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刻他通过贶雪晛的细微表情, 意识到贶雪晛似乎很喜欢听温柔的情话。


    即便是很下流的话,只要说的够温柔,语气和缓一点, 就像是裹了一层糖,喜欢吃甜的贶雪晛都是喜欢的。


    他就趴在贶雪晛耳朵边上,半噙着他的耳垂, 说:“下次我都听你的好不好?明天晚上, 都听你的,好不好?”


    这就是暗暗敲定明日要再行房了。


    他嘴唇要噙不噙的, 说起话来嘴唇震动着耳朵,麻得贶雪晛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他好像各种抗拒, 但在骨子里也认为既然成了亲, 有些事就不能逃避, 只能去努力适应。


    他只是需要缓一缓, 多一点时间。苻燚说做多了或许就不会痛,他其实也有这样想的。


    苻燚意识到贶雪晛这是又答应了,兴奋到都嘴角扯起来,声音更低更舒缓:“乖宝贝, 你对我真好。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的了。”


    “!!”


    这对怜爱之心很容易泛滥的贶雪晛来说真的是最大爆杀。


    这他还能说什么啊。


    就是再酸再痛也要自己咬牙忍着啊。


    实在不行, 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吃。


    或者就……就多垫几个布巾。


    他翻过身, 单薄的身体蜷缩起来,几乎要发抖了。


    他被这温柔郎君色诱的晕头转向,他预感到可能过不了两日,他就会和苻燚一起坠入那无尽的欢夜里。


    贶雪晛从前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将来的爱情生活。


    更确切一点说,是婚姻生活。


    他经历的多,知道这世上普通人很难有过于持久浓烈的爱,要追求浓烈激情的爱, 最好去找有些偏执极端的人,或者一种不正常的恋爱关系,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一潭静水,既给不了对方同样的爱,也无法适应那样激荡的情感。


    相比较浓烈的恋爱,他可能更适合相亲开始的婚姻。


    只要彼此合拍,静水流深,反而更能长久。


    他一开始真的觉得章吉就是这样水一样的郎君。


    结果对方成沸水了。


    贶雪晛翻身向里,心跳如鼓,佯装自己要睡觉了。


    苻燚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腰,贴在他的脖颈上闻他。


    苻燚对他可能是网络上常说的所谓生理性喜欢。


    他们俩现在都用一样的线香,他身上的味道和苻燚能有什么不同。


    他眯着眼,看到垂在他眼前的喜服,龙纹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模糊。


    而苻燚的心跳那么强烈,鼓动着他的脊背。贶雪晛单薄的后背几乎都要收出细凸的蝴蝶骨来。


    苻燚贴得那样紧,好像恨不能从头到脚都贴着他。贶雪晛觉得但凡苻燚再哀求一下,他今夜就要开始给他了。


    同样的渴求,用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有着天差地别的感受。


    “以后我们天天这样搂着睡好不好?”苻燚似乎已经彻底抓住了贶雪晛的软肋,又亲上来了,扒开他的内衫,露出单薄洁白的肩膀,一寸一寸亲,又或者把脸颊贴上去。


    像个痴汉。


    温柔又没完没了了。


    他的喜欢太强烈,贶雪睍说不出拒绝的话。


    贶雪晛犹豫半天,还是“嗯”了一声。


    苻燚就开始狂啄他的肩膀。


    吸得他肩膀都疼了。


    贶雪晛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样的苻燚,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真的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相对于热情的丈夫,他好像更擅长应对千军万马,应对刀山火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他精神绷紧了太久,神志都变得模糊。真奇怪,这休息了一天,似乎还是没能恢复元气,倒像是精气神都被苻燚给吸走了似的。


    他佯装要睡过去了,希望这火热的一夜就这样过去。苻燚终于消停下来了,只是鼻子贴着他的耳朵。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他在苻燚的呼吸声里,终于睡过去了。


    等贶雪晛彻底睡着以后,苻燚就坐起来了。


    他把帐幔挂起来,把灯挪近了。


    他抱着贶雪晛的时候,一直摸着他的手腕,贶雪晛是装睡还是真睡,他判断的很清楚。


    当然了,贶雪晛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


    对方一睡着,章吉就不在了。他斜斜地依过来,肆无忌惮地欣赏贶雪晛的脸。


    薄薄的肩膀,细长的脖颈,头发不知道挽了什么发髻,被他腻歪了半夜,发丝毛茸茸的乱,他用手轻轻给他捋好,房间够暖,他这边的被子掀开了,贶雪晛曲着身体,背对着他,亵衣下腰臀线条婉约。


    因为蜷缩的缘故,贶雪晛双脚抵着他的小腿,看起来似乎比他小好多。


    睡着的贶雪晛看起来更柔软居家,他想这样的男子,大概就算他有一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贶雪晛应该也会认命。


    他伸出手,用食指隔着亵衣轻轻地划拢贶雪晛,另一只手撑着头在那欣赏,躺在那里的样子像个没有表情的狂徒。


    外头传来轻微的敲门声:“老爷?”


    欣赏被打断,苻燚起身下了床,把帘子完全放下来。


    黎青刚才去隔壁了。


    东厢房和正房离得近,他晚上要念经,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动静。二来今日白天他们在西京府衙,负责审讯的官员汇报说大概今日就能出结果来,这事事关重大,他们一旦得到突破,势必夜间也会过来,如今皇帝正在新婚,隔壁的人不敢轻易过来打扰,他索性就打算今夜就在隔壁歇下。


    这才念了一遍《阿弥陀经》,就有人进来禀报,说福王殿下带人过来了。


    黎青忙回来禀告苻燚,他确定里头很安静,这才过去轻轻叩门。


    不一会苻燚过来开门。


    黎青压着声音说:“奴看到里头还有灯……”


    苻燚散着头发,亵衣松垮,真是俊美无双,大概他得逞了太多,以至于眉眼间除了威慑锋锐之外,还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痞气:“什么事?”


    黎青低声道:“福王带着几个犯人来了,想要见陛下一面,说审出了很重要的东西。”


    苻燚回去,把床头的喜服抽过去穿上。然后把帐子完全掩住了。


    他从房中出来,又去浴房擦洗了一下,这才和黎青一起从贶家出来,刚出门,就看到两辆马车在浓厚的夜雾里缓缓驶来。


    今夜天色不好,雾气渐浓,那马车两侧有车夫举着灯笼,在寒气里摇摇而来。


    等福王的马车停稳,黎青第一个上前来搀扶。福王披着斗篷下来,看到苻燚身上喜服,惊了一下:“你这衣服……”


    苻燚径直往里走,院子里诸人看到他进来,忙都躬身行礼。苏迴等人都已经到了,人多,内官直接把椅子搬到正房廊下。


    福王回头看向黎青:“皇兄这是……”


    黎青垂着头,只微微一躬腰。


    这该不会是结婚的喜服吧!


    太吓人了!


    但这时候也不好细问了,后头不断有人进来,今夜要处理的是一件大事,几乎算得上是对爆炸案的正式回击,后续的发展更是不可预知。


    苻燚坐下,福王站到他旁边,此刻虽然不便多问,可他的眼睛却止不住盯着他身上喜服看。


    大周皇帝以玄色龙袍为尊,苻燚基本都是穿黑,如今给贶雪晛扮上门女婿,估计身份设定得比较斯文,穿的十分素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苻燚穿红。


    大红的宽大的喜服,搭配散着的长发,这样的皇帝有一种艳丽的尊贵,有他很少示人的锋锐,以至于他的神色似乎都跟着变了。他这位皇兄大多数时候都是内敛的,阴沉的,很少有这种张扬的姿态。


    随即又来了几个官员,还有几个身穿囚服,浑身血淋淋的犯人被拎着进来,齐齐跪在皇帝跟前。


    可能临睡之前,被苻燚抱得实在太紧。


    以至于贶雪晛居然做梦梦到了前一夜。


    那恐怖的混乱的甚至不知道还可以反抗的夜晚,有那么几分钟,世界仿佛都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他全身也只剩那一个感官,不管他如何躲避那段记忆,他都知道他终生不会忘记。


    苻燚眯着漆黑的眼看他,俊雅的脸开始扭曲,他知道他要怎么了。


    当时的失控就是这时候来的,他其实感知已经很麻木了,是精神上的预知进一步刺激到他。他不能丢人的再承受一次,那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


    于是他一下就吓醒了。


    这一惊醒,睁眼就是无尽的黑暗,他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个梦,身上却出了一身汗。下面精神抖擞,他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心想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这时候意识到苻燚好像不在,伸手一摸,果然没人,然后他挑开帐幔。


    他几乎怀疑天已经亮了,如今这黑帐子会让他睡过头。


    他看到外头点着油灯,房间里一片静谧。外头天色应该还很黑。


    不知道是几点了。最近好像都没听到公鸡打鸣。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苻燚可能去浴房了,自己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外。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闻到了苻燚的气味。


    苻燚很喜欢闻他。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在闻什么。他觉得他们身上的香气几乎都是一样的。他对气味并不敏感。


    但就在这一场春梦之后,在昏昏沉沉之际,他突然分辨出苻燚的气味。


    他睡的位置,有轻微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在这一个瞬间,突然真实具体地感受到这个人。


    他的老公。


    他觉得这个气息那么好闻,像一种男性荷尔蒙,一闻到,就会想到章吉这个人。


    这种平淡生活里细微的某一个瞬间,在他意志薄弱的凌晨,击中了他的心。


    在对惊涛骇浪麻木以后,反而是这些微末的细节,古怪地捕获他,像是凌晨突然盛开的一朵花。


    苻燚久久没有回来,他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然后披上一件外袍,从房间里出来。


    苻燚的气息萦绕着他的心,他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外头漆黑一片,他朝浴房走,敲了一下门,没听到里头有人应。他愣了一下,伸手将门推开,发现里头漆黑一片。


    他回过头,看向东厢房,也是一片漆黑。


    院子里那样安静,数日里不曾听到的狗吠鸡鸣,突然在这一刻给他一种凛冽的寒意。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仿佛安静到只剩下他自己。


    突然的孤寂,多像一场梦。


    很神奇的是,大概此刻天阴沉下来了,一片漆黑,反倒看得清高墙外隔壁人家雾气茫茫的亮。


    应该是凌晨了。这季节的凌晨还是很冷的。


    他好像真的到了一个精怪故事里,热情美貌的郎君,在欢、爱后的深夜忽然离去,他跟着追出来,只看到一片茫茫漆黑的夜。


    那郎君化回原形,消失不见了。


    他忽然生出一种细密的恐慌感,麻木迟钝的感官也逐渐变得敏锐起来。所有的不安再次聚集成型。门楼上乌鸦又“呱呱”叫了两声,他从家里出来,看到了隔壁院门缝里跳跃的火光。


    外头似乎雾气更重,黑胧胧白茫茫笼罩着街巷人家。他走到邻家门外,屏住了呼吸,春雾将他包围。


    很神奇,他那一刻有种突然坠入地府看到满殿阎罗鬼差的华丽的恐怖感。


    他看到院子里乌压压一堆人,有许多黑甲卫,有衣着光鲜的福王,有苏廻等一堆西京官员,院子里跪着几个经过严刑拷打血淋淋的囚犯,而正厅门口,不久前还抱着他呢喃的章吉穿着熟悉的喜服,披散着长发,恹恹地坐在椅子上。


    俄而见黎青从房内出来,托着一件黑色大氅出来,披在了他身上。


    院内火光照亮了那大氅上的金龙,龙首狰狞可怖,似乎在火光中注视着他。


    第32章


    贶雪晛听说过很多关于皇帝的传言。


    一个出生就有许多不祥传闻的皇帝。他的传闻里总是充斥着血腥和死亡。都说他是个年轻任性, 性情残暴,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小小年纪就被囚禁起来,又经历了三龙夺位这样兄弟相残的政治斗争, 自然很难有健全的性格。


    他对于皇帝的想象,大概就是那种戾气很重的,阴鸷极端又酷爱奢靡的暴君, 福王的暗黑加强版本。


    而他的章吉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


    一个家境没落的身体有疾的斯文书生, 身边只剩下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仆,温文尔雅, 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喜欢穿很素雅的衣袍, 不喜奢华, 与他性情相投, 在这西京近乎是无根的浮萍。


    章吉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怜爱。他因为个人的审美偏好, 就喜欢这种一定程度上轻微地需要他照顾的老公。


    如今他看到福王在章吉身边站着,两人恰好穿着一样的红衣,站在一起看,眉眼处出奇地像, 都是微微上挑的凤眼, 以至于章吉的眉目间此刻都多了一层煊赫的权势气焰, 在那院子里的火把的照耀下随着雾气升腾起来。


    苻燚垂着眼看手里的画押供词。


    苏廻等人却战战兢兢。


    千算万算,算不到爆炸案居然朝这么恐怖的方向发展。最新的供词里,居然真的牵扯到了谢相。


    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他们都不清楚这是不是皇帝屈打成招做的一个局,要栽赃陷害谢相。


    那可是“素衣禅榻一日茶”的谢相,天下士大夫心中的楷模,他远在千里之外, 怎么会和爆炸案牵扯上关系。


    苏廻身为西京上层文官,对朝政局势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两年虽然陛下表面上对谢相极尽推崇,不尽溢美之词,但据说如今朝中早已经暗暗分成两大阵营,分依谢相和皇帝两派。


    按理说陛下这等能迷惑人的形貌,登基前颇会韬光养晦,他如果一直这样伪装下去,小心布局,凭借他的心智手段,难道不比暴君之身胜算更大?


    但皇帝显然并没有等待和平过渡的耐心。


    难道是因为谢家幼女即将入主中宫的缘故?


    毕竟若等谢氏女生下太子,那这位本性并不温良的皇帝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京中看似安稳,原已经暗火处处,只等一场大风。


    但他很担心这场大风,会从西京开始刮起,然后直卷京城而去。


    正因为局势波诡云谲,福王拿到的证词,他不确定是真是假。看眼前这几个被折磨得血淋淋的同僚,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谢相廉洁奉公,但未必不恋权,但皇帝行事,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如今都入赘到平民男子家里去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到年轻的皇帝幽幽地道:“把这些供词连同朕的旨意一块送往京师。就说这些供状实在骇人听闻,朕不敢信,把这些人也全都押解进京,交给谢相亲自来审。对了,让萧昌明负责押送。”


    早听说当今皇帝工于心计,心思难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萧长史说这些都是谢相的人,如今这些人供词涉及谢相,皇帝却要把他们交给谢相去审,看不出他是要保谢相,还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萧昌明为保性命,自然会倾尽全力,把这些人安全送到京城。


    但无论如何,这些押解进京的官员,最后怕是都活不成了。


    幸好他这人很少参与他们的私宴,不然恐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是一身冷汗。


    福王道:“公主如今在行宫两天了,一直说要见皇兄呢。”


    苻燚拢了一下身上大氅:“天一亮就叫萧昌明启程回京。她会跟着走的。”他看向福王,眼中带着一些冷笑,“有公主护送,此行更妥当。”


    福王都想感慨一句皇帝真是好谋算。


    他问:“那皇兄打算何日回京?”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徽闻言立即跪地进言道:“陛下,您也该尽快回宫了。”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早就想让皇帝早点回京了,这一趟出来的太久,何况如今蜗居在一个男子家里,这算怎么回事!这叫天下人知道还得了!


    苻燚起身说:“朕还要在这儿呆几天。”


    大家忙让出一条路来,苻燚在那薄雾火光中一身红衣,打了个哈欠,说:“没事散了吧。”


    福王觉得他此刻比白日里看着更见傲慢,几乎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先发制人,占得先机,皇帝居然如此高兴么?


    大家恭送苻燚出了院子,李徽低声急道:“王爷,您的话陛下还愿意听两句,陛下该早日回京,才好及时应对啊。”


    福王道:“皇兄此刻跟着一起回京,岂不是成了陪着萧昌明一起押送了?这事都说了要全权交给谢翼处理,皇兄自然要表现出万分信任。更何况万一半路上有人出手呢?要路上出了什么事,谢翼有嘴说不清,估计这几个月都睡不着觉吧?”


    李徽一愣,看见福王那张俏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李徽,你跟着皇兄时间也不算短,怎么还是一根筋。”


    李徽大窘,说:“臣一介武夫,只知道效忠陛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福王粲然一笑,煌然如火光,倒叫李徽有些不敢直视:“好好守着你的忠心,皇兄以后恐怕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登基以后,宫中培育出一株罕见的墨菊,硕大如盘,于是他便以赏菊为名,在宫中设宴,趁机设下埋伏,要诛杀谢相父子。谁知道参与政变的殿前司指挥使李德怀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以至于临阵脱逃,诛杀行动失败。他们那位刚登基的大哥当夜暴毙。


    葬礼上,谢相当着他们的面扶棺痛哭,然后将那朵墨菊亲自放在了代宗的灵柩之上。


    硕大的墨菊,是谢相的野心。


    年轻的皇帝和摄政的权臣,自古只能活一个。这是生死之争,有时候简单粗暴到只需要匹夫之勇忠。苻燚刚一登基,便以被代宗旧人刺杀后畏惧难眠为由,挑选了一堆精兵做亲卫。当时他孤弱无依,谢相自然无不允可。他挑挑换换大半年,选定了身边这帮心腹。


    他这位从小就喜欢喂一堆乌鸦自言自语的皇兄,不知道是从多大的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机谋算。他甚至怀疑代宗旧人刺杀案,都可能是他这位皇兄的自导自演。


    “对了,”他问李徽,“皇兄刚才那一身穿的……不会是喜服吧?”


    李徽面色一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臣等……有吃到陛下发的糖,不确定……是不是喜糖!”


    福王:“!!”


    李徽看到福王惊讶表情,心想,果然不是他们大惊小怪,堂堂大周皇帝竟然私下和一普通男子成婚,实在荒谬至极!


    荒谬,太荒谬了。


    这一切真的荒谬得像一场梦。


    事实过于离奇震骇,贶雪晛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外头呆了太久冻的,身体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听见开门声,随即便感觉苻燚进来了。他忙翻身向里,用被子裹紧,此刻倒像是那些恐怖片里被恶龙叼到巢穴里的猎物,如今恶龙外出归来,瞬间全身不能动弹。


    苻燚怕身上凉气重,自己先躺了一会,这才掩好帐子,倾身过来。


    他怀抱住贶雪晛温细的身体。


    啊,外头春雾弥漫,那样冷,血腥味掺杂着火把燃烧的油花味,难闻死了。进入这帐内,闻到淡淡的清香,仿若进入甜丝丝的美梦里。


    他鼻梁贴上贶雪晛的后颈,轻轻地磨。


    鼻尖的小痣摩擦过纤细洁白的后颈。


    他最近真是运气爆棚,喜事频传。才得了一位亲密爱妻,那边又审出了重要物证,真是双喜临门。


    大喜子和小喜子蹲在门房上,“呱呱”叫了两声。


    贶雪晛侧躺着,感觉自己浑身都僵掉了。


    他好像脑子一时接受不了眼睛看到的真相。相比较皇帝本身的可怖,枕边人居然有一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面孔这件事,才是此刻困住他的元凶。


    此刻的苻燚对他来说,并不只是那个传言中杀人如麻的暴君皇帝,其实更像一个精怪,一个画皮鬼,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一场噩梦。


    这怎么可能呢?这合理么?一个本来日日活在他嘴里的皇帝,居然就是他的新婚老公!


    章吉和暴君风牛马不相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份恐惧真是前所未有,和他熟悉的腥风血雨里的厮杀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像无边的寒冷春雾,像黑洞洞吞噬一切的夜,细密地缓慢地漫上来。他适才睡醒后因为那细微的气味被捕获的柔情和春心,发自内心的喜欢,此刻反而加剧了这种恐惧。


    他甚至不能一把推开苻燚,像真的坠入梦魇里,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此刻被窝里又暖了起来,熏得他昏沉起来,但好在他潜意识里也知道把这一切理清楚前自己必须要忍耐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发现又有人在亲自己的后颈,他恍然惊醒,想要继续装睡,却感觉到苻燚忽然用鼻尖抵着他的后颈,顺着他的椎骨往下。


    他好像一下就意识到他要偷偷干什么,意识到他拿高挺的鼻梁,要往哪里钻。


    这实在太变态了!


    那么俊雅好看的一张脸,那么漂亮的鼻子。


    他一下子不能再装睡,挣扎起来。


    苻燚忙又靠上来,搂住他,笑着说:“好了好了,不折腾你了,你再睡一会。”


    说完止不住地啄他的耳朵,好像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了,所以又压制住了。


    贶雪晛一声不出,猛地睁开眼睛,转身对上苻燚那张熟悉的笑盈盈的脸。


    帐幔晃动的缝隙里已经白光一片。


    这个暴君有一双含情目。


    能迷惑人的凤眼,微微挑起来,有倦意的时候看起来最是温柔居家。他只穿了亵衣,亵衣松散开,竟袒露着胸膛,那胸膛并没有很明显的胸肌,只有年轻男子薄薄的轮廓,贶雪晛的视线无处可躲,落在了他腹下,腹肌延伸往下的两道筋没入亵袴之下。


    他虽然看起来精瘦,腰腹却叫人想起豺狼,又紧实又劲瘦,腰身窄,但仿佛有无穷的动力,配上亵衣下的长刃,仿佛弓起腰来就能把人刺穿。


    贶雪晛赶紧坐了起来,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了。头有些痛,眼睛也有些干涩,他一夜几乎没睡,此刻初醒,浑浑噩噩,赶紧从床上下来,披上了袍子。


    苻燚大概以为他是害羞,又在床上轻笑着躺下来了,索性往他躺的地方闻。


    帐子晃动着又把他上半身掩在里面,贶雪睍回头,又看到了亵衣下旺盛可怖的精力。


    贶雪晛紧抿着嘴唇往外走,打开房门,春日晨光刺目。


    黎青笑盈盈站在院子里,说:“郎君,早啊。”


    日头已高,白雾早已经散去。黎青还是他印象中圆乎乎的一张脸,透着喜气模样。


    贶雪晛却想起昨日夜里,他姿态恭敬小心地捧着一件龙袍披在苻燚身上,神情那样端肃。


    他真不知哪些才是真的了。


    他眯了下眼睛,说:“早。”


    就算是编话本的他都觉得这个故事过于离奇。他忽然想起凤凰山灯会那一夜,皇帝的御轿就从他们跟前驶过去。如果那里头是空的,真正的皇帝其实就在他身边,那后面震惊全城的大张旗鼓抓了许多人的行刺案又是怎么回事?


    贶雪晛此刻比夜晚还要茫然,像陷入楚门的世界里。情意一时难收回来,变成了缠住他手脚的藤蔓。


    黎青又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早饭。今日的早饭十分丰盛,黎青在旁边伺候,规规矩矩。不管他之前说过多少次把他当家人一样,黎青永远恪守本分,就算跟他们同坐,也要微微侧着身子,喝酒的时候更是双手捧杯,极为谦逊小心。


    他如今终于知道他过于规矩的言行,和苻燚那种远比寻常主仆更等级分明的怪异来自于哪里。


    他不太能直视苻燚的脸,也不能直视黎青的脸,这对主仆越是温柔可亲,他越是觉得他们诡异至极。


    这顿饭也不知道都是怎么吃完的,贶雪晛实在无法面对这对主仆,便说:“我今日要去店里一趟。”


    苻燚说:“不是要休息三天么?”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货要送。”他尽量表现的自然,余光瞥过那张俊雅的属于章吉的脸。


    白日里是完完整整的章吉,白皙,温柔,笑意盈盈。


    他这时候真的开始怀疑昨晚只是做了一场诡异的梦,也或许是他有这样的期望。


    华丽的火把,春夜的浓雾,还有一院子的人,多像一个梦。


    他飘忽的目光像新婚时的羞怯。他昨日清晨也是这样。


    苻燚盯着他,笑着说:“那你午饭想吃什么,我今天学着做做。”


    贶雪晛不再看他,说:“你做什么都好。”


    他起身去西厢房拿包书用的色纸,看见黎青凑在苻燚身边说些什么。


    一切都有种叫人细密密温吞吞却毛骨悚然的感觉,以至于他们凑在一起说句话他也觉得很像在密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把剑,抿了下嘴唇。


    那把剑已经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是苻燚擦好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黎青轻声道:“陛下打算多久告诉贶郎君呢?”


    苻燚道:“再等等。”


    这真是阴差阳错又自然而然的缘分,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他作为普通人章吉的时光,是一场出人预料的美梦,他无法控制地想要再长一些。


    但如今被黎青一问,他感受到一种怅惘和畏惧,他本来觉得自己早已经没有恐惧这个情绪了,如今却越来越清晰浓厚。


    这种感觉很像他幼时,重兵把守的红华宫开始有人进进出出,说是红华宫中搜出了刻有天地文并废帝生辰八字的霹雳木,“符厌事件”爆发。他躲在乳母怀中,隔着门听见有宫人内官被拖曳到庭院里受刑。虽然身边人都温声安慰他,但那时候的他就是有一种恐惧的预知。


    果不其然,忽一个朔风凛冽的秋日,他被一位内官强行抱出内室。废帝的圣旨下来,要把他送往朔草岛。


    红华宫的宫人们哭声震天,他的母后在宫外脱了簪钗,坐于殿前草席数日,早已经气息奄奄。他在内官的怀里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喊着“母后救我!”


    这一幕出现在他梦中多次,他一直想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不会如此哀嚎,徒增他母后的悲痛。


    贶雪晛从西厢房出来,他垂眼看向贶雪晛的腰上,说:“我给你的玉佩呢,怎么没戴上。”


    贶雪晛从腰带里掏出来:“在这儿呢。”


    红带黑玉是最美的搭配了,有他的痕迹,如今缀在贶雪晛身上,是他日渐侵袭的证明。总有一天,贶雪晛里里外外都会是他的印记,身上的衣服,头上的簪子,穿的鞋袜。他会很用心地装扮他。


    贶雪晛这样清冷素淡的人,如果精心打扮起来,锦绣加身,不知会是如何光彩照人。


    他一生不曾得到的某一种生活,他渴望在贶雪晛身上得以实现。从这个角度来看,贶雪晛不只是贶雪晛。他无法想象以后贶雪晛不在了他会怎么样。他还能一个人在黑漆漆冷冰冰的洞穴里呆着么?他还能再喜欢谁?


    他想如果贶雪晛无法接受真实的他,那贶雪晛真的很悲惨。


    因为也只能这样了。


    贶雪晛以前看过一个电影。


    男主角一夜醒来,熟悉的世界忽然空无一人。他行走在其间,像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这种熟悉的陌生感带来的恐惧感是沉浸式的,透过毛孔在往全身渗透。


    他从家里出来,看向隔壁的院子。


    隔壁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他搬来这里一年多了,但早出晚归,孤身一人,和周围邻居家并不熟,偶尔碰见过两次,他记得这户人家原来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夫妻俩很是恩爱,在不夜城做小买卖。


    这院子里昨夜站满了人。想来此刻里头人也不少,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多诡异,他最熟悉不过的世界似乎变成虚假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苻燚和黎青在门口目送他,主仆俩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喜笑颜开,像某种光天化日下扮演成人类的精怪。


    这一路都没碰到什么行人,唯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像楚门意识到了自己生活的世界可能是人为控制和构造的时候一样,许多细节漏洞开始涌现,像不可控制的崩塌。


    他寻了个高处,站在那里往他家里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看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隔壁人家的大门打开,有人从里头出来,寂静的小巷开始有人员走动。


    又过了一会,他看到几个人骑着马从他们的巷子里出来。


    为首的是苻燚,黎青就在旁边跟着,身后还有几个武官模样的青年男子。


    贶雪晛一路跟着,最后停在荒草里,看着行宫门口十几个人躬身行礼,然后簇拥着进入到行宫里。


    大周的云相较于现代的云,看起来更像大团大团的棉絮,更浓,更厚,也更低,像是压着浮在行宫上面,犹带着粉红,美得如真似幻。


    他一个人在荒草中站着,看到乌鸦漫天,在他头顶盘旋。


    他心中茫然,想,他喜欢的章吉居然真的是皇帝。


    不,他不是章吉,他是皇帝苻燚。


    第33章


    贶雪晛默默来到了自己的店铺里, 开门的时候刘老板还笑着问他:“章郎君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呀?”


    他扯了扯嘴角,那一刻居然还有心思想如果刘老板他们知道自己经常打趣的章吉就是那个他们提起来都害怕的皇帝,会不会吓到昏厥。


    至少自己不至于昏厥, 他安慰自己。


    他开始复盘整个故事,想起王趵趵说的他的事已经传遍双鸾城的话,想起了那日突然来他店里的福王, 想起了王趵趵和苏廻他们异常的举动, 还有那一夜,章吉给他讲的从小被觊觎他家财产的叔伯兄弟欺负的事, 还有他的病,他吃的清心丹。


    一切都在这个上午串连起来, 像蒙太奇, 同样的素材, 不同的剪辑, 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故事。他所谓的完美郎君,不过是一个皇帝为他精心编织的幻梦。


    如今城中已经一切恢复原状,街上车马如织,据说爆炸案抓了很多当地官员, 今日一大早就被成车地押送出城了。


    一面是权力倾轧, 一面是布衣生活, 皇帝似乎乐在其中,春风得意,竟亲自来送襄国公主。


    黎青感觉襄国公主都要破口大骂了。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皇帝,也不行礼,依旧端坐在凤驾上,她的近身侍婢微微躬身,替她撩着帘幔。


    苻燚问道:“姑姑这就走了么?”


    襄国公主冷笑, 道:“听说皇帝近日一直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苻燚道:“过些时日带他入京,姑姑也会看到的。”


    公主垂着狭长的凤眼,不知道是气是笑。苻燚向来行事诡谲,叫人捉摸不定。她瞧了一眼天上飞过的那群乌鸦,道:“皇帝养的乌鸦羽翼渐丰,飞得真高。只是山高路远,我就在京中等着,看它们还能不能再落到清泰宫的屋檐上。”


    苻燚道:“姑姑一路也多保重。这路上表哥要是死了,畏罪自杀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襄国公主一听瞬间长眉竖起,死死地盯着苻燚。


    疯子,真是个疯子!


    棋局里,大家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对弈规矩,偏偏苻燚言行乖张,兵行诡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真料不准这个疯子会不会突然掀桌子,把大家连同他自己一起摔个粉身碎骨。


    可是苻燚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神情,表情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愉悦。襄国公主扯下帘子,道:“起驾。”


    她身边那些人忙向苻燚躬身作别,这才簇拥着凤驾往行宫外匆匆行去。


    公主的凤驾逐渐消失在御道上,最后只剩下两侧漫天的荒草。苻燚拿着鸟食罐在宫门口喂乌鸦,双喜领着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海天霞的锦袍,淡淡的红,却没什么花纹,有一种纯净的明丽,就那样被一群乌鸦呱呱乱叫地围着,愈发显得乖戾诡丽。黎青看周围那些侍卫的神情,可以想象到他们心里,皇帝是一个多么行为乖张,令人畏惧的皇帝。


    喂完了乌鸦,皇帝说:“走吧,我们回家做饭。”


    还真要做饭!


    不过皇帝乐不思归,这种情绪也感染了黎青。


    和李徽他们都盼着皇帝早点回京不一样,他都暗戳戳盼着现在的日子能再长久一点。


    虽然有哥哥的情分在,但伺候这样一位年轻任性的君主,他其实一直都非常紧张。皇帝的身边总是伴随着勾心斗角,见血或者不见血的杀戮,而年轻的皇帝常常阴沉沉的,他觉得皇帝防备心很重,对他们这些身边侍奉的人也算信赖,但并不交心。可因为大家都比较害怕皇帝,都觉得他作为皇帝身边第一内官,和皇帝情分更深,所以揣摩不准圣意的时候都喜欢找他来打探。


    其实他也只是靠揣摩,打肿脸充胖子,他实际上也没有很得圣心!


    总之他经常担心自己揣摩错圣意,既惹怒了皇帝,又失去了威信。这个都知他真的当的很辛苦!


    现在的皇帝好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有一种春风得意的姿态。连带着他都轻松了不少。


    这都多亏了贶郎君啊。


    这世上的事真是神奇,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这次西京之行,居然得到这样的奇遇。一个天底下人人畏惧的皇帝,居然在一个普通的小郎君的影响下变得这么好脾气。


    这何止是陛下的福气,更是他们这一堆陛下近臣的福气,往远了说,说不定是全天下老百姓的福气!


    “陛下,反正郎君不差钱,我们也不差钱,这些郎君应该是知道的,我们不如等会就跟郎君说去买两匹马。以后陛下可以与郎君共乘,每天接送他,岂不好?”


    他这提议显然很得皇帝欢心,皇帝只说:“买两匹白脚骢,他应该会很喜欢。”


    “?”黎青说:“陛下,白脚骢太贵了,留着回宫以后再给郎君吧。”


    白脚骢产自西域,只怕整个西京城也没几匹。


    苻燚蹙蹙眉。


    黎青说:“奴会挑两匹看起来不贵的好马。”


    苻燚说:“一定要好的。”


    不好的不配给贶雪晛骑。


    黎青狂点头:“陛下的心意,奴怎么会不懂!”


    晌午的时候,苻燚和黎青拎着饭盒到了百味轩里。


    外头刘老板每次看到苻燚都很热情:“哎呀,章郎君又来给贶老板送饭啦。”


    苻燚笑着道:“刘老板吃了么?”


    “我哪有这样好福气呦。”刘老板说,“等会回家自己烧!”


    苻燚平时只是温和而已,今日心情极佳,竟站在门口与刘老板闲谈,色笑袭人,言辞霏霏。


    有关皇帝的传言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要说一切都是别人杜撰抹黑,那也过于天真。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极端的两面,演技真是惊人。


    黎青则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到店里:“郎君,我们来啦。哇,收拾得这么干净!”


    所有书籍都摆齐整,柜面也空无一物,贶雪晛微垂着头,细细的脖颈上还有一块一块的牙痕。


    不一会苻燚也进来了,一双多情目笑意盈盈,皮肤白皙,唇齿光鲜,鼻梁上小痣一如既往地撩人。


    他真的很美,不是容貌意义上的美,而是整个言行举止,走路,说话,声音,乃至于他撩袍踏过门槛的细微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的美感。


    此刻再看,这份优雅气度,就不可能是寻常人。


    男人上了头,就变得蠢到自己回头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去送个货,半晌不见人。”苻燚笑着看贶雪晛,“货都送完了么?”


    贶雪晛“嗯”了一声。


    “郎君先吃饭吧,今日老爷亲自下厨做的菜!”黎青很兴奋,忙去搬小桌子,苻燚过去帮他。


    两人把小桌子支起来,苻燚一边往外端菜一边说:“做的很难看,估计也很难吃,但是你要给面子,都吃掉。”


    饭菜都还冒着热气,菜色看着就惨不忍睹。


    黎青挽尊:“其实味道应该还行!”


    几个御厨亲自在旁边指挥的,能差到哪里去?


    可吃了第一口,啊呸。


    他想收回了自己的话。


    但看贶郎君,竟然很赏面子的吃起来了,面上毫无难色,反而吃得很认真。


    真是情人眼里出美食!


    贶雪晛今日在店里呆了半天,一边整理店面一边思考。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去质问苻燚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也没有去分辨这么多虚假里藏着几分真。他在既定事实的基础上,更着重细想了一下后面可能会有的结果。


    皇帝是不可能一辈子呆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的,而即便拥有皇帝的真爱,全天下都盯着的高位,他又是个男人,可以想见日后的狂风骤雨。


    去京城,麻烦事太多了。


    更不用提皇帝这个身份有多麻烦了。


    难不成指望一个心机难测的皇帝和他厮守到老么?


    几乎可以想见他最后的结局会有多糟糕。


    章吉和皇帝二人之间区别不光是性格,身份,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两种近乎极端的性格,两种近乎极端的身份,除了长着同一张脸再没有任何相同,他们甚至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结果既然明晰,便要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


    硬刚是最不明智的。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他为了自己也不可能把皇帝怎么样。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凡夫,在古代社会,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没有律法能帮助他,也没有人能帮助他。苻燚是皇帝,而且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皇帝,他都还没有真正见识他的真面目,但能感知到如果戳穿他的画皮,他可能会面对的是什么。


    先虚与委蛇最好。实力悬殊的时候,忍耐很重要。古往今来无数的政客验证了这一点,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卧薪尝胆过。


    还有……就是跑!


    可怎么跑,往哪跑,都要想清楚。能不能跑的掉,跑了被抓会不会更惨?他也要想清楚。


    但他并不是一个像苻燚那样擅长伪装的人,苻燚大概察觉他的安静,一直盯着他看。


    那黑漆漆的眸子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知道了他真实身份以后再看,和以前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这时候有点后知后觉的难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意识到一切都回不去了。


    春光正盛,就连外头的梧桐嫩芽都比往日青嫩。金乌大街上车水马龙,他的小店整洁小巧,这是他平淡生活的一部分,贶雪晛看了又看。


    他们从书店出来,又去了双鸾城的马市。


    其实仔细看,黎青他们找的马贩子很假,有些东西不去注意的时候好像在你眼前你都不会发现,一旦开始注意,就连那些微末的细节都会被看到。


    那马夫眼神闪躲,几乎不敢和苻燚对视。旁边几个假装在挑马的客人几乎全都在沉默,他们问价的时候他们都不敢打断。


    这些演员文明得和周围叫嚷砍价的商贩顾客完全是两种人。


    他们买了两匹青花马。


    有一批小一点的,还是贶雪晛自己挑的。


    那匹马身健腿长,看起来耐力十足,应该可以跑的很快。


    马夫看了他一眼,说:“郎君好眼力啊,这马是这里头跑得最快的。”


    苻燚说:“性子野么?”


    马夫忙道:“回……回这位老爷,我这些马,都不野。”


    野的马谁敢给皇帝骑啊!


    听话跑得又快,耐力又佳!


    贶雪晛摸着那匹青花马发了会呆,纤白的手摸索着那匹马的脖子。


    苻燚觉得那匹青花马很衬他,和他一样的轻盈漂亮。大概是成了亲的缘故,贶雪晛看起来更加沉静,轻轻柔柔地垂着纤细的脖颈,一身绿袍像一竿微微低垂又随时会弹起来的翠竹。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黎青殷勤地提议让他们共乘,自己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头。


    “我们回家吧。”苻燚笑盈盈地看着贶雪晛。


    贶雪晛的目光落在苻燚那张俊雅的脸上。苻燚淡淡地勾着唇,温柔到多看一眼似乎都会再度沦陷进去。


    苻燚依旧紧抱着他,路过行宫附近的时候,苻燚温热的脸颊一直贴着他,无限亲昵,似乎有一种察觉他不太对劲,只能加强温柔攻势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共乘去城里玩,一路上他内心真是羞涩又躁动。此刻也有些茫然,为了那些瞬间,像四野的风都在往他心里吹,吹得他心如这起起伏伏的野草,下面已经开始泛绿,再等等好像也能绿成一片春。


    一直到到了他家附近,天还没完全黑,那月亮却先出来了,低垂在天际,弯弯一钩月,有血红色的光棱。他看着四周寂静的房子,路上假扮的行人,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理解了楚门为什么抛弃一切也要跑。


    家里大门上贴了喜字,红彤彤的喜庆。他却觉得它像是一个皇帝制作的精美的金笼。


    谁能想到一个叫人畏惧的暴君,如今竟然就在他的院子里,扮作他的爱侣呢。到现在一想也是觉得不可思议的。他经历了那么多,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皇帝。大概知道了他的本相,见识过他偶尔流露出的凶恶强势,如今再看他人,便觉得那份愉悦也透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傲慢恣意。


    一回到家里,苻燚就说:“我再熬个粥吧?吃清淡些。”


    高高在上的皇帝,开始洗手作羹汤。好像真的完全乐在其中,此刻没有了从前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神色甚至里露出几分雀跃:“我做粥还是可以的,今天做的肯定会比上次的好喝。你去洗澡吧,别的都不用管。”


    他回头对贶雪晛说。


    贶雪晛突然意识到,他是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还能陪着他演戏,和他上床。


    留给他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苻燚终于察觉出了他的异常,低着头轻轻地小心地问他:“你怎么了?”


    他扯了扯嘴角。


    他其实真的经历过很多血腥,见过许多大场面。但他此刻的不适却是前所未有的,这并非来自于苻燚皇帝身份乃至于暴君身份的危险性,他见过更坏更糟更狠的人。


    他的不适来源于对方这张熟悉的章吉的脸。


    这张脸越是俊雅,温柔,眼睛越是多情,语气越是缠绵,这不适越巨大,最后形成盘踞而起的巨龙,朝他压过来。


    他像是看到一头恶龙,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诡异的笑,问他:“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么?”


    他真的喜欢过章吉,诚心实意地和他成亲,幻想过有章吉的一生。


    新婚夜也有抱着腿竭力忍耐,见证他完全接纳章吉的瞬间。


    他只是太喜欢他,过往才会如此盲目,此刻才会如此踌躇。


    章吉这个人好像单独的真实地存在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的。


    人生匆匆,世界穿越多了,几十年和几天,变成回忆的时候它们的长度反而没有什么不同,如今能想起来的,也都是那些个瞬间而已。


    他和章吉曾经虽然只短短相处了几天,可是美好的瞬间太多,以至于成为他人生中不能磨灭的鲜明记忆。他会永远记得他。


    贶雪晛看着苻燚。他预知到这一刻的到来,奇异地收回了他所有杂乱情绪,安静下来了。


    苻燚盯着他细细地看,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似乎不太确信,所以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又看他,但那垂着的凤眼已经变得黯下来了:“你……”


    苻燚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但整个人似乎都被另外一种感觉笼罩了。


    然后苻燚微微背过身,他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我说今天怎么有点奇怪。原来是发现了。”


    他的声音似乎沉到坠入冰底。


    同样在最甜蜜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面对骤然的噩耗,一向利落的快穿大佬被情意短暂地绊住了手脚,最有心机耐心的皇帝却瞬间方寸大乱。


    命运的安排如他们相遇一样奇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挎上宝剑骑上马,逃!


    苻燚:你不要叫我发疯


    第34章


    苻燚似乎有一种生气的表情。好像是抱怨他毁了他的游戏, 后侧方看过去,他脸颊上的咬肌都在微微地抽动。表情看起来真是可怕极了。


    当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画皮彻底揭去。苻燚只是苻燚, 如今即便是面对着同一张脸,也几乎看不到章吉了。


    宛如大雪落尽,天光尽现。


    贶雪晛说:“你是皇帝。”


    苻燚的心灭下去的时候, 贶雪晛过去的魂灵也一下子蹿起来了。


    苻燚转过身盯着他, 他的嘴唇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两下,此刻他那张脸依旧是他很熟悉的俊雅, 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果说之前那种阴翳的本相还只是若隐若现,如今他彻底不再伪装, 好像在那一瞬间, 完成了从章吉到皇帝的蜕变。


    他此刻有一种巨大的阴沉的戾气, 贶雪晛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他的凤眼微挑, 黑漆漆的眸子似乎在闪动。


    “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苻燚说,“一开始没有没有亮明身份,是事出有因。你如果知道我是皇帝,还会跟我在一起么?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在第一时间, 试图抓住贶雪晛的软肋, 说着他曾经似乎很奏效的也不算谎言的理由, “我这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他声音很温柔,“当然了,你一时适应不了我的身份,觉得害怕,也很正常。但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章吉。”


    但章吉和苻燚,对贶雪晛来说, 并不只是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也不只是身份的问题。


    贶雪晛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苻燚从前只觉得他线条轻盈利落,此刻却觉得他像是鸾刀雕刻的冰人,精致好看,又透着冰凉。


    苻燚说:“因为我是皇帝,还是因为我骗你?”


    贶雪晛声音依旧轻轻柔柔,说:“因为你不是章吉。”


    好精准的一句话,苻燚一肚子准备好的狡辩都被这一句话轻巧巧地击碎了。


    即便是巧舌如簧的他也无法狡辩章吉就是他。


    章吉只是他假扮的一个普通男人。


    章吉来自一个没落的家庭,无牵无挂,温柔可怜,愿意和贶雪晛在这样一个小院度过余生。


    贶雪晛喜欢的只是章吉。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


    他不肯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不肯还是不敢,他自己不清楚么?


    有关画皮鬼的每一个版本的故事,在谎言编织的情网里,最后陷进去丢掉性命的,都是画皮鬼自己。


    任何欺骗得来的东西,都会被反噬。


    苻燚把手背在身后,手掌伸开,又握紧。


    这时候黎青跑进来喊:“郎君,那马奴没拴好,吃了两口你的竹子,奴有罪!!”


    贶雪晛扭头看向他,但没有说话。


    黎青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太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苻燚才说:“我跟你说过,也只能这样了。”


    贶雪晛没说话,只紧抿着那张柔软又漂亮的嘴唇,看着他。


    苻燚黑熠熠的眸子瘆人,轻微的失控闪现涌动:“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有些东西,只有章吉才能得到。


    他苻燚,终生都离这种东西很遥远。


    巨大的恐慌袭击而来,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长到如今年纪,竟比三岁的时候还要不堪一击。他一肚子心计,此刻却仿佛无计可施,无话可辩,他只能说:“你不要叫我发疯。”


    像是祈求,又像是威胁。


    黎青此刻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皇帝似乎抑制住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声音缓缓地说:“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朕也能理解。没关系,你慢慢想,总会想清楚的。”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温柔,似乎章吉的魂魄又回来了。他的神色也不再阴沉,又俊雅起来,犹如炼狱生云霞。


    这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连黎青都觉得可怖。


    苻燚说:“黎青,你出来,叫他自己好好想想。”


    黎青看了贶雪晛一眼,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不敢再惹怒苻燚分毫。


    他看着苻燚的背影,那张脸看起来竟然有些惨白,他的神色真难看,其实苻燚平时很少有激烈的情绪,他总是懒懒的,那些暴虐的戾气也都像是缓缓流动的,好像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贶雪晛看着他们主仆俩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背上已经都是汗了。


    他在婚床上怆然坐下,手不知道为何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好像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小福子这时候忽然蹿过来,仰着头冲他“喵喵”乱叫。


    他把它抱起来,喂它吃了点东西。这时候忽然看到桌子上的梅花糖。


    这糖真美,他一直都还没吃。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也不想再尝尝它有多甜。


    他扭过头,看到新添置的一个贴着喜字的穿衣镜,镜面上露出他的全身,脖子上还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牙痕。


    苻燚静静地在结香花旁站着。


    结香花的香气极其浓郁,盛花期数里可闻,萦绕满身。


    真可怜。


    他看着贶雪晛想。


    真可怜,遇到自己。


    他心里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会变得软弱,也会很可笑,像恶龙的眼泪,不值钱,反而更恶心。


    你看,他早知道他露出本相来,他的腥臭味会让他恶心,他的丑陋模样会让他畏惧。


    时间还是太短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筹谋就好了。就像他刚登基的第一年,随时都有被废除毒杀的可能,可到了第三年,他彻底站稳了脚跟,就不是谁想废就能废的了。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日,温情小意也罢,心机蛊惑也罢,他总能顺利地从章吉转变成苻燚,但依旧牢牢坐稳贶雪晛夫君的宝座。


    他转过身,不再看贶雪睍,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院子里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他需要冷静,畏惧填满了他的心,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上天赐予他这份奇遇,难道只是为了把他的心剜个窟窿么?


    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吃点药丸,平静下来,他再好好描描他漂亮的皮,至少他还有章吉的可以把贶雪晛迷得神魂颠倒的皮。


    他要赶紧冷静下来呀,他怎么变得这么不理智。


    于是他去了隔壁的院子,嘱咐说:“找人把门看好了!”


    众人都很惊骇,可看到皇帝的脸色,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院子里很快就有几个侍卫跑出去了,这动静惊到了另外几个密切关注外面动静的院子。众人瞬间全都躁动起来了。


    贶雪晛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他走到门口,看见几个黑甲卫进入到他的院子里来。


    苻燚已经彻底不再伪装,露出他暴君的本性。


    他胳膊都在发麻。


    黎青看着皇帝的背影,如冰似霜。皇帝似乎已经不能控制他的情绪了,他背后的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在家门口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咬牙,还是叫了个内官过来:“你去,请福王过来,快。”


    这时候,或许福王还能劝上两句了。


    福王接信赶来,一开始还想着这算什么大事。


    结果来到以后,苻燚正坐在榻上,大口嚼着丹药,不知道吃了多少颗了,可那眼睛却越来越黑。


    福王从黎青手里接过茶杯,奉上去说:“皇兄,喝口水吧。”


    皇帝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他此刻情绪似乎是不太正常的,只说:“都是假的。他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


    福王心想,你都是假的,还要求别人情真么?


    但他也能听说苻燚话里的急虑消沉,便叹气说:“他一个小老百姓,乍然发现自己的情郎居然是皇帝,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皇兄太着急,反而吓到他。”


    他说着把手里的茶又往上举了举,见苻燚不喝,只好放在他旁边。


    苻燚幽幽地说:“他如果吓到就好了。”


    吓得瑟瑟发抖也比现在好。起码那也在预料之中。


    可如今那个温柔的贶雪晛已经随着章吉一起去了。他的表情并不凶狠,也不决绝,他只是抿着嘴唇淡淡地看着他。


    他是有些清冷素淡的人,只是他的清冷素淡一直裹挟着羞涩和热情,因此形成一种包容式的温柔,但此刻他的温柔都不见了,好像即便发现自己的郎君是臭名昭著的皇帝,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


    他真是惊异于他柔弱外表下近乎冷漠的坚毅,意识到他不仅仅永远失去了被他爱的可能,就连想抓在手心里也是不能够的。


    但他一个柔弱郎君,他就是要做强占他的暴君,他能怎么样?


    这天底下他还能让谁给他做主不成?


    就算他放过他,他这个皇帝看上的人,谁还敢要他?


    他内心其实一直都隐藏着这个卑劣的想法的,皇帝的爱恨,普通人只能接受而不能选择,他从前的恐慌都在于眼下温馨甜蜜的情意不能持续,而不是贶雪晛这个人他不能得到。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头有马的嘶鸣声传来。


    随即便有内官跑进来:“陛下,不好了!”


    苻燚立即起身,福王回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回陛下,王爷,隔壁院子……打起来了!”


    黎青:“!!”


    福王:“什么?”


    苻燚一听,几乎是从院子里跑出来的。


    黎青和福王紧紧跟在后面,一出来,就看到贶家院子里和门口的侍卫都倒在地上,贶雪晛扶着他为他在集市上买的青花马,手里握着他为他擦拭干净的那把银白的剑。


    他翻身上马,看到他们,停了一下,继而抓紧缰绳。


    “拦住他!”苻燚道。


    婴齐他们几个在隔壁院子里的黑甲卫列队而出,挡在贶雪晛跟前。婴齐甚至赶紧跨上马,做好了追击的准备。


    黎青大声喊:“贶郎君,你不要冲动!”


    福王忙吩咐婴齐他们:“注意分寸,不要伤人!”


    可是说完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个护卫,心中又是一凛。


    年轻瘦削的贶雪晛端坐马背,面容秀美如冰雪雕琢,眉眼间凝着寒意。他肩挎行囊,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白剑横于身前,目光扫过苻燚,双腿猛一夹马腹:“驾!”


    婴齐率众疾驰拦截,马蹄尚未落定,就见贶雪晛腕间一转,剑鞘如白蛟破浪瞬息间点中婴齐颈脉,他人便如断线纸鸢一样倏地坠下马来。


    “!!!”


    动作迅疾利落,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婴齐可是皇帝身边武力最高的护卫!


    就那么连半招都未能施展……就那么轻飘飘地坠落下去了。


    这这这,这真的是那个温良柔弱的贶雪晛么?!


    他怎么会厉害成这样!


    其他护卫见状蜂拥而上,贶雪晛骑着青花马直闯而过,剑鞘在他手上化作流银飞星,电光火石之间,他早已经突出重围。


    “贶雪晛!”


    贶雪晛纵马回头,见苻燚不知何时已经从弓箭手手里夺过一把弓箭,对准了他:“给我停下!”


    黎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三思!”


    谁不知道陛下箭可穿杨,奇准无比,这一射,贶郎君哪里还有命!


    贶雪晛在火光里回过头来,湛然如冰玉。


    苻燚以为自己是能够射出去的。


    他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个会装的暴君。


    不是没有想过,死人比活人更容易带在身边,他可以把他的骨头做成配饰,挂在腰间。


    他真的有过这样变态的念头,想着如果真相大白那一天,贶雪晛如果不肯认他。


    此刻他的箭不但射不出去,反倒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那一瞬间,把他自己射出一个血窟窿。


    他距离章吉,何止十万八千里。章吉在天上,苻燚在地狱,从前往后,都不会变。


    他和贶雪晛对视上,眼神似淬血的碎片,说:“贶雪晛,你不要走。”


    贶雪晛纵马回首,四四方方的小院里,藏着他在初春做的一场短暂欢梦。


    古代真是漆黑一片。他在这里久了,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今日好像是突然又有了感知。天地漆黑,漭漭无尽头,以至于那亮着微光的大门,给人一种沧海一粟的温暖。


    那四四方方的光亮里,立着苻燚,是模糊的黑色。那四四方方的光亮,反倒叫他看起来更漆黑。


    像四方昏黄一竖鬼。


    他心头怅惘,更有一种恐惧,好像那一方天地,都是一个黑暗的牢笼。


    他回过头:“驾!”


    乌鸦呼啦啦惊起一片,掠过他的头顶,呱呱乱叫起来。


    等乌鸦的叫声停息,四下里就连风声也听不到了。那年轻动人的郎君贶雪晛,早融入那春夜里,杳然不见踪影了。


    第35章


    贶家外头点燃了许多火把, 照得这一方天地亮如白昼。


    大概突然太大的阵仗,这一方火光在寂寂春夜实在过于惹眼,引得附近的老百姓大半夜都被惊得跑出来看热闹。


    大家三五成群披着衣服偷偷围观, 却只看到一堆手持刀枪的兵士森然罗列,而在他们最前头,一个年轻俊雅的郎君站在路口, 火光下, 他有一种近乎阴郁的诡丽。夜已经很深了,那一方熊熊烈烈的火光, 却映衬得他四周的夜更幽深,黑洞洞的,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骇人过。


    “好像是贶老板家里出事了!”


    “哪个贶老板?”


    “就前些天抛绣球那个啊。”


    “是他家?!这我知道, 我还见过他招的那个郎君, 哎呀呀, 真是一对好相貌!这两日俩人好像还成亲了,我看他们家大门上贴了喜字呢,怎么就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肯定是大事,你看来了这么多官差!”


    大家议论纷纷, 交流讨论一番发现, 恐怕还真有大事发生!


    “……我早觉得那一片不正常了, 安静的很!”


    “路上隔三差五就过个生面孔!”


    “我有天半夜起夜,听到外头有动静,隔着墙一看,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看着几个人抬着一个黑轿子过去了!大半夜的,都宵禁了,谁还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坐着轿子夜行?我都以为见了鬼呢!”


    “我也看到过!不过我看到的不是黑轿子,而是一串的轿子陆陆续续都进那条巷子里去了!看起来都是官家的人。可是咱们这一片哪有什么当官的会住这里?当官的不都住城东红日坊附近么?这附近怕是有什么大秘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越讲越觉得这事情玄乎得吓人,又看到有几队人马奔驰而过,在贶家门口停下,也不知道在禀报什么。这时候忽然有兵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吓得一堆人立马作鸟兽散。


    苻燚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说话。众人也不敢看他。


    那贶雪晛的青花马他们倒是在城西北偏僻的望春水门旁找到了,可人早不知所踪。


    回禀的人说那是双鸾城最偏僻的一处水门,因为临近行宫,附近没有人家,只有山林蔓草,如今一片漆黑,要找,也得加派人手。在城内还好说,如果他已经从水渠出城,那就天地渺渺,不知往哪里寻了。


    他们都以为他只是民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商贩,殊不知他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居然有这样的胆量!


    黎青在旁边茫然无措,听着福王他们问苻燚要不要全城搜捕,心下暗想,贶雪晛最好还是不要被找到为妙。


    不跑还尚有商量的余地,这一跑,可真就完蛋了。


    周围只有火把发出轻微的油花爆裂的声响,忽有一只小猫“喵喵”叫了两声,从众人中穿行而过,最后停留在苻燚脚下,伸出爪子来挠他的长靴,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两声。


    苻燚弯腰将它抱在怀里,往回走。


    家中还挂着喜庆的灯笼,结香花在夜里香气浓郁,正房的桌子上,还摆着瓜果点心,其中一个盘子里,还盛了御厨们奉上来的梅花糖。


    梅花是当季产物,这梅花糖做的的确比玉簪花糖更精致,四四方方一块,中间或是一朵白梅,或是一朵红梅,如琥珀一般,包裹住一朵梅花最美的样子,黎青他们还在盘子里铺了一层梅花,以真香渲染。


    这不过是他身为皇帝,能给贶雪晛的东西里的万分之一。


    摆上去的时候,还想过以后要如何以金玉养之,宝马香车,精舍美食,华服贵位,也多少想着世人谁能抵抗得了这无上富贵,万千宠爱。


    而如今在那梅花旁边,放着一块酢浆草结缠绕着的玉佩。


    贶雪晛从身上解下,还给了他。


    大家都以为皇帝会暴怒,但其实他也并没有。但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阴沉,坐在椅子上,嚼得药丸咯吱响。


    其他人也不敢上前来,只在院子里守着。黎青和福王跟到门口,福王的胆子到底更大一些,抬脚进来,道:“这个贶雪晛……”


    这个贶雪晛如何呢?


    这个贶雪晛好大的胆子。


    这个贶雪晛不知好歹。


    亦或者这个贶雪晛怎么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苻燚手上,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贶雪晛,他跑不了。”


    苻燚把那玉佩握在手里,没说话。


    福王这话说的也不是很有底气。


    这个贶雪晛似乎隐藏了许多秘密,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也不甚清楚。婴齐那样的身手居然都抵不过他!


    他之前派人细细查过这个贶雪晛的底细,身份明晰,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查出来,大概皇帝和他一样,都以为这个贶雪晛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但显然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普通老百姓遇到皇帝,可不敢跑,也难跑得了。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古往今来那些当官的,就算喜欢女人,被皇帝看上,也只有乖乖陪睡的命。贶雪晛应该对皇帝的名声和性格十分了解,但依旧敢跑,说明这人……胆子很大。


    “跑了也好。”苻燚忽然道。


    福王:“啊?”


    苻燚抱着猫,将那酢浆草带缠在自己手上。室内虽然点着油灯,但一灯如豆,几乎被黑暗吞下去了。那张脸近乎苍白,在暗影里也看得清他的五官,只是瞳仁太黑了,眉目都模糊起来。


    苻燚在那模糊的暗影里说:“跑了,就两清了。”


    福王:“……”


    他先想,这是什么帝王的歪理!


    又想,什么叫两清,皇帝心里对贶郎君,也有愧疚么?


    如果从前有,那抓回来以后,就会没有了么?


    他似乎在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作为一个人的柔软的真心。


    他们这样的皇室子弟,自幼便活在死亡的恐惧里,能有个正常的样子都不容易,更遑论什么普通人的真心了。他以前是从来没有在苻燚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的。


    不过皇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神色真难看。大口嚼药吃的样子像个黑透了的魔。


    如今看,即便有这一点真心,幻化成的也是扑向贶雪晛的天罗地网。


    但这后半夜实在过于难熬,苻燚让福王亲自去负责搜捕的事,剩下的人,皇帝让他们都出去,自己抱着小福子在正房里,看了看这个他住了没几天的房子。


    除了圜龙堂和清泰宫,这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了。


    此刻房间还是一团喜气,喜字都在,龙凤红烛也还剩下一大截。


    但没了贶雪晛,这房子和圜龙堂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把灯都吹了,躺在床上。


    人在黑暗里,更能感受作为章吉的时候爱和被爱都那么鲜明有滋味,曾经习惯的黑暗反而变得不能忍受。


    黎青不敢进去,却也不敢离太远,就披着斗篷,守在正房外头。


    夜真黑,天真冷,此刻又起了浓雾。好像初春一下子就过去了,直接又迎来一个凛冬。


    等到第二日清晨,苻燚出来,他被开门声惊醒。


    大概在外头守了一夜,他冻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到皇帝熬得发红的眼。


    皇帝的眼睛发红,面皮却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影,阴沉沉的瘦削憔悴,倒像是丢了半个魂儿。


    黎青忙垂手站定了,觉得陛下此刻这神色真是吓人。


    以前还只是默默想,此刻都替贶雪晛祈祷,可千万不要被皇帝抓住!


    抓住了倒不会被千刀万剐,但终其一生,应该再难逃掉了。


    二十岁的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这一夜在黑暗中为情痛哭,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黎青忙将小内官递过来的玄色大氅给苻燚披上,苻燚拢了一下,凤眼微敛着黑黢黢的光,对黎青道:“叫他们都过来吧。”


    这日一大清早,西京再次满城戒严。


    只是这一次戒严,全城几乎没人知道是在找什么人。戒严了两天,大家战战兢兢,城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有一件事传开了。


    据说前几日抛绣球招亲的那个贶雪晛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家附近没人靠近得了了。


    大概又过了一天,先是传言说,那一片的房子早就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总之似乎出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就连上头的人都讳莫如深。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事闹这么大阵仗。


    大概三四天以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全城。


    “原来那贶雪晛招到的女婿,是皇帝!!”


    一开始还没有人信,毕竟这听起来做梦都做不了这么离谱。堂堂皇帝陛下,还是恶名远扬的皇帝,居然跑去接一个男人的绣球,还入赘到他家里去了!


    这消息太离谱,可耐不住信誓旦旦的人越来越多。


    “千真万确,当日他抛绣球招亲,我就在如意楼下!亲眼看着那郎君拿着绣球上的楼,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日皇帝御驾去福王府上,我去王府门口围观,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分明就是一个人!”


    “是不是是不是!我早说了八百遍了,我家里就是没人信我!”


    “这样一下全都变得合理了。那贶郎君出了什么事,他家附近的房子为什么都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为什么陛下来了西京这么久,几乎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要是别的皇帝,不太可能,可要是当今这一位,想想还真合理!”


    这事实在传奇程度亘古未有,一时引爆整个西京!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最好奇的就是:贶雪晛他到哪里去了?


    听说他跑了!


    这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所以这是皇上看上他,他不干!”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想往哪跑?能跑到哪儿去!”


    “看皇帝如今这架势,势必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了!”


    “皇帝老子诶!这天底下谁能逃得出皇帝的手掌心啊!”


    “这贶郎君我认识,我就在他那个百味轩附近做生意,我看他挺秀气一郎君,细皮嫩肉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皇帝的宠幸都不要?”


    “估计是吓着了!”


    “那也是,那一位……那个样子。”


    “说起来那一位还真是个俊俏人。只可惜……”


    “听说有人在城外见到过贶雪晛,年龄身材长相都对得上,买了一匹马,往西边去了!”


    “你们还在这闲嗑?皇帝的御驾来了!”


    只听见外头开道锣鼓声传来,外头街上正有一堆人往金乌大街上跑。


    皇帝恶名在外,大家都怕,但不影响大家看热闹。


    一来谁不想看看皇帝,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看到天颜的机会。二来皇帝最近实在太火了,火到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倒像是戏文里的主角一样!


    大家伙一股脑地往金乌大街挤去。他们这里距离鼓楼很近,远远地居然看到百味轩跟前,还聚集了一堆人。


    据说百味轩虽然一直都关着门,但这几日一直都有人去看热闹。贶雪晛卖的话本子如今千金难买一份!


    但见前头一队骑兵开道,金甲映日,簇拥着玄底金纹的蟠龙华盖。锦袍宫人迤逦成阵,乐奏韶钧,羽葆褷褷,后面黑甲卫列阵殿后,铁骑如云,更有一群乌鸦从上方掠过。


    真是不管如何兴奋,好奇,真看到天子御驾,也只会觉得天威赫赫,实在令人畏惧。


    如今这暴君因缘际会,在双鸾城做了几日凡夫俗子,搅得满城风雨,终于要离开了。


    自爆炸案以后,笼罩在双鸾城上方的乌云终于完全散去。天色渐暖,春天也终于彻底来了。


    双鸾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一切都没有变。只是百味轩一直都没有再开。


    一开始还有人每日去百味轩门口守着,还有胆子更大一点的,跑去贶家看。可这两个地方都大门紧闭。


    渐渐地,便连围观的人也都没有了。


    那暴君已经走了,那靠着抛绣球震惊了西京的贶雪晛,也杳然不知踪迹。只是大家偶尔提起来,还是会感慨这真是戏文都编不出来的故事。


    数百里之外,一个小郎君牵着马从客栈出来。


    他戴着斗笠,背着包袱,腰间挂着一把宝剑,看起来就是个极利落的郎君,更不用提那张脸,真是雪肤花貌,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因此引得客栈外头的行客纷纷侧目。


    前方便是阆国地界了。


    贶雪晛站在山坡往下看,只看到前面一条宽阔的大江,顺着那大江往西南看,能看到大江上矗立的巨大佛像,此刻到了晨钟时刻,似乎有无数钟鸣之声从四方传来,风里似乎都带着禅音。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蛮荒之地又太苦,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阆国。


    阆国是番邦小国,但它的首都金莲城很繁华,他之前选定居城市的时候,就考虑过它。如今的阆国,据说是四位年轻公主联合执政,是一个正蓬勃闪耀的王朝。


    他想苻燚应该不至于追到这里来。


    他这一路也打探过消息,据说皇帝御驾如今已经回京了。


    他乘小船进入阆国地界,顺江而入。


    这条江横贯大周和阆国,当地人叫它大乘江,意为通往佛国之路。船行驶到阆国境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尊高达十几丈的巨佛,从悬崖峭壁间垂首而下,仿佛从天俯视而来,此刻正值暖春,佛像脚下百花如织,有常年不灭的香坛,百花芬芳混杂着檀香压着水面拂面而来。从佛像拈花的手下顺流而过,但见沿岸寺庙层叠,飞檐相接,梵唱如潮,金铎琳琅,真如进入佛的国度。


    这是完全另一个风格的世界。贶雪晛站在船头,牵着他的马,忽然想起他曾想他和章吉有钱有闲,等成了亲稳定下来以后,两个人带着黎青,要一起去周游天下。


    他想去的第一站,便是阆国。


    他到这时候,反倒后知后觉,生出许多的怨气来,也或许还有别的,自己牵马上了岸,倒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骑马朝阆国国都而来。此刻才真觉得大梦结束,心中茫茫荡荡酸酸沉沉,好像双鸾城的新婚温柔乡,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林间有阆国贵族出来踏青,数乘驴车停驻道旁,男子们都是纱笠鹤袍,素带垂缨,女子则高裙窄腰,加髢巍巍然如负舟而行。发髻之广,竟然比在西京看到的阆女还要奇崛夸张。


    他们三五成群,散在林间,几位歌姬横抱着曲项金琵琶在欢声吟唱,和声悦耳,唱说:


    【你是青山不老树,


    我是山中绕树藤。


    除非藤树不相见,


    不然如何不相缠!


    缠出一世不了缘呀,


    缠到山崩石头烂!


    你我就是天注定呀,


    可以同死不能散!】


    贶雪晛:“??”


    他纵着马从那情歌里穿行而过,又听另外一队唱道:


    【郎君与我结鸳鸟,


    是福是孽莫分晓。


    你我都是天注定,


    手上早把红线绕!


    天涯深处藏得了?


    海角尽头躲得掉?


    我手里红线扯一扯,


    看你要往哪里逃!】


    贶雪晛:“!!”


    那歌声婉转得近乎邪媚,没在四野的梵音里,拂过他纤白的后颈。这歌倒像是某种宿命预告似的,听得他后背隐隐起了寒意,似在被人尾随窥探着一般。他往身后的山林间看,但见一片片佛像斑驳散在林间。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想来前面招提栉比,宝塔骈罗,都是佛国的慈悲光明,那恶龙应该不至于到此行凶!


    作者有话说:


    苻燚:哦,是么?


    第36章


    阆国首都叫金莲城。这里上到王室贵胄, 下到普通百姓,全都信奉佛教。据说当今执政的四位公主,都舍身侍佛, 立誓永不嫁人。


    上头都如此信奉佛教,下面自然更是。这里甚至有贵族男女少年时期入寺庵修行一两年的习俗。因此国内十里一寺,五里一庵, 在某种程度上, 它们甚至替代了客栈的功能,对外地旅客来说, 借宿寺庵是寻常事。


    贶雪晛十分谨慎,他之所以选择金莲城, 是因为大城市足够繁华, 外地人也多。小地方来个外地人很容易引起注意。他与其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藏起来, 还不如隐藏在人海里。


    这叫木藏于林。


    城内寺庙众多, 他去了最大最著名的一个,金莲寺。


    据说阆国的王族晚年几乎都会到金莲寺来修行,这已经成为王室的传统,如今寺内就有数位王室在里头清修。寺里更是高僧大德云集, 寺庙香火鼎盛, 又有官方供奉, 甚至有数百间厢房专门用以香客借宿挂单,而且食宿全免。


    阆国和大周关系密切,金莲城内到处都是从大周来的商客旅人。贶雪晛随着熙攘人潮步入城门,但见那条直通王宫的小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听说阆国如今处处都跟着大周学,但碍于国力有限,又处处都要小一号。这小天街也是仿照大周的天街建造的, 街道却窄不少。阆人喜欢以赤砂石涂饰外墙,再缀以金箔纹样,放眼望去,整座金莲城都笼罩在流光溢彩的金红辉光之中。街道上往来的骆驼比马还多,驼铃悠扬,不时可见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穿行其间。


    还真是个国际化的大城市。


    连外国人都有,他这种大周来的外地人就更不起眼了。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多以售卖香料、色纸、丝绸和各种佛具为主。阆国的色纸和丝绸最为知名,在西京,阆纸和朝霞绸都属于贵族特享,价比黄金。


    他沿着小天街一路往南走,刚进入内城,金莲寺的金顶便撞入眼帘。


    金莲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就连外头的广场上都被人潮填满。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阆国四大高僧之首的玄海大师云游归来,今日在金莲寺开坛讲经,城内僧尼并王公士庶竞来观听,甚至几位公主也都来了。寺外墙下羽林卫肃立成排,胥氏王族的莲花纹旗帜簇拥着四乘以青罗为障的鸾车。


    待他进入寺内,发现里头更是寸步难行。讲经的院落人头攒动,根本无法近前,他只远远地看见一位身着紫莨纱祖衣的长须老僧端坐在法堂的廊下,四位加髢高耸的公主双手合十,分坐在两边的红莲座上。身边一堆穿黄衣的阆国王室男女,更有名僧德众,负锡为群。法堂廊下的竹帘也都是赤色的,半卷起来,上面缀着无数的明黄纸灯。


    他自离开双鸾城以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盛况,三教九流、各方人士汇聚于此,他悄然没入这片沸腾的人海,感受到一种喧嚣浮华的安全感。


    就是这里了!


    他以清潭州刘司青的身份挂单借住。


    清潭州是大周的一个城市。阆国虽然很多人都会说汉话,但口音和他很不一样,不管他如何模仿,阆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是大周来的。不过好在在这的大周人不要太多。


    这城市他喜欢,感觉很适合外地人来住。


    不过他没有立即去买房定居,还是打算先在寺庙里住一段时间,也好好地把整个城市都熟悉一遍,看看自己将来住在哪里,又做什么营生。


    这时候又心疼起自己在西京的小院子和他的书铺来。


    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他倒是和尚跑了,庙留下了。


    他走的时候就应该把皇帝他们的钱袋子一块卷走!


    还好他如今碎金子都有一小袋,足够他重新再来。


    于是他每日在金莲寺用了素斋以后就出门,逛到傍晚才回来。只是免费的斋菜吃多了,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就偷偷给寺庙捐了许多香火钱。


    没想到被寺里负责香客食宿一个叫闻喜的小沙弥发现了。在寺庙借宿的香客,大部人钱袋子都不宽裕,出于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原则,闻喜告诉他不必如此,如果实在想为寺里做点什么,可以偶尔在寺里做点善事。


    譬如负责维持下寺庙里的秩序,帮忙分发斋饭,点灯扫地之类的。


    大概就是做义工。


    贶雪晛很愿意。


    在寺庙里吃住,每日闻着檀香,听着诵经声,他内心平静了不少,甚至觉得长住在寺庙里也不错。


    他也正好念念经,驱驱“邪”。


    苻燚带来的邪气。


    和一个闻名遐迩的暴君谈过一场恋爱,这经验实在过于独特鲜明,几乎烙在他心上。他人虽然从恶龙手里逃脱出来,可晚上做梦偶尔还会梦到苻燚。


    有时候好好的,脑子里也突然会想到他,忍不住打个寒颤。


    最可怕的是,他虽然欲望很淡,可这安定下来以后,多少也有了点欲望,结果只是意念想到这边,苻燚带给他的吻,爱抚,撞击,就一下子全回忆起来了。


    毕竟自己不管怎么摸,都不可能有喜欢的人带来的刺激大。他觉得可能是不同的人身上的生物电流之类的东西,互相触碰的时候会发生反应,不然为什么当初苻燚触碰的时候,他反应那么强烈,简直舒服到想叫出声。


    快一个月了,苻燚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几乎都看不见了,可对方留在他心里的印记,不知道还能不能去得掉。


    真是太可恶了。


    这是很平静的一段日子。他在寺庙里做义工,好像回到了从前。这是另一种他期待的平和的人生。他甚至想,就这样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至于找男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暂时是不想了。


    什么人能比得过章吉呢?


    更可恶了!


    但身为大周皇帝,苻燚的名号真的无处不在。就好像找了个顶流做老公,日常生活里冷不丁就会听到关于他的名字。


    论前夫是名人是一种什么感受。


    这日他和另外几个住在寺里的年轻香客一起去给佛前供花,路过一个宝殿的时候,闻喜问他:“你看过双面佛了么?”


    贶雪晛:“双面佛?”


    他觉得听起来很耳熟。


    他摇摇头。闻喜就献宝似的疯狂推荐:“你果然没有看过。那你一定要看看,这可是你们大周送给我们阆国的宝贝。”


    闻喜不过十七八岁,性子十分活泼,说着就拉着他进到那宝殿里头。金莲寺庙宇众多,但这个殿宇绝对是最华丽的一个,通体都是金灿灿的,墙柱上都贴满了金箔。这殿宇虽大,但里头的佛像却极其小,佛像前跪了许多僧侣,正在念经,旁边还有香客在跪拜。他们也没到近前去,闻喜靠着他道:“这可是大周皇帝亲赐!”


    贶雪晛心里一个激灵,一下子想起来为什么他听着这么耳熟了。


    传闻苻燚不就是在供奉双面佛么?


    还都说那双面佛正面是佛,背面是魔,他就是靠着双面佛的魔力才那么会骗人!


    他在诵经声中突然想到苻燚,只感觉佛法浩渺之间似有一团冷气扑到他背上来。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某一个方向走。


    他抿着唇去看那双面佛,才发现那双面佛并不是他想象中正反两面都有佛像那种。


    而是左半张脸和右半张脸神情完全不同。


    左边慈眉善目,十分悲悯,右边凤眼睥睨,呈现出凌厉恶相。左右融合成一张脸,善恶便以一种奇特的美,融合在一起。


    闻喜说,这叫善恶都在一念之间。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佛像,头梳高髻,身披天衣,美到叫人说不出话来。


    他既感慨于这双面佛的美,又因为联想到苻燚,竟觉得那右半边睥睨的凤眼似乎在看着自己。香烟袅袅,诵经声绵长,他竟有几分畏惧,好似这佛像看见了他,苻燚便也会看见他一样。


    闻喜对他说,这尊金佛是玄海大师带回来的。


    这双面佛原来是大周慧慈皇后的爱物。慧慈皇后信佛,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宠冠后宫,宪宗皇帝因此搜罗了无数珍奇佛像给她,她唯独爱这双面佛。当时玄海大师也在建台的佛林修行,慧慈皇后经常召见他,因此种下机缘。后来慧慈皇后仙逝以后,玄海大师再度东上,得到大周新帝的赏识。新帝乃慧慈皇后之子,深感玄海大师和慧慈皇后之间的机缘,他当时初登大位,为心疾所扰,每当入睡,必要玄海大师在旁诵经才能安眠。后来玄海大师要回金莲城的时候,新帝便将双面佛赠送给了玄海大师,玄海大师带回金莲城,供奉于此。


    阆国视大周为上国,大周皇帝的御赐自然是贵无可匹。


    这还真和苻燚有关联。


    他想起苻燚来,那人还需要高僧诵经才能安眠?


    听起来好奇怪。


    不像苻燚,倒像他会心疼的章吉。


    他又有了那种几乎被苻燚缠住的感觉,没有再在殿里停留,和闻喜一起出来。


    苻燚给他留下的印记实在太深刻了。后面两日他每次路过金殿,都会想到里头的双面佛,然后想到苻燚这个双面人。


    如影随形,如影随形!


    这一日他照常去给后院剪花枝,结果闻喜兴冲冲跑来。


    “我刚去给法堂供花,恰好碰到我师父和玄海大师在聊天。大师夸说这几日供的花都很漂亮,我就跟他说都是你剪的。还跟他说你是大周过来的客人。大师听了居然要见你呢!”


    玄海这种等级的大师,对插花茶艺的精通只怕远在他之上。贶雪晛受宠若惊。


    他只远远地见过两次玄海大师,说实话,一看就是高僧大德,而且不是沽名钓誉那种。他忙换了身干净衣服,随闻喜去拜见玄海大师。


    不过玄海大师把他叫过去,也只是夸他花剪得好,问他是不是学过花艺,又问他家乡在大周何处。


    虽然都是闲话,但玄海大师的声音有一种很奇异的慈悲,贶雪晛突然都开始相信苻燚睡觉要听他诵经的传闻。


    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玄海大师的声音。


    玄海大师佛法精深,更难得是为人慈和,待人接物从无分别之心。贶雪晛感觉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便觉心中尘虑为之一清,整个人都仿佛被净化一般。人生得遇如此大德,实属难得的福缘。他既存了亲近之意,便时常寻机与大师闲谈。不过三五日,他就以棋艺得到玄海大师的青睐,成为玄海大师口中的“小友”。


    他越和玄海大师接触,越觉得这样的高僧居然和一个暴君有些渊源这件事很神奇,以至于这个念头时常会冒出来,有一日终于忍不住问道: “听说我们大周的新帝初登大宝之时,夜不能寐,因此请了大师为他讲经?”


    没想到玄海大师听了,却道:“有关这位年轻皇帝的传言,小友也都听说过不少吧?”


    贶雪晛点头,微微垂眼道:“他在大周的名气不太好。真没想到他也是信佛之人。“


    玄海大师摇头叹息,说:“请老衲入宫为他诵经之事是真的,但皇帝陛下,并不是信佛之人。可怜老衲诚心为他祝祷,不曾想却沦为他手中利刃,不知道造下多少杀孽,真是罪过,罪过。”


    玄海大师面色忽然悲怆起来,贶雪晛想着这样的高僧大德,苻燚小小年纪就敢利用,真是……


    他几次欲言又止,问:“他做了什么?”


    玄海大师又叹息一声,将插了杏花的花觚递给他的徒弟,却并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想来他这种地位的高僧,既在世外又在世中,不肯多议皇帝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玄海大师身边伺候的小徒弟见明在送他出去的时候,却忍不住说:“刘施主以后莫要再跟师父提那个皇帝了,我师父一生慈悲坦荡,却被这小皇帝坑惨了!”


    见明也不过二十左右年纪,平时少言寡语,今日提到苻燚,似乎再没有了出家人的气定神闲。


    贶雪晛忍不住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明一边走一边说:“当初我们在福华寺修行,忽有一日,建台宫中有人来请,说是刚登基的那位少年皇帝被邪祟所扰,夜不能寐,听闻师父在福华寺修行,想请师父进宫为皇帝诵经。我师父慈悲为怀,因此奉诏入宫,那皇帝生得温文尔雅,又对我们极其礼遇,我们都深感皇帝佛缘深厚,谁知道……”


    见明欲言又止,语气愈发不忿:“谁曾想皇帝其实根本不信神佛!不过因为我师父德高望重,又是阆国去的,当时在建台声名显赫,因此他才故意请我们入宫。实际上不过是利用师父,掩人耳目罢了。后来师父与他辨经,洞悉了这位小皇帝的心性。那小皇帝索性直接把我们囚在宫中,不许我们出去了!”


    玄海师父去建台,早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苻燚,也不过十六七岁而已。他似乎想象得到那时候他青涩文雅的样子,大概比现在还能蒙骗人。


    “那段时间宫里实在恐怖的很,几乎每天都有血腥气,成桶的水都冲不干净阶上的血污,连我们这些和尚都吓得瑟瑟发抖,十几岁的皇帝就站在殿廊上神色自若地喂乌鸦。”见明提起往事,似乎犹有余悸,语气也不复刚才的义愤填膺,“哪怕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十分可怕。”


    贶雪晛想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实在感同身受,甚至有种也跟着脊背发凉的感觉。


    “不过我师父倒还惦记着他,甚至想过再去建台渡化他呢,若是能渡化一个皇帝,于天下也是无量功德吧?”


    贶雪晛忍不住感慨道:“那玄海师父真是有慈悲大爱。”


    还很有勇气。


    玄海大师住在金莲寺后面的松林里。这里松木遮天蔽日,只有一处禅室,到了夜里愈发显得幽深僻静。和金莲寺其他地方金灯如织不同,这松林里一片漆黑,月光都照不进来,只有见明手里一盏纸灯。林间竖立着两排佛像,据说都是玄海大师年轻时候为磨砺心性亲手雕刻的佛的三身相。


    “不过听说皇帝如今游山玩水去了,行踪不定。最近听西京传过来的消息,他竟然爱上了一个男子,那人却跑了,此刻他正满天下搜捕呢。”


    贶雪晛:“……”


    他在大周都快人尽皆知了吧!


    见明问:“你有听说过这件事么?”


    贶雪晛:“……略有耳闻。”


    “你知道那男子是何样人物么?”


    贶雪晛发现见明神色似乎八卦起来了!


    这事果然荒唐到是个人都会好奇的程度!


    贶雪晛摇摇头:“我来阆国也有些时日了,不甚清楚这个事呢。”


    见明的目光在灯笼上熠熠闪亮:“不过皇帝做出什么事来,都在情理之中。他大概本来也不是正常人。”


    贶雪晛声音低下去,说:“是吧?”


    “听说他登基之前,被囚禁了十几年,幼年被囚禁在朔草岛上的时候,日日都要被抱到驱邪台上驱邪,以至于惊吓过度,小小年纪便要靠药石压制心症。既早早被这世上的业障浸染透了,心里又哪里能得光明呢?说他会爱人,我是不信。那得是何种因缘际会。”


    见明说完朝他单手合掌,然后挑着灯笼回去了。


    此刻夜色深沉,春雾濛濛。贶雪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


    皇帝从小就被囚禁,这事人人皆知,他自然也知道,他相信皇帝本性暴戾,也是因为此。像大周的成祖,也曾性情暴戾过一段时间。但他十六岁之前,是光风霁月的太子,知学识礼,底色和三观都是正的,这样的人才可能转变成一代圣主。但像苻燚这种从小就生活在被囚禁的扭曲环境里,能成长为正常人才不正常。


    废帝叫人日日为幼年的他驱邪,邪未必有,恶意却昭然若揭,大概想要逼死他这位嫡出的幼弟。


    如今看,废帝的目的的确也都达到了。


    这样的人不是被恶吞噬,就是以恶为食。


    苻燚显然是后者,那个正常的苻燚或许早死在了驱邪台上,新的苻燚以恐惧和恶念为食,成长为如今的恶龙。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苻燚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这人可怖,像是才发现那黑龙身上的黑,原来都是凝固的血。


    这一夜总觉得不安,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苻燚,后半夜才睡着。睡着以后竟然做梦,梦见了那驱邪的场景。他这梦实在诡异,幼童被剥去柔软常服,赤脚麻衣,浑身画满符咒,被内官们抱上驱邪台。


    台高风急,台上驱邪的生血腥臭,引来成群嗜血的乌鸦,宫人们则垂手侍立,如一堆祭祀的纸人,对那幼童在血腥和符咒中撕心裂肺的哭声置若罔闻。


    那哭声一开始很可怜,稚童嚎哭,真是叫人同情,继而越来越悲惨,又叫人闻之心痛,最后却逐渐变成无孔不入的尖叫,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仿佛有漫天血雨从天而降,然后他看到一条血龙从驱邪台上盘起,将驱邪台上的人全部吞吃,鲜血淋漓之间,他几乎手脚麻痹,不能动弹,忽然察觉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章吉那张俊雅的脸,眼珠漆黑,像是被魔附身,咧着红唇说:“抓到你了。”


    贶雪晛猛地从床上坐起,惊惶地看向四周寂静浓黑的夜,汗珠子从鬓角滴落下来。外头忽然轰隆一声,滚滚春雷,似乎随东风从东土一起滚过来。


    闪电如火石一般照亮阆国和大周的界碑,浓夜之中,有一队人马,轻骑简从,飞驰而过。


    此刻春雨簌簌,地上一片泥泞。这队人马气势不凡,只看一眼便知他们非富即贵。他们停在两国交界处的一处官驿外头,阵仗之大,惊得驿丞等人急忙跑出来相迎。铁骑森森分开,露出最中间的一个年轻白皙的郎君,他戴着斗笠,斗笠上缀着黑玉珠,身上锦袍华贵,那张脸被电光照亮,一双凤眼乌漆漆的,有一种极凌厉阴鸷的美。


    夜雨簌簌,拍打着官驿的窗棂。


    官驿是朝廷设立的官方交通与住宿机构,处于两国交界处的官驿要比寻常官驿更大,大周和阆国来往密切,常有贵人在他们官驿暂住。按理说他们都接待惯了的。


    但是今夜他们迎来的,却是大周皇帝!


    一时之间别说驿站的官兵了,就是驿站住宿的官员,别管大官小官,阆国的还是大周的,甚至有花了钱住在驿站的商贾,此刻全都黑压压跪满廊下。有人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只着中衣便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听到通知只感觉此刻犹如做梦一般。


    大周皇帝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只看到外头一排精兵守着正北最大的房间,也不许人随意靠近,众人又是畏惧又是好奇,齐齐聚集在廊下观望。


    尤其是那些阆人,这可是上国皇帝,若非有机缘,只怕一辈子都见不到!


    他们只看到正北的一间上房房门大开,里头站了一堆人,穿着各色的锦袍,那中间隐隐可以窥见一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金冠束发,距离太远,也看不清他形貌。驿站官员弓腰进去,又弓腰出来。不一会便有两匹快马从驿站出来,直奔向金莲城去。


    金莲城是阆国距离大周最近的城市,此刻在这驿站里往西南方看,甚至隐隐都能看到阆国佛寺的灯火。


    大概一个时辰以后,先是金莲城的判尹带着属官仓皇而至,紧接着五军营的将领和内三厅的官员们几乎是同时抵达,不一会就连阆国的左右议政大臣也冒雨前来,车驾将驿站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原本规模宏大的驿站此刻竟然人满为患,众人神色匆匆,皆十分惊骇,而皇帝所居之处,大周的黑甲卫持刀而立,目光熠熠,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阆人。


    阆国虽早向大周称臣,但到底是异乡他国。此刻不光阆人惊骇谨慎,就连皇帝身边这群人也全都全神贯注。一时廊下火把一束束点燃起来,将整个驿站照得恍若白昼。那雨丝细密,被火光一照,如万千银丝从天而降,竟真如天罗地网一般。


    下了一夜春雨,刚变暖的天气,便又冷了下来。


    贶雪晛感觉自己的心更冷!


    他怎么会做这么骇人的梦!


    醒来似乎也有余悸如影随形,他便跟着闻喜去法堂念经。


    法堂温暖,檀香弥漫,念了一个时辰经文,身心才都暖了过来。


    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过于大惊小怪。苻燚要找到他,不是不可能,但是太难。他相信对于他胆大妄为的逃窜,苻燚肯定很不高兴,甚至会暴怒,依照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人海茫茫,要找到他,不知道得多麻烦,不知道猴年马月,苻燚对他的情也罢恨也罢,不至于浓烈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到他的程度。


    总之就是几率很小。


    人不能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影响到眼下的生活。


    这样想来,便觉得金莲寺犹如有佛光护罩,诸邪退散,很安全。


    他就不该一个人呆着,多在人群里呆着,给自己找点事干,也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他想,苻燚这样的人,一辈子不遇到最好,他太鲜明,好也罢,恶也罢,哪怕只是短暂的机缘也能留下终身难忘的阴影。


    雨天不便出门,他也不想一个人呆着,于是从法堂出来以后,他便和闻喜一起去后院喂鸟。


    这世上再没有比做善事更能让人身心放松愉悦的了。


    佛家慈悲惠及众生,金莲寺后面有一处碑林画廊,专门用来喂鸟。昨夜下的雨不小,院子里的鸟食都被雨水冲走了,他们便在画廊下重新洒了鸟食。画廊一侧都是壁画,这些壁画比较独特,都是历代国主资助绘制的,相比较大多数寺庙壁画里的神话故事,金莲寺的壁画多绘制了国主们生平事件。贶雪晛很感兴趣,他把鸟食洒完,就看起那墙上的壁画来。


    廊下有越来越多的鸟落下来,多是麻雀,叽叽喳喳,大概是被喂惯了,也不怕人。贶雪晛看着那些阆国历代国主的故事,看到一句禅诗,那句写得年代久远,字迹已经略有些斑驳,他辨认念道:


    “人生短如春梦,万事……早由天定。”


    有风顺着长廊涌过来,吹动了贶雪晛青色的袍角。飞进廊下的鸟越来越多。这时候忽然有恢弘沉重的钟鼓楼声突然“咚咚咚”得响起来,惊得廊下的飞鸟“呼啦啦”一下全都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老婆我来啦!


    想到的一个十八禁图。


    黑色恶龙缠缚着雪白裸,男,男面色潮红,似痛苦又似欢愉,微微张开嘴巴,露出一点垂涎的舌尖。


    第37章


    就在钟鼓响起来的同时, 一千京畿卫戍军已经兵分多路,他们身着红色制式铠甲,手持长枪、弓箭、腰刀, 骑马列阵,封锁了金莲城四大主城门并四个水门。


    几乎与此同时,金莲城府尹亲自坐镇指挥, 下辖各坊里的 “里正”“坊正”等等, 带领衙役和捕盗厅捕快,开始深入街巷排查最近一个月在城中安家落户的青年男子, 更有重兵封锁各大香客云集的寺庵。


    这阵仗实在突然,别说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算是那些参与搜捕的兵卫也不清楚。命令下达的很突然, 上级要求就是一个快准狠, 要天罗地网, 要“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据说四个水门今日一早就都用横舟完全堵住了!


    一时满城风声鹤唳,兵甲如林。


    成败都在此一举了。


    黎青穿着红袍,戴着高珠冠,站在城楼上俯瞰着整座金莲城。


    这快一个月时间里, 他们已经连续误抓了三次, 东西南北地连夜奔波。


    天大地大, 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皇帝,能调动那么多力量去捞。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个陌生人到了一个新地方,踪迹还很容易找,一旦贶雪晛在某个地方彻底安定下来, 时间越久,踪迹越难寻。


    所以他们每一次的扑空都意味着贶雪晛可能会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在来金莲城之前,在他们再一次抓错人之后,皇帝骑在马上,一个人在暮色中停留了很久。


    他觉得皇帝一开始肯定觉得他身为皇帝,要抓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但那一夜,他觉得当时皇帝肯定和他们一样,有想过,可能再找不到贶雪晛。


    这一次得到的消息最为确切,一个叫赵鸣的年轻郎君,年龄,相貌,身材,甚至一路的踪迹等等,都各方面都和贶郎君对得上。


    但这人在金莲城黑市上又换了新身份,他的路引被倒卖给别人。


    路引作为官府管控人口流动的核心凭证,造假和售卖路引都是重罪,但奈何需求量巨大,官商勾结,不管大周还是阆国都屡禁不止。据那位被审的交易者说,这位俊俏郎君出手十分阔绰,在金莲城黑市一次买了三个假路引。


    贶郎君真的很会金蝉脱壳。


    一路花钱换身份!


    之前他们有次扑空,就是被这招金蝉脱壳误导。


    要只是换身份也就罢了,根据他们今早密探,这三个身份曾出现在多家寺庙和客栈中,上午在这家城东的寺庙挂单,下午就跑到城西这家客栈登记。贶郎君居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简直怀疑他不是头一次逃跑,经验简直丰富!


    看他乖乖巧巧一个郎君,竟然心思这么活泛!不管胆子很大,心计也不可小觑!


    说不定他又换了别的身份也未可知。


    甚至他可能已经离开了金莲城!


    如果这一次再扑空,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样。


    毕竟京城那边已经拖太久了,他们得回去了,这一回京,以后再去找贶雪晛,那就真是茫茫渺渺,全看天意了。


    反正皇帝已经将近三天没有睡过觉了,此刻的皇帝,真的很吓人。


    吓人到他都要倒戈支持皇帝了!


    此刻真是孤注一掷,皇帝昨日布防一夜,先封锁,后鸣鼓,如同围猎。


    而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围猎了。


    围猎最重要的不是一举抓获,而是先看到猎物在密林中的踪迹。


    伴随着天罗地网的是震彻全城的鼓声。


    鼓声更像是狩猎驱逐猎物的鼓声,要猎物闻而生怯,亦或者猎物受惊,自己跳出来。


    贶郎君在城里么?


    他有听到这满城的锣鼓声么?


    他应该立即就会警觉起来吧?


    毕竟逃亡之人,永为惊弓之鸟。


    只是已经晚了。天罗地网已经落下来了。


    闻喜站起来,颇有些惊讶地望向寺院角落的钟楼和鼓楼。


    他们寺庙的钟鼓楼每日都是定时敲,此刻非早非晚,突然这样响起来。


    随即闻喜脸色大变:“这不是我们寺里的,是城楼钟鼓声!”


    随即便又有鼓声响起来,声音更沉更厚重。


    闻喜忙放下袖口,匆匆往前走去。


    贶雪晛急忙跟上,问:“怎么了?”


    冷风灌入长廊,闻喜一边走一边说:“上一次城中钟鼓齐鸣,还是国主驾崩。只怕是城中有大事发生。”


    贶雪晛神色一凛,也不怪他像惊弓之鸟,主要是昨夜才刚做过噩梦,余悸犹在。他们走到一处甬道处,忽然看见就在后面禅院的月洞门外,停了姜黄色的轿辇,上面有阆国胥氏的莲花纹,看旁边垂手立着的男仆,来的应该是陵阳君。


    陵阳君在阆国地位显赫,仅次于四位代政公主。此人的幼子如今被教养在宫中,不知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个人喜好,他个人却远离朝堂,几乎常年都住在郊外草堂,也常来找玄海大师畅聊佛法,这本来也是寻常事。只是两人才走了两步,却看到前面又有三乘姜黄色小轿缓缓而来,旁边还跟了七八个随从。轿帘上莲花纹晃晃荡荡,都是阆国王室御用的轿辇。


    他们俩忙避让到一边,微微躬身。那些随从也没看他们,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贶雪晛没有继续跟着闻喜走,停下来回望,见那些阆国王族下了轿辇,匆匆进入玄海大师所在的院子。


    他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下,立即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好了行囊。此刻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也没把行李全都带走,就只随身携带了几样重要物件,刚出了门,就看到一堆人在月洞门下聚拢着,正在议论纷纷。


    金莲寺极大,香客们住的厢房数百间,前后共三个大院子,他一开始住最外头的通铺房,后来挪到最里头的单人房中。为了方便香客们进出,也不打扰寺内人清修,就在这最外重院子西边开了一个大门,直通寺外广场。


    他从那群人中穿行而过,这时候已经能看到西门外广场上金红一片,都是阆国王室的旗幡,看样子这次来的王室极多。诸人议论纷纷,都说是宫中出了大事。


    贶雪晛刚进入第三道院门内,便见有几个人在大门口被拦了回来。


    有人抓住他们问道:“不准出去了?”


    “说是暂时不准人员出入。”


    “今日来了许多贵人,为了他们的安全起见吧?”


    “不准进来可以,为什么不准出去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贶雪晛忽然听见有一个胡商低声说:“好像是上国有贵人来了金莲城。今日我们进城的时候,看到城门口有王室仪仗在城外相迎。”


    “我也听说了!可什么人来,能让金莲城全城钟鼓齐鸣?又关寺院什么事?”


    “那是戒严的钟鼓声!听说城内四个主城门全都关闭了!”


    “啊,戒严?”


    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一时堂内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闹腾起来了,监正跑过来维持秩序,道:“大家莫要怕,具体情况,等会寺里会给大家讲明。”


    有几个人脸色突变,突然朝院门口跑过去,才刚出了院门,就被一堆官差按倒在地上了,甚至有弓箭手立即拉着弓快速围了上来。


    院子里一阵惊呼,瞬间骚动起来了。这时候有位寮元喊道:“大家不要妄动!”


    他说着忙跑到院门口询问。


    “这几个人肯定是犯了事,要逃呢。”


    旁边一个大汉道:“难道是要抓逃犯?”


    “啊?”众人更惊惶,个个面面相觑。


    佛寺以普度众生众生为己任,金莲寺更是四方人士云集,什么人都有,要说有贼人混入其中也属正常。大家纷纷感慨:“竟然如此大阵仗,得是犯了何等大罪之人?!”


    “那必然是滔天大罪啊!”


    贶雪晛往后退了一步,没入人群当中。


    真是快,准,狠。


    像苻燚会有的手段。


    可总不至于,总不至于。


    苻燚对他,会执拗到这个程度么?!


    他一身青袍单薄,仰头往天上看,只看到一大片黑云,借着强势东风翻涌滚腾而来,浓沉阴郁,如恶龙盘旋,已经将整个金莲城都覆盖住了。


    新一轮钟鼓声又响起来了,被冷风卷着响彻天际,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势,像龙的咆哮,是威慑也是警告,天网已经撒下,他已无路可逃。


    贶雪晛左右环顾,看到大门“吱呀呀”一声被关上了,随即便听见铜扣扣上的声音。


    但见监院身披最为尊贵的七条紫衣,袈裟凝重,衬得他面色也格外肃穆。他立时召集了寺中掌管戒律安保的僧值到了院中一角,低声密语分派。众僧值听得指令,皆神色一凛,似乎都很震惊的样子,随即便步履匆忙地出去了。


    更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


    是大周的皇帝在抓人!


    贶雪晛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他该害怕的是,真的是苻燚来了。


    他该庆幸的是,他以为已经发现他躲在金莲寺里,金莲寺如今才会被封锁起来。如今得到的消息是,阆国命人封城,开始从城内各家客栈寺庵查起。金莲寺只是和其他寺庵一样开始排查。


    这就是只知道他在城中,但不知道他具体在何处。


    寮元要他们各自回房去,安慰说:“大家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如今外头都是官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最好不要出门。”


    大家都在惊骇于大周皇帝驾临金莲城的事。


    上一次有大周皇帝驾临阆国,还是成祖苻煌亲征的时候。那时候的阆国国主和黄粱勾结,背刺大周,被成祖兵临城下,阆国当时的国主素服散发跪迎,几乎灭国。


    时隔百年,再度有上国皇帝驾临阆国。


    他如此兴师动众,是真的要抓人,还是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章?


    毕竟这位年轻皇帝的暴行,阆国人也有耳闻。


    大家议论纷纷,说起苻燚来都讳莫如深。


    院子里也有几个官差在维持秩序,有个香客道:“我这今天约了人呢,就不能通融通融,我叫人传个信去也行啊!”


    “上头说了,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这是上国皇帝的命令,别说咱们,就是上头也做不了主!要是被人发现逃犯是从我们手底下里逃出去的,别说我们,这整个金莲寺的人都会被株连!”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


    好暴虐的皇帝!


    “这是要抓什么人呢?”


    “别问了,我们也不知道。画工局的画像还没递过来呢。没你们的事,就少问。”


    大家也没人回房,都在廊下聚集着互相打听最新消息,不一会就有人传出,如今是从开阳门开始查的,据说那画像是个二十来岁的俊俏郎君。


    “据说之前在大周的双鸾城,那位看上一个俏郎君,结果这小郎君胆子大的很,居然跑了!说不定就是在抓他!”


    “啊?还有这事?!那位……好这口啊?”


    “那一位看上的,还敢跑?!”


    “我也不信啊,可是看这阵仗,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这哪个郎君胆子这么大?”


    “胆子再大有什么用,皇帝老子看上你,你还敢跑。能跑到哪里去?那一位是好惹的?”


    “那倒是,我听说大周这位皇帝……”


    “真的假的?”


    “不敢乱说不敢乱说。”


    “那这个胆大的郎君被抓住了还能有好果子吃?”


    “还果子吃呢,看这阵仗,只怕不扒皮抽筋,也得打断了他两条腿啊!”


    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苻燚能追到这里,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能下这么大功夫,可见怒气有多骇人,又偏执到了何种程度!想他把自己抓住,就算不断了他的手足,他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好像有一种预感,无论他逃到哪里,苻燚就算挖地三尺,也会把他翻出来。


    他甚至不怀疑,就算他死了,苻燚也要把他坟头刨开,把他的尸骨刨出来。


    大概这个预感太强烈,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跑。


    他还能往哪跑?他还跑得了么?


    当初在西京,那是别人都没预料他会跑,他跑的突然,还有胜算,如今苻燚既然知道他的能力,满城都在搜捕他,他一旦此刻冲出金莲寺,只怕全城兵力都会集中来抓捕他。如今全城戒严,苻燚肯定早有防备,他再想逃出城,可没那么容易了!


    又或者苻燚会不会故意这样这么大的阵仗,逼他自己跳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这个大周来的年轻男子已经开始让周围人侧目打量。


    刘司青这个身份已经是他几个身份里隐藏最好的了。年龄都有虚报数岁,籍贯更是距离双鸾城十万八千里。可如果逐一排查,什么身份都不管用。


    可这时候就算强闯出金莲寺,又能往哪里藏,只怕当下就会引来无数追捕。


    他如今如在瓮中了。


    入夜了或许还有机会。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室内来回踱步,天色黯淡下来了,这里的厢房虽然都是单人间,但都是木板隔开的,隔音很差,依旧能听到隔壁他们在议论这件事。在房间里这些人聊起来就更大胆了,开始议论苻燚的那些暴戾传闻。


    贶雪晛换上了一层灰黑色的外袍,此刻竟然觉得冷的厉害,一直忍不住轻微的颤抖。


    相比较恐惧,他好像更为震惊,震惊于苻燚竟然真的追到这里,也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何种原因。


    他能找到这里,绝不容易。


    如果对方偏执至此,如果对方不远千里找到这里。


    他就把被子裹在身上,等待天彻底暗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头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随即似乎整个院子都开始骚动起来。


    再然后,整个院子都寂静下来了。


    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天色,这时候忽然亮了起来。


    是火把的光芒,他能听到火把燃烧炸开的细微火花。


    外头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隔壁的声音似乎也都不见了。


    贶雪晛微微垂着头。


    他原来并不觉得苻燚能找到他。


    但这条连玄海大师都可以囚禁的恶龙,好像此刻侵入到这佛寺里来了。


    它此刻好像正高昂着头,龙身盘踞在门外廊下,只等他开门。


    这一刻他几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了,万籁俱寂之中,他听见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一声,紧接着又扑棱棱一声,落在他房门外的长廊上。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


    他这样想着。


    他一只手裹着被子,一只手抓着剑,倾身用剑鞘将房门拨开。


    两只漆黑硕大的乌鸦在他门外停着,啄了一下被满院兵卫手中火把照亮的乌金色的羽毛,然后用乌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


    外头院子里站满了侍卫,一如他窥见苻燚本相那一夜看到的一样。


    贶雪晛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素被脱落下去。


    在那满院子里的士兵和火把里,他看到院子里的大部分香客几乎都被围到了外头院子里。身穿铠甲的佩刀侍卫还在不断地跑进来,一层又一层,织成一道插翅难飞的网。


    贶雪晛想,这真是……高估了自己。


    他只是有点功夫,他真的不会飞!


    他嘴角动了动,看到院子里的侍卫分散开来,有人骑着一头黑色大马进入到院子里来。


    第38章


    夜里凛冽的寒气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一起逼来, 贶雪晛只感觉自己连双手都是麻的。


    心跳震耳欲聋。


    在熊熊烈烈的火光的簇拥中,苻燚骑马逶迤至廊外。


    玄黑色的锦袍上金龙盘踞,墨发用金冠高束, 春寒料峭,身后又披了一条红金锦绣斗篷,苻燚正式以大周皇帝的身份, 出现在他跟前。


    他从没有见过他穿的如此尊贵华丽过。


    但与他华丽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脸。


    他看起来……好阴间。


    他瘦了非常多, 眼下乌青,面色也更为苍白, 因此那瞳仁似乎都显得更大了,黑漆漆的, 看起来更像是有恶魔附体那样, 即便是比从前更清晰分明的相貌, 也遮掩不住他的阴森了。


    贶雪晛想起他初见他时, 还觉得他俊雅得如春江花月。


    外头聚集了更多的人,大概都是寺庙里来看热闹的。闻喜他们这些和尚也都跑过来了,大概都想不到他就是皇帝天罗地网要抓捕的那个郎君。人虽然多,但没人敢说话, 院子里火把熊熊烈烈, 光影在他发白的脸上晃动, 他将手里的剑柄握紧。


    他觉得苻燚让自己变成了很久以前那个看到血还会害怕得腿软的普通人。他最近读了很多佛学典籍,想如果万般是命,聚散是缘,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衰,这又是什么孽缘。


    苻燚一直盯着他,眼睛里有浓稠阴沉的情绪涌动,那么阴鸷的眼神, 语调却很平缓,只说:“我劝你束手就擒。”


    贶雪晛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然后丢掉了自己手里的剑。


    剑“咣当”一声落在地板上,立即有一位胖胖的身影躬身进来,将他的剑捡起来抱在怀里。


    是黎青。


    黎青也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他,躬身抱着剑出去了。


    苻燚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衣袍上的龙纹璀璨,逼得贶雪晛步步后退。


    这时候寺内的众僧值忙过来疏散外头的人群,把所有人都往其他的院子里引,门口有一堆阆国王族并朝廷官员急匆匆地进来,外头火光人影攒动,而室内光线几乎都被苻燚完全挡住。阆国的房门低窄,而苻燚个头高挑,发冠几乎顶着门框,似乎将唯一的出口也堵死了。


    苻燚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人能猜到他会做什么。


    房间狭窄,贶雪晛已经退无可退。苻燚就在门下停了下来,背着光,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斗篷的红完全被挡住,近看,他五官更见瘦削,整个面容又因为背光的缘故,有些晦暗,隐约能分辨出他病态的苍白和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


    这下真的像是才从阴间爬出来的艳鬼一样了。


    贶雪晛想,这个人真千里迢迢追过来了。


    还追成这副模样。


    他在此刻真的有一种奇异的情绪,自然不可能是感动,也不完全是畏惧,熟悉又陌生,身体不自觉的紧绷,像是吸了很多寒气。


    好在他们也没有片刻独处的时间,就在这时候,众阆国王族并朝廷官员在廊外齐齐跪了下来:“圣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阆国王室以陵阳君为首,朝廷官员则以领议政为首,一堆年过半百的赤袍老头伏地叩首。


    苻燚回头,立即有人躬身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到门口。


    “臣等接驾来迟,万望圣主陛下恕罪!”


    随即又有一堆官员匆匆进来,跟着一起跪下。


    苻燚坐下道:“此事你们办的很好,人朕已经找到,一切封禁都可以撤了。剩下的事都交给王泰,不用你们管。”


    “臣等遵命!”


    陵阳君伏在地上道:“四方馆内已经准备妥当,恭请圣主陛下前往。”


    “朕这次来的突然,辛苦你们了。”


    “能为圣主陛下尽心,是臣等之福,是阆国上下之福!”


    众人战战兢兢,得到苻燚允准,这才起身,却都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只眼睛余光看到大周皇帝身上金晃晃的龙纹,以及那玄黑龙袍后面隐隐一方亮光里立着的年轻郎君。


    大周皇帝是突然来阆国的,到的突兀,命令下达得更是突兀,自御驾入住两国交界处的官驿开始,阆国朝堂上下都不曾眠,毕竟这位年轻君主恶名赫赫,就连大周上下都伺候得胆战心惊,何况他们这等番邦小国。唯恐天子小小任性一把,阆国就有灭国之祸。


    后来才知道皇帝亲临金莲城,是为了抓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关于这个男人,他们自然也都有所耳闻。想来皇帝陛下身后那位年轻郎君,就是那个人了。


    火光融融,照着那人身上灰黑色的布袍,最朴素不过,且极为干练修身,愈发显得他细细长长,几乎有些柔弱。这真叫人难以置信,上国皇帝如此大费周章追捕的人,竟然是这等年轻文弱的郎君。


    只是面容被皇帝挡住了,不知道是何等姿貌,能将年轻的皇帝神迷至此!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伺候好这位据说脾气很差的皇帝!


    之前皇帝一直住在驿站里,他们倒是派了许多人过去伺候,也曾几次跪请皇帝入住四方馆,皇帝都没有应允。如今圣驾既然入城,有人畏惧之余又有几分兴奋,想来上国皇帝驾临金莲城,已经是上百年未有之盛事,如今阆国朝局复杂,公主一派与陵阳君一派各有拥趸,若能借此攀附皇恩,何愁将来不能在阆国呼风唤雨!


    皇帝驾临是大事,这边王室和高官们拜见后,那边金莲寺住持率领寺内诸人也忙过来拜见,跪在最前头的,却是玄海大师。


    玄海大师德高望重,乃阆国众僧之宗,当年在建台曾入宫为皇帝诵经,颇得皇帝礼遇。这次皇帝突然来阆国,几乎第一时间,众人便到玄海大师处商量接待事宜。此刻依旧是他在前,住持等人在后。


    皇帝道:“几年不见,玄海大师一切安好?”


    “多谢陛下挂念,贫僧一切都好。”


    阆国上下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神志有异的皇帝,只感觉那熠熠火光之下,虽然看得出有些沧桑病态,但五官说不尽的俊美,自有天子之威,年纪轻轻却让人不敢仰视,身上黑红两色,金龙纹盘绕,富丽尊贵如天人。众人也因此更加好奇那房中之人是何绝色,能得皇帝千里迢迢也要找到。


    外头又有人进来,是四方馆的王泰将军。


    自成祖开始,大周便在金莲城驻兵,王泰虽是四方馆的最高军事统领,但金莲城向来太平,四方馆内的大周将领平时也都穿士大夫常服,倒是第一次见他铠甲加身,腰挎长刀,单膝跪地道:“陛下,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皇帝闻言起身,圣驾即将前往四方馆,众人忙又跪下拜别。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解下披着的斗篷。他身后内官见状忙快步上来接过,捧着进入房室内去了。


    皇帝重新上马,不一会便由内官引了里头的郎君出来。


    这一下众人也不管是否会御前失仪了,忙都偷偷抬头看去,但见一袭粗衣素袍渐近,浅色方履踏过中庭青石。那人才刚走到院子中间,两旁举着火把的侍卫便围拢上来。此刻夜风涌动,百炬环照,燎燎火光随之摇曳,那火光金红一片,映照在他身上裹着的金红斗篷上,浑身泠然生光。


    皇帝骑在马上,忽然想到一事,微微倾身询问,陵阳君和领议政大人急忙直起身细听圣谕。众人得此机会,忙将头抬得更高,这一下看清了那郎君形貌。


    真是好洁净的一个郎君!


    一身布衣,无簪无冠,只随便挽了个小圆髻,其貌美还在其次,看其姿容气韵,有一种轻盈利落的美感,这般姿仪分明与寻常贵胄不同,更与当世风尚皆异。可要具体说哪里不一样,又叫人说不上来。此刻的阵仗和帝王的宠爱更是为他增添几分光环,像火之有青焰,珠贝金银有宝色,美亦无表,态亦无匹,只叫人觉得,难怪皇帝都为他神魂颠倒至此!


    尤其是和马上那位看起来就很阴鸷的皇帝一对比,简直皎静洁白得仿佛冰雪一般。


    贶雪晛都多久没有过如此万众瞩目的时候了。


    他看见阆国权贵也罢,寺里的僧人也罢,此刻几乎全都在偷偷看他。有些认识他的僧侣看到是他,都露出惊骇的神色来。他看到玄海大师目视着他,神情慈悲,对着他做了双手合十的手势。


    贶雪晛微微回头,撞上苻燚的眸子,忙裹着金龙纹斗篷从寺院走出,来到外头的广场上,只见广场上侍卫林立,足有数百人,中间还停着两辆马车。


    而在马车之前,福王一身绯红蟒袍,笑意盈盈,说:“贶老板,又见面了。”


    他身后的马车动了一下,随即便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马车里钻出来。


    竟然是王趵趵!


    王趵趵看着他,几乎都要哭出来。


    贶雪晛:“!!”


    怎么才一个多月不见,瘦成这样!该不会受酷刑了吧?!


    福王回头看了一眼,道:“皇兄怕你路上寂寞,所以请了王大官人随行呢。”


    贶雪晛咬了咬嘴唇,忙上了马车。


    王趵趵也不敢上前抱他,只热泪盈眶看他。


    “你还好么?”贶雪晛忙问,抓着他胳膊上下打量。


    王趵趵点点头,两行泪水已经簌簌流下来了。


    黎青紧跟着上了马车,低声说:“郎君不必担忧,陛下只是请王大官人随行而已。”


    鬼才会信这种话,这分明就是拿王趵趵当人质。


    卑鄙,卑鄙!


    他这样想着,忽见黎青也直盯着他看,似乎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能说。外头有马蹄声哒哒而来,还有侍卫随行的跑步声。黎青急忙掀开车帘,只看到阆国公主的銮驾仪仗正由一列金色旌旗簇拥着,缓缓朝寺门行来


    四位公主来了两位,随行宫人手持青雀灯,将整片广场映照得更亮,流光溢彩,绮丽难言。她们的銮驾在侍卫环护中迤逦而过,最终停驻于寺门之外。而此刻,苻燚正骑着马从寺里出来。


    看到公主銮驾,他勒马停下。两位公主身着十二行五彩翟衣,从銮驾下来,伏地跪拜。


    “臣女阆国代政公主胥氏宝璎。”


    “臣女阆国代政公主胥氏宝瑗。”


    “参见圣主陛下!”


    她们随行的所有女官侍卫也都随之跪下,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叩拜声在广场上回荡。


    苻燚依旧没有下马,广场上的火光照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此刻容色看不太清了,可胸膛上的团龙纹金彩辉煌,几乎可以称得上华美。


    上国皇帝在阆国真是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尊贵存在。而这位二十岁的年轻皇帝如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威严又倨傲,也不知道在和两位公主说些什么。公主们大若横舟的发髻上珠翠光彩夺目,旁边僧侣的僧衣和侍卫们的铠甲相映在一起,苻燚骑马立在两座精美銮驾之间,柔范韬仪,恩威并重。这一幕真是盛大堂皇得像一场幻梦。


    这是贶雪晛第一次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苻燚的赫赫权势,这位曾隐瞒身份,与他同床共枕,蜗居在一方小院里给他洗手作羹汤的年轻夫婿,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此刻即便苍白病态,即便面对这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一拨人,也有万丈光芒。


    好像只要他想,没有他做不了的,没有他办不成的。


    身上的斗篷带着苻燚的气味,而今晚才刚刚开始。


    章吉不复存在,只有鬼气森森的皇帝。双鸾城小小的庭院也已经在千里之外,以后只有九重宫阙围成的帝王的金笼子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兵甲,又看了身边的王趵趵。


    真是个出手狠辣的皇帝!他这么疯狂地抓到自己,不知今夜会怎么样!


    这时候有一位中年武将骑马过来,停在福王身边。


    福王道:“等会你走前头,让王泰殿后,万不可大意。”


    “如今我大周兵马三千已经集结,都在陬州城外待命。”


    福王点头,此刻他神色严肃,完全看不出在西京时候的纨绔秀媚之气。贶雪晛见他腰上也别着一把宝剑,那剑鞘上宝石璀璨,熠熠闪光。


    想来他们如今在阆国国境之内,也怕皇帝发生意外。众人似乎都很紧张。贶雪晛并非对政治一无所知,他也正是知道这种事有多危险,才更觉得苻燚抓他之心何等强烈决绝,灯火里的苻燚,又是何等偏执疯狂。


    看他如今和公主们说话的模样,如此尊贵高雅,这真是……


    真是不改双面君王本色!


    第39章


    苻燚一时没有过来, 福王便扭头看向他,笑了笑,然后骑马靠近了一些, 道:“贶老板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福王笑意盈盈的模样,如今也有些像条美人蛇一样,身上珠玉琅琅, 道:“小王有几句忠告, 贶老板要不要听听?”


    贶雪晛看向他:“但请王爷赐教。”


    福王道:“贶老板胆识过人,想来皇兄骗你在先, 你这次跑了也算情有可原。你也别太害怕,皇兄这样大费周章地抓你, 自然不会杀你。但贶老板如果再跑, 那可就不好说了。”他的目光映着火光, 真是艳丽非常, 说出的话却十足阴翳可怕,“相信小王,你,还有你身边这些人, 肯定都不会希望到那个地步。”


    王趵趵抓住贶雪晛的衣角, 瑟瑟发抖。


    恶魔, 和他那个皇兄一样,是小号恶魔!


    这时候他又听到跪拜声传来,苻燚骑着马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他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离开了那些阆人,只朝他们望了一眼。黎青看了苻燚一眼,立即转头对贶雪晛说:“郎君,请您上另一辆马车。”


    要来了!


    平时再说不怕死, 真到了危急关头,也不免心惊胆寒。更何况他更可能的结果是生不如死。


    男人真的能被强上么?苻燚又是那个尺寸,一瓶子丁香膏用完都得磨半天,要是强来,那他不得肠穿肚烂!


    要真是这样,倒不如死了痛快。


    自己都死了,总不至于还会连累旁人……那也真不好说,苻燚好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这真是他人生最至暗的时刻,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处可逃,也无计可施。贶雪晛握紧双手,看了王趵趵一眼,王趵趵便抓住他的袖口,狂掉眼泪。


    贶雪晛想自己不要再连累王趵趵徒增担忧,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事。”


    他从马车上下来,又在黎青的陪同下,上了另一辆车。


    这辆车略大一些,他坐在最角落里,看着黎青将车里的琉璃灯点上。


    黎青点上以后也没说话,赶紧就退出去了。


    黎青也瘦了一些,那面上的一团喜气也看不到了,只看得到他的小心谨慎。


    贶雪晛在里头坐了一会,几乎就等着苻燚也上来了,却忽然听见黎青在外头喊:“皇帝起驾!”


    他愣了一下,马车已经动了起来。他这时候忽然想到他和苻燚成亲的时候,黎青站在那主持婚礼,喊得那一嗓子叫他莫名幻视影视剧里的小太监。


    现在不用幻视了。


    他挑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只看到他所乘坐的这辆马车和王趵趵所乘的马车相隔很远,四周围着的全是黑甲卫。


    他又往后看去,见苻燚骑着马和福王一起跟在后头。


    苻燚正用乌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好像适才寺庙的梵音抑制住了他的恶欲,如今离开佛的威慑,他便要露出恶的本相。


    天罗地网地全城搜捕,自然不可能最后只是这样风平浪静地收尾。此刻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寂静。


    贶雪晛抿着嘴唇,立即放下了帘子。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四方馆来。


    在成祖之前,四方馆是阆人接待大周使臣的地方,但成祖一统天下以后,在阆国设置了常驻官员,这些官员在阆国地位尊崇,可以参与阆国政务,拥有大周自己的卫队。因人员众多,四方馆几经扩建,成为金莲城内规模仅次于阆国王宫的存在。


    此刻四方馆官兵全部出动,护送他们进入到四方馆内。


    等贶雪晛下了马车,早不知道苻燚去哪里了。


    黎青道:“陛下有些事情要处理,让郎君先休息。”


    “趵趵呢?”


    黎青道:“这是陛下住的地方,王大官人住在隔壁院子呢。”


    这四方馆建筑是大周样式,但里头陈设却完全是阆国风格的。给皇帝住的自然是最大的一座房子,屋檐飞翘,前后三重,从里到外有四重洒金纸隔扇门,浅木色的棂格织成细密的几何纹路,早有婢女在里头在伺候,见他进来,将隔扇门一层一层拉开,他们穿堂而过,进入到内室,那内室很大,有一扇九折黑漆框紫藤花屏风,藤花缘木而上,纷繁绮丽,屏面薄如蝉翼,隐隐透光,又将房间隔为起卧两部分,两侧悬着黄色行障,如今障帘都被卷起来,吊在半空。贶雪晛往上看,发现那障帘上方用青竹支着折叠起来的格栅,格栅上的明纸上洒着金箔,他看房子的时候见过这种格栅,平时可以支起来,睡觉的时候可以选择垂下障帘,也可以选择将这些格栅都降下来展开,便可以围成一个小房间,有点像大周的碧纱橱。


    他回过头来,发现黎青和众女婢正要退出去。


    “黎青。”他叫道。


    黎青停下来,回头见众人都退出去了,这才又往前走了两步,躬身说:“郎君有事吩咐?”


    贶雪晛摇摇头。他想和黎青说两句话,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黎青抬起头来,忽然说:“郎君千万不要再惹陛下生气。”


    他似乎露出点畏惧的神色,说:“陛下一路上吃药不加节制,随身携带的清心丹半个月前就吃光了,如今正让谭御医在阆国王宫御药房调配。所以这半个月陛下他……变化不小。”


    他说完又拱拱手,弯腰出去了,还顺带还合上了门。


    贶雪晛:“??”


    早知道不叫住黎青了。


    四下里真安静。


    他在地板上盘腿坐下,等苻燚过来。


    他怀疑苻燚是故意要这样折磨他,没有比等待更磨人了,他觉得自己这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偏偏自己如今被捏住了七寸,人既然被捏住了软肋,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如今再要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也要看苻燚吃不吃这套。


    他想到苻燚那阴森森盯着他看的模样。


    他今晚,怕是要丢半条命。


    苻燚的可怕在于未知,他言行都异于常人,没有规则,不受控,不能用过往对小人或者对政客的经验来对付他。而他刚刚见识了他的权势气焰,皇帝这个身份太特殊了,他在这个世界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只要他想,他可以为所欲为。换个人搞强制爱,可以厮打拉扯,绝不屈服,可是对方是皇帝,能不能反抗,可以反抗几分,都要看他的意愿。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四周太安静了,房间里暖融融的,他提了太久的精神,这一会坐久了,甚至觉得有些累。


    他估摸着都到后半夜了,苻燚都没有来。


    这房间很深,两侧都有门窗,坐久了便让人迷失方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进来的。


    这期间黎青他们又进来几次,每次有脚步声传来,他们似乎只是来送东西,大概准备的有些仓促,房间内都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完全准备好。那些漂亮的阆国女婢送进来吃食,香笼,被褥等物。


    她们动作熟练,唯有周转之间衣袍的窸窣之声。内室很深,过堂狭窄而昏暗,只有几盏放置在地上的方形纸灯。


    最后一次她们将障帘都放下来,又伸手将折叠的隔栅展开合上,所有隔栅都关好以后,他便被困在这四四方方又精美绝伦的内室中了。


    但苻燚迟迟没来,他觉得一夜应该都已经过去了,这内室密闭,看不到外头的光,只有几盏小灯,难以分辨日夜。他最后实在撑不住,就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等得太久,他犯困,又不敢睡,只躺下来默默地撑着。他面前的藤花屏风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富贵艳丽,花序蔓延,光影流转。叫他想起以前读《花经》,上面描述紫藤花,说它条蔓纤结,屈曲蜿蜒,【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


    室内虽然点了两盏灯,但只能照亮他所在的屏风之外的方寸之地,再往里就幽深一片。可就因为那处暗,而自己坐在明处,贶雪晛忽然觉得那屏风后面似乎也藏着人在窥探自己。


    他甚至想,会不会苻燚就坐在那屏风之后。


    只是这样胡思乱想一下,他几乎就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苻燚对他来说,不像是龙,更像是藏在阴翳花枝下的毒蛇。如今藤枝蔓延,缠住他的四肢,他不能动弹,那花枝下的毒蛇便吐着信子盘旋而来。


    他这想法一冒出来,后面的阴影看得好像更清楚了,藤花的枝干蜿蜒粗壮,似乎还真有个人坐在那屏风后面!


    那一瞬间他毛骨悚然,那种被鬼魅盯上的阴湿寒栗。这世上除了苻燚,没有人能给他带来这种感受,他屏住呼吸,竟没有勇气去看虚实,只忙翻过身来。


    四下里真的好静,静到他外露的皮肤上,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房间像一个小小的富丽的囚室。


    他感觉到他背后阴森森的,似乎有人走过来了。


    他是一直都在么?来多久了?他在想什么,是单纯地欣赏刚捕到的猎物?还是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处置他?


    大概半分钟,也或许更久,他便感受到有冰凉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耳朵。


    贶雪晛的四肢几乎在刹那之间就僵掉了。


    他的耳朵很敏,感,苻燚噙着吃过多次,早发现了。此刻那敏锐的快,感和理智上的不适抗拒碰撞在一起,就在贶雪晛还在想自己要不要继续忍的时候,苻燚用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他的耳垂。


    比从前更重的薄茧几乎刺痛到他。


    贶雪晛再也伪装不了,猛地翻身爬起来,他动作太急,撞到旁边的屏风上。


    屏风都被他撞得移了位。他靠着屏风,惊慌也不妨碍他的美,仿若从紫藤缠绕的屏风中幻化出的花神。


    内室实在过于绮丽,狭窄,密闭的空间仿佛随时都可以变成一个肉、欲欢场。


    苻燚歪着头看他,金冠龙袍,眼珠子乌黑瘆亮,问:“你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的声音也不严厉,像是在认真问他,他的人有一种衣服极度尊贵华丽而人却极度病态阴翳的惊悚感,他的眉眼有一种不太正常的红。不只是红血丝的红,眼睛周围,包括两颊,都在这烛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红。


    但他的眼珠子又很黑,合在一起,看起来更加诡丽,那衣袍上的香气是他从前在双鸾城家里用的线香的香气,就那样漫过来。


    他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凶残,他甚至在被褥上坐下来,抚平上面的皱褶道:“你不用怕。我骗了你,你逃跑了,我们俩算是扯平了,我们都既往不咎,我自然也不会因此惩罚你。”


    怎么就扯平了?这又是什么歪理?但贶雪睍也没办法和他争辩了。


    “你同意我的说法么?”苻燚看着他的脸。


    贶雪晛抿着嘴唇点头。


    他觉得这样的苻燚有一种隐忍的恶劣,像是随时会被点燃的火药,比直接生扑上来的还要可怕。


    苻燚说:“这些日子我也反思了很多,你一时适应不了我的新身份,想跑,也情有可原。我也理应给你时间好好适应。”


    他出人预料地善解人意,好像真的过去都一笔勾销,要与他从头再来。但和他从前小意温柔的伪装也不一样,他脸上没有笑,像是恶鬼没有了那迷惑人的画皮,以骷髅本相坐在他跟前,说着平易近人的话。


    苻燚拍了拍身边,示意:“你过来。”


    贶雪睍心跳如鼓,盯着苻燚看,想看清他的目的。


    苻燚嘴角就沉下来,微微歪头:“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贶雪晛终于还是走过去了。


    苻燚将腰带上的那块玉解下来,像从前在马车上的时候一样,将那红色酢浆草结的黑玉,系在他的腰带上。


    他第一次给他系上这块玉佩的时候,说它来自于他的母亲,他满怀羞涩和珍重,如今他知道它来源于慧慈皇后,整个人似乎都被它压了下来。


    “贶雪晛,不会有第二次了。”苻燚幽幽地说。


    至于什么不会有第二次,他没有说。


    但贶雪晛知道。


    如果第二次会有什么后果,他也知道了。


    苻燚打量了一下那块玉,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贶雪晛,打量的很细致。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贶雪晛能察觉苻燚不够匀畅的呼吸。


    贶雪睍察觉他在盯着自己看,扭头看到苻燚漆黑瘆亮的瞳仁,几乎被红血丝包围,看得出他在极力压制他暴烈的情绪,甚至可能包括性、欲。因为他眉眼处的红很像是性、欲过盛的样子。


    他觉得此刻的苻燚像一张拉满的弓,轻微的动静都可能让他被利箭射穿。


    “你放心,我说了给你时间,自然会给你时间。这一个月忙着找你,心焦气躁的,很久没有清心丹吃了。所以我看起来可能有点不太正常。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现在的我会把你搞坏的。”


    贶雪晛:“!!”


    “不过你害怕是对的,知道怕,是好事。”


    苻燚声音温和了一点:“跑了那么久,还记不记得和我是什么关系?”


    贶雪晛点头。


    苻燚逼问:“什么关系,光点头?”


    贶雪晛说:“夫妻。”


    苻燚又问:“我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我……”


    他咬了咬嘴唇。


    苻燚垂下眼,说:“我是你的丈夫。”


    贶雪晛也不做更多挣扎,说:“你是我的丈夫。”


    其实看得出他的不服气,他的倔强,他柔软外表下隐藏的,仿佛压不断的细骨头。


    这样的人直接给甜头他是不会主动张嘴吃的。


    苻燚轻轻地抚摸着贶雪晛身上的玉佩,搓了搓。


    贶雪晛感到那贪婪的目光,眼睛先于嘴巴在吃他。


    苻燚岔开腿坐着。他的身体似乎一直处于不正常的高涨的状态。贶雪晛尽量不去看他的身体,也不去想苻燚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苻燚黑漆漆的眼珠子被红血丝包围,就那样幽幽地看他。


    他很明显在盘算什么。


    他的胸腔里好像在烧着一把火。


    这是病还是精神上对他的欲,望。他分不清,只被惊骇到。好像即便他如一滩冰冷的静水,两人的胸膛如果贴到一起,火扑过来,也会叫他呲啦啦滚起浓烟来。


    然后他就听见苻燚说:“现在,给你久别重逢的丈夫,一个吻吧。”


    贶雪晛眼神微微颤抖,抿着嘴唇,低下头来。


    他其实这时候就预料到危险了,现在的苻燚,一个吻只会点燃他。


    但也没有办法。这时候不管是苻燚装温柔还是他装虚与委蛇,彼此都知道没有用,对方不会信的。


    因此他们在中间找到一个平衡,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他需要的,他今夜一直在摸索的,就是这个平衡。


    苻燚没有闭眼,他似乎很少有接吻闭眼的习惯,即便是接吻,他也喜欢窥探别人的神色,似乎在窥视别人的心。


    贶雪晛微微弯腰,看着这张病态的脸。


    说实话,苻燚是骨相帅哥,如今瘦削了许多,骨相更突出,看起来线条更卓越了,加上略干燥的嘴唇,苍白的肤色,那种脆弱的好看的人夫的感觉强到……他其实更符合他的审美了。


    这真可怕。


    他往他的脸颊亲去。


    嘴唇贴上他苍白光滑的脸,闻到属于他的气味。


    苻燚却歪头躲过去,斜着眼看他。


    “……”


    算了算了,贶雪晛垂着眼,心想,这已经比他预料的好多了。


    然后吻向了苻燚有些干燥的嘴唇。


    嘴唇触碰上的刹那,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贶雪晛要退开的时候,苻燚忽然捏住他的下巴,他吃痛张开嘴,那又尖又长的舌头就钻进来了。


    他就知道!


    两人舌尖接触到的瞬间,贶雪晛忍不住震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样。但这个反应对苻燚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苻燚随即一把将他按倒在被褥上,贶雪晛张嘴呜咽几声,反倒被搅缠个彻底,极具攻击性和侵略的吻像是猛兽又重新占领了本就属于它的地盘,长舌搜刮翻搅,过于激烈持久的濡缠让他本能地吞咽了几下,那熟悉的男性气息也被咽入他的五脏六腑,如果从前的吻他都觉得太超过的话,那这一次无论是激烈程度还是时间,都要强过十倍百倍,苻燚像个饥饿的野兽,一个登徒子,大口地吞吃他的嘴唇和舌头。


    他觉得苻燚要把他搞坏掉,每天只能吃他的津液过活,做一个被吸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寒颤,身体开始变红,像突然起了红潮。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几乎让他窒息,他手脚几乎麻痹,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竟然反抗不了,他要溺死在这个吻里了。


    就在他要反抗的时候,苻燚忽然猛地松开了他。


    贶雪晛瞬间便滚爬到屏风下,把屏风都撞出很远,他的发髻因为苻燚的抓捧松散开来,长发披散满身,他咬着牙趴在屏风下止不住地发抖,嘴角涎水竟不可控制地流下来了。


    苻燚坐在被褥上,他的金冠歪了,嘴唇上磕碰的红晕染开,泛着水光,神情上似乎有一种短暂的恶欲终于得到些许宣泄的满足,微仰着头,那眸子却乌黑瘆亮,身上宽大的龙袍鼓起,金龙粼粼,说不尽的尊贵艳丽。


    这久违的美妙滋味,能把人从濒死的痛苦里救活。


    他缓了好一会,黑漆漆的眼珠子湿润,语气幽幽说: “是我失控了。不吃药真是不行。”


    贶雪晛没有戳穿他,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苻燚的气味却还在通过舌腔往他身体里钻,叫他无法平息。他微微侧身,面上尽量冷静,怕苻燚发现自己被亲出了反应。


    这只是身体上的本能,不代表任何喜欢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他知道也绝不可以让苻燚看到。


    第40章


    外头突然传来黎青颤颤巍巍的声音:“陛下?”


    苻燚蹙着眉回头:“什么事?”


    “回……回陛下, ”黎青好像声音都是哆嗦的,“那个……玄海大师求见,在外头院子里跪了好一会了。您召的其他人也都到了。”


    苻燚看了看贶雪晛, 站了起来。


    他就这样去见人么?尤其是玄海大师?


    他看着他袍子下明显的鼓起,目光又立即移开。


    他此刻甚至比之前更难直视他的状态。


    配上他红血丝密布的眼睛,看起来又很痛苦。


    “也好, 我现在也不适合跟你在一块。”苻燚说。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红, 嘴角都晕开了,倒显得气色好些, 没那么病态了。


    他见苻燚直接朝外走,都不需要他出声, 那些训练有素的婢女便跪着拉开了隔扇。一个长长的通道出现在眼前。苻燚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如鳞片。


    苻燚在窄窄的长廊里站了一会, 说:“那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又站了一会。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窄窄的长廊那样暗, 地上的纸灯往上照, 照着他阴沉憔悴的脸,黑漆漆的眸子都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浓稠。


    一层一层隔扇门又重新合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苻燚衣袍留下的香气阴湿湿的像黏在他身上了一样。贶雪晛将腰上的玉佩握在手里,漆黑的玉连着红绶带, 像一道漂亮的枷锁。


    不一会外头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贶雪晛立马问:“谁?”


    外头传来颤颤巍巍的女声:“回……回贵人, 奴婢们是换值守夜的。”


    隔扇门外,众人匍匐在地,苻燚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站在门后。


    脑门里头似乎都有筋在跳动,从未有过的一种快要胀裂的痛苦,已经分不清是精神上的痛苦带来的还是生理上的病痛带来的。


    又过了好一会,他阴恻恻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后,除了脚步声再也没有别的。他那衣袍后面的团龙纹更大, 金灿灿的龙首在走动间时不时没入皱褶之间。


    黎青看到他轻轻地昂起头,像经受不住此刻身心的压抑。


    苻燚就这样走了。


    好像那个吻真的只是一时失控,不在他计划内一样。


    贶雪晛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铜针,放到了桌案上。


    其实这铜针他也不是用来对付苻燚的,只是出门在外习惯用来做最后一道防身工具。铜针长一寸许,异常尖利,刚才苻燚可能已经瞧出来了,因为他并没有藏的很严实。


    但是苻燚没有挑明,反而把这条玉绶带绑到了旁边。


    亲他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因为这个铜针而收敛。


    其实即便抓了王趵趵,即便他插翅难逃,可难免会有情急之下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但苻燚似乎都不害怕。


    这个人真的很疯。


    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一个人要么老谋深算要么莽撞冲动,怎么会有人二者皆有。


    这种疯给他一种很古怪的感受,仿佛在自毁似的,被冲击的心跳也没办法完全平复。


    从他意识到苻燚居然来到了金莲城开始,苻燚就一直在给他很大冲击。


    他以前只把他当作一个喜欢玩角色扮演的皇帝,可能也会假戏生情,但绝想不到会偏执到这个程度,炙热到这个程度。


    他的病态消瘦,他一直高涨的状态,那么明显的不正常,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性张力,他觉得苻燚本人应该是很痛苦的,可能是旧疾复发,精神和身体应该都饱受折磨。如今这种不正常通过一个几乎将他吞吃的吻,也传染给他。


    苻燚这一去,就半天没再回来,好像真的要避开他,以免再控制不住自己一样。中间黎青又给他送了食物和水,说皇帝在见大臣。


    他觉得外头应该都已经天亮了。最令人担心的时刻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说实话,比他预料的好很多。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今天他太累了,精神逐渐恍惚起来,觉得今日这一切真像是一场梦。此刻眯着眼睛回想,梦里最清晰的,却不是那个让他有反应的吻,而是苻燚真的骑着马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


    他当时没有继续想下去,此刻倒是清晰地想,这个人千里迢迢而来,又如此疯魔,居然能追到这里,居然会追到这里。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那我就也只能束手就擒了吧。


    那我也愿意束手就擒。


    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他好像被苻燚缠住了。一个暴君皇帝伪装成普通人和他成了亲,有了肌肤之亲,这里缠一道,他跑了以后,对方居然千里迢迢轰动天下地抓到他,又一道。


    此刻皇帝的形象如此鲜明,这是一个疯狂的,任性的,权势滔天的年轻皇帝,他代表着权势,占有欲,侵略性,强大,锋利,极端,所有这些都在章吉的对立面。


    温润的章吉是温柔的人夫,阴沉的苻燚是一条恶龙。


    他对待恶龙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苻燚千里迢迢这么大阵仗地抓住他,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完全可以随意拿捏他,为什么还能忍耐?


    如果他能驾驭它,说不定可以反客为主,改变如今被动的局面。


    只是这样浓烈的,几乎自毁式的一团烈火,自己试图驾驭火,最后却可能只是被火焰烧身。这样极端的人会把他拽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情,欲的烈火里。


    他昏昏沉沉地就这样睡过去了。


    大概精神还比较紧绷的缘故,他睡着了以后,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是更针锋相对的重逢,苻燚戴着金冠,眼神邪恶凶残,阴沉沉地看他,说:“你还想跑,你还能跑哪儿去啊?”


    “就该搞得你爬不起来,你也就老实了!”


    他像是在梦里洞悉了真正的苻燚。


    他红着眼给他看他高涨得要裂开的痛苦:“贶雪晛,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心跳如擂。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很重的呼吸声。


    他都不知道苻燚什么时候进来的。眼前是一片朦胧,好像只有那屏风外点了一盏小灯,他靠着屏风平躺着,藤花影落在他脸上。


    他在丛丛的藤花阴影里,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余光在那寂静的暗影里看到苻燚模糊的身影,对着他,两条腿大剌剌分开,一只脚甚至蹬到他肩膀下来了,黑胧胧的晦暗中他几乎难辨他的动作,但他当然猜得到他在干什么,他的姿势如此睥睨,褪去了他的伪装,有了黑暗的遮掩以后,像一个志在必得的盯着猎物的猛兽。


    他此刻的脸,肯定没有半分温柔克制,他是阴沉倨傲的王。


    他此刻肯定在盯着自己看。


    他真的毫不怀疑,苻燚在床上会是何等暴君,他仅有的一次经验足以让他想象出来。


    精壮疯癫的王,大开大合,可能暴虐彻底的征服。他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他当初那么卖力地装章吉,在床榻之上都那么强势。


    何况现在都不装了呢。


    要驾驭这样的恶龙,他能么?怎么驾驭?


    难道光靠语言的哄骗?


    没有人是万能的,他会得再多,唯独情之事上没办法演戏糊弄。


    贶雪晛微微蜷起身体。


    他听到热雨如烟花一样洒落在地板和被褥上的声音。


    熟悉的稠浓的气味爆开来。


    好远,好多,威力惊人。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些都进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受不了的。


    那不堪的记忆忽然袭击了他,他能想象到苻燚此刻的脸,他见过。年轻端秀的一张脸,被一种似痛苦但迷人的表情占据。


    他离屏风太近了,以至于他微微一偏头,那藤花枝桠蜿蜒,似乎花枝都要蔓延到他清冷微红的脸上来了。


    然后他察觉苻燚朝他爬过来了,在黑暗中。


    他似乎在闻他的后脑勺。


    此刻真像恶鬼一样了,恐怖片里的主角遇到恶鬼侵袭到床头,都会吓得不敢动弹,他此刻也是,他闭着眼睛,也能察觉苻燚在黑暗里盯着他看。


    随即他便察觉苻燚又开始了。


    他耳后的呼吸越来越重。


    这一夜真是一种精神上的侵袭,只是没有造成物理伤害,因此似乎值得庆幸。可时间太久了,一个时辰,或者更久?三次,四次,或者五次?他不知道。


    他觉得苻燚大概是真的病了,性、瘾病!!


    苻燚甚至后面都不怕吵醒他了,几乎靠着他的脖子。


    贶雪晛在等待天明,等待黎青或者谁出现,再把苻燚叫出去。这内室实在太深,隔扇门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到外头的光,不知道外头是不是天色已经大明,关起来这里便是无穷无尽的夜,空气里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呼吸不过来了,这些气味分子就算不能透过他的鼻息,也要透过他的毛孔将他侵染。


    这个人真可怕,他真的不是正常人。


    这个人,他可能真的很迷恋我。


    他当时虽然骗了我,但他的情是真的。最本能的反应反而是演不出来的。


    他闭着眼睛,像洞悉苻燚本相那一夜一样,又坠入那种浑浑噩噩的情境里去了。


    精神高度紧张的时间实在实在太久了,他实在熬不住了,心想苻燚那个憔悴样子,还这样,不会猝死在他身边吧?


    死了倒都解脱了!他想。


    这样一想,心下陡然卸下防备,终于又沉沉极度疲惫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贶雪晛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咕的叫声惊醒的。


    他忙坐了起来。


    室内还是一片昏暗,但是已经看不到苻燚的影子。


    他才刚坐起来,立即就有人将隔扇门打开了。


    黎青进来,问:“您要起来么?”


    贶雪晛看到外头居然还是黑的。


    “什么时辰了?”


    “您睡了大半天,天刚擦黑。”


    贶雪晛问:“他呢?”


    黎青道:“阆宫为陛下举办了宴会,陛下去参加夜宴去了,才走。您饿么?陛下临走之前交代了,说他今天晚上不会回来,您尽管好吃好睡。”


    他也知道他在的时候他吃不好睡不好。


    这应该是个圈套,这是一种计谋。


    但此刻这就是他需要的。


    苻燚这一去,还真就是一夜未归。


    阆国为大周的皇帝举办了盛大的国宴,馆内多了许多阆人,据说是阆国献给皇帝的随从,这里头有乐工舞姬也有厨师杂耍艺人等等,大概有数百人,说是要随皇帝一起回建台。隔着院门都能听到外头的热闹。


    贶雪晛出不去这个院子,他甚至见不到王趵趵他们。苻燚并没有完全相信他,院子四周层层叠叠的黑甲卫。


    其实仔细想想,别说让他见到王趵趵,就是把王趵趵放了,王趵趵敢走么?王趵趵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这样一串二二串三,其实不用关着他们,他们哪儿都去不了。


    院子里进出最多的几乎都是一些阆国的奴仆。偶尔能察觉他们在偷偷打量他。


    自己此刻大概闻名全阆国。如果阆国有热搜,他应该早就引爆了两天两夜,街头巷议。


    说不定此刻大周也都在传。


    这就是跟皇帝传绯闻的代价。


    苻燚在天亮时分回来的,他就住在他隔壁,他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十分警觉,出来查看,结果苻燚并没有过来,直接去了隔壁的小房间。天色将明,春光熹微,倒是断断续一直有官员军将出入,看起来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两个房间之间并没有十分隔音,他隐约听到有个大嗓门的禀报说襄国公主他们已经快到建台城了。


    算算时间,也有快一个月了。大周押送囚犯的车日均大概三十里,远不及普通商旅。他们走得确实够慢。


    他听到他们说什么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之类的。


    他大概拼凑出他们讨论的何事,提前窥探到建台城的波诡云谲。到底还是要过上这种生活。


    他躺在被窝里又想,苻燚这人还挺有事业心。


    追老婆也不忘搞事业,这一点其实算是个很大的优点。


    上午他们就要启程,等到早膳过后,大批阆国官员过来叩拜。他吃完早膳以后又睡了一觉,这时候外头已经有车马响动。他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头值守的小姐姐们居然在偷偷八卦。


    大概是他们也都快走了,外头也有动静,她们悄悄议论说: “以前一直以为圣主皇帝多可怕,没想到看起来还好啊,都说风林君是天底下难得的美男子,我看还不如圣主皇帝一半。”


    “他真的长得好好看!脾气也没有传说的那么差,每次来咱们这儿,说话都轻轻的,感觉很贴心呢。”??


    小姐姐们,看人不要只看表面,他有前车之鉴!


    “陛下好看归好看,可是感觉身体很差。”


    “大人们不是奉上来好多上等人参,咱们的阆参最是大补,如今膳房都在想办法做成药膳给陛下进补呢。”


    ……不要再补了!


    外头忽然传来黎青的说话声音,女孩子们的声音便不见了。


    苻燚真的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这世上也就只有他洞悉他那么邪恶可怖的一面。


    黎青进来,躬身说:“您该准备启程了。”


    那些女孩子们要上来帮他穿衣,他都拒绝了,自己在屏风后面把衣服穿好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了苻燚。


    他穿着锦绣华服,金冠上缀着黑玉珠链,走动起来琳琅有声。他那阴沉沉又正经的模样,真是一张周正的君子貌。


    完全无法想象他昨日对着他打了三次四次还是五次飞机!


    可能是重逢以后第一次在日头底下看到苻燚吧,他竟不能直视他。


    也不是害怕,经过一夜洗礼淬炼,他更怕他,也没那么怕他了。


    他只是觉得那张脸日光下好看得有些诡异,就好像恶鬼就应该夜间行动,突然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实在让人不习惯。


    而且他这副样子可以迷惑其他人,但已经完全迷惑不了他。他已经洞悉了他真正的模样,无论他再以什么面貌示人,他都是半夜爬向他的恶鬼。从章吉到苻燚都没有改变,只有变本加厉。


    以后说不定更加扭曲病态。


    苻燚倒是沉沉地盯着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绿袍,腰带上挂了个黑红的玉绶带,很显眼,所有人都看得出和皇帝身上的那一条是一对。


    他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王泰和福王他们在跟皇帝说话,见他从人群中走过来,忙都躬身作揖。


    包括福王,也朝他恭敬地一拜。


    于是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时之间院中众人全部朝他躬身行礼,唯有苻燚穿着龙袍高高瘦瘦立在其中。


    贶雪晛觉得这情景有些诡异,这肯定是苻燚发话说什么了。但他不知道苻燚都是怎么要求他们的,总不至于说以后你们都要以皇后之礼待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疯。


    古往今来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男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