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边贶雪晛一走, 这边黎青便牵了马过来,顺便呈上行宫那边来的飞鸦传书。
萧昌明今日一早就拟出两份名单来。
一份是要“待罪论处”的官员。这两年西京城内除了西京尹刘文渊等几个,基本都是福王自己的人了, 还有个别便是苏廻这种谨小慎微的官员,因出身西京世家望族,根基深厚, 得以保持中立。谢相既然要追责, 要获罪的,恐怕都是福王那些人。
果然, 一长溜的名单出来,谢相的意图昭然若揭。
黎青抿着嘴唇偷偷看向苻燚, 见苻燚嘴角微微扬起, 像在看逐渐步入陷阱的猎物, 有一种愉悦的残忍。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皇帝今日看起来格外散漫, 露出一点本性来。
还有一份,是暂时用以补缺代职的官员名单。
萧昌明身为襄国公主义子,但都传言他是襄国公主榻上娇客。萧昌明本身也是知道那些流言的,因此更加行事张狂, 试图以此镇压和威慑流言。
孰不知龙虎相争, 最先死的便是他这样的张狂小人。
苻燚翻身上马, 径直往行宫去。黎青和婴齐等人骑马随后。
自出了爆炸案以后,婴齐他们防卫任务更重,此次去行宫,前面有几个亲卫开道,再由他们几个随侍,后面又跟了十几个亲卫殿后。
过了他们的布防区,街上便有了普通百姓, 这两日老百姓对官差都十分警惕,看见他们骑马过来,忙全都避让到一边。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跑过,直往凤鸾宫中去。
荒草萋萋,旌旗簌簌,此刻宫门大开,正对着御道,有人远远见苻燚等人纵马而来,立即往内高喊:“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由近及远从大门口一路往里通报,惊得宫内乌鸦纷纷飞起,行宫内诸官忙起身到庭院内列队站好。今日几乎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全员到齐,足有百余人。见皇帝纵马进入宫门,福王为首,一众官员在殿前伏地叩拜。
黎青策马在苻燚身后进入宫中,便见凤鸾宫主殿外兵甲林立,那宰相府长史萧昌明被西京皇城司亲从官按倒在地上,见到皇帝纵马而来,立即挣扎急呼:“陛下救我!”
虽然早有预料陛下要对萧昌明出手,但黎青乍然看到他如此狼狈被按倒在地,依旧有些心惊。萧昌明背后是襄国公主,而襄国公主是太皇太后的独女,在皇室的地位仅次于太皇太后本人。何况他背后还有谢相撑腰,从前在京中,他从来都是横行无忌,此人好奢华,从来极爱仪表,喜欢敷粉簪花。此刻锦袍凌乱,乌纱帽都掉在地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爬不起来了。
苻燚骑马逶迤至他跟前,微微探身,俯视着他道:“萧长史这是怎么了?”
此刻东方晨光金黄黄一片,正从他身后照来,他逆着光,一身素服,相貌更是俊雅风流,可身上那沉曀曀的权势气焰依旧如金光磅礴倾泻下来。
这叫萧昌明想起前几年刚登基时候的苻燚,在代宗皇帝的葬礼上,他第一次见到他。十六岁的皇帝瘦削苍白,穿着素色麻衣,被太皇太后、襄国公主和谢相完全挡在身后,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个被从朔草岛一顶小轿子抬出来的傀儡看起来弱得近乎可怜。
那时候皇帝还会笑盈盈地叫他表哥。
如今就只是叫官位了。
他此刻窘迫里又有些嚣张愤恨,道:“福王要杀我,陛下救我!”
福王回头,身上珠玉铮铮:“皇兄跟前,什么你呀我的。宰相府的人,就可以这样不守规矩么?”
他说着拱手道:“皇兄,此人如今已经是烟花行爆炸案的嫌疑人,臣弟身为西京留守,不能放任不理。请皇兄准许臣弟将他缉拿审讯。”
萧昌明一听俊目圆睁:“我……微臣是奉相爷之命来彻查烟花行爆炸案,怎么就成了嫌疑人!微臣昨日才到的西京!”
苻燚翻身下马,垂着眼看了萧昌明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逆着光的缘故,萧昌明觉得那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蝼蚁。
福王挥手,底下人立即将一份名单奉上:“萧昌明说奉谢相之名严查此事,要将一干官员全部收押,这些人虽都是臣弟下属,但谢相依律处置,臣弟不敢多言,只是这萧昌明与刘大人等人商议一夜,奉上暂时代职的官员名单,臣弟一看,实在心惊。”
萧昌明道:“我奉上的人员名单有何问题?”
他随即又补上一句:“里头有些还是谢相门生,还是说福王对谢相门下之人,有什么意见?”
他搬出谢相来,试图让福王知难而退,谁知福王挑眉冷笑,他身量不高,却衣着华美,此刻更是有一种阴狠的艳丽:“这名单上的三十多人,有十一人早在萧长史来西京前一日便已经作为嫌疑犯被收押起来,如此巧合,实在让本王震惊。”
萧昌明一听,登时目瞪口呆:“什么?!”
福王面向苻燚,躬身:“臣弟再次恳请皇兄将萧昌明收押,诚如谢相手书所言,谋刺皇帝,实在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此刻将谢相手书一并奉上,苻燚接过来瞟了一眼。这是谢翼给萧昌明的“尚方宝剑”,信上赫然写着,“行刺皇帝”,实属“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不贷”,西京一众官员都要“从重处罚”等语。
苻燚勾了勾唇角,他这个出了名的暴君还没开口,倒是以仁和著称的谢相,这一回也不扮仁臣了,处理得如此干脆粗暴。
萧昌明此次来,果真就是要代谢相斩断福王这几年在西京长出的羽翼。
他将手书并名单丢到萧昌明跟前,道:“你说这名单是你选的?”
萧昌明脸色惨白,一时方寸大乱,只道:“微臣才到西京,所选之人,也都是与刘大人等人商议才得。他们收押之事,微臣并不知晓。”
西京尹刘文渊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是严格按照章程推荐的人,臣……臣……”
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苻燚蹙眉看过去:“还有谁?”
随即又有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等实不知这些人涉嫌谋逆啊陛下!”
萧昌明这时候回过神来,喊道:“福王说这些人谋逆,可有实证?这些人又在何处?”
福王道:“不管有无实证,你等既然牵扯进去,就要即刻扣押。行刺陛下,九族可灭,此等谋逆重罪,就算萧长史乃公主之子,难道就可枉顾我大周律法?本王劝你老老实实配合调查,就如长史今日所言,怕什么呢,不过是配合调查而已,等调查清楚,或无罪释放或官复原职,自身清白又何须畏惧。”他素来口舌如莲,脾气骄纵,早年在京中没少受萧昌明的气,此刻占了上风,自然步步紧逼,“长史适才说,这些名单里许多都是谢相门生?本王劝你慎言,谢相忠君爱国,你代表他来西京,却要提携一堆他的门生,岂不是有结党之嫌?谋逆之罪不够,还要罪加一等么?”
萧昌明气得脸色通红,又急又惧。他以为他此次来,无人敢阻拦,不过是来发号施令,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卷入谋逆结党之罪里来。他背景深厚,自然不担心性命安危,但对方用自己适才罢黜官员时的话来反将一军,倒叫他不知道如何辩驳,此刻只好看向皇帝,道:“陛下难道相信福王所言?”
苻燚此刻半点柔和也无,道:“福王所言有理,尔等死不足惜,可朕怎么忍心让谢相牵累其中。”他对福王说,“既然此事牵连到谢相,那他也不便再插手。你即刻修书一封,向谢相禀告此事。除此之外,你都不用管。”
福王愣了一下,道:“臣弟身为西京留守,此事应该交给臣弟全权负责。”
苻燚瞥向地上跪着的几个人,好像忍了几日,终于可以短暂地现出原形,散着嗜杀的血腥气,道:“杀人的事,朕从不假手他人。”
福王察觉皇帝身上似乎有了某种变化。
似乎更有气势,意气风发。
看他厌恶的萧昌明,像在看一条狗。
他从前没有傲到这个程度。
皇帝豢养的大喜和小喜颇有灵性,飞到哪里都能引来一堆乌鸦,此刻它们落在凤鸾宫有些破旧的殿宇上,排成一排,乌漆漆盯着宫外这群人,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吃地上的鲜血。
和古旧的外表不同,凤鸾宫内却是金碧辉煌,簇新一片,进去以后,只见满目金玉交织成一片煌煌天家气派。
福王道:“如今只是抓到一个好机会,但皇兄最好不要跟谢相撕破脸。这事还是我来,败了也不要紧。我愿意为皇兄做先锋。”
苻燚翻开一个匣子,从里头翻出一块黑玉来,那玉上缀着红色的酢浆草结,这是他之前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他将玉塞到怀里,漫不经心地对他说:“我恶名在外,这几日都这么安静,只怕就连这西京人都觉得不像我了。你放心,我已经不是谁想废就能废得掉的了。”
谢翼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只可惜久在高位,意得志满,一不留神就大意了,等到意识到小皇帝羽翼渐丰,已经错过了杀废随意的阶段。
这一切都开始于天福二年。
那是他离京之前,谢相似乎不满于小皇帝龙椅没坐稳就开始搞小动作,因此以他离京之前祭拜先祖的理由,带了皇帝他们一起去皇陵祭拜。
他们先祭拜了宪宗等诸位皇帝,最后去祭奠了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
那时候那些内官和护卫都随侍在侧,谢相立在秋光之中,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形态,看着皇帝说:“臣最近总是梦见代宗皇帝,记得臣当年常对他来说,做了皇帝,不意味着就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当时要肯听臣的话,也不至于登基数月就骤然早亡啊。”
代宗皇帝早死,公开的说法是他服食丹药,纵欲过度而亡。
但宫里人都说,他的死很蹊跷。
因为他是诸皇子中最身强体壮的一个。
他当时听了只感觉战战兢兢,没想到苻燚却抓住了这个时机。
从皇陵回来以后,他这位皇兄就陆陆续续给谢相写了数十道敕书,力数他的忠勇廉洁,夸他【家无余财,室无兼彩】,赞他【忠君之诚,上可昭日月,下能贯金石,乃万世臣极】。
这些近乎狂热的尊崇,换在平时,大概会令人警惕,但一个刚被敲打过的无依无靠的小皇帝被吓坏了,所以急着拍马屁,一切都合情合理。
何况谢相喜欢这种名声。
可成就他的声名,也会禁锢他。
毕竟一个道德上的完人,一旦声誉崩塌,是很可怕的。
苻燚很会利用这种细小的间隙生根扩张,他的恶名和谢相的贤名一起生长。
至少在起始阶段,谢相对于这种对比是极其满意的。
但年轻的皇帝学会了“藏木于林”的把戏。用许多的异常来隐藏真正的异常,用一堆尸体来掩藏某一个尸体。
他有阴谋心智,已经能独当一面,偏偏又有几分疯狂。这份常常出其不意的疯癫在普通人身上或许会招致毁灭,可他是皇帝,即便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也够了,皇帝的疯癫可以滋生权力,这是暴君的力量。
如今谢相需要稳,做事需要有口碑声名。而暴君只需要野心和欲望,别的都不需要顾虑。
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竟也因此有了输赢不定的可能。
如今号角吹响,以他所在的西京作为第一个战场。
战场都是会流血死人的。他心跳略有些快,似乎兴奋之中又隐隐有些恐惧。他看着苻燚骑着马在黎青等人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朝凤鸾宫东北角去。
他变化真大,骑在马上,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坐着小轿被抬出朔草岛的孱弱少年,不急不躁,也无畏惧,有一种平静的生死都无所谓的癫意,似乎因此所向披靡。
这是一条随时可能会失控的路,他不知道苻燚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了他四哥来,有时候成功和灭亡走的是同一条路,他可能成为历史上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年纪轻轻就扳倒了权臣的雄主,也可能会成为年纪轻轻就被废黜的又一个“疯王”。
苻燚今日心情格外愉悦,去了旧宫东北角的御花园。那里早已经荒废,残垣断壁间零零散散开着许多红梅。他一边交代事情,一边折了两枝,别在腰间,然后骑马往金乌街来。
黎青骑在马上拍马屁问:“陛下真是英明神武,您怎么知道爆炸案是谢相指使?”
苻燚唇角勾起,竟比往日多了些许风流:“我又不是神算子,怎么可能知道。揣测而已。”
大概日日都在谋算着,提防着,因此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多疑多思,以做到算无遗策。
黎青突然想到,在贶家睡的这几日,陛下枕下是没有藏着利器的。
黎青骑马跟在苻燚身后随行,看着他俊雅高挑的背影。苻燚今日穿了一件霜白色的缎袍,身上梅花纹,霏霏似芬屑,腰间别着两枝梅花,打马自金乌大街而过,俊雅风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真是春风得意,风头渐浓。
他们先去看了婚床。
双鸾城有专门卖家具的地方,叫木器行。苻燚哪里懂家具好坏,只要最贵最好的新床。
老板见来了个不缺钱的主儿,十分热情,将店中几种价格昂贵的大床一一介绍一遍。
黎青和婴齐等人在旁边跟着一起看。婴齐是个闷葫芦,黎青忍不住建议说:“老爷,这镶金嵌玉的就算了,怕贶郎君多心。”
老爷你还记得你是没落户么?!
苻燚想了想,说:“不能委屈了他。”
他还是挑了几个大漆描金床。
但他对这几张床也没有特别满意。他看上一个金粉红漆的雕花婚床,但那只是个老旧的样板床,老板说要重新制作一张新的,至少得一年时间。那婚床极美,三重飘檐,手工浮雕,镶金嵌玉,满布松竹梅菊四时清景图案,十分精致富贵。他只是想象了一下贶雪晛赤身躺在上面的样子,便觉得人床一体,湛然如玉的贶雪晛,就该配这样宝光内蕴的婚床。
然后被他入身,成为他真正的皇后。
他舌尖顶了顶腮,可能今日有些兴奋,竟觉得不能露出真身,实在不够畅快。他身为帝王,有太多太多东西要给贶雪晛。他想金银珠玉全捧到他跟前,他想做一个床榻上横行无忌的暴君。
第22章
快到晌午的时候, 外头的天光忽然黯淡下来了。
贶雪晛放下画笔往外看,才发现外头居然变了天。
已经是晌午了,但天上云彩遮住了太阳, 以至于店内一下子暗沉下来。
他有一种预感,苻燚肯定会来给他送午饭。
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然后他就听见旁边的刘老板的声音笑着传来:“贶老板,你家章郎君又来给你送饭来了!”
贶雪晛立即兴奋地收拾了身上沾染了颜料的围裙, 从地上爬起来。耳边还响着刘老板打趣的笑声:“章郎君可真是贤惠啊。”
另一位韩老板道:“呦, 章郎君还带了花呢。”
他这么一喊,附近店里的老板伙计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贶雪晛将画板放到一边, 抬头见苻燚已经笑盈盈地进到店里面来了。
他手里拿了两只梅花,含苞待放的红梅, 与他袍子上的梅花纹相映成辉。
蔼然春温, 色笑袭人, 真是温润如玉的一个郎君, 仿佛那黯淡的天光都又明媚了一些,叫他眼前心中都亮堂堂一片。
只是再看到他如此俊雅的模样,却联想到他私下里那些过于炙热的行径,就觉得通身都要烧起来。这种极大的反差给了他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夹杂着陌生感, 羞涩感, 还有一点点像是打开潘多拉宝盒后的对于未知部分的不安,叫他波澜不惊的内心荡起一阵又一阵涟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波浪一波一波盈入他的眼中,才看到苻燚,脸已经先红了,人却本能地想要保持日常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于是轻轻地说:“来了。”
苻燚“嗯”了一声, 把梅花递给他:“路上折的。”
送花这件事真的很符合苻燚的形象,他折的梅花也好看,枝条也美。他还是头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呢。
他要把这束花带回去,插在他们新婚的床头上!
贶雪晛接在手里,看到黎青拎着饭盒进来。
苻燚问他:“在画画?”
贶雪晛刚点了一下头,就见苻燚伸出手来,指腹摩擦过他的脸颊,便染上了一层薄红。苻燚笑了笑,露出齐白的牙齿,说:“脸上都蹭了颜料。”
他动作亲昵,语态更是让人怦然心动的温柔,但贶雪晛脸颊薄红一片,仿佛平日里的洒脱淡然都不见了,抬眼和他对视上,又立即垂下眼去了。
苻燚对这样的贶雪晛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他从小便会察言观色,最能看到那些细微的东西。贶雪晛似乎有了一种人妻的温柔,羞涩,他清明的利落因此变得更加柔和起来,更包容。
好像他是他的丈夫,贶雪晛会包容他的一切。即便他刚砍了人满身是血地跪在他跟前,他也会充满爱意地将他的头颅抱在膝上,给他一个甜蜜的吻。
一个皇帝本来是不该拥有这样平凡的夫妻的情感的,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借由章吉的身份,得到这短暂的体验。但这体验对他来说是致命的。因为他从前从没有体验过,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变,像是抓不住似的。
黎青在后面笑着道:“老爷和郎君先把饭吃了吧。”
他们便开始摆桌子。
只是在吃饭的过程中,黎青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门外。
陛下要不要目光突然变得这样直接,看得他都害怕!
他都怀疑昨夜皇帝是不是已经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今日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贶郎君都被看得不太好意思了,那么素淡的一个郎君,脸上的红晕就没断过。
苻燚把几张床的大致图案拿给贶雪晛看。
几张大漆描金床并没有太大区别,贶雪晛看到这些床,一想到是他们的婚床,心头更热。他也是男人,如今被苻燚勾得心浮气躁,说实话,欲望比平时强烈很多。
连带着皮肤都好像变得敏感起来,变成薄薄的紧绷泛红的一张皮。
但他觉得苻燚似乎是没有害羞这种情绪的。他抬起眼,见那双漆亮的眸子就那样盯着他,带着一种隐约的兽性,和那张年轻俊雅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又想起他有些强制意味的吻,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吊在半空里摇晃,有些受不了。
好在苻燚吃的少,第一个就吃完了。吃完以后离开了饭桌,擦了手,去看他今日画的画。
他今日画的是新话本《凤求凰》的封面,两个正在拥吻的男子。
这张画和苻燚之前看的《宝莲记》那些不太一样,两个人共同裹着同一件大氅,相比较人体,这一次更注重衣服的纹饰,真是无尽华美,有一部分还没画完,但已经用细笔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这种画法他从未见过,很新奇。他扭头朝贶雪晛看去,但见那薄薄的春光当中,贶雪晛的肩头也沾染了一块胭脂红,倒像是梅花瓣落在他的绿袍上。而贶雪晛的耳垂,比那胭脂还要红。
他那耳垂看起来便更嫩了。
贶雪晛的耳垂很怕痒,昨夜他只是亲他的时候手指摩挲两下他耳朵,贶雪晛就泄出来了。
他们俩真是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是一类人,实际上南辕北辙,某种意义上真是人如其名。如今这淡淡的清冷的雪光,都要被烈火融化成潮了。
他从小被囚禁,废帝禁止他上学堂,只有他身边的几个内官命妇偷偷教授他一些,他的字尚可,也通诗书,画画就一窍不通了。他想命运对他还是公平的,所以给了他一个书画都极好的贶雪晛。他宫里倒是搜罗了无数历代名家字画,他想贶雪晛一定会很喜欢。
给他给他都给他!
黎青抿着嘴唇收拾了一下桌子,贶雪晛和他一起收拾。
他看得出今日的贶郎君格外文静。
贶郎君越文静,皇帝那眼光越露骨。倒像是逮着老实人欺负似的。
皇帝到底什么样儿,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么。空长了个文雅相貌,吃人不吐骨头的。
今日虽然解除了戒严,但大街上没什么人。贶雪晛说:“今日我想早点关门,去苏府看看趵趵。”
苻燚道:“天阴下来了,叫黎青去租辆车吧,我陪你一块去。”
外头天真的黑下来了,阴沉沉的,风一下子就变冷了。黎青去租了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回来,他打算以后都不在里头坐了,看皇帝那样子,大概率是不适合有第三人在马车内了。
他们关上店门,刘老板还打趣说:“贶老板如今回家得这么早!”
贶雪晛笑道:“今日有事,去会朋友。”
他上了马车,苻燚随即坐进来,合上车门,说:“这个刘老板,吵得很。”
贶雪晛解释说:“刘老板就是这个性子。”
话刚说完,便见苻燚坐到他身边来了。
黎青在外头说:“老爷,郎君,坐稳了。”
马车一动,他人也跟着一晃,苻燚忽然伸出手来,将他拦腰抱到膝上。
贶雪晛一窘,外头还有刘老板他们的说话声,做生意的都是大嗓门,就连笑声也是爽朗的,轿帘轻晃,好像马车里有什么动静,外头也和他听得一样清楚。
他也就不敢出声,苻燚把脸埋在他脖颈上闻。
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闻他。
苻燚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又似乎不够满足,一只手撑开他的衣领。
贶雪晛就想起昨日他把自己亵袴都脱了,当时不知道都看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是没有勇气问的。这时候又生出对方变得很陌生的感觉,他就忍不住动了动,想从他身上下去。
谁知道磨了两下,人被胳膊禁锢着没能挪下去,反倒叫苻燚似乎受不了似的猛地抱紧了他。他的肩胛骨都被勒得缩起来。
“别乱动。”苻燚用齿尖反复磨着他脆弱的血红的耳朵。
满世界似乎都是濡腻的触觉和声音,苻燚的手也不再老实,隔着袍子滑下去,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拢抓放。
他记得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泛着一点红。贶雪晛被烧得晕头转向,眼睛都有些迷蒙失去焦点,只细密的睫毛乱抖。他曾经真的一度以为他和苻燚他们两个,他才是占主导那个,他甚至想过要手把手教苻燚的。
苻燚说:“昨夜我自己用手好久都没弄出来。”
贶雪晛:“……”
“我总这样。”
语气是有些可怜的,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撒娇,反而有一种不满的戾气,阴沉沉的。
仔细想,苻燚这样应该是有点不正常的,不知道和他吃的药有没有关系。但他此刻真的窘迫和羞耻心完全覆盖住了对苻燚的心疼,他这么清淡的一个人,清淡得都成习惯了,此刻都不知道要回什么。
他却不知道苻燚最爱看他这样,有一种羞涩人妻的正经,可怜。这种原本好像不属于贶雪晛的东西,如今因为他,出现在他身上。
他利落的下颌线都是粉红的,嘴唇更是鲜嫩,唇线也是利落的花瓣,似乎里外都是好气色,看起来就很干净,好亲。
他越是这样越是想更恶劣一点,他盯着他的脸,手指磨上他的嘴唇:“你我要做夫妻,说这些不是很正常么?”
他的手指向来好看,洁白修长,磨起人来也是格外色、情,轻轻地绕着圈。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其实若只是动作也就罢了,他的眼神才是最叫人不好意思的,好像但凡自己流露出任何一点遐思,都会被捕捉到。身体上的欲并不可怕,如今他好像就连灵魂也要被苻燚盯着看,这种时候,心思的裸泄才是最可羞耻的。贶雪晛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看,终于挣扎着从他膝上爬出来:“你别这样……我有点不适应……”
他红着脸利索地爬到另一侧坐下,正对着苻燚。
苻燚就靠着马车静悄悄地坐着,盯着他看,却也没再动。
贶雪晛视线尽量忽视苻燚凸起来的衣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反身撩开一点窗帘,在车轱辘声中看到风从金乌大街上吹过去,沿路的旗幡一路起伏过去,冷风吹着他的脸,叫他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苻燚似乎在触碰自己的腰,他侧过头去,看见苻燚竟然正在往自己腰带上系一块玉。
黑色的玉,圆形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通体乌亮,上面缀着红色的酢浆草结。
酢浆草结在古代有着类似于幸运草一样的寓意,寓意幸运顺遂。这是大周广为流传的一种蝴蝶结。在双鸾城,女子们喜欢将绶带打上酢浆草结,中间系着美玉,下垂至袍角,走动间玉声琅琅。据说这个装扮来源于建台宮中,从前主要为了彰显女官身份,那边的宫人甚至能做到行动间玉佩不动。但在双鸾城这边,很少有男子佩戴酢浆草结,西京人认为它缺少男子气概。
那玉极黑,看得出是块珍奇美玉,那酢浆草结却红得滴血,红黑交错,有一种很漆艳的美,垂在他的绿袍上。
苻燚盯着看了一会,似乎很满意,又有些怅惘。
贶雪晛伸过手去,素白的手握住那块黑玉,玉佩大概在苻燚怀中揣久了,带着他的体温,以至于他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珍重。
“昔年我与母亲分别之际,她曾将两条玉绶系在我身上,许我顺遂。如今给你一条,我们一人一条。”他视线从玉石抬至贶雪晛脸上,“你不要以为它只是条普通玉绶,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常,系上就不能随便还给我了。这是用来绑住你的,贶雪晛。”
这是真正的聘礼。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送的那些所谓聘礼,并不算诚心,这次诚心实意,亲自为你系上。
第23章
但什么能绑得住贶雪晛呢。
就像他此刻软绵绵的连反抗也不能, 本质上是他此刻心甘情愿罢了。
他看到贶雪晛红着耳尖,冷风吹进来,轿帘拂到他脖颈上, 漏进些微光,那张新婚似的小脸,脖颈纤长, 利落婉约。贶雪晛又扭头看向窗外去了, 只有冷风涌进来。
他的沉默来自于羞涩,他过于瘦削的侧脸在窗口的光里透着自然的粉红, 但线条过于分明,看起来却有一种薄韧的倔强, 像狂风暴雪都压不弯的翠竹。
苻燚在此刻生出一种预感, 觉得自己作为皇帝, 看起来掌控一切, 其实早已经深陷其中。贶雪睍看起来柔弱可欺,是被掌控者,其实才是自己乐在这种新奇的体验里,可以随时抽身一样。
马车在这时候缓缓停了下来。贶雪晛看着外头的店铺, 说:“到了。”
他们不好空着手去看王趵趵, 因此在去苏府之前, 他们需要先来买点东西。
马车刚停稳,贶雪晛就第一个挑开帘子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身上那条红色的玉绶晃晃荡荡,分外显眼。黎青看到眼里,微微躬身,要上前去扶苻燚,却见贶雪晛已经伸出手去。
他就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苻燚搭着贶雪晛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他在外头总是很从容,形容自成一派斯文优雅, 和马车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郎君真的拿得出手。
也不是贶雪晛情人眼里出西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这老公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寝房。
虽然还没正式入洞房,但想来应该不差!
这里靠近官衙,他们下了马车,才看到店门口聚集了一些人,老板伙计都在门口看热闹,见有客人来,忙将他们引进店里。
贶雪晛问:“外头这么些人都看什么呢?”
老板摇头叹息道:“皇帝开始抓人啦。”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糕点师傅说:“我早就说了,这几天城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皇帝憋着劲呢。他那性格,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黎青如今对这种话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陛下十分享受这种状况,他要笑不笑地看着老板他们,好像因此还得到一种乖戾的愉悦。
倒是贶郎君每次搭话的时候,他会稍微紧张一下。
贶雪晛道:“都抓了什么人啊?”
“好像都是当官的。刚过去两批了。据说连京里来的相爷的人都被抓了。”老板说,“双鸾城要变天了!”
贶雪晛称了点枣花糕和酥皮饼,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又来一车。”
黎青走到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贶雪晛付了钱,苻燚接过来,他们和老板一起从店里出来,隔着店门口的人群看到一辆囚车载着几个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进到府衙里去了。
有人八卦说:“听说昨夜间就开始审了,上的冷板凳!”
“何止冷板凳啊,听说还有美人桩!”
大家讨论起这些只闻其名的酷刑都有一种又畏惧又热衷的表情和语气,鞭背花猴子捧桃之类的酷刑都出来了。古代人常常给酷刑取一种听起来很雅致的称谓,像讨论一种残酷的艺术。这些酷刑都源于从京城来的传闻,西京人都说这是当今皇帝很热衷的刑罚。
贶雪晛上了马车,催促黎青赶紧走。
他对苻燚说:“我感觉西京要乱。”
苻燚道:“他们上头杀人,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当今皇帝威名赫赫,西京官员伺候的战战兢兢,爆炸案一出,没有比他们更想尽快结案的了。这种谋逆大案,按理说肯定是要给皇帝一个交代的,这些当官的编也要编一个凶手出来,如今几天过去了,一点结果都没有,又突然开始从官员审起,第一,说明皇帝盯得很紧,他们糊弄不了,皇帝也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第二,行刺皇帝的案子,却牵扯到地方官员,那这背后水就深了,如今宰相的人都涉嫌其中,就更不只是西京的事了,说不定是上面在斗法。”
贶雪晛分析得头头是道,说着忽然间苻燚神色颇为严肃地盯着他。
但他此刻也不拿苻燚当外人了,因此继续分析说:“现在看爆炸案实在有些蹊跷,这事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怪不得趵趵怕成那样。不知道他姐夫苏副留守会不会受牵连。”
他一时替王趵趵忧虑起来,听见外头说:“听说王五他们几个泼皮这次也都被抓起来了!”
“有这事?!难道刺杀皇帝,他们也有份?”
“他们几个小混混哪里有这胆识,听说他们那日在上山路上就被抓了!”
马车逐渐驶远,贶雪晛想起之前在凤凰庙外头,苻燚说骚扰他的那几个泼皮被官差抓了,没想到还真是。
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得罪了谁。这几个小泼皮又蠢又坏,那日官差那么多,他们还不老实。
他正乱想着,忽然听见苻燚来了一句:“没想到你还颇懂政事。”
贶雪晛道:“西京人最爱讨论这些了。”
他这是实话,西京人最爱讨论时事政治,一碟瓜子一壶酒,就能高谈阔论起来,大概天高皇帝远,言论也自由。他真没有特意去打听这些,都是陆陆续续听来的。如今分析给苻燚听,也是希望苻燚有个心理准备。
不好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也不可能不受到一点影响。
苻燚就捏着他的手指把玩,好像听进了他的话,在沉思。
贶雪晛怕他会吓到,连忙又安慰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上头斗法,说不定就只是换个皇帝,不关咱们老百姓什么事!”
黎青:“!!”
他忙喊道:“郎君,咱们到苏府了。”
贶雪晛忙掀开帘子出来,果然见苏府大门紧闭。
这边黎青揣着手,已经探头在往苏府里看。
这王大官人真是可怜。才刚被吓得哭哭啼啼一场,这会不知道缓没缓过来啊,圣驾就又悄默声地突然驾临了。
王趵趵本来正在榻上躺着喝酒。听说贶雪晛和苻燚来了,吓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穿上鞋,先问他姐姐姐夫在哪。正好苏廻刚从行宫回来吃午饭。他立即直奔他姐姐房中,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先把他们请进正厅坐等,好好招待!万不可怠慢!!”
小厮见他这等慌乱,赶紧跑出去将贶雪晛他们请到正厅来。
等到王趵趵将他们来家里的消息告诉了苏廻,苏廻吓得半天都没动一动。
“姐夫!”王趵趵道,“准备接驾了!”
苏廻忙扶着饭桌站起来。王家姐姐还一时没搞懂:“什么皇帝陛下,和贶雪晛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是说,他身边那个章郎君,是……皇帝?!!”
王趵趵心想,果然不正常的是皇帝陛下。
这世上没有哪个正常人听了这个消息能不震惊的。
他们局外人尚且如此,不知道贶雪晛知道了会怎么样。
呜呜呜的他的雪晛好……兄弟!
能在家中接待圣驾,那真是苏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有的荣光。但接待苻燚这样的皇帝,对方又是隐瞒身份过来的,如何接驾,真是棘手!
苏家是西京望族,苏廻家境十分富裕,府邸也大。贶雪晛他们在男仆的引领下往里走,连过两道仪门,进入会客厅。还不等落座,他就听见外头有跑步声传来,踩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他一扭头,就见王趵趵气喘吁吁闯进眼帘。
贶雪晛莞尔一笑,说:“看来已经生龙活虎。”
随即后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贶雪睍再一看,居然苏廻也气喘吁吁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甚至穿的还是正经官服。
贶雪晛立即收敛了笑意,躬身行礼说:“苏大人安。”
苻燚随即跟着拱手。
苏廻吓得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本能躬身回礼,回完了又觉得不妥,忙站直了,勉强笑了两下:“不知二位要来,实在……实在……”
“我姐夫刚从衙门回来,还在吃饭。”王趵趵忙又解释,“他好久没回来了,一直在外头忙!”
苏廻:“是,是……忙得很,不敢不尽职……”
黎青笑盈盈地说:“苏大人辛苦了。我家两位主人只是来看看王大官人。上次一别,我家郎君很是惦记大官人呢。”
苻燚道:“苏大人既然公务在身,尽管自便。”
苏廻:“好……好……”他干笑着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快坐快坐……怎么还没人上茶?”
他话音刚落,立即便有仆人匆匆端着府里最精致的茶碗上来。因为里头的茶叶都是老爷平时都舍不得多喝的银丝水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上茶的时候都忍不住打量那厅中贵客,却见他们家老爷和王趵趵两个站在正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那趵趵,你好好款待,姐夫先走了。”
王趵趵:“……是。”
苏廻干笑两声:“你们坐,坐。”
说着自己忙从正厅出来。
贶雪晛看到他后背都湿透了,想来他连日奔波,到现在衣服都没时间换,便对王趵趵说:“你姐夫憔悴这么多。我们刚来的路上,听说很多官员都被抓了,你姐夫还好吧?”
王趵趵道:“目前……都好。”
他说着看向苻燚和黎青:“请坐。”
苻燚自顾坐下,黎青则选择在他身后站定。贶雪晛和王趵趵一起落座,倒有些不太适应如此正式的接待。他觉得王趵趵和他之间似乎变得不自在起来。
王趵趵是最活泼的一个人了,话又多又密,此刻竟然双手抚摸着膝盖,十分局促。苏家婢女不断进来,开始送上各类瓜果茶点,摆了满满一桌子。
整个苏府都有一种怪异的杂乱,好像是主人失了分寸,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他们。
贶雪晛受宠若惊,道:“我们坐坐就回去了,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主要来看看你。”
王趵趵说:“我都好。”
今日许多官员都被抓了,包括刘文渊。他姐夫算是为数不多的暂时安全的官员了,可不知道能安全多久,果然皇帝是个恶魔,沉寂了几天,到底还是要大开杀戒。在这种情况下,他感觉皇帝的可怖程度成倍升级,他这种扮作良家夫男的行为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他甚至猜想他今日突然驾临苏府是想要干什么。
是要欣赏猎物被杀前的挣扎恐惧么?
可怖,可怖!
他急促地抓着膝盖,尽量不抬头去看苻燚。
黎青见他这样情状,又同情他,又担心他一时崩溃,便主动开腔安慰说:“王大官人也别太忧虑了,如今西京城里虽然不太平,但苏大人为官清廉谨慎,众所周知,想必会安然无恙的。”
他这算是替皇帝给他一个定心丸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西京的官员成色如何,何方派系,他们自然都清清楚楚,苏廻为人小心谨慎,从不站队,倒还真没什么错处。苏家是当地望族,这种官员是他们要笼络的类型,陛下想必不会对他出手,加上王趵趵和贶雪晛这层关系,日后说不定还能得到重用。
这算……某种程度上的外戚??
果然,王趵趵一听双眼放光:“真的么?”
黎青安慰他:“大官人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苏大人。”
王趵趵像是遇到救星似的看着黎青,好像此刻就需要这样的安慰。
只是他这样叫贶雪晛更心疼了。
王趵趵把黎青的话都当圣旨了!可见他多么需要安慰!
说实话,换做一般的皇帝,黎青说的还算有道理,可他们都知道当今的皇帝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他行事怎么可能按常理出牌。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好处想了。他跟着安慰几句。
他们也没在苏府多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准备告辞了。王趵趵亲自出来送他们,贶雪晛出了正厅的时候,发现周围廊下的帷幕都放下来了。
大户人家的长廊都会挂帘子,尤其是会有女眷出入的地方。通常夏日里挂竹帘,冬日的时候挂布绸。这帷幕是完全不透风的,很密实,他发现有一侧的廊下聚集了许多人,隐约能瞥见婢女们色彩艳丽的裙摆,显然在偷看。
他猜想可能是苏府的人过来看热闹的。只是他们有什么好看的。左思右想,大概这苏府上下的人也都知道他贶雪晛找了个老公的大八卦,因为女眷在,不大好直接在外客跟前露脸,所以才降下帷幕来偷看。
虽然理由可以找到很多,但他依旧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来,觉得这苏家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天似乎更暗了,开始飘起小雨,细如牛毛。
等他们出了前院,就看见有轿子停在苏府仪门外头,一个头戴乌纱帽的老头急问:“苏大人呢?”
仆人回了什么,他们也没听清。恰好苏廻就在旁边廊下站着,忙跑过来问:“怎么了?”
问完了又慌忙问他们:“要……要走啊?”
贶雪晛忙拱手作揖。
这时候门口又有两个中年官员扶着乌纱帽踉跄跄进了仪门。突然撞见这么多官员,贶雪晛有些紧张,忙抓住了苻燚的手,说:“大人尽管去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那戴乌纱帽的老头闻言看向贶雪晛他们,贶雪晛见他一怔,随即眼睛眯得更厉害,像是在打量他们。
苏廻对王趵趵说:“趵趵,好好送客人。”
他看几位属下都跑过来了,显然是有大事发生。这一会真不知道是该先招待他们还是先送皇帝了。那老头老眼昏花,此刻指着苻燚的背影:“诶这个是……”
说实话,长得很像皇帝!
但穿衣打扮比皇帝清雅很多,他真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贶雪晛他们穿过内仪门,看到外仪门和内仪门之间,又停了三辆小轿,这几顶红绸小轿旁边又站着几个撑伞而立的青年男仆并几个带刀侍卫,几乎把内外仪门之间的小院子站满了。
他们在门廊下停下,早有苏府的仆人跑去给他们牵马。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都齐齐看过来,官家身边的仆从聚在一起,团出一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叫人看了便觉得不安。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了,风也更冷了,他突然感觉吹在身上的风一下子小了很多,扭头发现是苻燚走到上风口去,替他挡着那些风。
他心里一暖,瞬间生出许多温情来。他想他何等幸运,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得一良人。却也因为此,觉得从他认识苻燚开始,这城里便开始动荡不安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注定是转瞬即逝的幻梦,顷刻间便会随风雨倾覆,因此他在阴沉沉的冷风里靠近了苻燚,扯住了苻燚的手指,道:“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要分开呀。”
苻燚一愣,垂眼看向贶雪晛。可能冷风里的贶雪晛鼻头微红,唇红齿白,眼神动情,实在过于诱人,他忽然被这句话的内容诱惑,好像这刮了二十余年的冷风的人生里,忽然得到了一生一世的承诺。他如此阴沉多疑的一个人,竟然陷进他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忘记了幻梦早晚会醒,因此漆黑的心脏泛起一丝温热血红,靠着最后一丝理智,竟不能回应。
“你记住你说的这句话。”他说。
他这话有点威胁意味,但一出口,倒忽然生出一股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的阴冷来,自己打了个寒颤。贶雪晛似乎不好意思起来,已经望向别处去了。他的一缕发丝被风吹乱,在他齐整芬芳的发髻上飞舞,又拂到苻燚脸颊上。苻燚好像瞬间从心机深沉运筹帷幄的帝王,变成了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站在朔草岛的冷风里等待命运审判的孤弱少年。
第24章
王趵趵在旁边也听到了贶雪睍说的话。
好色鬼你清醒一点!
此刻他回头, 看到几个大人和他姐夫神情惊慌,他姐夫抬头朝这边看过来,脸色都是白的。
他这姐夫胆子小, 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急得他想跺脚!
此刻他又担心家里,又担心贶雪晛,又急又怕又不敢吭声, 平生没有过这么难受的时候。这边仆人已经将贶雪晛他们的马车牵了过来。他只能看着贶雪晛他们上车去。
等苻燚也上了车以后, 黎青慢了一步,轻声安慰王趵趵说:“大官人放宽心, 谁也不会有事的。”
春雨逐渐密起来,薄雾一般, 青砖地上早已经是湿漉漉一片, 连带着王趵趵的头上也是雾漉漉的。他忽然看见贶雪晛掀起车帘来, 他身后便是一袭梅花袍的皇帝, 两人均是二十出头的俊秀模样,只是皇帝坐的靠里,面目略有些暗,眼睛显得更黑。最初的震惊无措已经过去, 此刻没觉得皇帝恐惧, 只是心里沉沉的, 像身上的袍子,被这春雨淋得提不起来了。
贶雪晛想,他们看到这种阵仗,尚且会担心,何况王趵趵,身涉其中,一大家子时刻都可能朝不保夕。
他放下帘子, 自顾坐了一会,心下沉重,说:“趵趵看起来好可怜。”
苻燚道:“如今西京城风声鹤唳,他们紧张害怕也正常。”
贶雪晛道:“天杀的暴君。”
黎青在外头猛咳了两声,便将王趵趵赠他的油纸伞往前举起来,挡住了细雨寒风。
然后他听见皇帝年轻的声音传出来,略有些沉闷:“他的确十分可恶可恨。”
黎青:“……”
贶雪晛说: “他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暴君早晚会被推翻。”
黎青:“!!”
然后他又听见皇帝“嗯”了一声,说:“我喜欢听你骂他。”
黎青:“??”
算了,他太监一个,他不懂。
难道还把皇帝骂兴奋了?
贶雪晛轻笑一声,然后马车里似乎有些响动,却再也没有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他在骨辘辘的车轮声里,听见贶雪晛闷着声音说:“你干什么呀……”
黎青:“……”
还真把皇帝骂兴奋了???!!
“驾!”他加快了车速。
车轮声和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响彻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
马车内,贶雪晛早红了脸,他不知道他本来只是吐槽了皇帝两句,苻燚怎么就突然兴奋起来,把他拖过去,抱在怀里亲他。
好像一没了外人,独处起来,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比去苏府的路上更超过,好像是突然更爱他了一样,又开始很深地含着他的舌头舔弄吸吮,抵着他的额头,摸着他的脸,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情绪。
春雨里行驶的马车,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春宫。
他大佬当腻了,习惯了掌控一切,其实喜欢这种被掌控侵略的感觉,觉得很新奇,新鲜感带来一种陌生的刺激,又好奇又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像是逼近春宫的漫天的春寒,湿漉漉的,雾一样。外头的冷和内里的热里外夹击,他要被这濡湿的吻带入一个新世界去了。
苻燚盯着贶雪晛,他露出的皮肤似乎全都被他亲出了一层薄红。那红是热的,人也是热的了,似乎快要被他亲得受不了了,也没有说要躲开。
他此刻肯定是诚心诚意地喜欢他。
他是皇帝,自然不管贶雪晛如何,他都能得到他,但是这样要与他一生一世不离分的贶雪晛,多么珍贵。
要是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如何可恶可恨,贶雪晛都没有理智地爱他就好了。
不在乎他是谁,不管他是对是错,是好是恶,没有原则也没有底线。即便他是个人人畏惧或围攻的暴君,失去一切也好,得到一切也好,贶雪晛都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在他死亡之际,也能紧紧抱他在怀里面。
再多爱他一点吧。他的灵魂被朔草岛的寒风侵蚀出巨大的黑洞,贶雪晛需要整个都住进去,才能填满。
“你话本上那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都是真的么?”
贶雪晛张着鲜红的唇,眼睛浸浸的亮:“什么?”
苻燚盯着他,说:“【既食髓知味,身若燔炭,情难自制,竟类成瘾,虽心欲去,而身不能止。】”
他用那样平静的的语调,那样平静的神情,好看的嘴唇里吐着淫词艳句,好像并不是要撩拨他,而是要认真与他探讨文学和现实的异同。
苻燚问他:“这是真的么?有人这样么?我们也能这样么?”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这叫他怎么回答!
他想这就是章吉隐藏的另一面么?
他俊雅的模样近在眼前,他真的长得好帅,他的嘴唇看起来天生就很会亲,鼻头小痣依然带着那种克制的性感。但他的眼神异常亮,透着侵略性,好像有另一个人格主宰了他。像是车外那漫野的春寒都钻入他身体来了。
他因此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甚至瞬间激、凸了,像是要打寒颤了。
苻燚指腹抚摸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然后贴上他的脸颊,抱着他,倒像是万分爱恋他似的,以至于不能再从容。他的脸颊微凉,光滑得像是一块冷玉。贶雪晛微微睁着眼,像是这几日所有轻微的不安,都要在此刻汇聚在一起 。他从第一眼看到苻燚开始就有些上头,大概这个郎君过于符合他的心意,以至于他都忽略了,其实他们俩认识才没几天。他所知道的章吉,都是对方给他看到的而已,无论他对于对方,还是对方对于他,他们所看到的,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外头突然响起了锣鼓声,正在行进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黎青勒马急停,苻燚听见锣鼓声,从他身上起来,坐直了。贶雪晛趁势倾身掀开轿帘,只见前方仪仗繁绮浩大,孔雀羽障扇掩映着泥金云母銮驾,垂落的鲛绡帷幔被风掀起半角,隐约可见銮驾中端坐着头戴九树花钗的华服女子。一人冒雨持静鞭击地,呼喊道:“贵主驾临,诸人避道!”
黎青回头道:“是襄国公主凤驾。”
外头风雨忽然更急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马车上,仿佛满世界都瞬间吵闹起来了。苻燚靠过来,下巴枕着贶雪晛温热单薄的肩膀,冷着眼,看着襄国公主浩大的仪仗队伍从大街上驶过。
公主的仪仗通体都是金红两色的,和皇帝从靠近行宫的西北门进来不同,公主是从南大门大张旗鼓进来的。
临街许多百姓都争相涌出来观看。贵人接连驾临双鸾城,数年不曾有过这样的盛况。贶雪晛脸颊犹是潮红。外头阴沉沉的天忽然有轰隆隆一声巨响滚滚压城而来,是今春的第一声湿漉漉的春雷。
贶雪晛心中那点刚聚集成形的不安,却被襄国公主驾到的消息瞬间冲散。可能这春雨太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际,反倒感受到这温热的凡人之躯的可贵可珍。
乱世浮生,人如蜉蝣寄世。相比较王侯将相,普通人更是顷刻就会湮于尘土。他想着,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也就是没有那么温润如玉而已。
不过是色一点,欲望强一点。
这也不是坏事,他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他身体素质很好,很能打,应该也……很能扛。
反正此刻要离开对方,已经不能了。
短短几天,要说多么非他不可,自然也不至于。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缔结。
但他的章吉只是一介书生,孤苦无依,无甚自保自生能力,太平人间尚能顺遂,不知道如果天下要乱了,他会怎样。
他已经不能独留他将来在乱世里吃苦。他要守着,看着,保护着,才能安心。
到这个程度了。
一时看到苏廻他们的车驾陆续过来迎接,众多高官带着仆从跪倒了一片,细雨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公主的銮驾停下来一会,不一会便在众人的簇拥中走远了。
他们这才继续往前走。
天色尚早,他们先去了一趟木器行,准备今日就把婚床定了。
贶雪晛之前只是看图片,他觉得那几张床都大差不差,苻燚又坚持婚床要他来买,贶雪晛就挑了一个相对来说看起来装饰比较简单的。
只是他没认真看那图片上标注的比例大小。
等到了木器行,看到实物,他真的有些震惊。
真是好大一张床!
苻燚问老板:“今日能送货么?”
老板道:“这么急?”
苻燚说:“是很急。”
老板闻言就笑了,说:“行,我叫伙计用油布遮住,也能送!你这床给自己买的吧?新郎官都急!”
苻燚看向贶雪晛,说:“那也不是,他就不急。”
老板看了看贶雪晛,大概一时都不搞清楚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理清楚了:“哦……哦哦哦。”
贶雪晛脸都红透了,但还是说:“这床太大了。”
老板笑盈盈地说:“这位小郎君,如今都流行这种大床啦。两位要用的话,更不能小了。您看您家这位郎君,个头这么高。小郎君,以后你就知道,床还是大了的好!”
好在哪儿啊。
贶雪晛红着说:“这床太大,我怕家门进不去的。”
苻燚说:“我让黎青量过,能进去的。”
他买的时候特意挑了最大的买。
如今贶雪晛也在,这婚床一下子好像更喜庆了。一想到他们将来就要在这张床上洞房,度过初夜,那真是……
苻燚微微歪头,嘴角反倒撇下来,对老板说:“我们就要这张。”
这是店里最贵的几张床里其中的一个了,一般这么贵的床很少能卖出去,毕竟大户人家都是请了能工巧匠去家里订做的。老板立即兴奋地着伙计运送。
苻燚在外人跟前,总是温文尔雅的,说话做事都很从容。店家们把婚床装上车,捆上油布,他就在旁边撑着伞指挥查看,仿佛唯恐碰坏一点漆。
贶雪晛趁着他们装车的功夫,自己偷偷从木器行出来,转了两条街,去了一家香膏铺子,买了一瓶丁香膏,塞在袖子里,这才往回走。
这一路春雨已经在石板路上的坑坑洼洼处积了水,寒风瑟瑟,他撑着油纸伞,红绶带缀着玲珑黑玉,在袍子上晃荡,被雨打湿了。他便将那玉提起来握在手里,有乌鸦飞过他头顶,他忽然听见有人喊道:“贶雪晛!”
他应了一声,俄而就见苻燚从木器行的牌坊下匆匆走出来。
他忙跑了过去。
苻燚问:“你去哪了?”
“我……随便逛逛。”贶雪晛不太好意思说自己买了什么东西。
苻燚说:“以后去哪了都要跟我说一声。”他看了他一眼,说,“还以为你跑了。”
贶雪晛笑道:“我跑什么。”
苻燚忽然笑了,盯着他,声音重新变得很温柔,说:“走吧,我们回家。”
他上来牵他的手,贶雪晛就那么让他牵着走,袖子里藏着丁香膏,很怕苻燚会看到,他就塞到了腰带里。
苻燚脸上没有了笑意,他牵着贶雪晛的手,也完全不在乎路边躲雨的行人如何看他们。
他对于自己日渐增长的畏惧,忽然有了很清晰的感知。这惧滋生出他最擅长的恶,恶龙要露出他的本相之前,要先引诱心上人进入到他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来。
他们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正房那件罗汉床先搬出来。
黎青多给了伙计一吊钱,要他们帮忙一起往西厢房搬。床是最好搬的,最麻烦的是床头架上的书。
一些书留下来了,另一些书则都搬到西厢房去了。
这西厢房黎青进来过两次,里头堆满了杂物,他也没细看过,今日搬东西,倒是注意到了那墙上挂着一把剑。
“郎君这儿还有宝剑呢。”
贶雪晛笑道:“挂着吃灰呢。”
那把剑很简朴,剑鞘上一丝图案也无,通体银白,大概在墙上挂了很久很久了,上面还落了灰。
文人墨客最喜欢摆弄刀剑,有些富贵人家,甚至喜欢在正厅墙上挂一把剑,把这当做一种雅事,这倒也习空见惯。黎青惊讶的是这剑鞘实在朴素,上面既无纹路,也无署名,毕竟文人弄剑,最喜欢花里胡哨的剑鞘,越精美越好。
苻燚觉得这剑鞘实在特别,从墙上摘了下来,掸去上面尘土,看了看那剑鞘,别有一番古朴简约之美,他抽出剑身,墨眉微微一挑,剑光凛凛映亮他漆黑目珠。
贶雪晛只感觉那剑光恰照在他眉眼上,那长眉凤目似乎瞬间凌厉起来,竟把剑光都压下去几分,心里也是一惊。
作者有话说:
宝剑:正式出鞘前我露个脸。
第25章
黎青惊异叹道:“哇, 真是把好剑。”
他跟着皇帝,常见婴齐他们佩戴的宝剑。既是天子亲卫,自然所用宝剑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把好剑, 剑身需得纹理匀细,锋芒内蕴,这把剑黑桁不绝, 通身水波纹, 泛着冷冷青光,真是一把难得的利剑。
苻燚伸手轻轻一弹, 剑身震颤,似有龙吟之声悠长不绝。
这剑当然是宝剑。贶雪晛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孤身一人, 专门从不夜城淘来的这把宝剑, 用以防身。
在古代剑的实战用处远低于刀, 刀的维护成本低,门槛低,杀伤力更强,因此是主流兵器。剑对用剑者的要求极高, 更多的用以贵族礼仪, 文人装饰。但贶雪晛喜欢用剑, 他专门学过这个。
他这把剑长约五十公分,看起来很像装饰,但背在他身上刚刚好,不甚起眼,用起来也很趁手,头两年真是陪着他走过许多地方。
后来他生活逐渐安稳下来,自然是用不着它了, 便闲置了起来。挂在墙上,看起来就更像装饰品了。
他见苻燚似乎对那宝剑很感兴趣,便道:“你会用剑么?”
苻燚抬头看他,摇摇头,笑着说:“不过我也有几把宝剑,有时候会随身佩剑。”
黎青赶紧解释道:“建台男子以佩剑为荣。”
其实何止建台,整个大周,但凡有点家底的男人,都喜欢以剑做装饰,以示文武双全。他第一次见王趵趵,王大官人穿紫袍,簪花佩剑,威风凛凛。
贶雪晛道:“我以前很喜欢这些东西。如今都很少再碰了。”
苻燚拿了巾帕出来,细细将那宝剑擦拭了一番,说:“这剑像你,很好看。”
贶雪晛重点全在夸自己好看上,他现在对苻燚的任何赞美都会害羞,因此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他的书籍。
多少人夸过他好看啊。
但都不如苻燚随口夸一句。
苻燚垂头看他泛红的耳朵,拿了那宝剑把玩了一会。
贶雪晛开的是书铺,他们也都知道他家里藏书多。但今日仔细整理,才发现库房里还有几大箱子书。要买这么多书并不是易事,寻常富裕人家也没有这个财力,可见贶雪晛多有钱。
苻燚道:“原来我入赘到如此大户人家。”
贶雪晛笑出声来。
他喜欢看书,平时周末休息,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要么在家里看,要么去凤凰山上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看,一看就能看半天。他尤其喜欢古书,至于题材五花八门,只看自己是否感兴趣。
他问苻燚:“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苻燚顿了一下,这时候其实应该伪装一下,毕竟贶雪晛拿他当斯文书生看。但他顿了一下,依旧回答说:“我不怎么看书。”
回答完他扭头看向贶雪晛,说:“你会失望么?”
贶雪晛:“啊?”
苻燚不再看他,只把手里的书装进箱子里:“我小时候没有正常读书学习的机会,字都识得,但书读的并不多,我自己对读书也不是很感兴趣。”
他说到这里,贶雪晛还没有嫌弃,他自己倒先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情绪来。读书自然是好的,爱读书自然也是好的,于他而言,读书很多的贶雪晛浑身的书卷气,他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贶雪晛魅力深不可测,以己推人,便觉得他缺点真不是一两件。
这时候竟然有点后悔说实话了。他果然更适合作恶骗人。
贶雪晛一愣,想到他小时候吃的苦,倒有些心痛,说:“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不爱读书不是缺点。那你喜欢什么?”
苻燚想,他喜欢在百兽园里驯豺狼虎豹,喜欢权力,这是可以说的么?贶雪晛这样一问,好像自己变得很贫瘠起来,只回答说:“我喜欢射箭。”
贶雪晛眼睛一亮。
苻燚却不说话了,倒像是消沉下去了。好像他这个人,被贶雪晛喜欢的,都是伪装出的模样,真实的他,徒有一个皇帝的身份,偏偏贶雪晛又是最不喜欢和皇帝产生瓜葛的。
贶雪晛在旁边说:“我以前也玩过射箭,下次我们可以比比看。”
黎青这时候发话了,说:“不是奴吹,我家老爷箭术一流,奴平生所见,未有出其右者。我家老爷还擅长下棋,棋数高妙,得了高人真传的。”
他引弓射箭,可以一箭双雕,下棋更不用说了,谁还能比皇帝心机更深沉,更擅长埋伏谋划啊!
还有些不能说了,譬如皇帝擅长驯兽驯马,擅排兵布阵,每次去猎场狩猎,都以军法演习,每次大胜,他都难得的很高兴。
提到下棋,苻燚说:“嗯,我下棋还行。”
贶雪晛说:“赶明儿我们俩比试比试!”
看他很兴奋的样子。
苻燚沉沉看他,说:“你有什么是不会的么?”
贶雪晛:“……那也还是很多的。”
他认为苻燚不是那种老婆太厉害就会不爽的大男子主义的人,但看苻燚神色,似乎此刻颇有些安静消沉,正要开口,忽然见苻燚抬头,看他说:“我会对你很好的。”
贶雪晛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苻燚为什么突然说起这样动人的情话来了。
他到嘴的话咽回去了,自己红了脸,说:“突然说这个。”
旁边黎青偷偷地笑,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俊雅温柔的郎君说着很老实诚挚的情话,此刻他浑身都被这春意包围住了。
等东西都收拾好以后,贶雪晛去浴房洗了手出来,看到苻燚在廊下站着,刚喂完猫,在看院子中央的结香花。
一场春雨,倒要催的花开了。
那金黄色的花苞,倒像是今夜就会盛开一朵似的。
此刻春雨已停,天边都是黑红的晚霞。苻燚说:“明日大概就能开了。”
晚风里都是春雨的味道。
春天的雨和其他季节的雨是不一样的。春日的章吉在微弱的霞光里,既阴翳又艳丽。这叫他无端想起《聊斋》里的精怪,有些会幻化成俊雅的男子,出来引诱人类。大概天光已经快要落尽,云彩里的红也被黑压过去,因此叫他想起章吉初来的那个夜晚。这一切真像一个传奇故事,惊世骇俗的开头竟然也能延展成他们这一对普通情侣的细水长流,因此一切像不真实的幻梦。
相比较盛大的婚礼,这种只有在他们这个小院子里的私定终身,迎合了他内心对于平淡婚姻的向往。他想,就这样让他们躲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度过一生。不管将来皇帝换了谁,王朝如何更迭,他们都能得到这方寸之地的安稳。
黎青刚来贶家的时候,真没想到将来会有一刻,竟如此积极地筹备皇帝和一个男子的婚礼。
他一开始明明觉得这一切都好荒谬好可怕,如今他竟然有些兴奋!
他想,他伺候苻燚久了,多少被苻燚影响到了,觉得绣球招婿这种本就惊世骇俗的开头,就该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结尾。
人人惧怕的年轻暴君,婚姻不能由着自己做主的年轻皇帝,亲自挑选了一个他很喜欢的皇后。
至于这皇后是男是女,此时此刻好像是不用去考虑的。
天地神明知道,他黎青知道,或许以后天下都会知道。谁晓得呢。
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居然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里,通过一场私密的婚礼,就这样私定终身,多刺激!
别的皇帝他不清楚,可苻燚,好像就该这么干!
他一定就想这么干!
他在夜色里看向皇帝,皇帝立在那完全降下的夜色里,家里还没有点灯,他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贶雪晛看不清那棵结香花是不是真的要开了。但他感觉到春正在枝头跳跃。
苻燚笑着说:“我还专门教人制作一种你没有吃过的红梅花糖,说不定明日能做喜糖呢。”
这也太用心了。
那肯定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颗糖都甜吧。
还没吃到,贶雪晛感觉就甜到心里了!
新买的婚床太大,他的寝室都变得逼仄起来。家里没有书房,贶雪晛习惯在床头放点书,所以床头那个书架子都保留下来了。
本来也该挪开的。因为床太大,再放个书架有些逼仄,但苻燚要求保留下来,还把旁边的小书桌也都给他保留下来了。
临睡之前,他们一起把剩下的书籍都摆放到床头。
其实相比较这些书耗费银钱几何,贶雪晛的博览群书更令人震惊。苻燚随便拿起一本,贶雪晛都能说个大概。
“这本都是讲奇人异事和妖魔鬼怪的,妖魔鬼怪设定的很有意思,但是故事写的不好。”
“这个可以看看。讲的是大雍时期双鸾城的民生民俗,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和现在差别很大,里头还有讲到凤凰庙灯会呢。”
“这个《历代名臣奏议选集》很好看,不过比较枯燥,我也只看了一点点。”
“这个《太平大典》我没找到全册,缺了两本。”
苻燚终于听到一句他了解的,就回说:“这个我京城家里有全套的。”
还是原版。
贶雪晛很惊喜:“真的?!”
苻燚点头,看到贶雪晛眼睛里的精光,说:“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家书库很大,以后带你回家给你找找。”
贶雪晛很兴奋说:“我找好久了,市面上都缺两本。”
他看起来纤细,温和,肤柔骨脆,有雪肤花貌之美,此刻灯下莹莹若有光。
他震惊于他的读书量,由此想到他的学识,贶雪晛是自己淡泊名利,才会选择隐于闹市。他是敛去光辉的珠玉,是落在山野间的自由的鸟。他现在的生活,多么的完美无缺。
可是庙堂之上的金笼已经打开。一切都是天意。
苻燚这一次没看那些杂书,反倒突然拿了《长兴医典全编》看。
贶雪晛笑着问他:“怎么突然看起来医书了?”
苻燚勾唇一笑,却没回答他。他凑过去,只看一眼,脸上就烧起来了。
因为苻燚居然在看“男男行、房要义”。
桓王的医书涵盖范围很广,什么都写。
他甚至还专门为此写了数页,注意事项,如何扩张不至于受伤,甚至还有各类油脂的区别。
他也是从上面看到说丁香油脂最好,说是还可以局部镇痛,缓解肌肉酸痛,抗菌消炎等功能。
他佯装没有看到,只垂着眼去整理已经整理好的书架。
苻燚抬眼看过来,借着油灯晃动的光,看贶雪晛的侧脸。
他温柔地笑着说:“这都要害羞,那以后怎么办?”
贶雪晛可以害羞,但不可以被苻燚这样指出来。一指出来,男人的自尊心迫使他回头看过来,脸上洇着轻红,说:“你不要后悔就行。”
苻燚忽然就不笑了。盯着他。
贶雪晛一怔,只感觉那一瞬间,似乎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真的很像突然是另一个人格主宰了苻燚,油灯下的苻燚,突然丢了手里的书,朝他倾身过来。
贶雪晛往后仰,人已经被苻燚环住了腰。
“你会后悔么?贶雪晛。”
“你是不是那种占有了你的身体,你就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
即便是他的心会后悔,或许他的身体也可以不受他控制,拥有新的主人。像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
如果床笫之事真的有这样的魔力。
他想要贶雪晛也中这样的毒,上这样的瘾。
他会使出浑身解数,用他的的脸,他的身体,还有时间,足够长,足够叫他迷惑他的心,诱惑他的身体。如果他的本相并不是他所爱,他也可以像话本里的恶徒一样,找到通往他心灵的另一条通道。
第26章
景平三十二年, 苻燚出生于建台皇城的秋灵宫里。
他那时候也是有过光耀时刻的。大周朝从文宗皇帝开始,连续三代都是嫡长子继位,国家昌平, 朝政稳固,他父皇宪宗皇帝期盼嫡子多年,他的出生让他大喜过望, 他出生那一日, 皇帝大赦天下,并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琼筵笙歌,三日三夜不绝。
但他对这些是完全没有记忆的。
他自有记忆开始, 便已经被囚禁起来了。
他快一岁的时候, 皇室一族去梨华行宫避暑, 深秋时分, 一行人即将返回皇城的时候,行宫中发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火。
当时宪宗皇帝和他们母子一起居住于梨华行宫的红华宫里。红华宫位于湖中岛上,出入都只有一条路。岛上种满了一种紫红色的芦苇,因着大火燃烧起来, 整个岛屿都成了一片火海, 当时整个行宫混乱不堪, 又恰巧遇到大风,以至于服食丹药过多昏睡过去的宪宗皇帝困死于浓烟之中。
宪宗皇帝一死,废帝在行宫仓促继位,朝局突变,当时的宰相、他的舅舅章横以谋反罪名被乱箭射死在红华宫外的长堤上。他和小章后母子二人当即被囚禁在红华宫里。
他在那个小岛上长到四岁。记忆中,红华宫大门紧闭,外头有层层重兵, 为防止宫人私通外界,又重新加盖了高高的宫墙,墙上铺满了荆棘。他在四岁之前,别说出岛,就是看一眼宫外都不能够。
闭塞的红华宫只许进,不许出,一到夏日,恶臭熏天,极其闷热,到了隆冬又酷寒无比,宫人们都需要挤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宫门一有动静,宫正她们都会搂着他瑟瑟发抖,这带给年幼的他无端的恐惧,他会躲在她们的怀里不敢出声。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在他四岁那年,红华宫爆发“符厌事件”,说是宫内有女官偷偷用巫术诅咒废帝,导致废帝无子,他受此影响,被发配到峦州的朔草岛。
朔草岛在建台东北,那里终年寒风,岛上荒草漫野,连树都很少见。岛上几乎都是重刑犯,他居住的圜龙堂建造在悬崖边上,这里是比红华宫更恶劣的所在。他于寒冬时节到达,每日都会被抱到驱邪台上接受驱邪仪式。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据传曾有“神鸟”降临在秋灵宫上。当时宪宗皇帝称此为吉兆,他也因此得了“吉”这个小名。但这种征兆在废帝时期,成为他不祥的象征。
他们说那不是“神鸟”,那是“怪鸟”,不加驱邪净化,将来会有祸国之灾。
圜龙堂里当然都是废帝安排的人在主事。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哪怕是从宫里跟过来的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也会背弃他。驱邪台上泼洒的鸡血和狗血结了冰,腥臭刺骨,他脸上的符咒被泪水模糊,坐在那里吓到惊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泣哀求多看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哀求说: “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只有海上的冷风。
这世上的人心,可以比朔草岛的风雪更冷。他的少年时代,最亲密的只有一群乌鸦。
他喜欢和乌鸦一起玩,跟它们说话,他在乌鸦群里完成了从懵懂无知到心机鬼的蜕变。他本来就因为乌鸦而变得不祥,现在好像真的变成不祥之身,竟然有人因此畏惧他,他因为别人的畏惧而得到了一点好处。
从此意识到恐惧可以拥有奇异的力量。
等到他知晓人事的时候,他所居住的圜龙堂忽然多了许多婢女,平日里总是对他不太客气的内官,也一改常态,偷偷给他看春宫图,会给他讲女人的身体有多美妙,男女之事又会是多么的快活。
那段时间他母家河东章氏一族断断续续被屠戮殆尽,他那可怜的母后在红华宫重病,但她曾在佛前许诺,愿为了儿子和家族平安终生不服药石,因此在正月十五的大雪天里死掉了。
他当时正在孝期。
他怀疑是废帝要意图陷害他行不轨之举,然后趁机治罪。
宅邸女婢虽多,苻燚当然不敢亲近,他那时候甚至怀疑有人在他的膳食里下了会让人兴奋的药石,因此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那时候养成了无论酷暑寒冬,都喜欢冷水浴的习惯。
时间久了,男女之事对他来说,不光是一种很可怖的事,甚至可恨,精神上的痛苦还会蔓延到身体上来,像是朔草岛刺骨的冷风,阴沉沉冷到他骨子里去了。
后来他又被一顶小轿子接出来,身边披着人皮的野兽,比百兽园里的猛兽还要多。他对男女之事依旧不感兴趣,觉得既然婚配不能给自己带来亲政的权力,那还不如跑到猎场,猎个猛兽回来更有意思。
何况子嗣对现在的他来说,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宫里面粉黛无数,在他看来都是虎视眈眈。
他没有办法完全信赖谁,平等地对待谁,更不用提爱。他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和想法。
他的身份就注定他要过这样的生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就算大权独揽,肯定也要成为一个疑心病很重的暴君。
当了皇帝就是会被各种人算计。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想害他的人很多,他害的人也不少,他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他自己也是披着人皮的鬼。阴沉沉黑暗暗也都很正常,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真的都习惯了,麻木了。
他只想要权力,只想让别人畏惧。他一直以为没有比恐惧更能抚慰他的了。他想要坐在万人之巅,看到所有人都恐惧的匍匐在他脚下。
如今这世上却有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爱上他,温柔似水地将他这样的暴君拥在怀里。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情景。
他想要钻进对方的身体里。
他需要被紧紧地箍缚,紧到他痛最好。
被箍紧,被温暖,被包围,被无条件地深深地全部接纳。
不留一丝缝隙。
会有这样的地方么?
他在贶雪晛身上探寻。
他还在克制,在假装温柔,每一个动作都会细细地打量贶雪晛。好像是在观察他会不会痛,体贴备至,其实是在恶劣地捕捉贶雪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嘴上还在洗脑着,轻轻地说:
“我是有些不正常的,”他看着贶雪晛,“你怕我这样子么?”
他看似在询问,其实神色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阴鸷了,好像贶雪晛但凡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就会立即气急败坏地撕开自己的画皮,做猖狂恶鬼。
他的指腹已经磨得贶雪晛没有勇气去看他了,也没有勇气回答,只是满脸通红地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个爱的动作一下子点燃了他。
他理想中的贶雪晛,无论他对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原谅他,包容他的贶雪晛!
他骗他又怎么了,他很恶劣又怎么了,他从根上就烂掉了又怎么了,他不还是钻进他心里来了?!
啊,贶雪晛,贶雪晛。
纯洁的贶雪晛,美丽的贶雪晛,温柔任由他欺负的贶雪晛。
他用章吉的身份,得到的一份命运的意外馈赠。他苦恼于此,又贪恋于此。原来他这个人不是不需要抚慰的。
这真是他人生的奇遇。他二十年人生里最幸运最美妙的体验。
他趴在他耳侧,低声哄骗,如魔鬼诱他惑他:“不要忍耐,我想听你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他的叫声听在他耳朵里,能让他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一种从未有过的得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他为这动人的天籁,心里那个小小的苻燚,都要努力在朔草岛驱邪台的冷风里复活过来了。
他盯着他被亲得血红的耳垂,那么淡的一个人,如今却因为他艳丽得像是要散发出红色的芬芳来。
不知是不是他真心喜爱他的缘故,竟觉得他光洁美丽得如玉一般,通身无一处不精致。苻燚轻轻地啄他的脸颊:“你真美,真香,贶雪晛。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真是为你发狂,我怕你吓到。”
他早就想这样直截了当的赞美他了。这一句一出口,似乎那攒了许久的情绪都跟着蹿出来了。他忽然很想说下流话,好像浑身的恶找不到出口,又不能真的凌他虐他,因此需要一些肮脏的话宣泄一下。
贶雪晛似乎被这近乎恐惧的热情控制。有点害怕,但要说害怕到想逃跑,那也不至于,只是紧紧抓着被角,抑制不住出汗。
他听见小猫在房间角落里喵喵地叫。贶雪晛觉得它可能听得见,也听得懂。
他浑身发软,推着他的头,说:“你不要老说这些,好奇怪。”
“怎么奇怪?”
“你不是要给我做妻室么?”
“都这样了,你后悔也晚了。”
“你这都接受不了,别的呢?我别的地方也有一颗痣,要看么?”
贶雪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惊惶地看着苻燚鼻尖上的那颗诱人的小痣。
苻燚就用鼻尖温柔地蹭他的鼻子,脸颊,嘴巴。用鼻尖顶开他的唇齿,用呼吸的热气烧他的嘴唇。好像他夸了他鼻尖上的痣好看,他就要用来迷惑他。
还有哪里有痣?
贶雪晛只是一想,就呼吸不过来了,要任人摆弄了。
“明日才洞房的,别怕。明日可不能怕了。明日我要做新郎。”他似乎有些癫意,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成亲当天再洞房更好?我也这样觉得。”
他伏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仿佛陷入某一种情境里去了:“要内外合起来一蹴而就,印记才会更深。”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谋夺人心。
他年轻俊雅的脸依旧是可以迷惑人的漂亮,只是那神色丝毫找不到一点平时的温文尔雅了。他抬起手来,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泛着红,右手的中指磨了贶雪睍很久,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有些湿,他盯着看了一会。
好像要在那一瞬间,化身为魔了。
黎青拎着一个小灯笼出来,挂在结香花枝头上。
那灯笼上还贴着贶雪晛自己剪的红花,灯笼金黄,照着结香花苞,花苞上雨露晶莹。
如今皇帝不需要他伺候,贶郎君害羞,正房就更不需要他了,他守夜都习惯了,这突然闲下来,还有点没事干。
于是他打开西厢房,拿了几张红纸出来。转身的时候,手里的灯笼又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那把剑怎么看怎么独特,有一种说不出的美,通体雪白,简洁至极。细细长长的利落分明。的确如陛下所说,很像贶郎君。
倒不像是买来做样子的,倒好像《屠龙记》那种戏文里的古代名剑客用的剑,极简,极利。
他关上西厢房的门,回到东厢房内,在油灯下剪喜字。
他剪得不如贶雪晛剪得好,但多少也是他小小心意。
他这某种意义上,剪得可是给皇帝皇后大婚用的喜字!
剪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喜字,停下来,看到外头无尽的春夜,这一会星月又都不见了,乌云重新覆盖上来,夜那样黑,那寂静的庞大的春夜,似涌动着的不安的情绪,浮在大喜的微小红光之外。
他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苻燚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语气有些像是威胁一样的猖狂的感觉。因为问句多。
贶郎君的声音倒是一点都听不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就知道皇帝的真面目藏不了几天。温柔两个字在遇到贶郎君之前,压根和他无关。二十岁俊雅无双的章吉,快要说再见了。
第27章
此时行宫之内, 灯火通明。
襄国公主一进城就直接去了行宫,直奔着皇帝而来。
如今天下权势谢氏一半,苻氏一半。而襄国公主作为定宗唯一嫡女, 太皇太后是她生母,宰相谢翼是她的舅舅,大周建国两百余年, 没有公主抵得过她一半权势。
可她到了行宫以后, 却没找到苻燚半个人影,行宫之人也都守口如瓶, 竟然“没人知道”皇帝去向。
是没人知道还是没人敢告诉她?!
皇帝没出现,苏廻等人一再磕头, 却也不敢让她见萧昌明。
她到了行宫, 居然就此被冷落下来!
她在行宫气得把伺候的官员全都骂了出去。
直到夜幕时分, 福王才姗姗来迟。
襄国公主直接去沐浴更衣, 叫他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福王进去便看到一堆公主身边的女官,都穿着建台城贵族流行的宽服大袖,发髻之上还有义髻,高耸入云, 是京城人最爱的高山髻, 脸上是金箔面靥妆, 身上芳香馥郁,通体都是扑面而来的京城风尚。
他们苻氏是出了名的美貌皇室,襄国公主年逾四十,却比年轻时候更加美艳,她有着苻氏经典的凤眼,非常古典凌厉的美,像一只高贵艳丽的猫。
她披着一件鷃蓝色的锦袍, 锦袍上金色牡丹花怒放,长发浓郁如海藻,数个女官躬着腰,托着她的长发,用羽扇轻轻地扇着。
她扭头瞥了一眼福王,也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叫昌明来见我。”
福王道:“请姑姑恕昢不能从命。”
襄国公主嗤笑一声,掀开薄纱走过来。
福王忙垂下眼去。
襄国公主绕着他走了一圈,长长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建台贵族女子以发长为美,她金尊玉贵长大,头发更是浓密,一丝杂色都无,油光可鉴:“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难怪如今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王拱手道:“萧长史如今涉嫌谋逆大案,等都查清楚了,皇兄自然会放他出来。”
公主挑眉:“他是本宫义子,代表谢相来西京查案,你说他谋逆,代谁谋逆?”她站到福王跟前,“黄口小儿,要敲山震虎,他是否会被猛虎吞了还未可知,你这位先锋军,可不要先被祭了旗。”
福王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他向来骄纵无知,襄国公主也知道他只是听苻燚之命做事,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厉声问:“皇帝在哪儿?”
福王道:“皇兄要来见姑姑,早晚会来的,他若不想见,谁又敢强迫他来见呢?姑姑,萧长史如今身陷谋逆大案中,姑姑也应该避嫌才对。爆炸案是何人指使,目的为何,姑姑聪敏,自然料得一二。等事情闹大了,可能被拿来祭旗的,又何止就我一个呢?”
襄国公主盯着他,冷笑:“他把昌明抓起来,不就等着我来西京,把事情闹大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真是个疯子。”
还是个很会利用人,又善于伪装的疯子。
但身为疯子,装也都装不了太久。
因为不正常才是他们的天性,能压抑住天性就不叫疯子了。
只是外人容易被哄骗住,乍然看到他的本相,才会不可置信。
譬如贶雪晛。
贶雪晛觉得亲热可以,但也不能太超过!
苻燚却把手伸给他看,目光有些凝滞。
贶雪睍满脸通红:“出的汗!”
苻燚脸都是红的,似乎都没听进去,忽然趴过去就要掰开他看。!!
这下贶雪晛真的受不了了。
苻燚按住他,颤抖的烛火里,他的瞳仁那么黑,那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我就只看看。”
说的好像他已经十分隐忍君子。
贶雪晛说:“不行!”
他在寂静的春夜里挣扎,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太晚了。
他的身体似乎短暂的背离了他的意志,他抓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样的贶雪晛叫苻燚感受到一种素雪珠丽而洁不崇朝的恐慌来。贶雪晛的身体美得惊人,是沁着粉的白玉,他不知道要往哪里看,感觉头都要爆裂开了。
他看起来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瞳仁快要扩散开,那张俊雅的脸被黑漆漆的眼珠子夺去了所有存在感。他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使劲抓了两把,此刻褪去了伪装,短暂地露出了他的本性。
好在贶雪睍此刻蒙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凶恶。
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紧迫的情势汹涌澎湃而来。外界的,内部的,像是天色将明,大梦将醒。梦里也是有这种感知的。
贶雪睍在被子里捂得浑身潮热,发丝贴着脸,再一次被苻燚刷新了认知。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一身缁色的圆领袍,身上一丝花纹也无,通身无饰,就那样站在人群里,漆黑分明的眼珠子注视着他。
真是春江花月一样的俊雅,即便有些阴翳,那也是洁白静默的阴翳。
看起来知书达理,笑起来温文尔雅。
他想起苻燚看着他说:“你不要吓跑了啊,贶雪晛。”
这个潘多拉盒子,终于打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想他刀山火海都不怕,如今居然怕了一个二十岁的斯文郎君!
苻燚看完了上来,看到贶雪晛蒙着头。
上半边身体用凝碧色的被面遮盖着,下面一半却全露出来,洁白的腿,泛红的脚,微微蜷缩,倒像是已经被他折腾坏了一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可怜的软艳的美感。
看得他眼皮似乎都在跳。
他自己坐了一会,这才靠上去,隔着被子环住贶雪晛。贶雪晛要挣扎也不可得。
他通体洁美,真是个未经人事楚楚可怜的郎君。贶雪睍往被子里钻,他却将他抱的更紧,要把贶雪睍勒进身体里了。
快点成亲吧,立刻,马上。
他喜欢得的心脏都在和身体一起发痛。
他是不是吓到他了?
章吉是不会这么孟浪的。
他万分怜爱他,心里却又恶劣地想,他只是在一点一点让贶雪睍看到他的本相啊。
他何止只是想看看啊。
他还想要亲一亲闻一闻呢!
爱也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他就是常人都难以想像的病态的恶徒。就连癖好都比普通人可怕。
他却还在为自己辩解:“我是太爱你了。”
贶雪晛居然就不再动了。
苻燚像是抓住了什么契机,靠近了他,声音温柔得蜜一样甜腻,包裹住他的恶癖:“真的。”
“我这样,就是太爱你了。”
他喃喃低语不断,原不过是心虚狡辩,这一刻居然像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这一夜就这样紧紧搂着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黎青早早就把早饭准备好了。
最近他事情比较少,睡得早起得也早。
倒是贶郎君,今日竟然起迟了。
他今天心情好,还自己练习了一下厨艺,想着今日家里办喜事,这婚宴上的菜肴如果有一件是自己做的,感觉更有意义。
这边自己做了个粥,盛好,从厨房出来,日头渐高,看到陛下和贶郎君居然还没起来!
他就在那春光里头坐着,听见小猫在里头“喵喵”叫着挠门。
他就过去偷偷开了一条门缝,看到似乎有人起来了。
他就立即问说:“老爷,郎君,起来了么?”
话说回来了,这以后是不是得改口,也叫贶雪晛叫老爷啊。
里头贶雪晛的声音传过来:“起晚了。”
“你今日还要去店里么?”皇帝声音温柔。
贶雪晛“嗯”了一声,穿上鞋,皇帝却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哎呀呀,皇帝这个腻歪劲!
黎青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小猫却趁机蹿出来了,他就弯腰把那小猫给抱了起来。
今日真是起得晚了,苻燚昨夜把帐幔都换成了纯黑的,遮光遮得太好了,掀开帘子才发现外头天光都已经大亮。他生物钟都被打破了。
苻燚还搂着他的腰,他低头穿鞋的时候看到他的手。
苻燚有一双超级好看的手,跟他人一样,是瘦长白皙的感觉,骨节分明,只是一想到昨夜这只手都干了什么,他就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别人刚谈恋爱或者刚结婚的时候会不会和他一样。好像天光一亮,他的面皮就比晚上更薄了。他扭过头来,看到苻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还很困的样子,闭着眼睛,那双凤眼闭起来的弧度更漂亮了,能看出明显地勾上去的眼尾,睫毛又长又密。高挺的鼻梁上的小痣,白皙如玉的皮肤,此刻困乏的模样,竟一点攻击性也看不到了,反而有些青涩的端正。他最吃的便是苻燚这种值得怜爱的模样,似乎会激发他最柔软的一部分一样。但一想到昨夜苻燚的行为,又有一种畏惧感浮上来,一颗心上上下下,真是晃荡得自己像做梦似的,人都变得不清醒了。
怎么会这样啊。
苻燚怎么会有这样的魔力。
这时候苻燚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眼似乎瞬间亮了起来,瞳仁黑漆漆的,几乎能看到他的倒影。
他就立即转过身去了。
苻燚也不说话,轻轻地隔着亵衣用鼻子蹭他的肩膀,好像又在闻他的气味。
狗一样,闻得贶雪晛都有种被苻燚逐渐侵蚀的感觉,好像要被他拽入一个陌生的情、欲世界里去了,大概此刻的苻燚温柔缱绻,现在又觉得苻燚也没有特别超过,都是正常的情侣之间的行为,不结婚没有真正发生关系这一点,感觉苻燚还是挺有传统君子风度的。
昨夜苻燚扯亵裤的时候,他都听到“啪”地一声有东西弹在苻燚小腹上的声音,可见他都激动成什么样了,还能遵守传统。
他想到这里,脸就红透了。这时候婚礼的临近和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已经叫他没有太多理智和空闲去思考别的了。他听见小猫在门口“喵喵”地叫,背后有个温柔俊俏的郎君,心想这不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生活么?
何况苻燚说他就是太喜欢他了。
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可能自己不够喜欢,所以才觉得他那样有点超过。他应该心虚羞愧。
二十岁是一个男子钻石一样的年纪,爱起来就是铺天盖地。
苻燚没什么经验,才那么容易失控,才什么都要看。
说不定……以后老夫老妻就好了!
但不管他如何给自己洗脑,但内心还是忐忑的,莫名的忐忑,他最后把这归结于婚前恐惧症,既有对人生重大转折点的忐忑,也有对那种事的忐忑,有忐忑是正常的,他虽然没有去看过,但苻燚在被子里让他摸过,一只手握不住,盘着青龙筋,模样和苻燚俊雅白皙的相貌应该是完全两种极端的,他对男人之间那种事其实并不算特别热衷,他一直追求的都是相敬如宾温柔似水的夫夫生活,但看样子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他真的受得住么?苻燚不会更超过么?
他还是挺害怕的。
又不想辜负了苻燚的情意。
毕竟他说他爱他呢。
只怕他今晚有的苦吃了!
这婚前忐忑也无处诉说,他想着要不要去告诉王趵趵一声,但是想着王趵趵如今家里乱成这样,自己把要结婚的事告诉他,好像也不太合适。
但和他的忐忑相比,苻燚似乎就只有要成亲的兴奋。
他今日明显气色极好,吃饭的时候就在念叨结婚要购置的东西,他甚至要亲力亲为,要自己去采购,他早饭就吃了几口,就去列单子。
这是贶雪晛第一次看到他的字,他的字真的很一般,但龙飞凤舞,勾画尤其犀利,很有气势。如果说字如其人,那苻燚肯定不像他本人长相那样温润如玉。
贶雪晛抿了抿嘴唇,他就连看着他的字,都会心跳加速了。
苻燚在写单子的时候,却有些遗憾不能像寻常男女那样有一份签字画押的婚书和合婚庚贴,他是皇帝,婚书应该还要加盖皇帝玉玺。
可他现在如果写上真实身份,盖上金印,贶雪睍会吓到逃婚吧!
他等不及和黎青去购买婚礼用的东西。
黎青陪他往金乌大街来,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说:“陛下,真要跟贶郎君成亲么?”
私定终身也是成婚啊。
拜了天地,神佛天地都看在眼里的。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极好,说:“你不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仔细想想,我这样的皇帝,就该娶一个男皇后。”
听他那语气,似乎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很兴奋。
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以他现在的样子和贶雪晛成亲,像私定终身那样,好像一切和皇帝有关的词语,譬如宏大的,万众瞩目的,程序繁杂的等等,都要距离越远越好。
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
这似乎透漏出皇帝心底隐秘的渴望,贶雪晛身上吸引皇帝的东西。
一个嗜杀成性的年轻暴君,爱的却是这四方小院里温柔恬淡的只想做太平夫妻的郎君。
婚礼上所需的所有东西,都是皇帝亲自采买的。
他甚至还买了撒帐用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这叫撒帐四果,寓意“早生贵子”。
男人自然是生不了的。黎青觉得可能因为它们是一种小巧但样样齐全的仪式里不可或缺的东西。
皇帝要一个尽可能完整的婚礼。
今日的皇帝似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愉悦,不像是装的。黎青提着篮子跟在他身后,觉得此刻他们似乎真是普普通通的主仆俩,在这热闹俗世里准备喜事。周围叫卖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这种生活暂时远离了争斗和杀戮,那是皇帝从幼年过到如今的生活。
他在某种程度上共情了皇帝沉迷其中的原因,暗自祈祷这个婚礼一定要顺利。
苻燚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粗陶小酒杯,用做合卺杯。
一束红色的双股缠绕的同心结。
一匹红花布。
一对龙凤花烛,要洞房夜彻夜长明,一小包香烛,用来拜天地。
两个用来插花的红陶罐。
老板娘笑着说:“郎君是要做新郎官了么?”
苻燚笑盈盈地说:“是。”
老板娘嘴巴很甜:“这么俊的新郎,哪家新娘这么有福气!”
苻燚回:“他比我更俊,是我有福气。”
他还亲切地问老板娘,他还有什么缺的没有。
老板娘先恭喜完他,又推荐他再来一包红糖,甜甜蜜蜜。
黎青事先买了个小竹篮,如今竹篮里都装满了这些琐碎的小物件,用一块红布盖在上头。
苻燚问黎青:“叫他们制作的花糖,制作出来了么?”
黎青道:“今晚奴就摆上,绝对比王大官人的花糖更好看,更好吃!”
苻燚心满意足。
黎青偷偷看了苻燚一眼,忍不住说:“陛下这么高兴。”
苻燚说:“谁成亲不高兴。”
过了一会,忽然说:“黎青,我第一次这样高兴。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做梦一样。黎青也觉得一切很像一场梦。乍一看像美梦,仔细想想也不一定。
他们回到家开始布置。
挂上红布,贴上喜字。
苻燚立在贴着红纸的大门口,四四方方的喜气包围着他,这小小的喜庆的家,美得叫他心颤。
他昨夜涌动着的占有欲,侵略欲,都在那一刻突然就被一种红色的柔情所淹没了。他甚至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酸沉的感慨,浮动着,想着那个朔草岛爬出来的少年,人生居然得到这样的际遇,这喜悦的红色如此明媚,明媚到他的心里来了,阴沉沉的心被照亮了,变成了血红色。
那一刻,就是叫他不再做皇帝苻燚,真的去做普普通通的贶雪晛想要的章吉,他似乎都是愿意的。
他真是疯了。
第28章
贶雪晛家四周的人家, 如今都是皇帝身边侍奉的人在住。
皇帝要和贶雪晛成亲的事自然不会告诉他们。黎青也不可能提。
但贶家属于他们严密监视的对象,如今皇帝带着黎都知贴喜字,挂红绸, 那贶家本来就只是素素净净一个小院,如今一团喜庆,想不注意都很难!
大家伙潜伏在这里, 慑于陛下龙威, 平日里都很小心,大家都一起住, 有御医有御厨,有内官有侍奉官, 还有一堆护卫等等, 人员混杂, 彼此之间也不敢互相轻易说些什么。
但今日这情景实在过于惊人, 以至于大家不能不议论!
“我没看错,这是要成亲吧……”
“听说前两天黎都知督促着御厨们做花糖,赶着今日做好,原来是要做喜糖!”
大家战战兢兢, 只感觉此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
皇帝接了一个男人的绣球,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毕竟皇帝也是人,从来不是什么明君仁君,荒唐一下,也不算什么。就是住到对方家里,日日耳鬓厮磨,谁又能说什么。皇帝看上个男人,收了做男宠, 那也正常!
毕竟苻氏的皇帝,有男风传言的不少,这都是他们苻氏祖传的了!
但是如今皇帝居然要办婚礼了!
几个院子今日都十分躁动,大家这一下都忍不住了,或偷偷议论,或用眼神示意,更有那胆子大的,直接隔着墙头门缝偷偷往贶家打量。
这时候忽然有一位红袍内官提着个盒子进来,挨家挨户给大家发糖。
说是陛下让御厨新做的花糖,大家这几日辛苦,所以赏赐给大家吃。
……这不是喜糖是什么啊!!
皇帝御赐,众人都双手跪接了,有藏起来舍不得吃的,有立即便放到嘴里的。别的不说,这梅花糖色香味俱全,真是好吃的很!这喜糖一发,大家就再也忍耐不住,开始三五成群议论开来了。
如今法不责众,大家都纷纷表达自己的惊骇:“这位贶郎君竟然受宠到如此程度!”
“你们说,陛下会把他带京城去么?”
“原来我觉得不可能,现在,还真不好说!”
“怪不得当初宫里那么多美娇娥,陛下看都不看一眼,原来陛下好这个!”
“咱们大周朝的皇子,好像不许大婚之前收人吧?定宗朝的三皇子,不就因为大婚前和一个宫女有染,被发配到朔草岛去了?这男人……也不行吧?”
“你这话说的,你不会以为皇子们不到大婚,都还是童子身吧?”
“可是陛下……应该……”
“……”
众人面面相觑。
“不能吧?”
“陛下好像都是独宿的,我认识陛下身边伺候的胡内官!”
“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众人又都面面相觑。
“那陛下今天还真是……大喜。”
年轻皇帝的人生重要时刻!
人生三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
夕阳低垂,浓霞浮动,偶尔有乌鸦在房顶上呱呱地叫。院子里挂了红灯笼,贴了红喜字,廊下和房间披了红布。正厅摆着小小的香案,案上也铺了红,这一片秾丽喜红和天上的红色霞光相映成辉,像一场绮丽的艳梦。
仿佛普天同庆。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今日的苻燚格外有耐心,也格外细致,他沉迷于婚前这琐碎的一切。
糊纸的时候一道一道细细地刷上浆糊,再把喜纸贴上去,用手指一点点抚平整,婚床都是他自己铺的,喜帐也是自己撒的,又剪了两枝结香花,插在他买的红陶罐里。
结香花已经半开,隐约可见它金黄的蕊。结香花是成簇的花,永结同心之花,花未完全盛开,浓香已至,床头放一个,香案上放一个。
他在做这些细碎活计的时候,看起来温文尔雅,也一点都不强势,什么都会问贶雪晛的意见,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又很听老婆话的居家好老公。
以至于贶雪晛在旁边看着,新婚的喜悦终于完全盖过了他的婚前恐惧。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有些过于孟浪,章吉的容貌,年纪,身份,性格,无不符合他的要求,几乎称得上完美了。
他相信他很难找到比章吉更合心意的郎君。
至于在床榻之上的行为,也不能代表他的本性,那只是男性的本能驱使罢了。就算是这一点不完美,他应该做的也是适应,而不是要章吉改变。
这种没有宾客也没有笙乐,私下里关起门来举办的小小婚礼,更是增添了那种普通人平凡温馨的幸福感。此刻仿佛所有心愿都要达成,贶雪晛真是越看越满意。
以后就这样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携手过一生吧。
关起门来,过他们的小日子。
他今日白天出去,偷偷去买了两件喜服。原来他不打算这么正式的,可是左思右想,还是买了两套喜服,因为不是量体裁衣,喜服略有些大了,老板还送了他两条织金的披红。
苻燚还特意回到东厢房去换衣服了。说是他买东西的时候听有位老板说的,这边流行拜天地之前新郎新娘最好不要见面,他们不至于互相躲避到成亲,但也应该意思一下。
真是好传统守旧规规矩矩的男人呢!
贶雪睍满心欢喜地同意了。
贶雪晛不太习惯让黎青伺候,就自己在内室换上了喜服。内室有个穿衣镜,他换好以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都变得艳丽起来,那脸上的红,也不知道是喜服映衬的,还是自己的脸太热了。
他过去这些年真的劳心劳力,在大佬系统里出尽了风头也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似苦尽甘来,风雨皆霁,真是自己看着都觉得感慨万分。
这边黎青伺候苻燚穿好喜服。
这喜服他穿上倒是正好。
皇帝在贶家一向穿的都比较素雅,其实他更适合穿这种华丽一点的衣袍,那比较端正的五官配上红袍也不会显得过于妖艳,凤眼微挑,反倒显得有几分尊贵锋锐。皇帝穿好以后,叫他捧着镜子,自己左右端详,显然极为满意。
黎青由衷赞美说:“陛下真是俊美无双。”
俊美到他都担心贶郎君会起疑心。
因为那织金的披红挂上去,陛下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贵气了。
苻燚也很满意,于是从东厢房出来,要迷死贶雪晛。
再多爱他一点吧!
最好爱他爱的要死要活,只是贪恋他的美色也没关系。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贶雪晛穿着喜服,在正房的门口站着。
此刻正房两侧都垂着红布,贶雪晛穿着一身红,真是……
真是……
黎青也看呆了,比他先回过神来,说:“郎君今日好颜色!”
贶雪晛是那种有些清冷的长相,气质轻轻柔柔的,他又爱穿绿色,平日里清爽如翠竹,是一身洁净的美好,今日穿上红色,一下子艳丽起来,那真是如琼花稠叠,光雪交辉,恰到好处的一层光艳。
苻燚本来想迷一迷贶雪晛,如今却是自己先站在结香花旁,走不动路了。
被黎青那么一夸,贶雪晛有些不太好意思,面上一红,目光对上苻燚的眼神,看到苻燚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黑漆漆的眼珠子配上那一身红,竟像他给他的那条玉绶带,红色的酢浆草结系着黑玉,漆艳艳的。
此刻他忽然又紧张起来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苻燚的目光就几乎钉在他身上了。
夜幕已经降临,红烛都已经点上。黎青拿着一个小册子熟悉接下来的婚礼流程。
他在宫里的时候听过一个秘闻,据说大周最有名的皇帝成祖皇帝,和身世存疑的桓王苻晔有些宫闱秘情,两人曾在宫中私定终身,当时做主婚人的就是大周唯一被封侯的秦内监。
这事不知真假,但他如今是实打实地要做皇帝的主婚人了。
老天爷,他黎青真是三生有幸,得此际遇!
看皇帝那神色,眼睛都快要黏在贶郎君身上,似乎迫不及待要入洞房了!
他便贴心地道:“那奴这就开始?”
苻燚好一会都没再说话了。今日也没有宾客,就他们三个,贶雪晛红着脸说:“有劳你了。”
黎青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袍,他兴冲冲往旁边一站,红烛下更见喜庆圆润。他清了清嗓子,一时突然紧张起来。
皇帝忽然开口:“快点。”
贶雪晛脸一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苻燚突然就变了神色,那黑眼珠黏在他身上似的,大红色的喜服映照下,他那点俊雅之色似乎早看不见了,黑红之中,好像白日的章吉要被他夜晚的另一个人格侵占,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还没拜堂,他就紧张到手心要冒汗了。此刻到了人生极关键的时刻,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疯狂翻涌起来。室内过于红通通的,像是艳丽到叫人不安的梦,他坠进这种红里,再也出不来似的。
不过临到婚礼才落荒而逃成为落跑新娘这种事也就偶像剧里看一看了。他不可能做这种渣男。他只好抓住苻燚的手,想得到一点踏实感,谁知道苻燚抓住他的手以后,大拇指一直磨他的指缝,倒像是此刻半刻也等不了似的,有一种急躁的情势。
这一下反而把贶雪晛磨得更不安了。
他昨日也是这样磨他另一个地方的,越磨越用力,那种急躁的情绪,真是一场残酷的刑罚。
黎青端出十二分郑重,声音尖细:“良辰吉日,龙凤和鸣。天公作媒,佳偶天成。礼启!”
他拖着嗓子喊的时候,贶雪晛觉得他一身红袍,好像他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喊“皇帝起驾”的小太监。
黎青喊:“一拜天地!”
地上早摆好了蒲团,贶雪晛此刻倒正经了许多,撩起下袍,和苻燚二人齐齐朝门外那轮明月拜了一拜。
此刻心脏怦怦直跳,也不好意思去看苻燚此刻是什么表情。
黎青又喊:“二拜高堂!”
他们香案上并没有准备父母牌位,两人对着香案象征性地拜了一拜。
黎青又喊:“夫妻对拜!”
这一下贶雪晛转过身面对苻燚的时候,终于看清了苻燚的神情。苻燚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有些瘆人,盯着他,贶雪晛忽然想起那些扫过他喉口的吻,觉得此刻的苻燚有种把人诓进来围城陷阱一般的紧张,急躁,以及在那张俊雅的泛着红的脸上涌动着的阴翳。
但他的人已经拜下去了。两人的发髻触碰到一起,他的余光看到苻燚撑在蒲团上的手,手指微微分开,修长分明,上面浮起青色的筋,像蜿蜒的龙。
黎青眼眶微热,高声喊道:“礼成!”
此刻真的像是做梦一样了,脸太热,贶雪晛起身,看向苻燚,苻燚此刻倒像是梦游似的,抿着嘴唇。
他身上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并不是那种侵略性的,是一种游移飘忽的静默。黎青在旁边笑眯眯地说:“恭喜老爷,恭喜郎君,百年好合,情比金坚,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贶雪晛也有点拘谨,但表现的十分落落大方,道:“多谢。等会敬你多喝两杯。”
黎青道:“我这就去准备晚膳。”
黎青笑盈盈地出去了,只留下他们两个。贶雪晛又看了苻燚一眼,明明都这么熟悉了,此刻竟然生疏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又心想这就结束了?他这就算正式变成已婚了?
“我去帮黎青。”他说。
才刚转身,就被苻燚捉住了手腕。
苻燚也不说话,就摩挲着他的腕骨,他手腕纤细,用力一捏就会碎了似的。贶雪晛笑:“你怎么了,后悔了?”
苻燚幽幽地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这样真的有点吓人了。好像贶雪晛之前的担心都要应验了。
好在这时候黎青端着饭菜上来了。苻燚这才松开他。
贶雪晛刚才太紧张,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都被苻燚捏红了,有点痛。
他这时候生出一种强烈的畏惧来,好像开始怀疑苻燚之前一直都在伪装,又或者不是伪装,只是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他对他还不够了解。
严格算起来,他们这其实算是相亲闪婚。
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都拜完堂了。他有一颗现代的灵魂,那对方是实打实的古代普通男子,所以他要负起责任。
也知道苻燚的这种危险可能只是出于男性的本能,而不是说这个人有问题。
毕竟如果苻燚真的是个恶人,依照他的能力,他根本没必要怕。
会有畏惧感,也是对新婚之夜的畏惧。
于是他喝了点酒给自己壮胆。
苻燚就偎在他身边给他倒酒。
贶雪晛想,事已至此,他喝醉了拉倒。
他喝醉了说不定会放松一点。
身体够放松,他才少吃苦头。
这时候满脑子都是洞房的事了。挨着他坐的苻燚穿着喜服,仿佛又温柔起来了,对他说话都轻轻的。但他感受到他刚才的不正常,此刻的温柔更像是一种诱哄。他抿着嘴唇看向苻燚,看到那张温柔俊雅的脸,穿着新郎服,真是多看一眼就会多喜欢一分的程度。
因为坐着的缘故,那大红的喜服下摆撩起来,露出里头白色的长袴,下面配黑色的长靴,那贴身的长袴有一种隐秘的性、感,因为再里头,就什么都没穿了。
现代人不会这样穿,现代人里头会再加一件紧一点的短裤。
他看到了苻燚那里撑出一截很明显的轮廓。
苻燚竟然,一直都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那是他一只手只能握住半截的刃器。
酒只喝了两口,人就要醉了,脸上烧的很。他此刻很想跟苻燚说,对他温柔点,但也说不出口,坐在那里只吃了几口东西,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做了那么久的人上人,此刻要做人下人了!
这是增进夫妻感情的重要一环,他要接受,要习惯。
他就又和黎青碰了一杯。
苻燚把酒坛子收了,放到桌子底下,说:“今晚不能喝醉。”
贶雪晛垂着头。
他喝酒容易上脸,此刻脸颊耳垂都红透了,几乎和身上的喜服融为一体。他这样真是美艳而不逼人,有一种柔顺的红热。
啊,啊。
他理想中的贶雪晛嫁给他的样子。
他今夜将彻底得到他。
一些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苻燚不得不微微仰起头,垂着凤眼,就是今夜,一蹴而就。
黎青很识趣地下去了。贶雪晛又在那儿坐了一会,低着头,如今轮到他沉默了。
真是心肠都红了,热了。
然后他就被苻燚抱起来了,往婚床处走。
今日他们在内室摆了个红鲤戏莲的红屏风,肥硕的红鲤鱼两条,红得滴血,荷叶田田,绿得出水,给内室添了许多鲜明喜气。只是那帷帐依旧是漆黑的,和满室的红相映。苻燚靠着他的耳朵,一边走一边说:“吾妻,别怕。”
贶雪晛没有再说一句话,说什么呢,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成了亲,他就有了新的变化。
要接受这终要经历的时刻。
黎青过来关门,看见贶雪晛在皇帝的怀里,那么可怜。
皇帝要把他抱到床上去了。皇帝的身形并不算伟岸,但是皇帝个头高,宽肩窄腰,把贶雪晛衬托得好单薄可怜。像只能任由皇帝糟欺了。
他想皇帝如果真的是章吉,那这真是一段再美满般配不过的姻缘。但皇帝只能是皇帝,从贶雪晛的角度看,这一切都是多么可怕的谎言织就的骗局。
此刻看着越是美满,越是叫人隐隐不安。
他也是伥鬼帮凶!
他此刻倒想叫住皇帝了。
但也只是想想了,谁还能在这个时候阻止皇帝!
皇帝将贶雪晛放到婚床上,这时候忽然回头看过来。
他这模样真的艳丽到锋利。
还好皇帝年轻貌美,正当年。
黎青赶紧掩上门出去了。
苻燚把黑帐子都放下来了。里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黑胧胧的一片。那室内的红光透不进来,却改变了帐幔的颜色,漆黑的艳,密密实实地围出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苻燚就在那黑色中看他。
黑暗中的贶雪睍那么可怜。
贶雪晛没有等到他畏惧的狂风暴雨,只等到极其温热深情的唇。苻燚昨天都故意拿灯照他看他,今日是多么的体贴温柔。
啊,这是章吉,他心目中的章吉。章吉的气味,章吉的体温。
黑暗好,黑暗让人放松,只需要感受气息和温度,又好像很有安全感,自己不管表现出什么样子,露出什么表情,都不会有人看见。
他们两个都在发抖,彼此都是第一次,这体验真奇妙,贶雪晛忽然没有了畏惧的情绪,反而想到苻燚的第一次是自己夺走的,好像酒劲一下子上来了,自己都想把对方吃进去。
就在这时,苻燚忽然拉开了帷帐。
红光扑进来,照着不着寸衫的两个人,像一种动物。贶雪晛往里挪:“吹灯!”
“我想看。”苻燚黑漆漆的瞳仁映着红光说,“你也要看,看着你是怎么成为我的妻子。”
这才是他要的,他要传统温良的贶雪晛把他是他的丈夫这件事鲜明深刻地印刻在心里,铭记终生,以期盼贶雪睍离开了他的人也永远摆脱不了他给的印记。
贶雪睍疯狂摇头,那一瞬间,忽然张开嘴巴,自己攥着喜被,迎接苻燚的强势到来。
和苻燚在这一刻一起失去,一起蜕变。
他们就此成为真正的夫妻。
苻燚终于听见了贶雪睍发出的动人又痛苦的叫声。
天籁一般。
此刻万籁俱寂,四下里唯有乌鸦叫上几声。四周的房舍里,众人都知道皇帝今日就这样荒唐的,任性的成了亲。这场皇帝的游戏发展到现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将来就算皇帝要封个男皇后,似乎也不奇怪!
“戏文里都不敢这么编!!”
“可不是!”
“说不定我朝还真会出个男皇后!”
众人正在小声议论,忽然见一身红袍的黎青进来了。
众人忙起身迎接:“黎都知。”
黎青点头,神色倒是威严。
没办法,他人生得过于喜庆,不威严一点,怕御不住底下这些人。
“明日早膳不用你们忙,陛下会自己做。”
众人:“……啊??”
黎青吃着喜糖:“啊什么啊。
他们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听说了,西京这边新婚第一天,都吃红糖粥,寓意甜甜蜜蜜。
苻燚觉得这个简单,说:“我可以做。”
陛下第一次为爱下厨,他很期待。
众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太可怕了,这还是他们认识那个喜怒无常,心机阴沉的皇帝么?
暴君洗手作羹汤,他这样,更可怕了!
第29章
此刻双鸾城一片静谧, 但众人都知道如今不光皇帝在城里,襄国公主也在,襄国公主的义子, 那位大名鼎鼎的萧长史如今和一堆官员关押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受刑,此刻真是风云涌动, 一触即发, 而皇帝却在这时候秘密成了婚。
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但细想一下又都在情理之中。
当今皇帝心思最难猜。他行事诡谲, 从不按常理出牌。
黎青在隔壁院子里呆了老半天。
他怕。
毕竟他跟着皇帝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皇帝是什么人, 他最清楚不过了。
谁知道今晚皇帝会是什么样?
他要是听到贶郎君的呼叫, 他是当听见还是当没听见?
此刻他就坐在椅子上捻他手里的佛珠, 念了好几遍《阿弥陀经》。
从这里往隔壁看, 能看到院子里红灯笼的光。
这四下真安静,安静到隔着院子他都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他又想起他第一天到清泰宫当差的时候,恰好遇到代宗旧人刺杀苻燚。
那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真是叫刚从皇陵调过来的他吓到丢了半个魂儿, 腿软到快要走不成路。
但十六岁的皇帝却一脸冷漠, 手指上还带着血, 叫他叫人把尸体清理掉。
他颤颤巍巍,说:“陛下,血。”
他示意苻燚的手。
苻燚抬起手来,说:“哦,这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他的腰上别着一把很漂亮的血淋淋的鸾刀,那张略带青涩的乖正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想, 皇帝应该是见惯了死亡的。
无论皇帝如何伪装,他的出生和成长环境就注定他阴暗扭曲的本性。
而贶雪晛是另外一个极端。
他轻轻柔柔,看起来十分不禁折腾。
他想,皇帝对贶郎君应该是动了真心的。
既然动了真心,应该会多加克制,会伪装成一个温柔善良的新郎吧?
但事实上,红烛高照,贶雪晛攥着被子,正在接受一下又一下的撞击。
很慢,但一下,一下,缓慢但每次都很彻底,像是他身体有个地方,苻燚要凿进里面似的。
苻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帐子半掩,以至于红光只照到他下半张脸,这剩下的黑暗也被散开的光冲淡,他拿枕头挡住脸,刚挡住,就又被苻燚拨开了。
他又遮,苻燚猛地一撞,撞得他就松开了手,再不敢挡着了。
他看到苻燚再标致不过的一张俊脸,苻燚个头高,站在地板上,瘦削的身体不得不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劲儿,他可能要被穿透了。他有预感。
他只能任凭苻燚盯着他的脸看,那漆黑的瞳仁像是要通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透他的心。
偏偏看的人又面无表情。
既不温柔,也不凶悍,黑漆漆的眸子像恶鬼。
因为这种凝视,那种消散的恐惧重新聚拢在一起,是那种心灵都无处躲藏的畏惧和不适。他的身体和心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好像低估了苻燚,也高估了自己。
苻燚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鲜明澎湃的情感,一种婚姻的缔结,他有了一个家,一个妻子,以一种完全平等的,世俗的方式。
他的爱意在这一刻突然漫延出来了。他多克制啊,你看他动作多慢,每一下都会停顿。
贶雪晛成了他的妻子,他要更疼他,珍惜他,膜拜他,品味他。
这是他的爱妻啊。
他的贶雪晛。
他要把自己的心一起倾释在贶雪晛的身体里,他的全部,他都想给他。
他一陷入这种情境里,就好像出现了短暂的失控,自己也记不清了,神志已经被身体控制了,他听见贶雪晛似乎在惊恐地叫他的名字,床头的书架子被移动的床榻撞得“咣”地一下,那满架子上的书倏地倾洒下来,雪花花落了满地。
一种近乎恐怖的感觉随即席卷了贶雪晛的身体。被冲入的瞬间产生了他意料之外的恐怖反应,他惊叫一声,几乎立即就捞着被子盖住自己,惊骇地蜷起来,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乱摆的筛子。
苻燚仰着头,他的发簪都歪了,跟着一起倒在贶雪晛身上。
黎青在隔壁院子里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黎青回到贶家,先在贶家大门口站了一会。
门口也挂了两盏红灯笼。
其实这样半夜里看,这四周真是诡异,太安静了,以至于贶家门口挂得这两盏红灯笼也鬼气森森的。小喜子和大喜子如今都在门檐上落脚休息,看起来更阴森了。
这里是恶龙的新巢。
他在大门口没听见动静,这才又进入到内院,四下里一片安静,他想着一个时辰应该是够了。
于是他继续往里走,在房门口听信。
今晚肯定是要用热水的了。
果不其然,房门动了一下。皇帝单披着一件大氅出来了,里头什么都没穿。
黎青低着头:“老爷。”
他只看到苻燚赤着的脚。
贶郎君这个家虽然看起来不甚起眼,但房间里都铺了木地板,今日大喜,他们还在上头铺了红色的氍毹。
皇帝此刻无端给人一种威慑,好像天地万物都在他脚下。
“热水呢?”
黎青垂着头:“奴这就去拿。”
“再拿两身亵衣,一套新褥子。”
褥子也要??
黎青不敢多问:“是。”
黎青忙去了,他这些早就准备好了,浴房也烧得很热,方便两位沐浴,但看来皇帝他们是没有洗的打算了。皇帝居然就在门口等着,接过来说:“你就不要进了,他害羞。”
“是。”
黎青就在门口伺候,也不敢往里瞧,只看着院子里的结香花发呆。房间内倒是很暖,一直有香气浮出来,扑在他后背上。他听见贶郎君的声音衰弱地传过来:“不要,不要给他看见,我明天自己收拾!”
黎青愣了一下,心想贶郎君还真是容易害羞。
还好,也用不着他,有皇帝在。皇帝今日真是细致耐心。
皇帝自幼不得自由,但身为皇子,这种琐事还是不需要他做的,身边都有伺候的宫人。但今日皇帝亲力亲为,不一会把水盆巾帕给他,又接了衣服进去,又出来去了趟浴房,这才回来,对他说:“你今日也辛苦了。明日可以睡个懒觉。”
皇帝语气这么温柔,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皇帝说完就进去了,关上了门。
黎青又在外头候了一会,这才去休息。
第二日他的确起来得比往日迟一点,主要也有喝了酒的缘故,真不是皇帝要他睡懒觉他就真的故意睡懒觉。他在皇帝跟前伺候,一直都恪守本分,尽职尽责,一点不敢懈怠。
毕竟伴君如伴虎。他内心也非常惧怕皇帝。
看到天色大明他赶紧爬起来,苻燚已经在炉子上煮好了红豆粥。
他加了许多红糖。
黎青提醒他:“陛下,真的够甜了。”
苻燚这才端着进去了,回头对他说:“你自己盛。”
天哪天哪,皇帝做的饭!
别说他,就是太皇太后也没吃过!
以前太皇太后病了,皇帝为表孝心,也会亲自煮汤侍药,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都是宫人们做好了端给他,再由他敬献给太皇太后。
黎青慌忙给自己舀了一碗,感觉自己吃完死而无憾了!
皇帝在哪里,他看不见。他只看见章郎君!
他原先还担心皇帝会忍不住露出本相来,现在看,皇帝扮演温柔郎君扮演的不要太成功。
想必昨夜也是温柔至极。
感恩,他对贶郎君的愧疚可以少一半了。
他吃完粥这才从厨房出来,听见贶雪晛的声音传过来:“我自己吃。”
皇帝的声音温柔死了,说:“我听说西京这边新婚第一顿,都吃这个红糖粥。”
皇帝现在真的很会装。
黎青走到廊下喂猫,听见皇帝问:“好喝么?”
贶郎君也不回答。
过了一会皇帝拿着碗出来了,日头底下,他神色红润,唇角还勾着笑,说:“黎青,等会跟我去一趟书店。”
黎青问:“郎君不是说今日休息么?”
“你跟着去就行了,去备马。”
黎青应了一声,赶紧出去准备马匹。
他把马匹牵过来,他想着之前说是租了一匹马,其实不如说买了一匹马。
左右两方都不差钱,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编太多谎话,倒显得漏洞很多。
等他回来禀报苻燚,见正房的门居然又关上了,他也不好进去,总想着不至于白日里还要怎么样,皇帝大概会干这种事,但依照他对贶郎君的了解,那是绝不可能的。
贶郎君是个清淡腼腆的好郎君。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苻燚开门出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袍,荔枝色的春袍,这是他给皇帝准备的衣袍里最鲜妍的一件了,愈发衬得皇帝气色红润好看。
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那小猫要进正房里去,皇帝把它抱进去,对贶郎君说:“让它陪你吧。我给它想了个名字,以后叫他小福子好不好?”
双喜落在院墙上,呱呱叫了两声。
黎青觉得他们家陛下真是太诡异的一个人了。
他陪皇帝一起出来,道:“陛下,奴再向您道喜了!”
苻燚坐在马上,抓着缰绳笑道:“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黎青说:“陛下要高兴,再赏奴吃几块喜糖!”
苻燚笑道:“你倒机灵的很。等回京叫你做内监。”
黎青:“!!!”
他们纵马往金乌大街来,却没往百味轩去。自爆炸案发生以后,虽然早解除了戒严,但城中远不如从前热闹。今天出门,婴齐他们都是随行的,因此这一路十分招摇,皇帝今日威风凛凛,也不在意。
这结了婚的男子果然是有些不一样。
皇帝居然去了一趟西京府。
他骑马直入西京府大堂外,没进去,也没下马,只把主事的叫过来问了一下审问的情况。
主事的官员跪在地上回禀,皇帝坐在马上,晌午的阳光照着他白皙俊秀的脸,那瞳仁和墨眉都带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从官衙出来,他们去了如意楼。
如意楼的老板当然认得他,整个如意楼的人都认得他,一看见他就忙过来打招呼。
皇帝笑盈盈地说:“我来买几张喜饼。”
老板:“哎呀,这么快就成亲啦!!”
一时恭贺之声不断,引来许多人过来看热闹。这中间有真心祝贺的,也有偷偷议论指摘的,皇帝也不在意,靠着柜台嘱咐他们包得好看些。
他们买了一份如意楼做的鸳鸯喜饼。
黎青悄声说:“老爷不用买这个,奴叫御厨昨日都做了,并蒂莲的。”
他思考的很细致。
皇帝说:“还是按照他们当地的风俗来。”
建台和双鸾城都有新婚第二日新婚夫妇一块吃喜饼的风俗,但建台流行并蒂莲饼,西京流行吃鸳鸯饼,这其中又以如意楼做的鸳鸯喜饼最出名。
皇帝真是要把民间习俗贯彻到底了。
最后他们去了一家布庄。
黎青以为皇帝是要给贶雪晛裁制新衣,谁知道皇帝挑了半天,买了几条新的方方正正做工精美的布巾。
黎青不懂,问:“老爷,买这个做什么?”
皇帝悠悠骑在马上:“少问。”
两人一起骑马回到家,皇帝从他手里接了那几条布巾就进去了。
这一日贶郎君基本都没从房间出来,黎青想贶郎君真是太害羞了。
到了傍晚时分,贶郎君终于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平时穿的绿袍,头发一根簪子都没用,就那样挽成一个小圆发髻,看起来头小脖子纤细,真是极俊俏利落的模样。
只是他看起来似乎文静了许多,像新做了人妻一样的羞涩。正蹲在小火炉旁看火的皇帝忙起身说:“晚饭都做好了,不用你忙。你就躺着。我还是煮了粥,你不是说要吃清淡些?”
贶郎君脸色微红,也没说话。
黎青当他害羞,可是吃晚饭的时候,觉得贶郎君似乎不只是害羞而已,好像对皇帝还有些躲避。皇帝倒是很温柔识趣,也不多言。
黎青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贶郎君也不希望他知道。
这一天他吃了晚饭就早早去休息了。
因为皇帝早早就把正房的门关上了,也用不着他伺候。
房间的熏笼上搭着大红被褥,点了熏香,整个房间都香气馥郁,就这也遮不住丁香膏的气味,昨夜他们没经验,丁香油溅得哪儿都是,加上其他,褥子都湿了一片。
贶雪晛似乎有些怕他,早早就爬到最里头去了。
他们俩今日真没怎么说话。
苻燚才靠上去,贶雪晛就侧身说:“今天不行了!”
苻燚抱着他说:“我又不是畜生。我就抱抱你。”
说着靠在贶雪晛的肩膀上,闻他的味道。
贶雪晛缩着肩膀,此刻才觉得两人体型差的这么多,他窄薄的肩背缩起来,被苻燚完全抱住。那鼻尖蹭着他的脖子,蹭得他心焦意乱。余光看到苻燚刚搭在床头架子上的一块华美厚实的布巾。
那布巾上的花纹是并蒂莲。
老天爷,谁来救救他!
此刻小腹还是酸的,说不出的难受,那几乎失控的感觉这一天一夜都没能从他脑海里翻过去,要怪就怪苻燚真的弄太久了!
这才第一次,大家都还没有经验,他当时真的以为不适很正常,酸也很正常的!
苻燚又那么强势,还再三辩驳说他昨日真的收着劲儿的,这要是不收着,那还得了!!
他不该遵循什么传统,结了婚再做这种事的。
他应该试婚的!
他这个人,最适合的应该是个比他还淡的老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现在这样可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悔婚!
苻燚抬眼看着贶雪晛的侧颜。
贶雪晛侧颜更美,眉弓鼻梁嘴巴都细笔描绘出来的一样。
看得他又杵起来了。
可他心下却柔情无限,自己都觉得惊骇。
在昨夜之前,他急着成亲,盼着圆房,是想要借着这些事情,将贶雪晛钉住。
但此刻贶雪晛有没有被钉住不清楚,反倒自己被钉住了。
好像有些东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可能他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这种平和的温馨和紧密,以至于他今日早晨醒来,看到他怀里的贶雪晛,一种澎湃的情感忽然如潮涌一般漫上来。
他作茧自缚了。
他织好的陷阱,没网住猎物,反倒自己掉进去了。
这种温柔伴随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此刻温柔发自真心,自己却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伪装。他就只能亲昵地贴着他的脸。
他想贶雪晛真可怜,自己却忍耐不住,看他这样可怜真是想把他欺负得更可怜一些。他怎么这么恶棍一样,他真是配不上他!
可是忍不住啊。想要再跟他连接在一起。
他觉得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样子,真叫他热血沸腾。
他想要,日日都这样一回。
他无法描述自己的这种改变,他觉得他永远都离不开贶雪晛了,他想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柔软地紧紧地包容他,与他连为一体。
世界都变得温暖起来了。
他蹭他的脸。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温柔腻人,贶雪晛觉得自己快要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新婚老公了!
经过了昨夜的可怕经历,他这位新婚老公在他心目中,怎么也都成不了温柔的郎君了。
这和温文尔雅还有什么关系?这和温润人夫还有什么关系?
哪家的人夫强成这样?
反正问题肯定不是他,他又不是柔弱的人。他一个能打十个!
苻燚忽然回身,托了个喜饼过来,温柔地说:“这个你吃一口。”
那喜饼上印着一对红鸳鸯,他此刻穿着雪色内衫,倒是真温柔俊雅,也不怕冷。
好像是时候没到,还没变身!
作者有话说:
(现在)贶雪晛:老公好可怕!
(后来)苻燚:你会知道,新婚夜那天,我对你,是多么温柔克制。
第30章
贶雪晛咬了一小口。
好了, 这下可以有理由出去说要再刷次牙了。
苻燚:“再吃一口。”
说完自己在另外一边咬了一口。
那喜饼并不算大,好吃也是好吃的。只是这种共吃一块饼的行为叫人很不适应。
他不适应新婚的一切!
他就又吃了一口。
苻燚就把剩下的都吃完了,说:“我听说你们这边都流行新婚夫妇同吃一张喜饼。”
贶雪晛说:“今天吃太多甜的了。”
他这一回有心说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来改变此刻的氛围, 便又说:“你今日煮的粥都甜到齁嗓子。”
“我怕你觉得不够甜。”苻燚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贶雪晛喝完了, 他又把茶杯接回去, 放到一边,这才上了床榻, 笑盈盈地靠过来。
贶雪晛:“……”
苻燚说:“我伺候你伺候得好不好?”
贶雪晛脸一红,这是指的哪方面?!
苻燚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要洗脑他:“我从没这么伺候过谁。”
他靠在他身边:“肚子还酸么, 我给你揉揉。”
贶雪晛:“我要去再刷个牙。”
如今就连这种小事, 也会让苻燚突然迸发出强烈的爱意。
他觉得贶雪晛真是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洁净的人, 他皮本来就白净,又这么爱干净,就是那些天潢贵胄也没有他爱干净。
他其实第一次在如意楼那里看见他,就觉得他有一种时下普通人没有的清新洁净的生机。
贶雪晛怎么那么完美呢?
没有一点点缺点了。
长得好, 性格好, 能赚钱, 会生活,学识渊博却不卖弄,羞涩温良却又很大胆,一个人该有的美好品质他似乎都具备了,却又好像还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好处。
苻燚就跟着他出来了。
这时候东厢房的门都关了,估计黎青早早就睡下了。庭院里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院子里都是结香花的香气。他进入到浴房来, 苻燚也跟着进来了。
他刷了牙,漱了口,苻燚也跟着刷了牙,漱了口,他去小解完出来,苻燚还在门口等着,等他出来,苻燚跟在他后头关上门。
跟屁虫一样。
贶雪晛现在不觉得他这样是温柔了,只感觉他是有所图谋。
天底下的男人都这样么?好像是的,第一次开荤的男人,就像是蓄了二十年的水库突然泄了洪。
他想到泄洪,就想苻燚真像是泄洪一样,自己要是能怀孕,估计昨天就怀上了。
他回头看向苻燚,他出来的时候老老实实穿上一件外袍,系上了扣子,但苻燚就只披着喜服就出来了。那里头穿的亵衣柔软松垮,被风轻轻一吹就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惊了一下,这下真的怀疑苻燚那方面有问题。
他是不是有性、瘾啊!
好像能一直保持这么高昂的状态。
他昨夜时间也久得难受。如果不是时间太久,他也不至于酸麻成那样。
夜里还是有点冷,他穿着外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叫他想起昨夜自己那止不住的颤抖,那种无法描述的恐怖的感觉再次主宰了他。可能他做人上人实在太久了,那种身心都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大概看到有人出来,门楼上的乌鸦忽然“呱呱”叫了两声。
最近附近多了几只乌鸦,偶尔会落到他们家里来。贶雪晛往门楼上看,只看到两只漆黑的乌鸦的影子,在那薄薄的月光下轻微地晃动。
苻燚在他身边站着,说:“你害怕乌鸦么?”
双喜可是他最好的朋友。
有想过介绍他们认识。
贶雪睍看了一眼苻燚。身后房间的微光透出来,照在他披着的喜服上。西京这边可能是山高皇帝远的缘故,婚礼可以用龙凤图案,譬如龙凤花烛,又譬如喜服上的龙凤纹。卖衣服的老板娘听说他对象是建台来的,还特意说了一句建台那边的婚服是不敢用龙凤的。不过即便是双鸾城,喜服上的龙和龙袍上的龙肯定也不一样,没有爪子,做了减法处理,其实就是离得远,打个擦边球。但那龙首很明显,大红色的衣服,苻燚就那样披着,可能他长相周正贵气的缘故,叫他想起古装剧里的王。
这随即让他想到这些乌鸦都是皇帝养的传言。
华丽的龙袍和乌鸦原本是两个极端,一个代表顶端的权势浮华,一个代表死亡和黑暗,他们却在一个暴君的身上得到完美的统一。
贶雪晛说:“以前这里很少见到乌鸦。”
他往四周看了看,他总感觉最近这里好安静。好像是因为最近发生很多事,大家都吓得不敢出来了。
换做以前,苻燚至少会故意告诉贶雪晛说,这是皇帝的乌鸦。
这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披着新郎服的模样,俊美到诡丽。
俊雅和俊美只有一字之差,但代表了两种感觉。他不再觉得苻燚像斯文书生,温和的雅就成了更强势的美。
苻燚看他:“你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
贶雪晛说:“哪有。”
说完就进房间去了。
苻燚紧跟着进来,关上门。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昨夜做过头了。
因为他当时真的有努力克制。
这才到哪啊!
他觉得他新婚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正常的行为,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热情地表达,一直都很沉默,尽量不说话,不让贶雪晛太害羞。
所有都是按部就班的,按照婚礼程序来的。他姿势都没换,他把贶雪晛当做妻子来疼爱的。
至于把贶雪晛顶出水这件事,的确他也有些意外。但他觉得也没什么吧。一点点而已。他也不嫌弃,他都很细致地给贶雪晛擦了。他还嫌不够多呢。
他当然也知道想把贶雪晛搞坏掉的想法是不对的,他都有在克制。
他从头到尾,都是慢慢插的。
是贶雪晛太害羞了。
但说实话,他实在喜欢贶雪晛此刻的害羞,这给他一种莫名的得意感,虽然他不清楚自己的表现算不算出众。但喜欢看贶雪晛那个样子,因为他而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会惊叫,眼是洇湿的,极力的忍耐终于被他击碎,好像心都被凿开了一样。
但他昨夜给贶雪晛清理,也知道贶雪晛泥泞的模样多可怜的,今日肯定是不能再来了。他也不舍得。
但做不了那种事,别的肯定是没有办法不做的。
他忍不住,他控制不了。
他这一天,一看到贶雪晛,他心口就非常热,连带着身体都跟着痛苦起来。
是真实的痛苦。从前这种痛苦会让他烦躁,如今爱意将这份烦躁压下去了,折磨也变成了一种甜蜜,贶雪晛不说话,他就找话题,拿了床头的布巾说:“我挑的花纹你喜欢么?你喜欢的颜色。”
他不拿这个还好,一拿这个,贶雪晛心都要夹起来了。
苻燚只好自己把那布巾铺到膝盖上。
一对小巧的并蒂莲,浮在碧绿色的荷叶上。
他这布巾都不是随便买的,挑的都很素雅,因为有想过贶雪晛躺在上面好看不好看。
贶雪晛白一个人,颜色越浓越能衬出他肤色白皙洁美。
但又不能是红色的,淡红浓红都不行,因此他买的都是绿色蓝色这种,花纹也不复杂,不会喧宾夺主。
因为他有个恶劣的想法,他觉得红色的东西会让贶雪晛身上那处紧闭的浅红不够明晰。
他要低头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的。
因此绿色其实是最好的。
贶雪晛也爱绿色。
他穿绿色好看,躺在绿色上也好看,洁白纤细,像画里面的人,全身上下无一不美。
他觉得都不提内涵,光外表,贶雪睍都是当得起皇后的。
他此刻其实和一个恶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小心思很多,因为贶雪晛比较腼腆,太超过的会抗拒,他才暂时克制。
但其实心里恶劣地想,早晚要他乖乖坐他脸上。
尝到了好处,他的癖好似乎更明晰了。他觉得贶雪晛哪里都是香的,都是干净的,都是美好的,都是美丽的。自己有幸得到这样的妻子,就应该抛却一切顾忌来取悦对方。
他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这个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君子。
他的恶在意得志满的时候更容易突显,因为会忘记伪装。他躺着榻上,枕着胳膊,长腿伸展开,像是横在榻上的龙。
贶雪晛如今精神高度集中,自然能察觉苻燚的这种变化。
哪怕是再温柔,好像那种侵略性也藏不住了。那张脸带来的欺骗性被他这瘦削修长的身躯夺去光芒。
他只是今夜一直保持一种警惕的姿势,不敢背对着苻燚,也不敢正对着他,于是就安安静静地平躺在那里。
苻燚去吹了灯。喜服就被他搭在床头,金色的龙头淹没在黑暗中。
苻燚在他旁边躺下来。他似乎很怕热,也不盖被子,就枕着胳膊躺在他旁边。
黑胧胧的夜里,苻燚躺了一会,就忍不住朝贶雪晛靠了过来。贶雪晛翻过身,他就顺势从背后抱住了他,鼻尖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灼灼打在上面。
贶雪晛这一回不再逃避,说:“老实点。”
苻燚轻笑,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看你那话本上一夜都七八次的。”
贶雪晛:“!!”
他脸色通红,万没想到苻燚竟然拿话本上的东西来做比较:“那是虚构的,谁能真的那么多次。”
他能啊,他愿意试试。
但贶雪睍肯定是受不了。
苻燚问:“那做多了,是不是就会好很多,不会疼了?”
贶雪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说话。
苻燚此刻黏人的可怕,又开始拱他的后颈。贶雪晛有些受不了,热得很,缩起肩膀来:“你不要这样。”
他不知道男人最受不了这种话了,和求他轻一点有什么区别。
于是苻燚不再忍耐,从背后抱着他,玩弄他的手指。
他似乎有这种癖好,喜欢磨他的指缝。
“我说了不怎么样就不会怎么样的。”苻燚说,“我就想贴着你。”
虽然确实只是贴着,但热度形状都太明显了。
记忆扑面而来,贶雪晛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情绪,那很多的痛里夹杂着那么少的一部分愉悦,竟然也能产生一种空虚感,他想他到底也是男人,他和此刻的苻燚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他的小腹。
他一惊,急忙抓住苻燚的手腕。
苻燚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一按。
他被按得闷哼一声。
随即苻燚便又按了两下。
像是要把血都按到下面去了。
他竟然被按出了反应。
最后苻燚的大手伸展开,覆盖在他平坦洁美的小腹上。不再动。
他的手好热,好热,要热到他内腑里去了。
贶雪晛真的要被他折磨死了。
苻燚靠着他,声音低低地说:“我感觉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宝贝,我把你吃掉好不好?”
啊啊啊啊啊!
这叫贶雪晛怎么受得了!
什么可怕什么强势什么恶鬼什么不舒服,统统都要融化在这句话里了。
他本身就喜欢这种温柔又软腻的情,爱啊。
贶雪晛不知道苻燚是怎么样亲上他的。
没有止境的吻淹没了他,唇舌勾缠得他脚趾都要勾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了。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因此有些恐慌,苻燚就是他能攀上的浮木,他只能紧紧抱住他。
“章吉,章吉。”他忍不住呼唤他。
苻燚听见这个名字,头皮都在发麻。
他开始握住贶雪晛的脖子,用长舌堵住了他的呼唤,逼迫着他将到嘴边的话全都吞咽下去。
小巧的喉结在他掌心上下滑动,相比较“章吉”这个名字,他更想听到他的呜咽。
他睁开眼睛,凤眼微挑,垂着看着被他握着脖子的贶雪晛,然后猛然松开手,去勾舐他脖子上的红痕。
这可怕的感觉又来了,章吉似乎被另外一个男人的人格主宰了。温润的丈夫不知踪影,黑夜里的人妻分辨不出真假。
贶雪晛受不了地推苻燚的脸颊,不知道怎么回事,挣扎间“啪”地一声手居然怼到了苻燚脸上。
贶雪晛自己都吓到了,慌忙起身,却被苻燚抓住了那只手。随即他的手指就落入湿热的口腔里,一根一根,啃啮。
他到底找了一个怎么样的老公啊!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吃掉了。
一个年轻貌美斯文沉静的郎君,家中遭遇巨大变故,孤身一人长大,身有疾症,身边只剩下一个男仆,两人千里迢迢从建台城来到西京游玩访友,因缘际会,接到他抛的绣球,他对对方一见钟情,对方也是一见倾心,短短几日相处,竟处处合心遂意,便火速结为夫妻。对方模样俊美,一张白纸,性情温和,身家丰厚,上的厅堂,下的厨房,什么都不求,只求与他白头到老。
这一总结起来……
这这这,听起来似曾相识。
仔细一想,竟然很像法律新闻上的相亲诈骗!
眼前的章吉,也因此可能藏着另一个性格,可能拥有另一个身份。
但想归想,并不觉得这是真的。只是自己陷入这种有些可怖的幻想中去了。
他猛地将手收回来,爬到床头,点亮油灯。
一灯如豆,照着散着头发的苻燚。
不像相亲诈骗男,更像是聊斋故事里的男妖精。
神清骨秀,一张脸俊到可以直接出道的程度,宽肩窄腰,身材更是好到能当模特。
下面更是下海都能当头牌的程度!
这合理么?
色字头上一把刀,真可叫人蒙了眼睛,迷了心智。
那隐隐的不安变得很强烈。
苻燚开口:“怎么了?”
贶雪晛手指上还有几个牙印,说:“你这样跟你平时都不像了。”
他的小妻子太乖,这就吓到了。这才到哪啊。
“你害怕了?”
他眼珠微微一沉,倾身过来,把贶雪睍围困在方寸之间。
“我都是太喜欢你了,我怕你不喜欢我,所以平时肯定伪装一点讨好你,这你也是能理解的吧?我都是因为太爱你了。”他阴险地逐步铺垫,好像现在开始透露出来,贶雪睍就会慢慢习惯,最后接受一切似的。
“现在我们已经成亲了,是夫妻了,还入了洞房,好男不二婚,你只能是我的,我也只能是你的,你总不会因为我和你想得不一样就抛弃我吧?我可什么都给你了。”
贶雪睍:“……”
那床头的喜服滑落下来,将他们盖住,这红黑色的环境如同昨日,他对上苻燚的黑眼珠,觉得这么帅的郎君,就算诈骗他也不亏。
贶雪睍说不上是被他的话触动还是怎样,于是坦诚教他的新郎:“我以前都没做过,你那么大,不要一下就进那么深……我受不了的。”
啊,啊。
对他说这种话。
真想一口吞掉他!
苻燚战栗了一下,阴沉沉盯着贶雪睍,温柔地说:“知道了,我以后都浅浅的好不好?”
喜服上都是丁香的香味了,金色的龙头纹路贴着苻燚的脸。像一条龙和温柔的夫君在一起看他。贶雪睍满脸通红,回答不了这种话。
年轻貌美的帅哥温柔缱绻地说着太爱你的情话,秀色可餐,忠贞不二,这世上有几个还能保持理智,抵挡这种迷惑呢?
苻燚垂着眼,不忘捕捉贶雪睍每一个细微表情。
喜欢他说什么,喜欢他做什么,他会根据细微的表情调整他的幅度,角度,力度,当然也会根据这些,调整他的攻心策略。
他就是黑洞洞的心机鬼啊,他永远变不成纯白。他最擅长的就是伪装,然后抓住细微的缝隙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