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这个称呼, 意味着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绝对的生杀大权,皱皱眉头, 都可以让一堆人掉脑袋。
更不用提当今圣上还是出了名的暴君。
暴君一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王趵趵跨过门槛, 踌躇不前,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时头皮发麻, 都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
他站在庭院里, 被日光晒的有些发晕, 忽听黎青的声音柔柔传来:“王大官人。”
他浑身一震,犹如听见恶魔在耳边低语!
转身便见黎青笑眯眯地看着他,细白圆胖的一张脸,一点胡须也无, 目光却有些沉, 轻声道:“王大官人知道什么能说, 什么不能说吧。”
不是问句。
只是警告。
王趵趵惊了一下,忙矢口否认:“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黎青却只是淡淡一笑,揣着手走到贶雪晛和皇帝身边去了。
王趵趵想他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是这殿前人目光过于毒辣,然后他猛然意识到,陛下早就知道他和他姐夫的关系,可灯会那一夜, 皇帝显然也没有要掩藏的意思。
所以皇帝没有打算要瞒着他。不是不怕他知道,就是要故意让他知道!
天子面前,知情者的嘴巴会比不知情者闭得更严实。皇帝自然也不怕他会泄密。
贶雪晛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猫。
那只猫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大概在外头流浪有些日子了,瘦骨嶙峋,但是很亲人。
“它自己跑进来的。”苻燚说。
贶雪晛摸了一下那小黑猫的头,那小猫立即贴上他的手掌,贶雪晛怜爱之心泛滥,说:“好可怜。”
皇帝嘴角漾起笑纹,慢悠悠地瞥了王趵趵一眼,抱着那只小猫往里走。
天子不需要出口作威胁。
高官子弟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微末蝼蚁。
贶雪晛给那只小猫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又说要给它洗洗澡,又说要给它搭个窝。
王趵趵没有太靠近,就坐在门口看。
外头忽然有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院子里,王趵趵扭头看到黎青悄悄走过去,从那只乌鸦的脚上取下一封信。
他惊了一下,那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邻家屋檐上的几只乌鸦闻声扑棱棱也都飞起来,在空中交汇。
王趵趵仰头看着,觉得这里似乎是被死亡的气息围住了。
黎青将信塞到腰间,朝他看过来。
王趵趵心跳如鼓,赶紧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屋里皇帝温声对贶雪晛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
贶雪晛说:“我以前一直想等定下来以后,要养一个小动物的,小猫或者小狗。”
皇帝问:“怎么算定下来?”
贶雪晛抿着嘴唇,似乎不太好意思,但过了一会,依旧轻声回答说:“现在就算。”
皇帝蹲在贶雪晛身边,神色很愉悦地摸了摸那小猫的脑袋。
小奶猫“喵喵”地叫。
这里像是一个暴君的乐园。
王趵趵正呆呆地看着,忽然察觉黎青走到他身边。王趵趵身形一抖。
黎青却冲着他笑了笑,和他一起看向苻燚和贶雪晛。
皇帝一直喜欢猛兽,曾叫各地进献虎狼豺豹入京,他还在宫中建了一个百兽园,此举当然别有目的,但皇帝也确实喜欢猛兽。至于地方进献的各种小巧美丽的珍禽,他看也不看一眼。
养这小野猫,大概真是因为猜测贶雪晛会喜欢。
毕竟贶雪晛这种良家男子,一看就是会喜欢小动物的人。
陛下或许很喜欢他这一面,喜欢此刻这个小小院落里的生活,所以要用一只没人要的小野猫,让这个家的幻象更丰盈。
毕竟这应该都是陛下从没有过的。
他此刻反倒不觉得陛下是在演戏了。
大概今日天晴得太好,春光暖暖照在他身上,叫他也期望这样平淡的日子能久一点。
阳光亮堂堂的,贶雪晛将那小窝挪到门口来晒太阳。
安顿好那只小猫以后,贶雪晛就洗手去做饭,王趵趵不敢跟苻燚单独呆在一块,就跑过去厨房门口坐着。
今日黎青没有办法叫御厨做好饭菜送过来了,好在他昨日就想到这一层,正好贶雪晛说要跟着他学做菜,他背着御厨教给他的几个菜谱,指导贶雪晛做菜。
贶雪晛见王趵趵都靠到厨房来了,显然和苻燚没话聊,于是一边做菜一边问:“你有什么最新消息么?爆炸案查的怎么样了?凶手抓到了么?”
王趵趵说:“不清楚,我姐夫一直都还没回来……”
贶雪晛说:“还以为你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呢。”
如今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贶雪晛卷着袖口,弯着腰在那切菜,素白的手,洁净美丽的侧脸,王趵趵想贶雪晛姿貌一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文武兼备,外人所知道的优秀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也就是他自己无心功名利禄,不然习文习武都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怎么偏偏就这么倒霉,被暴君给盯上了!
果然绣球招亲这一招实在太高调,把皇帝都给吸引过来了。
可皇帝此举又是要干什么呢?
这实在过于荒谬,以至于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他在阳光里坐着,却只感觉身上寒津津的,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黎青出来泼水,趁着贶雪晛在厨房忙活的功夫,直接将腰上塞着的信筒交给了苻燚。
苻燚直接当着王趵趵的面取开了看,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魔鬼,两个魔鬼!
竟然把他当空气!
王趵趵一口血都要喷出来了。
苻燚看了上面的字,冷笑:“动作倒是够快。”
黎青也瞧见了上面的内容,字条上只有几个字,说萧昌明要到双鸾城了。
萧昌明是襄国公主苻妫的义子,如今在宰相府上任长史一职。而襄国公主乃当今太皇太后唯一的骨肉,和谢相是舅甥关系。
因此这个萧昌官职虽然不甚高,却是谢相心腹。
苻燚看完将纸条递给他,眉眼浮上一层戾气,在贶雪睍看不到的地方,皇帝也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好可怕的双面人!
察觉双面人忽然扭头看过来,王趵趵赶紧背过身去了。
黎青又进了厨房,烧火的时候,将信纸取出来,趁贶雪睍不留意,直接丢进了火堆里。
王趵趵也不敢说话,盯着贶雪晛手里的刀看。贶雪晛在切菜,手按着青瓜,刀切得飞快,细丝整整齐齐落下,惊得旁边的黎青说:“郎君好刀法啊。”
贶雪晛将刀收了:“……我味道做的可能不如你,但切菜的功夫还是有的。”
王趵趵心里安慰了一些。
好在贶雪晛也不是吃素的。
别看贶雪晛长的轻轻巧巧很秀美的模样,那身手是真利落,很会用巧劲,更擅长用刀剑。他当初和他初相识,就被打得很惨。
有黎青打下手,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今日天气好,贶雪晛索性将饭桌挪到太阳底下来。
王趵趵今日似乎格外拘谨。
他想可能是王趵趵和章吉不太合得来,有点尴尬的缘故。
说起来他们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刚认识,这份合不来还有改善的机会,他作为中间人,应该从中调和。
于是他就把家里的好酒从西厢房的酒柜里拿出来几坛:“趵趵,你要喝哪个?”
王趵趵讪讪地说:“那个……”他手往苻燚示意,“……这位来挑吧。我都行。”
贶雪晛说:“他不喝酒。黎青酒量也很差,主要还是我们俩喝。”
王趵趵说:“那就喝凤凰酒吧。”
贶雪晛就开了一坛凤凰酒。
他把黎青也拉过来坐。苻燚自动和贶雪睍坐一块,王趵趵坐他们对面,还看到皇帝又把板凳拉了拉,恨不能贴着贶雪睍。
温声软语,还真像个俊俏黏人的小女婿!
有没有人懂他觉得这一幕有多诡异!
今日黎青指导,贶雪睍来掌勺,说实话,做的饭菜比他往日做的好吃很多,但王趵趵今天心情很不好,神色也很憔悴,吃了也没什么反应,完全不像他捧场王的性格。
贶雪晛问他:“还在担心你姐夫?”
王趵趵抿着嘴唇摇头:“没有。”
贶雪晛见他嘴硬,安慰说:“当时你姐夫在凤凰山执行公务,山下的爆炸案跟他扯不上关系,皇帝再暴虐,不可能把西京的官员都杀了。”
王趵趵都要吓死了,抿着嘴唇瞅了苻燚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找了个由头岔开话题说:“太阳好晒,我要背着太阳坐。”
说着就挪到另一边去了。
一只乌鸦落到对面墙上,像是通了灵似的,乌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垂下头来,忽然听苻燚问他:“王大官人今日话突然这么少,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啊啊啊啊啊!
“没……怎么会!”
他抬起头来,对上皇帝黑熠熠的眼珠子,阳光下皇帝皮肤白的发亮,瞳仁也变成了褐色的。那张脸是带着笑的,阳光洋溢在上面,俊雅得近乎耀目,却叫他不寒而栗,都要哭出来了。
皇帝却笑着看了一眼贶雪晛,接着说:“以前我和大官人之间可能彼此都不够了解,所以有点误会。如今互相都了解了吧?大官人没事常来我们家玩。”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贶雪晛说了什么,王趵趵完全没听到脑子里去,他脑子已经是空白的了,只狂点头。
苻燚也不再说话,他饭吃的很少,抱了小猫在怀里,用手指漫不经心地逗它玩。
黎青都有些可怜王趵趵。实话实说,他家主子不是什么善茬,也算不上什么君子。他不喜欢王趵趵,不需要有缘由,也不打算改,只希望对方以后少出现在他眼前,所以再三恐吓他。
但谁能跟皇帝讲道理呢。
于是黎青亲自给王趵趵斟酒。
他倒一杯,王趵趵老老实实喝一杯。
王趵趵被日头晒的发晕,又没休息好,黎青倒的酒他更不敢不喝。不一会便喝的晕头转向,又是跟皇帝同桌吃饭,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看到贶雪晛坐在皇帝身边,情绪忽然上来,哭了。
他觉得皇帝如此残暴而又有心机,他和贶雪晛大概率都不会有善终了!
黎青:“……”
贶雪晛也惊了一下,坐过去说:“怎么哭起来了。”
王趵趵也不敢说话,人高马大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哭得抽抽噎噎,最后说:“我……我得走了。”
他怕呆一会他更醉,再说出什么话来,死得更快。
他想贶雪晛如果知道他的章吉是皇帝,还能老老实实在这坐着么?
他肯定会跑的。
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逃得出皇帝的手掌心呢?
到时候惹恼了皇帝,只怕死得更惨。
王趵趵执意要走,贶雪晛也只好送他。大概实在同情他此刻可怜模样,他听到贶雪晛对着黎青和苻燚控诉说:“这天杀的皇帝,害死人了。”
王趵趵腿一软,“呜”地一声。
黎青讪讪地道:“郎君也喝了不少酒,奴去送王大官人吧!奴去找辆车。”
黎青出去找了个辆马车过来,上车的时候,贶雪晛要托他,王趵趵都没敢让贶雪晛托,自己爬上去了。
但他不敢和黎青单独相处,求贶雪晛送他。
贶雪睍就打算和黎青同去。
王趵趵坐在马车里,贶雪晛他们掀着帘子上来,他忽然窥见皇帝抱着那只小黑猫,玉树临风立在门外,那只猫也在望着他们,似乎也像是变成了一只凶猫,眸子黑亮得瘆人。
皇帝愉悦地笑着还说:“王大官人下次再来。”
吓得他立即缩到里面去了。
这一路都没遇到多少人,倒是遇见了不少巡逻的官差。贶雪晛靠着王趵趵,问了他好几次到底怎么了,王趵趵也只是默不作声。
黎青同情地看着王趵趵,想着自己对他尽量温柔些,所以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他。
王趵趵都要钻贶雪睍身后去了。
为什么一直那么阴险地冲着他笑!不要再威胁他了!
他们把王趵趵送到苏府上,贶雪睍发现这一带官宦人家聚集区,竟比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还要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他都后悔坐马车来,感觉实在太显眼了,还好一路没遇到官兵阻拦。
他们将王趵趵扶下马车,王趵趵已经快醉糊涂了,只搂着他哭,好不容易被府上的男仆架走。
贶雪晛吁了口气,转身要上车,忽见有快马奔驰而来,马上之人厉声高喊:“全都让开!”
马蹄迅疾,人声肃厉,反倒惊到了他们的马。他们的车夫慌忙去牵,避让不及,眼瞅着就要被撞上,贶雪晛顺着那马夫后襟一揽,将他拨至身后,黎青惊叫一声:“郎君小心!”
随即便看到贶雪晛另一只手以掌缘顺着奔马汗湿的颈侧轻轻一按一推,那马像是瞬间被遏住了全身冲势,嘶鸣一声朝外踉跄数尺,差点将马上的人都甩下来。
黎青浑身一震。
那马上之人似乎也顾不得别的,只大声喊道:“快请苏大人去行宫!”
府门口的男仆道:“我家大人才刚回来!”
“告诉他,宰相府长史萧大人到了。请他速去!”
那人说罢缰绳一提转过方向,这才垂头看了贶雪晛一眼,余光却瞥到了黎青,吓得一个激灵。
黎青怕他打招呼,蹙眉轻轻示意,那人旋即策马而去,脸色已经惨白。
马夫惊魂未定,这才想起向贶雪晛道谢。黎青更是后怕,说:“郎君刚才好险!”
贶雪晛刚才像是用了四两拨千斤的柔劲迫使那马改变了方向,出手实在利落干净。但细看贶雪晛其人,身形纤细,最斯文不过的郎君,想来一切也只是那马恰巧被勒住了冲势而已。
是他想多了!
贶雪晛也心有余悸,看了看寂静的街道,忙道:“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嗅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这时候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毕竟宰相都派人来了。
不过建台远在千里之外,快马疾行也要三四天,京中这么快就派人来调查了?
他们路过行宫附近的时候,恰好看到有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驶来,大概十几人,后面几个人背后还插着旗帜,猎猎翻飞,通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宫门随即打开,迎着那队人马进了行宫。
贶雪晛掀着帘子看,问黎青说:“听闻当今的宰相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黎青:“啊?”
贶雪晛看向他:“溥天之下,是不是也就只有谢相还能管得住皇帝了?如今谢相的人来了,或许城内的境况会好很多。”
黎青也凑在他身后往外看,神色颇为忧虑,说:“郎君想错了,谢相的人一来,只怕更麻烦了。”
贶雪晛说:“为何?”
黎青问道:“关于这位相爷,郎君知道多少?”
贶雪晛说:“常听别人夸他。”
说起这位谢相,其实他比皇帝苻燚更像个皇帝。
因为如今的朝政,几乎都是他在维持。
之所以说是维持,不说是操控,只因为和当今皇帝相比,宰相的口碑实在太好了。
这位丞相以简朴勤政著称。老百姓都尊重地称呼他为布衣相公。
相公是大周人对宰相的美称,谢翼无疑是大周两百多年里清誉最盛、德声最隆的宰相,布衣在这里不是寻常意义上代指的普通出身,而是这位宰相,真的一直以布衣为服。
但显然黎青这位京城来的,对这位口碑甚好的宰相有不同的看法。
黎青道:“当今的宰相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弟弟,出自大族建台谢氏。说起建台谢氏,那真是名门中的名门。我大周一朝,建台谢氏总共有九人封侯,三人称相,女子封君者十二,尚公主者九,更不用提谢氏出了好几个皇后了。按理说这样的高贵出身,又有摄政大权,可以说是世所无匹的尊贵了。但这位相爷自摄政以后,只穿布衣,只住草堂,每顿饭不超过两样菜,且从不碰荤腥,妻女也不簪珠玉,不施粉黛。他出行不坐华美车轿,只骑蹇驴,更何况这位相爷性情和蔼,颀身而美须髯,简直就是天下名士之宗,世人典范。”
黎青夸了一大堆,只是嘴角带着冷笑。
贶雪晛听出他言下之意来了。
“难道他是沽名钓誉之辈?”
黎青想,何止沽名钓誉呢。
若不是亲自听到过陛下身边密探来报,他都不敢相信,光风霁月的谢相公,良田万顷,美舍千余,才是真正的国之巨蠹。
当然这些秘事,尚不能对他人泄露。他只笑着对贶雪晛道:“奴只是觉得相爷有点过于简朴了呢。”
贶雪晛想了想,说:“也是。”
他是相信贵人也有简朴之人的。
只是过俭近伪。简朴过了头,倒更像是作秀了。
如果这位谢相也是沽名钓誉之辈,那他和当今皇帝还真搭。
暴君配伪君子。
那只怕这位谢相的人来了,不但不会压制皇帝,说不定反而会推波助澜,为虎作伥。
这大周要亡啊!
他虽然是一介平民,大概率也不会被爆炸案波及,但生于此世,想到暴君当政,就连一向口碑极好的宰相也可能是个表里不一的伪人,便觉得山河日下,眼下的太平也如镜花水月。他如今人生堪称圆满,连带着心志也柔软得一塌糊涂,心有所牵,此刻倒有些忧虑怅然。
他如今也无别的所求,只盼望能和章吉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贶雪晛不再说话,此刻酒意完全上来了,就靠着马车叹息说:“只能盼着皇帝能早点离开西京了。”
黎青道:“郎君,当今圣上真没那么可怕。”
贶雪晛说:“连趵趵都吓成那样了。”
……这倒是没办法反驳。
王趵趵的确是因为皇帝才吓成那样的。
说实话,要说关于皇帝的恶名一切都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即便他这个皇帝心腹也说不出这样的假话。
车窗上竹帘透着层层叠叠的微光,贶雪晛那张洁净淡雅的脸在这微弱的春光里有一种柔和的美。黎青心生怜悯。一介平民,因缘际会,命运捉弄之下得到皇帝的垂青,不好说这是福气还是不幸。
毕竟贶雪晛也只是一个男子。
一个被暴君遗弃的男子,亦或者一个暴君宠爱的男子,这两者也不好说哪个才更不幸。
“黎青……”贶雪晛忽然靠过来。
黎青:“??嗯?”
贶雪晛脸颊似乎比之前还要红,好像不只是酒色,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你家老爷的心思,你应该比外人看得都清楚吧?”
黎青:“啊?”
贶雪晛轻轻地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黎青想,这普通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看干净的牙啊。
“你觉得你家老爷心里确定下来了么?”
黎青:“啊?”
“你不要老啊,你跟我交个底,如果……如果我今天要他搬到正房来,他会不会……拒绝。”
黎青:“……”
他看着贶雪晛那张潮红的脸。
大概借着酒劲,贶郎君才敢问他这些话。
看不出来,贶郎君还挺好色的。
只怕他觊觎陛下男色,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知道你好的是谁么?
黎青抿了下嘴唇,犹豫了一会,说:“奴觉得……老爷应该是很喜欢郎君的。”
不只是一个暴君心血来潮的游戏。
况且吃到就是赚到。
反正横竖贶郎君是逃不掉的。
反正事情已经这样,未来好坏难料,贶郎君能爽一时是一时吧!
反正得到陛下的身子也是好的!
反正他也是据实以告!
几个“反正”思考下来:“奴觉得,老爷也很想搬到正房去呢。”
贶雪晛看了黎青一会,然后嘴角噙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对如今双鸾城的局势有些莫名的不安,总觉得眼下的幸福稍纵即逝,完美的如同一场幻梦。因此觉得他和章吉互相了解的也都够了,可以抓紧时间更进一步了。
他只是没把手段用到章吉身上去。怜爱他单纯正派罢了。
要把章吉钓成翘嘴,他有十成十的把握。
大概花果酒烘托的缘故,想到此处,心是热的,就连舌下似乎也有了甜意。他本是极其清淡的郎君,五官精致清冷,如匣中花,香气都收敛在方寸之间,此刻脸颊一层薄红,大概和平日的样子对比的太明显,倒生出片花胜春的颜色来。黎青看到以后有些心惊,想这素日清冷沉稳的郎君突然有了颜色,倒比那些艳丽妖娆的美人更动人心魄。贶郎君要是以此情态面对皇帝,皇帝那样的恶龙,只怕会现出原形。
皇帝的原形是什么样的呢?
他想起万民跪拜的皇帝,把人当箭靶射的皇帝,十几岁就能把谢相这样的老狐狸都玩弄在股掌之中的皇帝,游山玩水跑一圈,除了以君威敲打各地因为京城内斗而蠢蠢欲动的藩王和地方长官,还顺道搜罗了一箩筐各地官员的罪证,大概率回京就要大开杀戒。
这样的皇帝,他反正是很怕的。白娘子在床榻上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皇帝要在床上现出原形,贶郎君吃得消么?
快到巷口的时候,马车突然慢了下来。黎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却看见一顶小轿正与他们撞上。轿子中的人声音很熟悉,是赵宗良,声调很高:“怎么不走了?”
他们的车夫愣了一下,随即便驾车往旁边避让。那抬轿子的人却看清了他的脸,也怔了一下。黎青轻轻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轿夫便忙抬着轿子从他们旁边过去了。
他探头往前看,日头明晃晃照着巷子。苻燚抱着小猫在门口站着。
黎青心中砰砰直跳,只感觉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有一种直觉,陛下在这小院的恬淡生活不会太长久了。
谢氏已经察觉到陛下的意图了么?
朝堂这几年早分裂为两股势力,蓄积了很久的矛盾,也只等撕开一个裂口了。
忽然有一阵风涌进来,眯着眼的贶雪晛一个激灵醒过来。
黎青忙放下帘子,轿帘轻晃,他喜庆的圆脸映着微光,笑着说:“郎君,到家了。”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来,黎青先跳下了车子,笑着对苻燚道:“郎君薄醉了呢。”
贶雪晛起身下车,才看到苻燚竟然已经在马车下站着,一只手抱着小猫,一只手伸过来扶他。
谁懂薄醉绵绵,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男朋友在接自己回家的幸福啊。
他抓着苻燚的手下来。苻燚问他说:“头晕了么?”
贶雪晛高兴地摇摇头:“没有,这才到哪儿,我还想再喝点呢。”
说着伸手摸了一下他怀里的猫,然后看向苻燚,他真是觉得这一切过于梦幻,温柔可亲的男人,可爱的宠物,还有这逐渐要暖起来的春天。
幸福得他色心大起。
贶雪晛回头对黎青说:“黎青,来,我们俩再喝点。”
贶雪晛此刻好像酒劲完全上来了。
完蛋了,贶郎君上头了。
这是要……
黎青想了想,道:“好啊。”
进入到院子里以后,黎青便关上了大门。
他细看皇帝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想必刚才赵宗良从行宫过来,也是为了通报萧昌明来了的事。
眼瞅着贶雪晛又去西厢房拿酒,黎青便悄悄对苻燚说:“陛下,奴刚回来路上,见有传令骑兵进了行宫。”
苻燚“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看来陛下已提前知晓此事。
贶雪晛在西厢房里喊:“女儿红可以么?”
黎青应了一声,然后抿着嘴唇偷偷看了苻燚一眼,然后又对苻燚说:“陛下,还有一事……”
苻燚扭头看向他。
黎青鼓足勇气,这次直视着皇帝,要窥探皇帝圣意。
他想清楚了,要是圣意和贶郎君想到一块去了,那就是两情相悦,皆大欢喜。万一圣意不这么想,他也好从中周旋,不至于让贶郎君落得个被拒的伤心下场。
“那个,贶郎君可能想要……借酒壮色胆。”
黎青一边说一边细看皇帝神色。
白日光明晃晃的照在皇帝年轻的脸上。皇帝从前眼下总有些乌青,这几日在贶家,气色倒是好了许多,那双比普通人更大的黑色瞳仁似乎也柔和起来了。他轻轻地捋着怀里的猫,长眉微微一挑,看了他一眼,又幽幽地看向西厢房,然后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这份轻蔑自然不是看不起贶郎君,大概是觉得贶郎君居然自投罗网,真是……不知死活。
他看到皇帝喉结滚了滚。
他身形消瘦,喉结便格外凸起。大手筋脉也明晰,搭在那小黑猫身上,不再捋动了。
黎青想,看来可以去准备热水了。
作者有话说:
黎青:陛下,您……准备接受皇后临幸吧
第19章
苻燚自十六岁登基为帝, 那时候他还是个文弱的少年皇帝,朝堂内外都无倚仗。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样的一个形单力薄而又年轻未婚的皇帝更诱人的存在了。
宫里美人如云,还不断有新的美人被送进来, 像三宫六院里摇曳的繁花俏枝。
美人多了,自然什么性格的都有。环肥燕瘦,各出奇招。
因此他见过最多的, 便是各式各样的美人计。
今日天气真的极好。午后日头偏了一些, 贶雪晛又将小桌子换了个地方,将小火炉也搬出来, 烧了一壶茶,泡上之前买的紫芽茶。
他将那坛酒也打开, 解释说:“反正今日也不能出去玩, 春天喝点小酒晒晒太阳, 最舒服了。”
苻燚点头, 说:“我给你们倒。”
贶雪晛招呼黎青:“你也坐。”
黎青重新切了一盘牛肉,又摆了一碟子果脯,在苻燚和贶雪晛对面坐下了。
托贶郎君的福,他竟然得到了皇帝亲自斟酒给他喝。
十几年窖藏的女儿红, 酒精度数比凤凰酒高很多, 酒香浓郁。
贶雪晛酒量尚可, 唯独喝酒容易上脸。此刻本就带了点醉意,稍微再喝两杯,便连带着耳朵都是通红通红的了。
他是清冷的长相,刚才王趵趵在的时候,苻燚看他脸颊酒色上来,便觉得有一种和往日不一样的温热。此刻洞悉了他的目的,再看, 好像很难再维持成一个爱笑的君子了,眸子也跟着阴沉下来。
贶雪晛的“引诱”称不上是“引诱”,好像他喝酒只是给自己壮色胆。
他应该是极其传统温柔的男子,做不出引诱的举动,但欲望冒出来了,像是一簇跳跃的火苗,如酒色蔓延到他眉眼间来,时不时看向他,又飘忽过去。
贶雪晛一边喝酒一边想,他要如何自然地问苻燚要不要搬到正房去住。
又想,还要正儿八经地成个亲么?
他有些等不及了呢。
如今他在日头底下偷偷打量苻燚,真是年轻干净,自己滴酒不沾,却坐在旁边给他和黎青斟酒。
好乖好乖。
连带着他看黎青都觉得很老实,黎青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一看就经常捻,油光水滑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的朴实乖巧。
他和黎青碰杯闲扯:“你是什么时候跟着他的?”
黎青将杯子放的很低,碰完了又微微侧过身喝了一口,姿态十二分的谦卑,时刻谨守着一个男仆的本分:“奴跟着老爷不过四年。”
贶雪晛有些吃惊,看了看他们俩,说:“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跟着他了。”
黎青笑着说:“我哥哥是从小跟着老爷的。我是天福一年到的老爷身边。”
贶雪晛便问:“你家里都在章家做事,还是……”
黎青见苻燚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加上喝了酒,便跟贶雪晛讲起他家里的事情来:“不是,奴家里本来是定州人,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娘养不起了,便把奴和哥哥卖给了一个上京的官老爷。后来那位官老爷犯了事,奴和哥哥兜兜转转,便到了老爷家里。”
他人生得喜庆圆润,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也是笑盈盈的。
“那你那个哥哥呢?”
黎青笑容微微收敛,说:“他如今在别的地方呢。”
他停顿了一下,说:“郎君别问奴的事了,您不想问问我家老爷的事?”
贶雪晛看了一眼苻燚,说:“不想问。等以后他自己说。”
苻燚道:“跟你说多了,可能你就不要我了。”
贶雪晛轻轻笑一声,脸上愈发红了,他觉得日头有些刺眼,就往门里挪了挪,声音也低了,说:“不会不要你的。”
苻燚说:“你现在这么讲。”
贶雪晛红着脸说:“真的。”
苻燚歪着头:“这么喜欢我?”
说到喜欢,当着黎青的面,贶雪晛就不太好意思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点完头,自己满脸通红地笑了,伸手去拿酒坛子,苻燚挡住他的手,倾身又给他倒上了。贶雪睍握住他的手说:“你的手总这么凉。”
金色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黎青觉得自己此刻真不该在这里。虽然是个内官,但他也觉得此刻的贶雪晛,真是全身都透着情意的粉,似乎是醉透了。
他想,贶雪晛的承诺不堪一击,陛下大概也不会真的相信,但他这份喜欢是真实的,陛下要的或许也是这个。他看到皇帝在阳光底下一直注视着贶雪晛,几乎不曾移开眼。
眼看着贶郎君已经快要醉了,陛下微微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那双凤眼一直注视着贶雪晛,瞳仁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嘴角漾开浅浅的笑纹。
这一刻,他相信他是真正的章吉。
“结香花快要开了。”贶雪晛说。
皇帝忽然说:“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成亲吧。”
这一下不止贶雪晛,就连黎青都愣住了。
但酒意上来了,郎君的心都已经被醉得柔软湿润了。他听见贶雪晛轻轻地说:“好。”
黎青看向院子里的那棵结香花。这两日天一暖,花苞更明显了,有些枝条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金黄。结香花有个外号叫喜花,大概结香这个名字会让人联想到结婚,花又巨香,民间有人以结香花为愿,会将枝条打结,许愿“永结同心”。
此刻也不知道是盼望这结香花快点开,还是盼望它慢一点。
苻燚伸手拿起贶雪晛喝了一半的酒杯:“我也尝一口。”
他极少喝酒,他的病忌酒。
他喝了一口,贶雪晛突然从薄醉中清醒一些,想起他的病症,靠过来盯着他问:“你能喝么?”
他的脸通红,耳朵通红,就连眼睛都水汪汪的了。花瓣一样的嘴唇鲜嫩,整个人都透着诱人的湿软。
他显得如此温柔,善良,和顺,像会自己咬着嘴唇坐到夫君身上去摇的人,像是被,干的很了,也只会心疼地伸手给自己的夫君擦汗。
真诱人啊,真诱人。
压抑能产生什么?
产生病态的情感,产生积攒的欲。
但对苻燚来说,却是产生恶。
他记得他登基后第一次参加宫宴,那时候他刚成为提线木偶,他隔着薄如雾的幕帘,闻到那些贵族男女们身上馥郁的芳香,听到他们闹哄哄的笑声,大概他们过的太快活让他很不爽。他想要把他们全部都杀掉。
一种为什么别人可以这样那样的怨愤而滋生的恶。
他在丝竹声中幻想血流成河流淌过阶梯,尸体堆一座比宫殿更高的山,感受到一种血腥气扑面而来般的快,感。
如今滋生是另外一种恶。
看看贶雪晛这张清纯动人的脸,就连他那点欲望都是温柔的,内敛的,像藏在匣子里的花。
他就想把花都揉碎了,嚼成泥,吃它糜烂的芬芳。
想把这样一个香香淡淡的郎君,恶堕掉。
看他坏掉的样子。
把他搞坏掉的想法居然比疼爱他的想法更强烈。坏掉也没关系的,他们一起坏掉,成为一样的人,才能从此永不分离。
他果然是个神志不正常的暴君。贶雪晛骂的很对。
没有人比他对自己的恶认识得更清晰的了。
贶雪晛终于是真的醉了,意识还有,只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夕阳的余晖逐渐被西厢房的屋檐挡住,漆黑寒冷的春夜又要来了。等到苻燚将他拦腰抱往正房去的时候,他就只安安静静的了。引诱的行为做不出来,邀请的话也说不出来,但暧昧的时刻,沉默也算是一种表达。黎青跟着过来将被子铺开,苻燚将他放到罗汉床上,在床头坐下,给他脱了外袍,放到被窝里。
黎青已经退出去了。他回到东厢房门口,将炉子堵上,从手腕上取了佛珠来捻。
苻燚也不笑了,沉沉地坐在床头。贶雪晛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
如果他还有一点仅剩的良知,又或者说,是他新长出来的那点良知,他应该心生不忍,但他灵魂早已经冷透了,也黑透了,那点良知也暖不热他,照不亮他。
那点良知,只够叫他背对着他坐上那半刻钟。
贶雪晛看到苻燚转过身来,问他:“贶雪晛,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么?”
他觉得苻燚脸还是那张脸,但是身上的气场似乎和平时不一样了,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没有了温柔的神色,倒像是充满了掠夺的侵略性,叫他莫名想起凤凰山灯会那一夜他带着罗刹面具,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的样子。
“我收了你的聘礼,自然……做什么……都可以。”
他觉得他鼻尖的痣太诱惑人。这样想着,便亲了一下。他早就想这么干了,这么干净俊雅的郎君,鼻子上偏偏有一颗小痣,说不上来的性感,诱惑他好久了。
他有点羞耻,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你鼻子上的痣,真好看。”
说完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又碰一下。
这一下嘴唇柔软的触感停留的更久,带着热热的气息。
苻燚端详着他,忽然说:“你我这样,可能也都是天意注定。”
贶雪晛不懂苻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当做是动人的情话。
世上的情话不就是这样么?天意让我们相遇;可能早在冥冥之中,已经种下缘分。
苻燚就脱了外袍,钻进他被窝里来了。
这时候房间已经很暗了,这种季节,这个时刻,两个本就暧昧的男人躺到一张床上,只是抱在一起,已经心热情浓。酒壮色人胆,烧得他唇舌都是干的。中衣领口松散开,露出半截泛着诱人粉红的锁骨,不用看就知道再往下更红,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怕都是红的了。
平日里清淡婉约的郎君,此刻却如芬芳活色。
他这个幻化成温润君子的恶龙,如今想要露出他本相了。
苻燚搂住他,他的腰虽然细,但极柔韧,他的手却直接伸进他裈袴里抓他屁,股。
贶雪晛一个激灵,抽身一躲,转头对上苻燚那双眸子,可能光线黯淡的缘故,他竟然觉得那眸子有些黑亮得瘆人。
“怎么了?”苻燚问他。
脸上竟然有一种纯真,似乎他只是做一件此刻本来就该做的事而已。
这这这,这也太直接了。
伸手就往那地方摸么!
他正羞的不知要怎么说,苻燚忽然倾身上来,将他完全抱住了,头往他脖子上一埋,开始用力嗅他的气味。
贶雪晛被他这样一挟制,又被这样吸脖子,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罗汉床一个人睡还可以,躺两个人就有点小了。苻燚在他身上乱闻,闻得他意乱情迷,天地颠倒,忽然就被捏住了下巴。他还没得及反应过来,苻燚的舌就伸进来了,两人湿软的舌尖接触到一起的时候,苻燚似乎身体僵了一下,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下子凶烈地翻搅起来了。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想要退回来,却被禁锢着,贶雪晛不敢睁眼,陷入完全的黑暗里。他第一次发现,苻燚的舌头那么尖又那么长,灵活的像一条蛇。
这完全不符合他预期。
他心里的章吉是很温柔的。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些东西,但他幻想的章吉都是很温柔的,他甚至想过,他是不是需要自己主动引导一下,毕竟章吉看起来那么正经。
估计上了床都只会传教士体位那种。
不过他觉得那样也很好。
本来他喜欢的便是这样的章吉,温文尔雅,相敬如宾,细水长流。
他有些窒息了,苻燚的呼吸变得很急,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推苻燚的脖子。
他对上了苻燚黑漆漆的眼珠子。
那眼珠真黑,瞳仁里似乎有墨水在爆散。
苻燚喘着气问他:“你不舒服?”
“太……太深了。”贶雪晛露出惊惶茫然的神色。
苻燚的眼神就变了,立即又亲上来。这一次他不但没有任何收敛,反而比上次更起劲了。长舌几乎深到喉口,炙烈的男性气息不断灌入他体内,比酒还要麻痹神经,一股近乎恐怖的麻痒感仿佛从他全身骨头里渗出来。他不可抑制地发出呜咽的声响,灵魂似乎一下子就被吸出窍去了。
苻燚完全不觉得自己失控。
他觉得他已经相当十分特别克制。
章吉这个身份是他的伪装,却也限制住了他。如果他是以皇帝的身份,应该会横行无状。
如今他只是这里亲亲,那里亲亲,都没有趁着对方酒醉进一步做什么。
明明他都得到了许可,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世上还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君子?
他用手指轻轻拢着贶雪晛有些凌乱的头发,盯着他的脸看。
贶雪晛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了,但睫毛还在动,眼角还挂着泪痕,嘴唇红肿,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一种潮热的艳丽。
这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美。贶雪晛这样平日里洁净利落的郎君,被稍微摧残一下,就能爆发出这样惊人的美。
如果再摧残一些呢?
如果不管不顾呢?
他会完全崩溃掉么?在脏污里彻底绽放。
他想象他更凌乱的样子,长发凌乱潮湿,全身都和他此刻的嘴唇一样。
泪涎齐流。
离他远一点都会哭。
贶雪晛如此柔弱的人,只想找个普通夫君过一生的普通良家男子,应该很容易就会被驯服成这样吧。温顺的包容自己夫君的一切恶行。
他越这样想,反倒怜爱起贶雪晛来,越怜爱,反而越亢奋起来,浑身都开始叫嚣着,要做一个惨无人道的暴君。
他就把他的手指捏在手里,吮他的手指头。
此刻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今日白天天气晴朗,到了晚上,那月光也好,轻柔的一片。
黎青今天多念了几遍经。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怜的贶郎君。
这真是命啊,被皇帝看上,真是谁都救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初吻达成!
暴君你吓到你老婆了!
苻燚:这才到哪。
第20章
此刻已经到了晚膳时间, 家门大开,有素衣内官排着队进到小院里来,提着食盒, 他们身上环佩皆无,走路也像是飘着的,唯有袍角轻轻摆动, 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黎青叫他们在院门口站着, 自己则到了正房门口。
里面已经久无动静。
不吃晚饭,起码也要点热水热茶吧?
他便轻声叫道:“老爷?”
又过了一会, 房间里似乎有人走来。苻燚打开门,只穿着雪色亵衣, 亵衫松垮, 就连亵袴都是斜着的, 似乎只是随便扯上去的。
这副形容, 真是很有荒蛮暴君相。
黎青立即垂下头来:“老爷,晚饭都好了。”
“不吃了。”苻燚说,“送点热水过来。”
黎青去端了热水过来,喝的用的都有。为防止贶郎君看见, 他只自己一个人进去的, 跑了两趟, 热水盆,巾帕,沏好的花茶,全都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苻燚已经在榻上坐着,还把帘幔放下来了,也不给他看。他只隔着帐幔,听见陛下声音温柔的像个恶魔, 说:“渴不渴,喝点水。”
他听见一声嘤咛吞咽声,也不知道那水到底是怎么喂的。
他也不敢细听,说实话,他伺候陛下几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经历。虽说身为奴才,主子哪怕在行房,也要能做到近身伺候,但他到底没有经验,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希望有人伺候还是希望没有。他看了一眼那垂着的帐幔,最终还是擅自做主轻轻退出去了,顺手还又关上了门。
天上忽然有云彩挡住了月光,院子里便黑下来了,只有那几个贴身内官在院子里垂首站着。黎青轻声说:“都回去吧。”
内官们静悄悄提着食盒离开了,黎青将院门关好,自己在东厢房门口吃了晚饭,门楼上,大喜子和小喜子又“呱呱”叫了两声。
苻燚将帘幔勾起来,一灯如豆照在贶雪晛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贶雪晛,自己捋了几下,动作有点粗暴。
不过他很快又没了耐心,这种生理上的躁动会激发他情绪上的烦躁,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情绪上的暴躁很难控制,于是他就把头埋在贶雪晛身体上。
他的气味怎么会这样吸引人。
他觉得贶雪晛身上的气味不只是好闻,还会叫他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痛感。气味是动物寻求配偶的重要方式之一,百兽园里发了情的豺狼虎豹,都会嗅闻雌性的气味,靠气味来辨识对方。人是否也是这样?
舌头会比鼻子更能感知这份味道么?
它们都是往哪里闻的?他也可以么?
他搂着贶雪晛,坐了一会,索性将油灯也吹灭了。
他便拥抱着贶雪晛,陷入那彻底的黑暗当中。黑暗吞没一切,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曾在少年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被管教他的内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关禁闭,漆黑的环境呆久了会麻木,只能听到海浪和风声。他却觉得没有比那漆黑的密室更安全的了,比面对人的时候更好。他很喜欢。
如今看一个人隐没在黑暗里也不是最好的。还有更好的。贶雪睍醉了酒,又极累,早睡过去了,他把贶雪晛整个拖到怀里,盘腿坐着,像欢喜佛里那样,这里摸一摸,那里亲一亲,发出满足的叹息。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睡过去的。
有一种极度疲惫的痛楚,大概也因此影响了他的梦。
梦里是一场盛大的婚礼,街道似乎是百味轩所在的金乌大街,唢呐声震天,火红的迎亲队伍,路上全都是围观的人群,一如那日他在街上看到的那样。
贶雪晛穿着红色喜袍,斜披着织金花帔,坐在大红花轿里。
但新郎并不是他,他只是在人群里围观,如同他第一次看到贶雪晛抛绣球的时候一样,隐没在喧嚣的人群里。
他是很讨厌吵闹的,尤其是喜庆的吵闹。
此刻唢呐的声音更是吵到叫他头疼,又叫他想起初相识的时候,贶雪晛站在如意楼上,清泠泠的美貌郎君,下面虎狼环伺,污言秽语。
贶雪睍是没看见那些人看他的如饥似渴的眼神呢?还是故意这样招惹人呢?
他的不快也不知道是来源于贶雪晛,还是来源于底下那些男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想看下面尸横遍野,全都变成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死人。
如今贶雪晛嫁给了别人。
可能是坐在花轿里的缘故,他看起来比他平日里更艳丽,温软,还做新娘状,手里拿着翠羽团扇遮面。
他应该是找到了他真正的意中人。
不像他,他只是伪装的,而是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君子,可以陪他一生一世,和他一样纯良真诚的好郎君。因此贶雪睍脸上都是幸福的红晕,对他说:“你骗了我,我当然要再找一个啊,我又不是非你不可,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整个梦都有一种诡异的但又阴沉的华丽。
花轿从人潮汹涌的金乌大街,转而进入了一片荒草连天的御道上,高高的凤凰雕像断了翅膀,耸立在凤鸾宫外头。有一群乌鸦呱呱乱叫,代替了唢呐的奏乐声。
喜庆的奏乐变成了阴恻恻的鸦鸣。
花轿就这样被抬进了凤鸾宫。朱红的宫墙耀目高深,像逃不出去的牢笼。
他一步一步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看到贶雪晛瑟瑟发抖地坐在花轿里。
梦里的他不需要有任何伪装,他很不高兴地盯着贶雪晛,又喜欢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不喜欢他如此恐惧自己,挑着眉毛说:“你还想要跟谁?你就算和别人成了亲,我也会把你抢过来,我不是也都告诉过你么?”
贶雪晛几乎养成了生物钟,一到时间就醒了。
因为宿醉的缘故,醒来的时候脑子昏沉,他看着放下来的帷帐,发了会呆,才意识到自己正被苻燚抱着。
他心里一惊,只感觉浑身软软的热。
苻燚似乎比他更早醒了,鼻尖只往他耳后和脖颈上蹭。
昨夜意识模糊之际的回忆瞬间复苏,却感觉苻燚的膝盖顶到他两条腿中间靠后的位置。
他差一点就叫出声。
他从苻燚怀里爬起来,扭头看向苻燚,才发现苻燚居然还在睡着,此刻才因为他的动静醒过来,眯着惺忪的睡眼看他。
他的凤眼在刚睡醒的时候,眼皮显得有些紧,有一种凌厉的形态,微敛着黑黢黢的眼珠子,竟然有种惺忪的戾气。
贶雪晛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撩起帘幔,外头已经大亮。
随即苻燚也坐了起来。
那帘幔一卷起来,光透进来,因为初次和对方同床的害羞完全遮盖住了苻燚的阴戾带给他的意外。他将被子掀开,才发现苻燚好像没穿裈袴,只上身穿了件亵衫,此刻亵衫也是半开的,露着瘦削白皙的锁骨,他一只胳膊撑着上半身半躺在榻上,朝外喊:“黎青。”
黎青伺候的真的太周到了,似乎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苻燚话音刚落,他就推开门进来了。
那一片的光亮透进房内。黎青微微垂首:“老爷。”
贶雪晛已经坐在床上穿鞋。
他便又打招呼说:“郎君,早。”
贶雪晛忽瞥见地上有一团白色的亵袴,就那么丢在地上。紧接着他又发现他身上穿的亵袴,居然要比他平时穿的长一大截,堆叠在他脚踝处。
他心里一惊,才意识到地上那亵袴居然是他的。
而他身上穿的这条,十有八九是苻燚的。
他忙将那条亵袴捡起来,脸色微红:“早。”
苻燚在他身后靠过来,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对黎青说:“拿条袴子过来。”
“是。”
黎青转身便出去了。
贶雪晛刚坐直了,就被苻燚从背后抱住了。
他一僵,特别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别人新婚是不是都会这样害羞,但苻燚显然不是,贴着他的后颈嗅了两下,声音微有些低沉沙哑:“你身上真好闻。”
贶雪晛想这大清早的,光着屁,股坐在床上就这样亲昵,是不是太超过!
他的温文尔雅的章吉哪里去了!
他像是窥见了苻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他无法分辨这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苻燚的问题,因为他回头看苻燚困恹恹的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文雅俊朗,有一种亲密的倦怠。因为肤色白皙,看起来真是个很居家的没有一点侵略性的老公。
贶雪晛口干舌燥,说:“我先起来。”
苻燚这才松开他。
他披上外袍,拿起他脱下的那条长袴就去了浴房。
已经没有勇气问苻燚为什么要给他换衣服了。
也不用问了,到了浴房,就都明白了。
他也是这些年过得太素净了,苻燚又亲得过于热烈缠绵,昨夜他居然就那样被亲到了这个样子。
他红着脸将衣服刚洗了一半,苻燚就进来了。
他披着大氅,散着头发,在那晨光中有一种惊人的俊雅,见他在洗衣服,便道:“我怕你湿了睡的不舒服,就给你换了。”
贶雪晛“嗯”了一声,说:“昨天真是喝多了。”
苻燚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贶雪晛不好做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虽然羞涩,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记得的。”
苻燚就又上来抱他。浴房有些逼仄,苻燚虽然穿了大氅,但敞着怀,露着里头的洁白的中衣,有些放浪形态。他又来亲他,好在不像昨夜那么激烈,很温柔,以至于贶雪晛都怀疑昨夜把他亲到窒息的回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宿醉骇人,他又昏昏沉沉起来了,被含着舌尖吃。
满世界似乎都是黏腻的水声。
苻燚睁着眼,看贶雪晛青涩的反应,似乎想把他皮上的红都吃尽了。但总有更多的红色冒出来,吃不完。
苻燚的变化变化好明显。
贶雪晛觉得对方一下子变得像……丈夫。
好像一夜之间跳过了男朋友的阶段。
他要的是可以做普通夫妻的伴侣,章吉大概和他一样。
用普通夫妻的观念看,大概类似古代人只有夫妻才会一起睡。
他们一起睡了,哪怕没到最后一步,但古人守旧封建,就算是夫妻了。
这种刚开始亲密行为的尴尬和羞涩冲淡了苻燚另一面带给他的冲击力,以至于整个清晨他都不太好意思看苻燚,又觉得这一切应该才是正常的,自己也不用过于羞涩,便努力装淡定。
如果只是这样就要打退堂鼓,说你有点超出我预料的好色,好像有点太渣了。
黎青居然又把饭菜做好了。
“奴想着郎君昨日酒醉,早晨会没什么胃口,只做了点清粥小菜。”黎青说。
贶雪晛说:“辛苦你了。”
黎青看见贶雪晛领口脖子和手指上都有许多若隐若现的牙印,也不敢多看,心里反倒生出更多怜惜来,又骇于皇帝此等恶癖,只轻声说:“郎君客气。”
但皇帝变化颇大,洗漱完过来坐下,似乎有一种意得志满的邪气,不像往日装温润君子装的那么像了。
皇帝开了荤就是不一样。
阿弥陀佛。
“对了,早晨奴外出一趟,发现外头戒严已经解除了。”
他说完看向苻燚。
这戒严令是福王他们决定的,出了这样的大事,戒严也属正常,只是如今凶手未能找出,一旦解除戒严,只怕就更难查了。
又或许这爆炸案一开始就无从查起,看谢相如今远程操控西京政事,只怕就如皇帝猜的那样,这事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如今朝局暗流涌动,黎青只负责照顾苻燚,对朝政一知半解,却能感知到一触即发的态势,难免有些紧张。
但苻燚只小口喝着粥,没什么反应。
倒是贶雪晛说:“那今日可以开门营业了。”
“今日我就不陪你去店里了,”苻燚说,“家里的床太小了,我去看看家具,挑几个样式,到时候再带你去选。咱们买个大点的婚床。”
他个头高,那罗汉床他睡着不光挤,还短,脚都要翘到床架子上了。
贶雪晛想,这就是结婚的感觉么?
“咱们”,“婚床”。
这些词语震动着贶雪晛的耳膜和心脏。
吃罢饭,他一个人从家里出来,一路情思炽热,神志茫然,春光无限照在他身上,竟觉得明媚到有些刺目。他想怪不得古今那么多人陷在情与色之中不能自已,他这样的老江湖,想到婚床洞房之类的事情,也觉得通身情热,理智近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幸福的震颤之下,又有些忐忑畏惧,也不知那畏惧来自何处。这时候忽想起昨夜捏着他下巴激烈吻他的苻燚,这个时候,忽有乌鸦低低地掠过他头顶,他惊了一下,微微闪身,抬头看到有两只阳光下泛着金彩的乌鸦,呱呱叫着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展翅飞到行宫那边去了。
这个暴君怎么还不赶紧走呢。
一想到行宫里的皇帝,在暴君的对比下,好像只是亲得激烈点也不算什么了。
他顶着身上淡淡的牙印想。
嗯,习惯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人妻受是这样的,暴君皇帝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