能选择往镇子中心去,哪怕这样很有可能会被彻底包围,成为瓮中之鳖。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逃杀,期间他们也遇到不少其他想要逃命的人,可逐渐地,邵琅内心升起一个疑问。


    以前这个镇子里,有这么多人吗?


    这种荒凉的小镇,流动人口不会很多,居民们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张熟面孔。


    哪怕距离他幼时在荒海坪生活时间已久,记忆也变得模糊,记不清到底有谁,但总感觉人数有异。多出了一些面孔,一些他毫无印象,气质也与荒海坪本地人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邵琅将这个疑虑暂时压在心底,眼下保命要紧。他和阿元跟随着人流,最终挤进了镇中心一栋还算坚固的六层老旧居民楼里。


    人们发现,只要紧闭门窗,待在室内,那些黑影似乎就不会主动破门而入进行“杀戮”。


    它们似乎只在户外或门窗洞开的地方活动,并且似乎会根据声音的方向进行移动。这一发现,让陷入绝境的人们暂时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人们聚在一起报团取暖,有了秩序跟分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乱成一团。


    可这对邵琅来说不是好事。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离开这个世界,如今连眉目都还没摸到,又出来一群令他掣肘难行的黑影。


    这让他的内心忍不住有些焦灼,阿元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他问道。


    “没事。”邵琅说,“是我自己这边的问题。”


    阿元确实帮不了他什么,现在出门都受限,连去摸星石都没办法。


    阿元闻言很是失落,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并未离开,只是安静地待在邵琅身旁不远处


    就在邵琅想找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这天下午,在作为公共区域和临时避难所的一楼大堂里,他竟然见到了桑海平。


    邵琅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同期,他惊愕地瞪大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他往那边看了好几眼,确实那就是桑海平,不是什么根据他记忆构造出来的人物。


    桑海平怎么会在这里?他也跟自己一样,被卷进了这个诡异的世界?听他跟其他人的对话,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他打定主意要去询问,直接坐在了桑海平对面,见对方一愣,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什么?”桑海平一脸茫然地说,“您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


    “啊?我该认识你吗?”


    桑海平更懵了,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那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眼熟,但怎么看都是一张陌生的脸,这莫名其妙地怎么会认识呢?


    而且在他眼中,青年还只是任务世界里的人物,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邵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歉后离开,他走到洗漱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确认那张脸没有任何改变。


    他确实是以自己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明明是同一张脸,桑海平却认不出?


    邵琅若有所思,看桑海平刚才说话的神色不似作假,对方也没有骗他的必要,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桑海平的认知被若虚修改了,所以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个陌生人。


    邵琅心里有了猜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又略带担忧的普通幸存者,重新走回大堂,再次坐到了桑海平对面。


    “不好意思,确实是认错人了,你跟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尴尬。


    桑海平闻言,不太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我看你刚才好像在跟人打听事情?”邵琅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关切,“是在找什么吗?或许我能帮上点忙?我从小在这坪里长大,还算熟悉。”


    桑海平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


    “刚才无意间听见的。”


    “啊……”桑海平迟疑半响,说:“算是在找人吧。”


    随后他问:“你是本地人吗?”


    邵琅:“是。”


    桑海平看了看邵琅,觉得这个“本地青年”眼神清正,态度也诚恳,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你是本地人,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星良’的人?”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呃……现在也可能不叫‘星良’。”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陷入苦恼。


    他在找星良?!


    桑海平为什么会进来这个世界找星良??


    难道星良也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邵琅心里震惊,表面却不动声色。


    “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哎……找到他了,现在镇子里的这种异常状况就能结束了。”


    桑海平说,邵琅还要追问,他却说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可能也是不想跟他这个陌生人透露太多,打着哈哈就离开了。


    邵琅看着桑海平的背影若有所思,阿元往那边看了一眼,凑到他身边,问:“大哥,那是谁?”


    “熟人。”


    邵琅道。


    阿元没再说话,可他刚才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很清楚,说是“熟人”,实际上可能是邵琅单方面的熟悉,那个人明明说他们不认识。


    他的内心翻涌起古怪的情绪,后又被他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后,邵琅遇到了很多除桑海平以外的“外地人”。


    他在一旁观察着,认定这些都是跟桑海平一样,被若虚送进来的业务员。


    且他们的目的全都相同,那就是寻找星良。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业务员同时聚集在同一个世界,完成同一个任务,


    这说明外面若虚肯定是出事了,并且,如果他们的任务是寻找星良,就必须存在一个前提。


    那就是星良必定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就在荒海坪这个小镇中,或许跟他一样,被那张可疑的“任务舱床”送了进来。


    但这些都只是邵琅自己的猜测,他暂时不想跟桑海平碰头也是这个原因。


    因为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疑问还有太多,他也暂时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同是业务员,却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法说自己是爬上了星良的床。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宝们!!


    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多多多多发财!!


    这一年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80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四[VIP]


    邵琅带着阿元, 在那栋充当临时避难所的居民楼里又待了几天。


    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带着幼儿的妇女,居民楼里剩下的青壮年,包括一些半大的孩子,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必须硬着头皮出去, 在相对“安全”的有限区域内搜寻一切可能找到的物资。


    但荒海坪本身就是个资源贫瘠的边远小镇, 过去就靠着一点渔业和偶尔外来者收购星石勉强维持。如今黑影出现,别说出海,连去那些原本就产出不多的土地上耕种都成了奢望。所有人都清楚, 这无异于坐吃山空,镇子里那点有限的资源,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信息交流方面同样闭塞,他们不知道是全世界都陷入了这种诡异的灾难,还是只有荒海坪存在这种情况, 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对外界情况的一无所知,对现状的无能为力,让许多人心生绝望。


    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还会想着,被那黑影“杀”掉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痛苦,一下子就没了。比起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忍饥挨饿地等死,说不定还痛快些。


    当然, 这种想法只存在于真正的本地人中间。那些“外地人”关心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生存固然重要, 但找到星良, 完成任务, 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娘的, 星良到底躲哪儿去了?就这么大点地方,挖地三尺也该有点痕迹了吧!”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压低声音道, 他靠在墙角,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不理解,好好的领导不做,跑这儿来干什么??”另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年轻人也道。


    “就是说啊,” 第三个男人往手上缠着绑带,没好气地接口,“连点线索都没有,就让我们硬找,躲那些黑影跟扫雷似的,碰一下就炸了。”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满是晦气。


    这是个三人小队,他们平时就习惯于一起行动,接一些简单的团体任务,但这次寻找星良的任务,却是被若虚高层强制要求参加的,根本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他们心里怨气很大,觉得一个高层领导非要让他们这些小业务员陪着一起捉迷藏,简直不可理喻。


    “不行!我们不能在这里干耗下去了!”


    缠着白绷带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


    “都打起精神来!想想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完成了这个任务,找到了星良,若虚会奖励我们多少积分?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够我们潇洒好久!!”


    黄毛嘲讽道:“得了吧你,你这头蠢驴也就只会看着眼前吊着的胡萝卜使劲蹦跶了。画饼谁不会?”


    “我倒是希望其他小队能走狗屎运,赶紧把星良找出来,”小胡子皱眉,“这样也不用浪费时间,可以早点出去做别的任务。”


    “但问题是,一直找不到星良,我们就只能僵在这里,还有就是,万一星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被黑影吃了……”


    “那就全完蛋了。”黄毛耸了耸肩,“任务失败,可能大家都要扣钱。”


    白绷带情绪更激动:“他妈的若虚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回收我们的工资吧!”


    抱怨归抱怨,任务还得继续。三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在居民楼里干等不是办法,决定自行外出行动,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需要人手,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多一个人探路,也许就能多一分避开黑影的机会。


    邵琅和阿元这会儿刚好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休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居民楼里这些面带菜色的本地人时,几乎是立刻就被这三人盯上了。


    小胡子男人径直走到邵琅面前,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明显的威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我们需要人带路,去几个还没仔细搜过的地方。别想拒绝,这由不得你选。”


    这就是赤裸裸的强制征用了。在黑影的威胁和资源匮乏的压力下,这些外来者对待本地人的方式,也变得简单而粗暴。


    邵琅顿了一下,衡量了一下敌我力量差距。


    啧。


    他在心里咂舌。


    麻烦。


    要是他的耳钉还在,他哪有机会被这种货色威胁。


    他沉默地看了阿元一眼,见阿元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但并没有太过惊慌。


    邵琅缓缓站起身,将阿元拉到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对着那小胡子男人,声音平静无波:“……去哪里?”


    他不方便在这里跟他们起冲突,作为一个“本地人”,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


    何况严格来说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跟他们出去找星良也未尝不可。


    “镇子西边那片林子,你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


    “那现在就走。”


    “等一下,”邵琅道,“我要跟我弟在一块。”


    他看小胡子男人的意思似乎是只让他跟着,多说明了一句。


    小胡子男人皱起眉来,有些嫌弃地看了阿元一眼。


    这些天以来,虽然阿元的状态相比之前有所好转,但那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依旧显得瘦弱。


    所以哪怕他们坐在一块,要让小胡子男人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也肯定是选邵琅。


    他压根就没有把阿元放在眼里,此时邵琅这么一说,才正眼看向阿元。


    阿元缓缓抬头与他对视,脸上适时地露出带着些讨好的神色,可他的眼睛还不会骗人。


    小胡子不喜欢他的眼神,觉得这小子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个深邃的黑洞,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但他感觉如果自己非说不要阿元,又像是因此害怕了,怕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子?开什么玩笑。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也为了掩饰那瞬间的不适,他很烦躁地说:“行行行,总之快走!带路!”


    说话间还粗鲁地推搡了邵琅一把。


    阿元跟在邵琅身边,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随后沉默地盯着小胡子,手在裤兜里抓紧了什么东西。


    “我没事。”邵琅稳住身形,拍了拍他的头,低声安抚,“只是带个路,我们出去一趟就回来了。”


    “……嗯。”


    不只是小胡子,他的两个队友也不太喜欢阿元,便当作是“买一送一”附带了个没什么用的小尾巴。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居民楼,往镇西头的林子走去。


    今天天气不好,天空显得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镇子里看不见半个人。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房屋也越发破败,他们不敢大声呼喊,怕把黑影招来,只能一言不发地走近一间间无人的民宅,翻箱倒柜,好像星良就藏在里头似的。


    上了锁的屋子也被他们通过暴力强闯,除了要控制声响以外,他们可不会顾忌什么,行事相当粗暴,所到之处像被洗劫过,一片狼藉。


    可这片地方快搜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星良到底在哪儿啊!”黄毛越找越暴躁。


    白绷带则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特别是那些建筑物的阴影处,生怕哪里突然冒出那索命的黑影。“少说两句,留神脚下和周围!”


    邵琅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着,偶尔需要凭借阿元细微的提示来修正路线。


    阿元始终紧跟在他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存在感很低,但邵琅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没有星良的踪迹,没有新的线索,就连黑影的影子都没看到。没看见黑影本该是好事,可现在只觉得压抑。


    小胡子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黄毛忍不住又开始抱怨:“操!白跑一趟!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白绷带也有些泄气:“看来这边也没戏了。”


    “怎么办,要回去吗?”


    “回个屁!这一来一回的都够我们再找一轮了!”


    “继续找吗?可是天快黑了,感觉有点危险啊。”


    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就地休息一晚,明天将这一片地方找全后再回去。


    反正这里到处都是空房子,他们也不挑,只谨慎地检查过,将所有的门窗都关好,防止黑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来。


    这房子只有一个房间,三人小队坐在房间,喝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酒,但显然这里不是什么喝酒畅聊的好地方,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他们的心里满是负面情绪。


    而邵琅只能跟阿元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休息,他正闭目养神,听见阿元带着担忧地问:“大哥,你累不累?”


    荒海坪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如今也用不上,所以一路上他们都是纯靠走路,很耗体力。


    “我没事,”邵琅道,看了一眼阿元的鞋子,那看起来不太好走,“倒是你……”


    “我没关系的。”阿元急忙说,“我一点都不累。”


    “我只是觉得,要是我能长壮一点就好了。”


    他的声音变小了些许,像是有些自责。


    “这样的话,我就能背着大哥走了。”


    邵琅听了,内心有些触动。


    “睡吧,”他说,“保存体力,明天可能要早起。”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足以证明阿元确实是个好孩子,努力想要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还事事都为他着想。


    可在场的人里好像只有他是这么认为的。


    “喂,我说,”深夜,房间里小胡子突然开口,“你们不觉得那个小子看得人很不爽吗?”


    “谁?”黄毛不解,“那个本地人不是你挑的吗?长得还不错啊。”


    他们甚至没有问邵琅跟阿元的名字,因为觉得那没有必要。


    若虚的业务员有很多都像他们这样,不把任务世界的人放在眼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不是他,是那个小的。”小胡子男人撇了撇嘴,直接下了判决,“明天不带他了,把他扔这儿吧。”


    真有能耐的话自己也能回去。


    白绷带笑出声来:“你不怕他们闹起来吗?”


    “怕什么,再不济,一个手刀把带路的那个打晕带回去就行了。反正已经知道回去的路。”小胡子男人满不在乎地说。


    他甚至觉得肯带邵琅回去已经算好心。


    他们关上了房间的门,自以为交谈隐蔽,说话肆无忌惮。


    到了后半夜,困意上涌,他们选择轮番守夜,小胡子男人跟白绷带先睡了,黄毛盯着窗外发呆。


    屋里没灯,他借着月光,余光瞥见玻璃上映出门似乎自己开了条缝,吓得一激灵。


    “怎么回事,是没关严实吗……”


    他嘀咕着,正要起身去开门。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黄毛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就从后背猛地炸开。他痛得猛地向前一躬身子,几乎是同时,一只手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到了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巨大的冲击力和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就在这挣扎的瞬间,他的脸也被迫侧向后方,视线在剧痛导致的模糊与晃动中,猛地撞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阿元。


    阿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正贴在他身侧,黑沉沉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温热的血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衣服。黄毛拼命踢蹬双腿,想弄出点动静惊醒同伴,但捂着他嘴的手纹丝不动,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把他死死摁住。


    他能感觉到凶器在他体内残酷地搅动,每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生命随着鲜血快速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一个阴寒的吐息擦过耳廓,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他的耳朵。


    “谁也不能……把我跟大哥分开。”


    作者有话说:


    起手就是一刀斩,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