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帝的阵仗很大, 光马车就有七八辆,除了人乘坐的以外,还拉了许多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阆国进献的金银珠宝。


    毕竟听说苻燚每到一地,各地都会投其所好,金银珠宝成车地送。


    贶雪晛没有去在意其他人打量的目光, 问黎青:“我坐哪个车?”


    黎青不敢擅自做主, 看向苻燚。


    苻燚抬了下下巴,黎青就引着他上了御车后面的一辆碧色马车。


    此刻虽然皇帝也在庭院之中, 但院子里的仆从也好,侍卫也好, 都在偷偷看贶雪晛。


    那一抹绿是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 也是大周的皇帝出现在这四方馆的原因。


    相比较皇帝, 四方馆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没见过贶雪晛的真容。


    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最近整个金莲城, 不管男女老少,无一不在议论这件奇事!


    相比较大周皇帝,贶雪晛显然更令人好奇!


    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郎君,在黎都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绿袍上红绶带系着黑玉, 真是婉约利落又鲜明。


    王泰今日看到贶雪晛, 还是不能相信, 如此皎洁宁静的年轻男子,竟然能打倒一批黑甲卫。


    以至于如今看到那马车四周负责“护送”的黑甲卫,他还是忍不住对李徽说:“这位贵人,当真需要那么多人押送?”


    李徽道:“你可不要小看这位贵人,他只是看起来柔弱,很能迷惑人!”


    王泰:“啊?”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帝。


    那他们夫妇俩很搭了。


    都很会迷惑人。


    他这几年一直在阆国,没有回京过, 建台城的天子换了又换,他是第一次见这位小皇帝。关于苻燚的传言他听说不少,见到本人很意外,真是生了一副俊雅好相貌,年纪又轻,说话也客气,为了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奔赴番邦小国,搞得自己失魂落魄的,实在有点年轻冲动,看起来像个沉溺私情的昏君,他真的都怀疑那些关于他的心机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但一日过后,他就改变了想法。


    皇帝陛下一日之内见完了陵阳君见公主,两边密谈,这一夜只怕阆国朝堂上下,公主一派也好,陵阳君一派也好,都不曾安眠。


    阆国的朝局并不比大周简单,最后皇帝选了四位公主,也是奇招。


    陵阳君有子,若再得上国皇帝支持,公主如同被架空,陵阳君相当于提前上位,就变成了一边倒。但上国皇帝,统御番邦,要的是权衡之术。不能因为陵阳君更谄媚就选择支持他。如今皇帝站在了公主这一边,既稳定了阆国朝局,又得公主进奉这许多阆人和金银,于公于私都得到了利益的最大化,说明这位行事诡异的皇帝,并不是个任性妄为的昏君。


    据说建台城的朝局和阆国很像。他久在阆国,已经不大熟悉建台的风云。只听闻建台城里的宰相谢翼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多年,有皇帝废立之权。


    贶雪晛上了马车,挑开帘子往外看,见又有一队黑甲卫过来了,这一队配备更为精良,都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盾牌。


    ……他怀疑他是不是有变成鸟飞走的技能他自己不知道。


    他这样想着,忽然与一位清瘦的黑甲卫对视上。


    这人有些眼熟。


    好像在双鸾城,这人曾骑马拦截自己来着。


    自己当时虽然没有下死手,但当时情急出手,这人当即坠落马下,他还真担心他会摔出好歹来,如今看他双目炯炯有神,应该是无碍。


    都是听命行事,于是他冲着这人微微一笑,这人却立即背过身去了。


    仿佛看见洪水猛兽。


    这把他抓回来以后,他一直神情严肃,倒是头一回看见他笑。


    福王顺着苻燚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一层黑甲卫围着贶雪晛的马车,道:“皇兄,至于么?你也给自己留几个亲卫吧。”


    苻燚挑眉:“他不能有一点意外。”


    “那你就能?”


    苻燚道:“我自有分寸。”


    福王心想,他这位皇兄如今可能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什么分寸。


    他看向苻燚:“还是说皇兄你有什么更危险的打算没有告诉我?”


    苻燚道:“你这个人风流成性,说了你也不懂。”


    福王:“……”


    风流总比疯魔强!


    今日一早商议完大事以后,苻燚忽然叫住他们,道:“虽还没有举办封后大礼,他大概也不喜欢做皇后,但朕与他已经成亲,这一路你们都要以皇后之礼待他。”


    他们刚商讨完军国大事,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知不知道李徽他们一出去都在围着他说“什么叫还没有举办封后大礼”。


    不过现在离封后也就差个仪式了,如今建台的朝廷只怕已经乱成一锅粥,门下省谏官的上谏折子已经攒了一人高了。


    贶雪晛坐到车里,等着启程。


    他很庆幸苻燚没有叫他坐前面的御车。今日欢送仪式应该很盛大,少不了要见许多人。


    不一会果然就见官员都来拜别了。


    这里还不是正式的仪式现场,来的多是大周自己在阆国的官员。他看到苻燚站在廊下,接受他们的叩拜。此刻阳光照在他身上,离远了看不清他眼中血丝,只能看到他俊雅白皙的相貌,身条高瘦,身上龙袍漆黑。


    苻燚其实很会做皇帝,懂得恩威并施。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但听得出语气和缓,大概是勉励嘉奖之语。一堆人跪在他跟前,拜了又拜。


    过了好一会,马车开始启动。


    驶出院门的时候,他撩开车帘,想去看王趵趵在哪里,只看到外头人更多。真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数百阆人还有数百大周官兵,一时望不到头尾。


    这么大的队伍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型军队了。


    他这样一想,便觉得那些乐工厨师之类的,都长了个很高的个头,个个看起来英勇善战。


    苻燚如果借着由头偷偷扩充自己的卫队,也不是不可能。


    像他这种心机鬼会干的事。


    若真是这样,他对苻燚真是佩服。


    做皇帝,能干很重要,昏庸无能的皇帝只会害人害己。


    上国皇帝即将起行,阆国上下准备了盛大的欢送仪式,四位公主全都到了,官员几乎全员到齐,还有无数手持锡杖成群而来信徒法侣。金莲城的阆人都赶来凑热闹,在小天街两旁持花成薮。当御车经过的时候,他们纷纷学建台风俗,将手里的春花投掷过来。


    这么多人过来,自然不只是为了看上国皇帝,更是为了一睹贶雪晛的真容。


    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传奇男子!


    一位让大名鼎鼎的暴君倾心的美男子,稀奇程度,远胜过历史上任何一位宠臣后妃!


    但贶雪晛坐在中间的一辆碧青色的马车里,那马车通身刷青漆,唯有竹帘刷成了红色,隔着竹帘,什么也窥探不到。


    最稀奇的是,那么精致艳丽的马车,周围却围满了手持盾牌骑马随行的黑甲卫。这暴君宠爱的美男子配上那红绿色的车舆,有一种昳丽风流,却又被那肃肃枪盾如林围住,好像即便是那权倾天下的暴君,也过于珍爱他,怕他飞走似的。这种对比简直有些诡异,无形中更为这一段荒谬传奇赋予了一种浓异的色彩,民众们便更为那轿辇中的美男子心旌神摇,疯狂朝他所在的车舆投掷鲜花。


    跟在后头的王趵趵偷偷往前看,但看见皇帝的御车后面,那四四方方的车舆上天花乱坠,青色车顶繁花堆如香雪,纷繁绮丽,花朵有些也落在那些手持盾甲的黑甲卫身上,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贶雪晛像百花簇拥的皇后一样。


    而且不是普通的皇后,周围黑甲林立,是一位恶龙的皇后!


    但一个男的怎么可能做皇后呢?


    此刻的喧哗盛大反倒叫人心惊。他想到日后到了建台,他和贶雪晛不知道又会如何,忍不住又要哭起来。


    想他和贶雪晛在双鸾城过着多么快活潇洒的生活,只因为无意间招惹了这条恶龙,全都毁了!


    也不知道贶雪晛这两日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福王此刻正手持宝剑,盯着前方看,道:“你再哭,本王就把你丢下去。”


    王趵趵:“呜呜呜!”


    太残暴了,这兄弟俩!


    此刻气氛几乎到了高潮,那喧嚣之中,还有佛国梵音阵阵。但见金花映日,宝盖浮云,春花成簇,芳香袭人,真是气势恢宏。上国皇帝的权势,在这一刻真是达到了顶峰。


    就在队伍行至内城门南华门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巨响,“砰”地一声,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


    随即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尖叫声,马的嘶鸣声传来,他便听到有人喊道:“有刺客,护驾!”


    王趵趵惊得忙朝前看去,便见贶雪晛四周的黑甲卫“刷”地一下以手中护盾组成两道四四方方的人墙,前面步兵一道,里面骑兵一道!


    随即只听到又是“砰”的一声,似乎就发生在前面御车附近,人群的尖叫声四起,最前头有受惊的马直接撞向旁边的商铺。


    贶雪晛听到的动静更明显一些,他忙从马车里钻出来,隔着两层盾墙,他只听见有人高喊着:“护驾,护驾!”


    婴齐回头,道:“请您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贶雪晛一把抽出他腰上长刀,双手握住,四下里看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多此一举了,因为他看见两边铜墙铁壁一般,两层黑甲卫,真是把他这里围得铁桶一般。这些人不是在押送他,是在保护他。任凭外头乱成什么样,他们自岿然不动。


    他站在马车上朝前面的御车看去,他和御车之间又隔着两辆内官的小车,此刻他却看到御车已经被掀翻在地,那受惊的马乱作一团,拖得御车四分五裂,他面色一变,此刻一阵大风卷来,卷得车顶繁花簌簌落下,他握着刀便要跳下车去,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贶雪晛!”


    他愣了一下,看到苻燚站在他前面的马车上撩着帘子,和黎青一起看着他。黎青手持短刃,还在瑟瑟发抖。


    他这时候已经看见有无数阆国士兵跑过来了,自己握着刀大松一口气,看着苻燚,倒是惊出一身冷汗。


    李徽全副铠甲,骑马过来:“贼人数人,已被拿下,陛下受惊了!”


    苻燚掀开车帘出去,道:“交给公主们处置。”


    “是。”


    已经有无数阆人兵卫急匆匆跑过来,此刻骚乱渐熄,几个阆国官员气喘吁吁跑过来,乌纱帽都歪了,全都跪倒在地上:“臣等护驾来迟,圣主陛下可无恙?臣等死罪!”


    好在似乎并无任何伤亡,只是马受了惊,最前面的御车受损,周围一片狼藉。四周民众受了惊下,都躲到后边来了,此刻看到他提着刀站在车前,目光便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今日出门也算盛装,绿袍华美,戴了根碧玉簪,站在风中,窈窕轻盈,手里却提着一把长刀。


    他看向那些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人手里还拿着花枝。


    这时候忽然意识到苻燚也在盯着自己看。


    他拂去身上落花,将手里的刀还给婴齐。


    婴齐躬身双手接了过来。


    此刻危机解除,围观的民众开始逐渐躁动起来。


    苻燚让黎青去陪着贶雪晛,自己则去见公主。


    这个意外无人员伤亡,不过发生在欢送上国皇帝之际,引起了轩然大波。队伍一时停滞不前,苻燚出去以后,四周的黑甲卫便又将这辆马车围了起来。


    众人便又看不到贶雪晛了,只能口耳相传。福王跑过来的时候,还听见四周的人在议论:“刚出来了!好看的很!穿绿衣服!还提了把大刀!”


    这下大家连皇帝都不看了。


    贶雪晛提刀而立的样子他自然也有看到。


    他这位皇嫂,将来恐怕名声会盖过皇帝!


    此刻他也精神振奋,想要看贶雪晛骑马入建台!


    这一停就是半晌,公主们姗姗来迟,各种告罪,然后愿奉兵甲一千,护送大周皇帝回京。


    金银珠宝都是小玩意,武器装备才是重头戏。


    这都有大用。


    福王很兴奋,看向苻燚。


    苻燚眉眼更兴奋,对他说:“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福王:“??”


    他看到他这位皇兄微微挑着长眉,那阴沉的眼角露出一丝欣喜的侵略性。


    这其实也说明不了贶雪晛心里就爱他了,但他握着刀看向远处的那一刹那,他相信,他对他是有感情的。


    别管什么感情吧。


    总之他们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但只要给他一条缝,他就能趁机能钻进去!


    毕竟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苻燚:只要给我一条细缝,我就可以翘了整个人!


    第42章


    他们因为这一场意外, 又在金莲城多呆了小半天。


    后续全都交给了公主们处理,新的御车很快就送过来了。


    苻燚在御车上坐着,他觉得自认识贶雪晛以后, 他整体上还是很得命运垂青的。


    想来这份运气,还可以持续一下。


    他好兴奋,连吃了好几颗药丸, 希望自己尽量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四位公主和阆国的官员跪在地上, 看到皇帝黑漆漆的冒着精光的眼珠子,都有些战战兢兢。


    感觉皇帝好像生气了一样。


    好吓人!


    得赶紧送走。


    晌午时分, 队伍开始继续前行出了城门。


    贶雪晛从窗口往后看,只见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


    他们随行的兵卫显然更多了。


    他这时候其实已经怀疑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粗糙的表演, 为的就是更合理化地得到这样一支队伍, 或者还有更多的图谋, 因为他想到了双鸾城的爆炸案。


    只是不知道这是苻燚敲诈来的, 还是有公主们的主动配合。


    苻燚没有再上他这辆车,队伍在这时候变了方向,开始往东行。这一路上都有先行骑兵探路,他的马车在最中间的位置, 前后左右都依旧围着许多黑甲卫。


    他想苻燚这个人, 他真的了解的不够多。仔细想想, 这人正如传言描绘的那样,长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本性却实在心机难测,这份心机不知道会不会用到他身上。


    或者已经用到他身上。


    他暗自祈祷,最好从金莲城到建台,这一路上他都能被单独“押送”。


    只可惜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果不其然, 才出了金莲城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黎青快步跑来,隔着帘子作了揖:“陛下请您坐到前面的车上去。”


    贶雪晛只好从他的马车上下来。


    苻燚如今所乘坐的新御车通体以紫檀木雕成,车身上用螺钿与象牙镶嵌出日月星辰纹样,前后各有四匹高头大马,整驾马车四四方方,仿若一驾可以移动的小型宫殿。


    御车上除了苻燚,还有几位侍奉的内官,见他来了,忙都跪下行礼。


    苻燚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位内官又磕了头,这才起来,忙都下了车去。


    苻燚早又换了身常服,黄木香花纹的袍子,和他头上金冠相映成辉,愈发显得贵气白皙,因为通身不再是阴沉的黑色,气色似乎也都好看一点。


    说实话,他这样穿比穿黑色的时候好看,极衬他俊雅的五官。


    这张按照他审美长的脸,只要一伪装成好脾气,再忽略掉那双透着邪气的眼,好像就能蛊惑人。


    不知道苻燚是不是故意这么穿的。


    香炉里点着线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苻燚捏着奏折,说:“坐我这里来。”


    贶雪晛老老实实坐过去。


    苻燚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乘这辆车。”


    御车很大,大概一半用来办公,一半用来休息,中间一个墨绿色的镂花屏风做分隔。


    他这时候自认为已经比较明晰苻燚的心机了。不太强势,不让他过于反感,又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想要一点点侵蚀。


    这时候黎青又上来了,送了点阆国的吃食。


    苻燚说:“专门给你准备的,尝尝。”


    黎青又递了一条巾帕上来。


    贶雪晛就用巾帕擦了手,尝了一块。


    可是苻燚一直盯着他吃。


    更确切地说法是,一直盯着他的嘴唇。


    点心有碎屑,他吃的时候稍微舔了一下嘴角,他就察觉到苻燚的眼神深了很多。


    他微微侧身,不再面对着苻燚。


    不知是他多想还是怎么样,他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此刻已经出了城,四下都是郊野。春日天气和暖,田间地头偶然会有农民聚集在路边看热闹。御车两侧的竹帘都卷起来了,春风徐徐,其实他自逃跑以后,一路狂奔,真没认真欣赏过这外头的风景。


    好在苻燚似乎很忙。小桌子上的奏折他还没看完,黎青中途便又送上来一些,这一次黎青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话,说:“郎君,这后面箱子里,都是阆国卖的各种话本子,您要是觉得无聊,尽可看看。”


    阆国的小话本跟他制作的小话本不能比,不管是材质还是内容上都十分潦草。不过尺度比他写的大,有些一看就是专门冲着搞黄色去的。他翻了几下,就不太敢翻了。


    因为有些封面人物画的虽然粗糙,但有些部位画得倒是很细致。


    他画这种图都多少会讲究点美感和艺术的。这些阆国话本真的就是冲着视觉冲击去的,人不大,东西倒是不小。


    他怀疑是苻燚故意挑的这种话本。


    他微微抬眼,苻燚靠在软榻上看奏折,素净的衣袍上黄木香花盛开。


    他垂着眼,挑了一本相对来说普通很多的佛教劝人向善的话本来看。


    就这样半晌很快就过去了。


    晚膳时分他们停下来吃饭,御厨亲自奉上佳肴。


    现在他们已经不装了,上来的御厨是他在西京城里看到的那个小商贩。


    “雪霞羹,莲房鱼包,山海兜,镶银芽,松子蜜炙芽姜丝,松仁拌白菜心,茶油浸火腿丁,请皇上和贵人享用。”


    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给贶郎君做饭了!!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起来就精美无比。想必贶郎君这等伯乐,吃完必定赞不绝口!


    金盘玉碗满桌,实在丰盛。


    贶雪晛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给自己做的。包括之前黎青送上来的那些阆国的点心。因为苻燚并不喜欢吃甜点,午膳依旧只用了一碗燕窝银丝汤。


    在寺里吃了那么久的斋菜,说实话,突然吃到御厨做的饭菜,真的很美味。他以前当大佬的时候也不是没吃过御厨做的菜,但苻燚的御厨显然要更出类拔萃一点,大概他很挑剔,难伺候,能被他留下的御厨自然不简单。但贶雪晛胃口不是很好,食量显然比从前差不少。


    等吃完饭以后,苻燚忽然对他说:“不合胃口?”


    贶雪晛只能说:“我在寺里一直吃素吃惯了。”


    苻燚就对黎青说:“明日叫他们做清爽一点。”


    黎青:“是。”


    贶雪晛朝窗外看去,夕阳低垂,已经看不清金莲城了。四下有暮鼓响起来,咚咚作响,震在他心头。


    因为晚上他就要和苻燚一起睡了。


    无论他如何做心理建设,和苻燚一起睡,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了。


    但天色还是很快就黯淡下来了。苻燚应该是为了抓他,耽误了很多事,如今车队打算不分昼夜往建台城赶,下一次停下来休整,是要在大周境内的官驿了。


    贶雪晛观察了一下屏风后面的床榻。


    御车很大,睡觉的地方也很华丽,他想苻燚可能早就有打算,所以那里摆了两张单人床大小的睡榻。


    不是一张床。


    至少苻燚的面子工程是做足了的。


    反正总不至于是为了……干湿分离!


    天很快就开始黑下来了。外头夕阳最后的一点浓红消失在天际,底下连绵的旷野早已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氤氲的墨绿。四下的寂静却是无边无际的,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冷了下来,直往他心里钻。


    在外头的内官将两边的帘幕都放了下来,里头一层竹帘,外头一层帷布,黎青点了灯,便过去铺床了。


    他在畏惧天黑,而苻燚大概在期待。他早早已经不看奏折了,人歪靠在坐榻上抱了小福子在怀里,垂着凤眼,用手指逗它。


    贶雪晛觉得自己像那个被手指逗弄的小福子。


    他又想起那个疯狂的吻,和趁着他睡着像个色魔一样的苻燚。


    白日里的苻燚和夜晚的苻燚似乎是两个人。


    今日气氛格外古怪,甚至不如相逢那晚有些生疏敌对的时候。苻燚身上有一种静默的亢奋。


    这时候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往苻燚下、半身去看,想看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却只看到小福子挡在前头,苻燚在玩猫,那白皙修长的手真是好看的很,指关节透着红,那双手这将近一个月时间一直骑马奔波,缰绳磨出许多之前没有的茧子,那日捏自己的耳朵,刺得他有些痛。


    小福子都被他捋得喵喵叫。


    他这时候真想跳下马车,谁也不管,奔往山林夜色中去。那里才是他该去的自由之地。


    苻燚忽然开口:“你要不要见王趵趵?”


    贶雪晛看了看他,点头。


    苻燚对外头说:“叫王趵趵过来。”


    此刻已经入夜,王趵趵听说贶雪晛见他,忙一路穿过诸多护卫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跑到御车旁,听见贶雪晛叫:“趵趵!”


    王趵趵都担心死贶雪晛了。


    他这将近一个月跟着皇帝东奔西走,几乎没跟皇帝说过话,但经常能看到他。


    那一个月的皇帝真的很吓人,他觉得如果再找不到贶雪晛,他可能会把他的头割掉了去游城。


    以至于他一直怀疑他把贶雪晛抓住,不知道会如何折辱。


    如今他看到贶雪晛掀开车帘往外看着。


    人都好好的!


    随即他就看到皇帝出现在贶雪晛身后,歪在坐榻上,也在往外看。


    撸猫的样子,叫他想起他刚知道他身份那一日去贶家的时候。


    垂着眼有些轻蔑地看他。


    他立即垂下头:“草民叩见皇帝陛下。”


    苻燚说:“他担心你,非要看看。你自己跟他说,有没有吃苦头?”


    贶雪晛:“……”


    王趵趵:“……没有的,陛下待草民,极好。”


    感觉王趵趵比前两天更瘦了!


    贶雪晛道:“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都没事了。”


    王趵趵点头,却也不抬头看。


    贶雪晛见王趵趵一面,也是让他知道自己也没事,两下都可以心安。他看他怕苻燚怕得很,便说:“你先回去,下次我去看你。”


    王趵趵又点点头,转过头跑走了。


    贶雪晛等他走远,忍不住说:“你不要吓他。他胆子真的很小。”


    苻燚说:“我真没把他怎么样。要不你明日单独去看他。”


    贶雪晛看了苻燚一眼,没回答。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或许需要他今晚付出一点代价。


    这时候黎青也要出去了。


    他铺好了床铺,又重新清理了一下车里的小火炉。


    “陛下和郎君早点休息。”黎青躬身说。


    苻燚“嗯”了一声,还在座椅上靠着,把怀里的小福子也给了黎青。


    黎青接过来,小福子黑漆漆的眼睛几乎和它的毛发融为一体,滴溜溜地转着,“喵喵”叫了两声。


    贶雪晛说:“把小福子留下吧。”


    黎青看了一眼苻燚。


    大概是得到了苻燚的首肯,便把小福子递过来。


    贶雪晛抱在怀里。


    黎青躬身下去了。


    车门一关,贶雪晛抱着小福子便进里头去了。


    两张床榻,他选择了里头那张。


    上面锦被柔软,用的是他喜欢的凝碧色的缎面,只是里头没有点灯,只有微光从镂空的屏风处透进来,花光一样,照在他的衣袍上。


    他索性抱着猫侧身躺了下来。


    他用手轻轻捋着小福子。


    又过了一会,他就听见苻燚过来了。


    他的身影挡住了光,内室变得漆黑一片,马车微微摇晃,外头除了车轮声似乎也没有别的了。最关键的就是这一会了。贶雪晛转过身来,见苻燚在对面床榻上坐下了。


    内室很暗,苻燚坐在那里,正好把屏风镂空处挡住了。


    他倒是脱了外袍,只穿了一身雪色中衣,靠着车壁坐下。他个头高,坐着的时候双腿不得不曲起来,这个姿势,却让贶雪晛想起前一夜他就是这样岔开腿,对着他。


    此刻他中衣穿得整齐,也穿了长袜,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说躺下,就那么在黑暗里看他。


    这内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都进来以后,空间变得逼仄起来。车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直打瞌睡。那撸猫的手终于慢慢地平息下来了。


    然后苻燚把脚蹬到对面床榻上,对着小福子“咻”了一下,小福子便从贶雪晛的手中跳下床来,跑到外间去了。


    苻燚隔着镂花窗,将屏风后面的最后一盏灯也吹了。


    四下里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贶雪晛。


    马车经常晃动,声响也很明显,那么大的队伍,偶尔还会有说话声传来。贶雪晛睡得并不安稳,时睡时醒。


    然后他就听见了“啪”地一声。


    一开始他没上心。


    后来意识到这个声音,很有规律。


    像是……


    用力往下压,然后猛地松手,那钻石一样的东西就弹打上去。


    “啪。”


    贶雪晛几乎瞬间就蜷起来了。


    他将被子往上拉,盖住了耳朵。


    然后那声音就没有了。


    倒像是看到他醒了,所以停下来了。


    他却睡不着了,嘴巴有些干。


    他等了很久,估摸着苻燚已经都睡着了,才坐起来,准备去喝口水。


    却听黑暗里,苻燚的声音突兀地传来,问:“要点灯么?”


    他惊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不一会便有星火的微光出来,他看到苻燚穿着中衣,倾身去点了灯。


    他下床去到了外间,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发现苻燚在透过屏风的镂花看他。


    那张脸隐藏在镂花里,在微弱烛光的映衬下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阴翳。


    他连吞了好几口,擦了下嘴巴,回到内室里。


    看到苻燚还在床榻上坐着。


    内室虽然暗一些,但还是看得清的。他不知道苻燚是故意要给他看,还是觉得他看不到。


    他就那样坐靠在床头,眼睛盯着他。


    贶雪晛觉得他随时可能会扑上来。


    他的目光从他的中衣上掠过去。


    “我这些时日一直很难睡着。”苻燚像是解释他为什么现在还醒着。


    大概是晚上的缘故的,深更半夜,行路上,他声音也低,语气也很平静,穿的中衣也很居家,这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平和的幻象。


    他的脸被夜色模糊,也好看的惊人,夜色很好的遮住了他眼角的邪气。自重逢后,他说话做事都没有刻意去装温柔,只是沉沉的,显得也很自然。


    贶雪晛“嗯”了一声,钻进了被窝里面。


    苻燚没有得到贶雪晛的关心,在对面坐了一会,又把灯吹了。


    面无表情地在黑暗里都要把贶雪晛射一个窟窿出来。


    第43章


    马车缓缓地晃动着, 这古代的交通工具比不上现代的十分之一舒适,躺久了便觉得人也被晃荡得茫然起来。贶雪晛面壁而躺,再没听到苻燚那边传来一点声音。


    他其实有点希望苻燚自己解决出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需要, 可以像那一夜一样趴过来闻他。


    他可以当不知道。


    他觉得刚才的拍打声,像那日追捕他的鼓声,鼓噪得明明是他的耳膜, 可却一下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坎上, 砸得他的心脏血红,像有一种无形的紧迫的情势压迫过来, 危险的,宏大的, 不可逃脱的, 势在必行的, 带着苻燚鲜明的特质。


    第二日醒来, 苻燚已经不在后面床榻上了。他从里头出来,看到苻燚已经在办公。小桌子上又摞了很厚一堆奏折。


    黎青见他起来,忙躬身行礼:“您醒了。”


    贶雪晛点头,黎青轻轻一拍手, 马车就停下来了。


    然后几个小内官捧着水盆巾帕按次上来。


    贶雪晛洗了脸, 漱了口, 看到苻燚对黎青说:“把早膳端上来吧。”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苻燚依旧吃的很少。


    贶雪晛发现他吃的东西都十分固定,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碗汤,菜很多,他却几乎都不怎么吃。从现代营养学的角度上来说,他摄入的营养真的不够丰富。他想这个人身体消瘦,面容憔悴, 每日吃的也不是很多,欲望却那么强,看来真的是有病。


    今日的苻燚似乎比昨日还要憔悴一点,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不过他披的那件杏黄色的大氅倒是很明丽,上面有几乎同色的苻氏的日月星纹,看起来格外内敛高贵,他那样松松散散披在身上,配上那张有些憔悴但十分俊秀的脸,甚至会给人一种斯文的假象。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么响亮的恶棍似的弹响的话。


    吃完早膳,他对苻燚说:“我想去看看王趵趵。”


    苻燚对黎青说:“带他去。”


    贶雪晛从御车上下来,此刻四野里还有春雾弥漫,队伍已经在休整,旁边就是一条河,河边一堆人正在打水,还有人就地生火。那红色的太阳浮在连绵不绝的山峦之上,又被薄烟笼罩。河对岸甚至有动物的叫声传来。同乘的第一夜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地过去,他走在晨光里,呼吸着凌冽的空气,没有感觉到放松,反而更加忧虑了。


    队伍很长,王趵趵距离他也很远。这一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他,他也跟没看见似的,只满腹心事地在晨雾中穿行。有时候遇到有人迎面走来,对方停下来对着他行礼的时候,他才会冲着对方点个头。


    两人见面以后,他把王趵趵拉到旁边的树林里。


    王趵趵问:“我们是不是跑不了了?”


    贶雪晛点头。


    现在和在双鸾城不一样了。


    贶雪晛无牵无挂,但王趵趵不是。苻燚既然抓住了这个软肋,他跑了,他只需要敲锣打鼓地把王趵趵游行一圈,他就得自己乖乖跑回来。


    王趵趵其实也早想明白这个道理了,他十分消沉,这时候也不论是贶雪晛连累了他,还是他连累了贶雪晛了,总之他们就是一对难兄难弟,都是可怜人。


    不过眼下还是贶雪晛更可怜一些。


    毕竟以身饲龙的人是他。


    他问:“他是不是很可怕?”


    贶雪晛说:“他最近在走怀柔政策,没有碰我。”


    王趵趵瞪大了眼睛:“真的么?!”


    但他看贶雪晛十分忧虑,问:“这不好么?”


    贶雪晛看向远处,微风吹乱了他扎得不够结实的圆髻,乌黑的发丝贴着细白的脖颈。他看起来就有一种清冷的温柔,眼珠映着清晨的微光,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有些干,显得心事很重:“不好说!”


    眼下的境况当然值得庆幸,别管苻燚抱着什么目的,至少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


    但苻燚这样子下去,眼下的缓冲倒像是在蓄攒,最后承受的还是自己。


    两人这样不匹配的需求,唯一的解决办法可能就是要么他自己解决,要么自己通过其他方式帮他解决。


    他在这清冷的晨雾里回头望,见那黑色的御车方正而庞大,在薄雾中看不清它上面的金纹,看起来黑沉沉的有点令人畏惧,倒是旁边河岸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迎春,黄花堆叠。


    他从王趵趵那里回来,见黎青在折迎春花,便悄悄过去帮他,低声问:“他现在有吃药么?”


    “有的。”黎青说,“陛下每日饭后都会吃的,一日吃两次。”


    贶雪晛午饭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苻燚确实有在按时吃药。


    但这个药好像对苻燚没什么用了。


    苻燚是心病。一肚子邪念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样的日子持续不到三天,他就看到苻燚经常在他对面床上,一坐就是大半夜。第三天的时候,一向很早就会起床的苻燚也没有起来,依旧坐在对面,看着他。


    毫不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


    这个人,把想上自己就差说出来了。


    这是通过身体语言说出来了。


    他不说话,贶雪晛自然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苻燚裹着袍子出去,把御医传了过来。


    贶雪晛听见苻燚说:“你开的什么药。”


    御医战战兢兢,说:“陛下,微臣开的药绝对没有问题。再加大药量的话,对龙体也有损,您要平心静气啊。”


    不一会御医从车上下来。大家准备启程。


    贶雪晛这一会感觉自己最好不要在车里呆着,对他和对苻燚都有好处。


    他本来就不该和苻燚乘坐同一辆车。


    他想骑马。


    没想到苻燚答应的很痛快。黎青出来吩咐:“去给贵人备马。”


    立即有人牵了一匹白脚骢过来。


    极其漂亮的一匹白脚骢。黎青说:“在阆国准备的时候,陛下一眼就相中了这匹马,专给您准备的,您看这鞍具都是您喜欢的颜色。”


    不光马本身好看,鞍具也都很漂亮,尤其是那件鞍鞯,墨绿底子上用金线绣出连绵的卷草纹,光泽随着马的呼吸起伏流转,实在是华丽的有些过分。


    苻燚真的很好奢靡。


    难为他当初在小院里把自己扮得那么素净。


    好好一匹漂亮的白脚骢,生生被这华丽的鞍具盖住了光芒,要他自己选,最素最简单的鞍具,清清爽爽的多好。


    他和苻燚,真的一浓一淡两类人。


    他翻身上马,抓住缰绳,他本来就是众人眼中焦点,此刻骑上白脚骢,后面的人全都盯着他看,正瞅着呢,看见皇帝趴在车窗上,懒懒地用手敲了两下车窗,众人一惊,便吓得忙低下头去了。


    贶雪晛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也不回头看。苻燚就趴在车窗看了他老半天。


    看了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略显冰冷的笑意。


    此刻其实已经分不清皇帝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神志不正常了。


    黎青觉得御医开的清心丹,可能真的不管用了。


    下午时候有士兵的马践踏到了老百姓的庄稼,苻燚把他们叫到御车前受刑。


    这个意外显然激怒了他,他很不高兴地嚼着药,骑上马去给大家训话。


    今日天气不好,外头飘着毛毛雨,他骑在马上,黎青他们也没办法给他撑伞,他连斗笠也没戴,骑着马阴沉沉地走过那些列队站好的士兵,远处还有受刑的士兵在惨叫。


    回来以后他身上都湿了,黎青他们几个内官赶紧帮他宽衣擦拭。贶雪晛在外间抱着小福子看书,隔着屏风听到苻燚对黎青说:“心烦的很。”


    大概心情很差,苻燚直接在内室躺下来了。


    外头的雨逐渐大了起来,一下子冷了好多。雨滴啪啪嗒嗒落在车顶上,为了防止雨水和寒气进来,黎青他们把车窗都关严实了。寂静的御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一个小福子。这时候他隔着屏风,时常会听到苻燚的叹息,那种烦躁到近乎焦虑的,很难受的叹息。


    今日苻燚不看他,倒是他经常透过镂花的屏风看苻燚。贶雪晛觉得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自己也跟着口干,喝了好多水。


    但天冷,水喝多了就要上厕所。御车上有单独的卫生间,不大,挨着内室,他每次都要从苻燚跟前过去,门窗都关起来了,室内其实和晚上没什么分别了,内室只有镂花透过的一点微光,他看到苻燚枕着胳膊靠在床榻上,在微弱的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夜的苻燚反而出奇的安静,最后一点动静一声叹息都听不见了。


    夜幕很快完全降临下来了。此刻队伍沿着河岸行走,除了行进声,还有涛涛的水声,和车顶急起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人的声音反而都听不见了,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那密闭的马车生出一种紧绷的春情来。


    贶雪晛自己吃了一点晚饭,又自己在外间看了几个小话本才去睡觉。


    天太冷,车里有暖炉也是冷的。


    他却模模糊糊只感觉自己热得很。


    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只有一片微光,有人在吃他的耳朵。


    他一动,下意识地就去推苻燚,听见苻燚贴着他问:“不行?”


    “就只吃吃耳朵,也不行?”


    说完继续吃。


    “我真的,太难受了。”苻燚又说。


    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呢。他特意给他看了呀。


    他也不算欺骗吧。他的痛苦都是很真实的。


    给他看他多爱他,爱得多可怜。


    他心软的小妻子,再心软一下吧。


    只需要一个心软的,小小的一个瞬间。


    也不枉他多日的痛苦铺垫。


    他抓住贶雪晛的手,往自己长袴里伸。


    贶雪晛的手一缩,他感受到盘错的峰脉梗络,怎么能绷成这个样子,他感觉他都会痛。


    苻燚忽然趴在他耳边,叫:“贶雪睍,贶雪晛。”


    按理说,成过亲的两个人,如果开口这样叫大名,一般都会显得比较生分,或者表达一种负面的情绪。


    但苻燚这样叫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动人,带着一点点哑的时候,像是被烤过一样,透着鲜红的热气。


    他怎么那么会叫。


    他还在温柔地吃他的耳朵,枯燥的招数,只要给够量,也能成为一种比深入更强势的力量。


    濡腻的水声仿佛充斥着他的耳膜,好热,好热,苻燚的鼻尖还贴着他的脸颊,深深地呼吸,发出变态的叹息,像故意要给他听。


    他阴湿的情感,压抑的性、欲,病态的吃他的耳朵,在这样一个密闭的春雨之夜,积攒够量了,朝他一起倾泻而来。


    他要打哆嗦了。他忙伸手捂住了苻燚的嘴。


    苻燚的嘴抵着他的掌心,说:“贶雪晛,我为了你,真是恨不能死了。”


    这句真带着怨气,带着恨,带着狠,完全是发自真心的了。他过于磅礴的情,一旦开了口,就不是自己能完全控制得了。


    口吐莲花的一张嘴,真会迷惑人。忍了这几日做铺垫,今日终于图穷匕首见。


    “你才不会死。”


    “你会盼着我死么?”


    贶雪晛说:“我不盼望任何人死。”


    苻燚似乎真的发抖了,看起来神志有些可怜。他这几日真的瘦了很多,衣袍下的身材都要枯干了一样,就算他是在演戏,自己不帮他,他好像也要把自己演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恶棍。


    他忽然流露出一种脆弱来,一种很痛苦的样子,他的强制并不是一味地征服,羞辱,支配,还伴随着很扭曲浓烈的情感,后者给他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他的脖子红了,这样爱意让他无所适从,好像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叫到他心里去了。


    于是他就伸出手来,握住这个恶棍。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手这么小过,细白的手带着洁净的香气,终于被他玷污了。


    苻燚身体一僵,额头贴着他的脖子,开始短促地抽气。


    这个抽气真的是……


    贶雪晛没来由的恨,手指忽然用力。


    苻燚绷了太久也绷得太厉害,生平第一次,那么快就出来了。


    贶雪晛立即一把推开他,起身下榻,苻燚却从背后一把揽住他:“我真是要为你死了!”


    这一刻真情实意,说完就什么也顾不了装了,掰着贶雪晛的下巴就要亲上来了。


    贶雪晛却偏过头躲开了。


    苻燚亲了个空,那黑漆漆的眸子涌动着稠浓的情绪,一时都无法恢复理智,跳跃着癫狂的色彩,他伸手抚触贶雪晛的脸颊,他的脖子。


    贶雪晛的脸也好,脖子也好,耳朵也好,都是红的,但他依旧偏着头:“你说过的,给我时间适应。”


    他其实也有感觉了,他怎么可能做了这些还没感觉呢,他也是人。


    但如果继续下去,苻燚肯定会失控。


    他现在就完全忘记他这两天是什么人设了!


    两人目光在暗色里交汇。贶雪晛的侧颜美得像老天爷专门雕琢的一样,无一处不精致,近乎圣洁了,那小圆发髻都有一种轻盈的利落,他垂着细长的眼睛,看到苻燚像是真的要为他死了一样的神色,凶狠又脆弱。


    他在这时候突然第一次在性这方面生出对苻燚的畏惧之外的情绪,一种掌控感。异样的感觉在他身体里乱窜。心跳比从前都快。


    他走到外头,去洗手。洗完了回来,拿了条巾帕过来擦了一下床铺。


    苻燚靠着坐榻,说:“我来。”


    “不用。”


    苻燚有些茫然,像是陷入梦里。贶雪晛收拾好,回来躺下,背对着他。


    苻燚都没有想到今晚能得到这样的馈赠。


    贶雪晛说:“把灯吹了。”


    苻燚老实去吹了灯,在黑暗中又支起来了。


    他又坐了一会,起身摸黑到了外间,褪去长袴,走到水盆那里站着低着头清洗。


    哗啦啦的水声穿过屏风传过来,鼓动着贶雪晛的耳膜,贶雪晛蜷起身体来,生了细密的反应。


    苻燚反而没有再过来,在外头坐下了。他坐起来,隔着屏风看向烛光下的苻燚。他轻微的回应就可以让苻燚如此安静。他想,这个人是真的很爱我的,虽然他阴险狡诈,心机深沉,既不斯文儒雅,也不赤诚透明。


    这个声名狼藉人人畏惧的暴君,是真的古怪地迷恋我,如果我愿意,他是会哀求我的。


    微弱的烛光映着贶雪晛泛红的脸,细白的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弯曲。他想了一下会哀求他的皇帝,心中又有一种古怪的紧张的悸动。


    可能是引火烧身,但为了自己,也只能试试。


    他最擅长的,就是四两拨千斤啊。


    他像被压弯的竹子,在这个雨夜突然靠自己弹了起来,立直了,任凭春雨扑过来。


    第二日他醒来以后,看到苻燚屈腿坐在他对面,在看他。


    外头应该是已经天亮了,只是很冷。


    贶雪晛起身去把窗户打开,果然看到明媚的阳光照着四野。


    车内也亮堂起来了,他回头,看到苻燚把被子搭在膝盖上,挡住了身体。


    但苻燚一直在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子,憔悴的脸。


    静默但不掩饰。


    然后苻燚低下头了,抿着嘴唇,鼻尖高挺,上面的小痣那么好看。


    作者有话说:


    满肚子心机,老婆一握,都没了。


    贶雪晛:如果无法避免,那我想最好还是,能自己摇。


    第44章


    不一会黎青他们就都进来了。


    贶雪晛起来洗漱, 苻燚又一个人在内室坐了好一会,这才叫黎青他们进去。


    黎青已经在外头等了半天了。


    可能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今日御车里两个人都起得好晚。


    他想皇帝这两日心情燥郁, 感觉随时可能会化身野兽。


    那如果野兽要吃人,首先第一个要吃的,自然是和他同车的贶雪晛。


    皇帝为什么燥郁, 他们近身伺候, 自然明白。


    谁懂他们身为内官,天天都要看皇帝剑拔弩张。


    他伺候皇帝也不是一两日了, 以前皇帝也不这样啊。


    可见皇帝最近淫,心很重!


    苻燚穿好衣服从里头出来。贶雪晛已经下车去骑马了。


    黎青发现今日皇帝似乎没有那么燥郁了, 也不会再盯着贶雪晛看。


    天朗气清, 苻燚命人把车门全都打开, 吹这雨后清冽的冷风。


    四个红袍内官把左右两边四个窗户的竹帘都卷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 一直在前头骑马的贶雪晛忽然倒了回来。


    那边的两个内官见状忙躬身退到一边,不敢挡住他的视线。


    第一个窗户底下,苻燚正靠着窗坐着。


    两人目光对视上。


    贶雪晛抿着嘴唇,去看苻燚。


    他们达成新的共识了吗?


    一种新的平衡。


    今日的苻燚看起来沉静了很多, 二十岁的皇帝, 尚未完全得到他的江山, 也未完全得到他要的炙热的爱,他神色略有些憔悴,那漂亮的凤眼盛放着一对黑漆漆的眸子,那么浓稠地回看他。他身上皇帝的权势似乎变得柔和起来,前襟金色的日月星团纹端庄高雅,没有龙,以至于身份上的压迫和侵略感都没有那么强势了。


    他看起来又尊贵又安静, 顶着一张骨相完全像命运为他量身打造的脸。


    看得久了,甚至有种过于符合他审美,以至于像种陷阱般的轻微的惊悚。


    贶雪晛和他对视了一会,“驾”地一声,策马又走到前头去了。


    “你说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黎青: “啊?”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皇帝。


    皇帝说:“他昨天,有主动亲近我。”??


    多主动?怎么亲近?


    贶郎君?他不信!


    皇帝自顾说:“你说是我这几天的算计让他心软了,还是他只是被迫的?”


    黎青张嘴。


    皇帝:“算了,你也不懂。”??!


    皇帝靠着榻躺着,想了一会,说:“你去把王趵趵叫过来。”


    贶雪晛正在骑马,忽然就看见王趵趵骑着快马奔过来了。


    他愣了一下,王趵趵已经到了他跟前。


    他攥着缰绳,看着王趵趵靠过来。


    “皇帝陛下叫我过来陪你。”王趵趵小声解释。


    看得出王趵趵来的很匆忙,衣袍都扣错了扣子,发髻也有点乱。


    他想苻燚之前到处找他的时候,拖着王趵趵到处跑,肯定给王趵趵留下很大的阴影,王趵趵在御车附近骑马,堪称端庄娴雅,非常谨慎小心,话也不敢高声说。


    贶雪晛抿着嘴唇,歪了下头,双腿一夹马腹:“跟我来。”


    他说完就纵马往前奔驰而去。


    王趵趵惊了一下,回头看向御车方向,心想这样可以么?


    他看了好一会,见没人出声阻止,就跟着贶雪晛策马往前而来。


    前面队伍也很长,都是骑兵,他们策马而来,一路上的士兵纷纷都看向他们。王趵趵回头看,御车已经被远远甩在后头了,往前看,春光明媚,照耀着贶雪晛身上那一袭绿袍,鞍鞯流金溢彩地晃动,真是轻盈得像要飞起来一团绿光。贶雪晛还在策马往前跑,这阵势,倒像是他们要奔逃出皇帝的魔掌,奔赴自由国度。


    他心脏狂跳,心中又畏惧又有种难言的兴奋,酸沉沉的心海浮起波涛来,此刻也不管不顾了,贶雪晛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去。


    一直到御车都快要看不见了,他们已经行至队伍的最前头。贶雪晛才微微喘着气回过头去看,穿过他,去看那无尽头似的队伍里的御车,只剩下一个不太清晰的黑色的轮廓,掩映在金色的日月星旗幡里。


    贶雪晛冲着旁边打量他们的骑兵点头致意,那些骑兵一下阵型都乱了。


    王趵趵追上来,问:“这样可以么?会不会太远了?”


    贶雪晛道:“没人追上来,就可以。”


    王趵趵拉着缰绳,回头看,确实没见有人追上来。


    他们在最前头骑马行了半晌,这真是这一个月王趵趵最放松的时候了,话也开始多起来,跟贶雪晛从他们分别开始讲起,讲双鸾城的戒严搜捕,讲他这一路上的见闻,直讲到快晌午吃饭的时候,这时候日头已经看不见了,乌云又漫上来。阳光一消失,马上就有些冷了。贶雪晛正要带着王趵趵往回走,就见有人骑马朝前头奔来。


    却是苻燚身边内官,胳膊上托着两条斗篷,道:“起风了,陛下命奴给两位贵人送了斗篷防风。”


    王趵趵赶紧接过来,给他的是一件高级将领用的灰斗篷,给贶雪晛的斗篷却是皇帝御用的玄色斗篷,这一会太阳忽又冒出来,斗篷上金线织就的日月星纹在阳光下煜爚流转,他觉得贶雪晛都一下子变得高贵威严起来。


    紧接着又有两个小内官提着食盒过来,说:“陛下说晌午了,两位贵人应该也饿了,叫奴送了点吃的过来。”


    王趵趵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个囚犯了。他看了看贶雪晛,心想这皇帝今日怎么如此温柔体贴,简直叫人毛骨悚然,他昨日不还满脸烦躁,感觉随时要杀人么?


    这就是所谓的怀柔之道?这皇帝还真是……喜怒无常。


    他们这次是往东走的,从这里进入两国交界处的定京大运河,便可坐船前往建台,这时候春汛正急,速度比陆地能快一倍,大概四天时间,就能到达建台城。


    今日他们就要在前面的码头改乘船了。那里是阆国和大周分界处,一条人字形的水面,两条大河汇成一条,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以码头为中心的小镇。他们一行人在暮色时分进入,整个小镇的人都出来跪迎。


    此刻一轮血红的太阳垂在河面之上,在河面上也铺洒出一片血红粼粼的光。


    码头早有当地官员接应,福王他们也先行在码头等着了。


    贶雪晛下了马,迎面就看见福王率领众人朝他拱手行礼。


    这码头上的人似乎也都知道他的身份,恭敬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谦逊地躬身拱手回礼,然后直接在内官的引领下上了御船。


    福王忍不住扭头去看他的背影,都说人靠衣装,贶雪晛平日里轻轻柔柔一个俏郎君,如今披着皇帝的黑色斗篷,迎着风,小巧的圆发髻被风吹乱些许,河面上血红色的粼粼波光泼洒在那宽大的斗篷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今日他们要在码头休整一夜,然后乘船前往建台。在此之前,他们今日也有大事要商议。


    萧昌明他们已经要到京城了。


    不一会苻燚在众人等人的簇拥之下也过来了。


    御船极大,堪称一座水上宫殿,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作为皇帝专用,设有正殿、内殿和东西朝堂。他们进入正殿商讨政事。


    萧昌明他们一行人已经到定州境内,距离建台只有一步之遥了。谢翼老早就派人去接了,大概就是怕他们半路出事。


    这烫手的山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接下来的。金莲城里模仿西京的刺杀案,不知道京城里有没有开始传。


    应该是有的,毕竟如今建台城估计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看。


    贶雪晛跟着黎青进了内殿。


    御船上的内殿足够宽敞,空间很大,但……只有一张床。


    “我跟他都睡这里么?”贶雪晛问黎青。


    黎青:“陛下没讲,但……”


    应该是啦。


    贶雪晛点了一下头。


    这几日忙着赶路,无暇洗澡,如今趁着苻燚不在,他赶紧去洗了个澡。


    这内殿一侧有专门的净房,干湿分离,居然还可以泡澡。但他觉得泡澡麻烦,就只脱光了衣服,擦了一下身体。


    正要穿衣服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喊“陛下”,紧接着他就听见苻燚问:“他人呢?”


    “回陛下,贵人正在沐浴更衣。”


    贶雪晛赤身站在屏风后面,白皙、紧致而削薄的身体因为有些冷而还有些轻微的发抖,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凝神,看到苻燚的身影似乎映在屏风上,停了一会,然后不见了。


    他换上新的亵衣和外袍,穿好出来,苻燚已经不在内殿里了。


    晚饭他也是自己吃的。


    他吃饭的时候听见苻燚回来了。内殿很大,他直接去了净房,开始有许多内官从净房出入。和他不同,苻燚沐浴有很多人伺候,他这时候发现伺候的人虽然多,但他们都垂着头,井然有序,很安静。


    他听说建台的规矩比双鸾城更大,西京的人说建台的人矫揉造作,听说宫里的娘娘们沐浴,伺候的宫人都要蒙着眼,听起来很假,不过“目不窥身”的规矩似乎是真的。


    他记得苻燚和黎青第一次到他家,在浴房里,黎青都是跪着伺候他穿衣服的。


    只怕越到京城,人越多,规矩越大。


    苻燚洗澡洗了很久,等他出来的时候,贶雪晛已经很困了。


    他这几日其实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过。


    床非常大,他又让黎青多准备了一套被褥,中间隔了有一个人的距离,其实和双人床差不多。


    结果苻燚过来躺下,大概也就装了两分钟,就靠过来了。


    不等他磨蹭,贶雪晛的手就伸过来握住了。


    苻燚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抵着贶雪晛的肩膀碾磨,鼻尖抵了一会,改成额头。


    贶雪晛抿着嘴唇,闭着眼睛。


    苻燚不再像一条毒蛇,毒蛇是细长的,冰凉的,一种让人觉得危险的冷血动物,但苻燚给他的感觉是反过来的,他的手心湿了,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苻燚还是章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现在和那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要说有,大概这时候有一种被动的,认命的感觉,不如那时候怦然心动,但害羞还是依然害羞的,只是脑子有点混沌,像是冷天里扑进热火里,皮会有一种很冰的热气。此刻的苻燚不像个皇帝,像一个普通男人,俊雅的脸,丑陋的物件,何尝不是另一种双面。


    他们俩全程都没有人说一句话。苻燚在他肩膀上的碾磨有一种感激的,痛苦的,逐渐用力的过程。他削薄的肩膀微微蜷起来,苻燚开始轻轻地亲他的肩胛骨,最后终于忍不住去抚触贶雪晛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洁白,因为瘦了许多,关节都变得骨骼突出,指腹的薄茧那么多,刺刺地抚过他的挺俏的鼻子,湿且热的红唇,光滑分明的下巴,然后用食指的关节处轻轻地勾画他下巴一侧的颌骨。


    贶雪晛觉得刺痛,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麻,这个人带给他的不止有恐惧,疼痛,也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新婚夜的感受一样,许多的痛里又勾着痒,章吉在他心里撑开了一条窄阔的缝,空旷已久,此刻竟有一种轻微的空虚。


    他忽然察觉他在盯着自己看。


    他想到这里,眯着眼回头去看苻燚。苻燚却在这个时候,伸出尖长的舌尖描摹他的唇缝,他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唇。


    他们之间过往的吻都是狂风暴雨似的,热烈而疯狂,他只是承受,很少会回应,因为完全被惊吓到。但这一次他们的吻长久而温柔,温柔到他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


    就在这时候,苻燚忽然一只手伸到他身前去。


    他“啊”地颤抖了一下,几乎立即抓住了苻燚的手腕。


    一扭头,撞上那黑的吓人眸子。


    那眸子闪着微光。但苻燚却没有说话。


    好像确定他那么剧烈的反应之后,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苻燚开始轻轻摇摆着拱他的手心,眼睛却一直在微弱的光线俯视他,乌黑的眼睛几乎看不到光,像怪诞不经的梦才会出现的爱人。


    他此刻有一种阴沉沉的坏,这个人真的太精明了。


    “看着我。”苻燚忽然开口。


    贶雪晛盯着苻燚,外头有明显的水声,河面上风大,御船上门窗成片,即便夜间关得再严实,也会被吹得发出轻微的“咣咣”的碰击声,整个船似乎也晃起来了。一圈一圈的波纹荡漾开。


    苻燚真的很会叫。


    一个男人,能叫得那么好听,喑而低,那锋锐的眉眼都皱起来了,眼睛却还黑漆漆地盯着他,似乎要通过对接的视线,在精神上留下印记。


    贶雪晛不想再被他这样盯着看,于是冲上去亲向他,堵住他的叫声也遮住他的眼睛。


    两人拥成一团,贶雪晛感觉自己变得一片混沌,像是和苻燚一起落入那滚滚的春河里,一起滔滔往前奔流去。


    吻完了以后他直起身,手还捂着苻燚的眼睛。苻燚有一张无比周正的,传统帅哥的脸,下颌线也好,嘴巴也好,鼻子也好,都不偏不倚正正好长在他的审美上,都很乖很正。唯一有侵略性的就是他的凤眼和那有些锋利的长眉了,凤眼里黑漆漆的眼珠子也有些瘆人,如今都被他素白的手遮住了。


    他现在变得比章吉还要诱人。


    那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嘴角微微勾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红唇也不再干燥,这笑容真是好看到不行了。自从重逢以后,他似乎再没有见到他笑过,记忆中只有章吉这样笑。


    笑什么呢,精明的心机鬼。一肚子坏水,白长了这么俊雅的一张脸,天生会勾引人。


    贶雪晛感觉自己似乎也被他这几日折磨得有些难以平静了,像是被苻燚感染了,听说两个人亲密的接触多了,会变得有点像。他红着脸垂着眼淡淡地看苻燚,真想亲到他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会叫的男人有奶吃。


    第45章


    这主动一亲, 好像一切都就在这一刻改变了。


    贶雪晛得承认,他昨天就想这样狠狠亲一下苻燚了。


    他这样迷恋自己,自己只要狠狠一亲, 就能击碎了他那故作安分的假相,就能泄泄自己这几日被折磨得口干舌燥又无处着力的闷气。


    这个让他放弃自己的安稳生活,日夜奔逃到千里之外, 他都能追过去的, 阴魂不散的冤孽,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招惹到了他!


    但是苻燚被亲了以后却只躺在那里笑。


    笑得他都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


    他都想要做点更过分的事情了, 心头有股冲动一鼓一鼓地往上冲!


    他捂着苻燚的眼睛,坐在他的腹肌上。


    硬邦邦的腹肌, 瘦了以后似乎就更硬了, 腰却窄, 此刻亵衣松垮, 露出宽平的肩膀。


    真是秀色可餐得可恶。


    自己和苻燚这时候都有些剑拔弩张,好像是一旦破开了一条口子,自己一直隐忍的东西开始往外溢出来。


    船舷上有乌鸦叫了两声。他一时有些茫然,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像一把火, 烧得他冰壳子都湿漉漉的。


    偏执的迷恋如狂风暴雨, 即将到达的京城波诡云谲, 未来全都是不确定性,危险,动荡,剧烈,完全和他理想的退休生活差距十万八千里。


    这是一场新的冒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松开手,苻燚的眼睛完全露出来, 黑漆漆的瘆人的眸子,可以让他理智一点。


    他要保持他原本的样子,不能被这种过于炙热的人传染得和他一样。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保持理智,才不会一起燃烧。


    一个皇帝真的能跟一个男人厮守一生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想了一下这么荒谬的不现实的问题。


    他翻身从苻燚身上起来,去了净房。


    整个御船似乎都在轻微的晃荡,水面上风大,湿冷,净房里头开了一点窗户,冷风扑到汗涔涔的热身子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寒颤仿佛打到他心里来了。


    他在净房里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回来。


    苻燚枕着胳膊,还在看他。


    他走到灯盏旁,直接把灯都吹灭了。寝殿里黑了下来,小福子在门外叫了两声,几乎立即就被人抱走了。


    门口一直有守夜的内官,可能还有护卫。


    总不会真的以后行房都有宫人在旁边守着吧?


    他记得好像有这个说法,皇帝临幸,甚至会有人在旁边记录。


    苻燚见他走过来,主动往里挪了挪。他就在外头躺下,苻燚又主动把被子盖过来,热烘烘的被子,似乎侵染了苻燚弄出来的味道。苻燚此刻长袴都没穿,就只上身穿了件白色内衫,人靠得也很近,问:“你不难受?”


    贶雪晛没理他。


    “我难受。”苻燚说。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是新婚一个月,只有过一次。


    新婚的美好怎么能不让人不怀念呢?怎么能不想呢?他都要想死了。


    被贶雪晛暖暖地温柔地完全地接纳。


    那是他梦中的温柔乡。


    他早晚要回到那里去。


    他要天天。


    这种渴求连他自己都觉得凶残,他不知道自己会把贶雪晛变成什么样子。


    他以前以为他是不需要这些的。他独立就可以生存,他是皇帝,不需要依赖倚仗任何人。


    “想想真神奇,那天我在行宫里面呆着无聊,黎青告诉说城里有个男人在抛绣球招亲,我本来是去看笑话。”


    年轻的皇帝,怀揣着恶劣的想法,大概是有点轻蔑的,在一堆人的的保护下穿过人群。


    贶雪晛说:“孽缘。”


    苻燚靠得更近了:“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是。”


    “贶雪晛。”苻燚用有些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


    “我真的很爱你。”他说。


    他想苻燚大概真的很喜欢他身上的气味,以前爱闻,现在更爱闻了,鼻尖抵着他的肩膀碾磨。


    他觉得他牙齿几次想咬他,齿尖蹭着过去了。


    “不过你在小话本上说,最真挚的爱都是无私的,只要对方过的好,是不是自己的不重要。我心里可怜你,却也没有办法,大概我是不够爱你的。但我这样的恶人,也只有这么多的真心了。”


    贶雪晛想,这个人,真的口吐莲花,很会迷惑人。


    他好会呀。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抓着点缝隙,就要往里钻。


    “你可怜可怜我。你试试,给我个机会,我也没有那么可怕。”


    贶雪晛用腿碰了一下苻燚,反驳他没有那么可怕的言论,没想到倒是撞得苻燚哼了一声。


    叫,又叫!


    他可算是知道自己喜欢听他叫了。


    叫得他本来就一团火,眼下更难受了。


    他也是人!


    “你再说一句话,就出去。”他闷闷地说。


    没想到苻燚真就不说话了。


    “……”


    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贶雪晛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本来也意志不坚,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爱章吉的时候尚有理智,那时候真的最舒服,甜腻腻的刚刚好。哪像现在这样,总是很难受。


    跟苻燚在一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人本质上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烈焰灼灼,气势磅礴的一团火,烤得他又干又热。


    他在梦里也是很难受的。


    梦里他尖叫,崩溃,他闭紧的牙关被撞开了。


    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他主动踏入了魔鬼的陷阱,被毁天灭地得到。


    癫狂的王,眯着眼睛看他,有一种高贵的野性,他发出不屑一顾的恶劣地嗤笑,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苻燚只是伪装爱他,如今不屑地看着他,说:“你给我装半天,最后不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三层防水垫都不够你用!”


    他从梦中惊醒,外头天色已亮,大船已经在航行当中,晃动的感觉远比昨夜明显。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还好苻燚不在,整个内殿四周的门窗帘子都还垂着,估计是怕影响他睡觉,黎青他们都没敢进来。他趁着外头的微光下了榻,草草披上一件袍子,披到身上才发现是苻燚昨日穿的那件有日月星团纹的大氅,他快步朝浴房走去,想要把脏了的长袴换下来。


    结果推开净房的门,就看见苻燚正在里头。


    苻燚正在擦身,他也不怕冷,还大开着净房的窗户,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滔滔河水,日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到净房内。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上。


    很白很好看的身体。


    匀称,高挑,宽肩窄腰长腿,他那张脸生得赏心悦目,身体更是赏心悦目,天生的衣服架子,从头好看到脚。


    除了下面截然另一个风格,跟他的外表丝毫不搭,实在和美这个字没有一点关系。


    苻燚看向他,问:“好看么?”


    贶雪晛立即转身出去了。


    一张脸已经红透了。


    说实话,虽然两人已经做过夫妻,也常有亲密之事发生,但他真没这样大白天这么清晰地看过对方的身体。


    这下哪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眼睛看不到以后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更鲜明,一团火气急往下蹿。


    “我不知道你在里头。”他声音倒是依旧伪装得很平静,说,“黎青他们怎么没来伺候。”


    苻燚天生皇帝的架子,洗个手都是要人服侍的。


    苻燚在里头说:“看就看了,我人都是你的。你要进来么,我不介意。”


    贶雪晛朝外走,这一会黎青估计是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了,问:“陛下要奴们进去伺候么?”


    苻燚却从净房走出来了。


    他这人真是没这方面的羞耻心,就那么光着站在门口看他。


    他这一会忘了自己昨日多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这人果然是得压着点,不然不知道会翘到哪里去。


    好在苻燚也不是那种真混不吝的男人,略站了一下又进去穿衣服,过了一会披着大氅淡笑着出来。


    贶雪晛也没看他,立即裹着袍子进去了。


    苻燚回头,看着他身上那件自己昨日穿的大氅,杏黄缎的大氅光泽柔和。


    贶雪晛在净房里擦了身,擦完以后就赤身披了那件大氅,自己在净房的窗下坐下,看到岸上连绵起伏如锦缎的水面。


    刚才看到的情景和他的梦境交织在一起。他这时候想,在双鸾城的时候,自己总想吃了苻燚,是有原因的。


    他在里头吹了好一会风才出去。出去见黎青捧了新衣服进来,说:“陛下让您今日穿这个。”


    一件圆领常服,上面有大片的紫草花的暗纹。


    好像之前在西京的时候,苻燚穿过类似的。


    贶雪晛穿上以后才发现是苻燚的衣服。


    因为长了一大截。


    黎青说:“果然是不能穿。”


    苻燚个头比他高很多,肩膀也宽,虽然身材瘦削,但衣袍尺寸都比他的大多。


    “我穿我的衣服。”贶雪晛说。


    结果黎青说:“容奴去回禀一声,问问陛下的意思。”


    “你就直接跟他说我不穿他的衣服。”


    黎青去回禀,他将身上的这件脱下来,抬头看到铜镜里的自己,穿着不合体的衣服,松松垮垮。


    雾鬓风鬟,眉如春山。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一副春情。


    苻燚自然同意他穿自己的衣服,他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强势。但这一日,他都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悸动。


    其实他也没有一直想着苻燚,大概是一种生理上的冲动,被苻燚勾起来了,又或者被那个梦勾起来了。他自从新婚以后,到今日了,其实都没有自己解决过,他一向这方面的想法都很淡。


    此刻那种悸动也不像苻燚那么浓烈,但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苻燚一直在外头,他在吃午膳的时候才见到苻燚。


    苻燚今日似乎打扮的格外好看,身着杏黄色流锦常服,那颜色如初熟杏子浸着天光,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色中衣,其上以金丝细绣日月星之象,三光并曜,辉映如生。


    配上头上的金镂冠,真是……


    光明美盛貌。


    这个人不是人,像个精怪,在两种割裂的人设里横跳。


    凡人怎么能是精怪的对手。


    他今日吃饭吃的也比平时多,几道菜他也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贶雪晛怀疑他之前之所以吃那么少,是故意的。


    说实话,他喜欢帅哥,当初对他一见钟情,就是这张脸实在合心合意。他好色他是认的。毕竟好色乃人之常情。


    他觉得今日的苻燚有一种盛装打扮的感觉,像是在故意勾引他。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是自己心不静。


    苻燚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这里,似是而非,难以琢磨,年纪不大,但心眼很多,许多东西他不说,外人就无法分辨。


    这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在双鸾城的时候,他带苻燚去逛街,苻燚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他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他实在被撩得心急火燎,借着面具的阻挡,主动去亲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自己眯着眼沉浸在那时候的回忆里,看着外头的天色就这样黯淡下来了。


    天还没黑,贶雪晛就开始紧张了。


    他这一次不是怕苻燚,是怕自己。


    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躁动,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总好像需要点什么。


    苻燚天一擦黑就进到内殿里来了。


    他的图谋简直就差写在脸上了,早早就去沐浴了。


    刚睡下,他就察觉苻燚阴暗暗靠过来。


    因为意识已经预想到后面的事,所以苻燚只是靠过来,他居然就有了感觉。


    苻燚又靠着他的肩膀。


    “今天不行。”


    “为什么?”


    “要节制。”


    “一天就一次。”


    这说的是人话么?


    还就一次,谁家天天!


    “你不难受么?今天我伺候你。”


    贶雪晛不再说话。


    苻燚见他不说话,只好平躺下来。


    有水浪声传来,拍打着,今日天气不好,风大,船行得也有点急。他甚至听见两岸有猿声啼叫。


    苻燚忽然翻身靠在他脑后,鼻子抵着他的后颈呼吸。


    那呼吸一下,一下,似乎在窥探思量。


    然后那呼吸不见了。


    贶雪晛一回头,苻燚已经按住他的脖子,翻身上来。


    苻燚太精明了,一步一步,得寸进尺。今夜之后,他将洞悉他的躁动,从此横行无忌。


    梦里的苻燚垂着凤眼,问他:“你今晚喝了多少水啊?”


    两人在宽大的龙榻上缠缚,贶雪晛毛骨悚然,似乎眼下的坚持不是为了此刻,而是城门将破。苻燚贴着他的脸,另一只手伸下去:“嘘,嘘,嘘。”


    贶雪晛想到门口有守夜的护卫和内官,只能吻上苻燚的嘴唇,堵住他要说的任何可能恶劣的话。


    他感受到一种堕落的快乐,恐惧的,不管不顾的,危险的,整个人都是眩晕的,他睁开眼睛,对上了苻燚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眸子,在盯着他看。


    他的脸小而精致,像细笔描绘出来的,轮廓明晰,收着光,因此看起来很清冷,此刻满脸潮艳,像冷花被呵了几口热气,湿漉漉软了,他眼神虚虚地飘着,有种茫然的美,他人妻的本性还没有完全露出来,他还守着他的心,不如在西京的时候羞涩但勇于奉献。


    他对他还是有所防备,他还要再往里钻,找到更柔软鲜活的部分。


    他要最后无论他是谁,是好人恶人,万人敬仰还是天下人唾骂,贶雪晛都把他当做唯一的丈夫来没有底线和缘由地接纳,仰慕和热爱。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至死都爱你。


    就算天下大乱,你的头颅被砍掉了,我也会把它接在怀里。


    他要在他怀里死去。


    “是你当初先把绣球抛给我的!”苻燚说。


    他伸手将绣球接在怀里,身心战栗,黑洞洞的眸子盯着楼上的贶雪晛。唇角勾起。


    从那一刻起他就属于他啦,跑不掉啦。


    苻燚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因为勤于射箭骑马,薄茧很多。这双手,真折磨人。


    贶雪晛最后一刻终于还是叫出声来了。


    剧烈的迷恋如狂风暴雨,来得汹涌去的可能也会很无情。他经历过那么多世界,见过那么多帝王将相,他维持现在的状态,或许不可得到的人,才能得到更持久的垂青。


    他在期待苻燚对自己更长久的迷恋么?


    一个皇帝真的能和一个男人厮守一生么?正常的答案不言自明。


    但或许苻燚这样不正常的一个人,可以给他一个不正常的答案。


    苻燚的肩膀伸展开宽得吓人,瘦长的身躯几乎将他完全遮盖,大手抚着他的鬓发温柔地安抚他。他只能露出胳膊来。


    贶雪晛非常愤恨用力地用手扇了两下苻燚的后背。


    “啪”。


    “啪”。


    这一打,心陡然泄了气,城门轰然倒塌,这下真的失守了,那屯驻在城外的千军万马都会趁机奔腾进来了。


    第46章


    千里之外的京城, 谢府东大门外停满了六部官员的车马。


    自成祖开始,官员们进宫便多从东辰门出入,因为东辰门距离成祖和桓王居住的青元宫距离更近, 久而久之,东辰门以东便成为达官贵人聚集之地,而在这其中, 又以建台谢氏府邸面积最大, 从洗花巷以北到望辰门以南那数百间民居,都是谢氏所居。如今谢氏作为建台第一大族, 声名显赫,皇帝巡游天下, 六部官员每日车马往来谢府, 如今的谢府俨然一个就是个小朝廷。


    此刻戌时整, 天色早已黑透, 一行锦袍官员在谢家身着粗布麻衣的仆从引领下从东门进入。这些仆从步履无声,低眉顺目,只以手势恭敬导引。门内影壁高耸,隐约可见层层递进的飞檐斗拱, 气象森严。


    相府极大, 但谢翼并没有住在主院, 而是住在谢府东北的花园一角,这花园幽深,种满了遮天大树,此刻夜黑风冷,只有灯笼游走其间,更见静谧萧索。穿过花园,便见几丛老梅树疏影横斜, 掩着一座简单的草堂,那草堂以青灰茅草为顶,与远处府邸的朱楼画阁形成鲜明对比。


    但在这草堂外的狭小空地上,此刻却站满了身着紫红官袍的文武官员。锦绣云集,众人低头议论纷纷,身边仆从的灯笼将这一方天地照亮,竟成一种煊赫气势。


    最近京中真是炸开了锅。皇帝在西京遇刺,爆炸案震惊朝堂上下,这边的人还没理清头绪,那边就传出爆炸竟然牵涉了谢相,紧接着他们那位年轻任性的皇帝,又传出为一个平民男子发了狂,追到阆国去了!


    今日传到京中的最新消息,皇帝居然要带这个男人一块回京了。


    这料一个接一个,简直叫人聊不过来!


    不过带男人回来这件事,荒唐归荒唐,到底也只是宫闱之事。如今百官最在意的还是牵涉到谢相的爆炸案。


    如今皇帝把人送到京城来,让谢相自己来审。谢相早早就派人去接,接到人以后却放到大牢里不管不问,自己闭门不出,执意要等皇上回来再审。今日他们按照惯例来到谢府开小朝会,结果众人苦等多时,依旧不见谢相的身影。就在今日晌午,一直都没有露面的谢相派身边人道,他竟然已向皇上呈递辞呈,表示“既涉嫌疑,理当避嫌,此身不明,不便为相”!


    此言一出,震惊朝野,别管谢相派自己人也好,皇帝一派的大臣也好,都跑来到谢府劝阻。但谢相人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如今一排布衣男仆给各位大人发放了粗茶淡饭,又劝了众人一下,便都退去了。有人穿过花园,过了几道垂花门,进入一处不甚起眼的院子,那院子也极其素朴,夜色中几乎不见亮光,等门口的侍从开了门,只见里头香气富丽,满目辉煌,正堂中有一个接近两人高的金色的猛虎屏风,那猛虎栩栩如生,面目可怖,竟像是要吃人一般。屏风之下,一群美婢在这料峭春夜,身着罗衣簇拥着一位躺在榻上的瘦削的中年男人,下面几个官员跪坐在地,正在饮酒。


    谢翼神色清癯,歪在榻上,任由美婢捏着腿,在那闭目养神。


    下面有人问:“皇帝应该接到相爷的信了吧?”


    “此刻大概已经送到御船上了。”


    一个中年男子喝了酒,语气微醺,道:“只怕小皇帝得了信,恨不得用他养的乌鸦先替他飞到京中来请罪求饶吧?”


    众人哄笑成一团,有人冲着外头道:“你们这些人都盯着天上看着点,要有乌鸦飞进来,赶紧射下拿进来,怕是皇帝陛下的送信使,找不到相爷在哪呢。”


    数百里之外,夜黑风高,大风吹得潭州渡口水浪翻滚。


    今夜有大风,潭州这一段河窄浪大,因此船只都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向渡口停靠补给。


    御船很大,黎青等内官都住在第二层,此刻他得了京中来信,忙片刻不停捧着上到了最上层。此刻已经快到渡口,渡口上火把无数,早有潭州当地官员在岸边跪迎,又有无数许多渡口附近的百姓前来围观。


    此刻最前方的小船已经靠岸,上面风大,黎青站在船上往后看,但见大大小小百余艘船,舳舻相接,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隐约浮动的黑龙,不见首尾,只有连绵的灯火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


    而在御船两侧,各有两艘虎贲弩船如影随形,船体狭长似刀,两侧开弩窗,森森箭镞寒光隐现。更外围又有几艘巡哨赤马舟,往来穿梭护卫。尤其是右后方福王乘坐的楼船,虽不如御船大,但巍巍峨如水上高楼,此刻灯火通明,十分富丽,其他船只各色各样都有,但都竖着苻氏的日月星金旗,煊赫赫纷纷在渡口汇集。


    岸边开始有人喊起来了,他到了外殿门口,见门口守着十几个护卫并数位内官。


    “陛下歇息了么?”黎青问。


    内官低声道:“还亮着灯。”


    此刻内殿帐幔垂下,殿内依旧一片灰暗,那灯盏也只照亮方寸之地,微弱的光亮照亮榻上,两个人影正交连在一起。


    洁白如雪的清冷郎君脸红耳赤,被只上半身着了一件内衫的皇帝覆盖,皇帝双臂此刻完全伸展开,竟愈发显得精壮高挑,将贶雪晛从头到脚牢牢钳制住。


    苻燚捏住他下巴看他神色,黑漆漆的眸子瘆人,他本来就脸色红,被这么一盯,更是云情雨意,自己只能紧闭双眼,逃避他的直视。


    他早该知道,伺候他是假,图谋是真,这人就是天生帝王侵略性,要一步一步侵蚀他。


    一旦知道他其实也很喜欢,苻燚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此刻两人贴在一起摩擦,梦里的画面竟像是有一半成真了一样,苻燚此刻的表情真是面无表情。


    他总是这样,结婚的时候也是,他也不是凶,更谈不上温柔,他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你看。


    这种眼神真是叫人心神俱摇,平静之下有一种轻蔑的嗤笑似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他哪里是苻燚的对手,他都出来了两回了,苻燚还没结束一次。他被这样磨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忽被苻燚翻了个面,面朝下伏在那里。


    贶雪晛被撞得一动一动的,倒像是整个船都在晃。这真是神奇,其实按照他的身手,真要推开苻燚,难道苻燚还会是他的对手么?


    他把他掀翻在地都绰绰有余。


    可是如今这样似乎动弹不得的感觉,竟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从他的心脏处开始往外延展,通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的模样很合他心意,这个人的气息也很好闻。哪怕只是个残暴的皇帝,也曾两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苻燚靠过来,心跳鼓动着他单薄的背:“你喜欢么?”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其实答案都不言自明了,他今晚的表现应该很明显,但苻燚就要听他亲口说出来确认。


    贶雪晛回答不了,只推他的脸,苻燚轻笑一声,手按着他的脊椎,忽仰起头来。


    外头岸上接引官的喊声隔着几层门窗隐隐传过来:“御舟将至!各司就位——!”


    “闲人退避——!”


    声浪穿透夜幕,震得水面泛起涟漪,沉重的船锚纷纷被抛入水中,激荡起更大的白浪来,噗通噗通连成一片。那巍峨的御船破开黑暗,似蛟龙出水,缓缓抵近灯火通明的岸壁码头之上,缓冲着撞了一下,终于彻底停下来。


    苻燚起身说:“不经弄。”


    话虽然是带着轻蔑似的,但眼神很稠,船似乎顿了一下,苻燚下了榻去拿巾帕给他擦拭。


    贶雪晛就那样趴在榻上,长发披散到颈侧,蝴蝶骨在亵衫下若隐似现,脊椎处有浅而流畅的背沟,下面毫无遮掩,真是可怜得很。


    苻燚仔细给他擦拭,这时候贶雪晛忽然动了几下,口中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上前去看,见贶雪晛乌发几乎遮住了脸,他将他头发拂开。


    这样的贶雪晛真美。


    苻燚以前不会特意去看别人的美。他生在皇家,从小到大,见过数不清的美人。至于男人,能美到哪里去,此刻端详起贶雪晛来,却一寸也不能放过。挺俏的鼻子,红红的嘴唇,此刻那一抹云情雨意,更是美不可言。


    这好看的人原来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


    他可以就这样看一天。


    应该还可以更美。


    再进一步折腾折腾。


    今日可惜没有油膏,不然可以直接攻城入巷。


    此刻外头渐渐喧哗起来,不断有船停靠,这些口号自远而近,伴随着铁索抛掷声,跳板撞击声等等此起彼伏。


    他在这喧嚣之中亲了亲贶雪晛的耳朵,发现他耳朵又热又红,整个人似乎都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他心里一惊,却听见贶雪晛似乎还陷入他给他的潮浪之中,似乎十分不愿,也十分羞涩,但红唇微张,闭着眼睛陷在枕头里,说:“……喜欢的。”


    这一瞬间,他便什么喧嚣声都听不见了。


    岸边火把熊熊烈烈,早有卫兵跳下船将整个渡口都围起来,今夜有大风,以至于船与船之间都因为停靠不稳,被浪推着轻微地撞到一起,御船都在晃动,但这些苻燚统统都听不到了。


    他只想再听贶雪晛清晰地说上一句。


    苻燚靠在贶雪晛肩膀上,心跳震耳欲聋,黑漆漆的眸子没有表情地盯着贶雪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贶雪晛眯着眼睛,似乎以为他还没有结束。


    他伸手推开他的脸,这一下像是认命了,眼神茫茫说:“喜欢的,喜欢的。”


    他声音真轻,这一刻真像是回到了还在西京的时候,那时候的贶雪晛就是这样的。


    外头如此吵闹,想必皇帝和贶郎君也没有睡下,外头还有跪迎的官员,黎青捧着信倾耳细听,也没有听到什么不该有的声音,想着今日晌午,皇帝还特意交代他等到了潭州渡口停靠补给的时候,要他私下下船一趟,去买丁香膏。


    他都还没买呢。


    想到这里,便开口道:“陛下,您睡下了么?”


    外头吵闹的很,听不清里头的声音,他似乎听见皇帝回了一声什么,便推门进来,只是隔着帘幕,没进去,他垂着头,就看见贶郎君似乎从床榻之上下来,跑进净房里去了。


    他心里一惊,忙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怀疑他刚才是听岔了,他可不敢扰了皇帝陛下的好事!


    这时候见皇帝在笑。


    净房内开了窗,此刻夜色已深,河上的风又冷又大,迎面扑过来,贶雪晛竟想直接跳入这春河之中,让这冷水激一下自己。


    他这样,早晚梦里景象要成真!


    这才到哪,他就这样了?


    他坐在地板上,脸被冷风吹得更红,细长的脖颈垂着,抿了抿嘴唇。


    第47章


    窗外乱糟糟的, 人声混杂在河水不断拍打船舷的哗啦声中,所有这些声响在湿重的夜色里蒸腾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喧哗,如同苻燚热烈的情与爱一样, 铺天盖地地泼了过来,他的心便也喧哗起来,躁动难止。


    就算身体凉下来, 心也是热的。


    净房外头却是一片安静。


    苻燚也不笑了。


    贶雪晛似乎听见黎青又叫了一声:“陛下?”


    苻燚没回答, 就那样在榻上躺了好一会。


    贶雪晛刚才说喜欢的时候,语气茫然不说, 甚至还努力往上撅了撅,方便他蹭。


    似乎是认命了。


    乖到他此刻都笑不出来了。


    像是后知后觉。


    啊, 啊, 这就是他不敢奢求的, 以为他再也得不到的贶雪晛啊!


    比在西京更乖的贶雪晛。


    如此清冷的郎君, 却为了他,变得如此纵容他的恶劣,似乎他给他什么,他都会接受。


    给他多少, 他都会吃下。


    啊, 啊, 此刻抓起榻上贶雪晛褪下的衣裤就捂在了脸上,眼前的光都被衣物遮住,黑漆漆的眸子精亮,唇角勾起来,有恶欲要冒出来了。


    丁香膏呢。


    他现在就要!


    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看向帘幕外的黎青。


    黎青垂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害怕,惶恐,不敢出声,请陛下只当奴不在!


    苻燚起身,他此刻只穿了上衫,隔着帷帐问:“让你买的丁香膏,你去买了么?”


    都还没上岸,他怎么买,他飞过去么?


    “回陛下,奴还没上岸呢。”


    “现在去。”


    “是,”黎青顿了一下,双手呈上京中信件:“陛下,京中相爷来信。”


    苻燚直接走过去,黎青将头垂得更低,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苻燚取开信,借着微弱的光线,垂着眼将信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对黎青说:“去拿身衣服来。”


    黎青命人新取了一套衣服,服侍苻燚穿上。苻燚穿好衣服以后,对黎青说:“你等会儿下船时候悄悄地去,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黎青:“是。”


    “还有这两天内殿就不要他们进来伺候了,多放几套衣物在殿里面,他的,我的,净房的水都准备足了,其他没什么事你也不用进来。”


    黎青:“是。”


    “接下来两天到建台之前,没有大事,也不要叫他们上来烦我。行了,你下去买东西吧,买最好的。”苻燚系上腰带,补了一句,“多买点。”


    贶雪晛刚洗完,只感觉窗口缝隙的冷风一吹,他两条伶仃瘦削的腿都在打颤。


    他这是想干嘛?!


    他还要买丁香膏。


    他有种果然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的感觉,抿着嘴唇又岔开腿低头擦了一遍,倒像是那些东西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把腿都擦红了。


    他心想,无论如何,就算真要做,他也要……也要自己动。


    这一次万不能再被迷惑,再意乱情迷到失去理智,美色固然诱人,可是新婚当天发生的事,万不可以再发生。


    如今苻燚是皇帝,就算他说不要人伺候,也根本没有什么私人空间,他那丢人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他要以头抢地。


    从这里到建台,还要在船上呆两天,苻燚不会是打算两天之内都不出门吧?


    他低下头又坐了下来,埋着头。一时心头激荡,竟然说不出是畏惧还是别的。外头忽然有人进来,隔着门低声道:“贵人,奴给您新拿了一套寝衣来。”


    是黎青。


    他应了一声,等黎青走了,伸手推开门,内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从净房出来,此刻路过内殿一角的穿衣镜,微光里他又白又细的身体,垂着头发,后颈和一侧肩膀上居然有一排极其明显的牙印,他都不知道这些是何时发生的。


    他当时趴在那里,注意力全在下面,生出许多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竟然空虚起来,他在那一刻以后,就只盼着苻燚赶紧结束,不要再改造他。


    外头有些嘈杂,许多船上的人都下到岸上去了,他穿上外袍,换上了一套衣服,也从内殿出来吹吹冷风。


    潭州的渡口很大,连着湖泊,此刻湖泊上也已经停满了船,其他船只几乎舟舻相接,帆影重叠,只有御船周围十数米之内都空空荡荡,远处有四艘弩船围着,登船处一堆黑甲卫把守,以确保整个御船不会有生人闯入。


    整个渡口都是人,这时候船队需要补给休整以及人员轮换,人多,不断有声音在高声传达并催促,负责补给的人流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汇成长龙,换防兵士的队列相互交错,风势渐急,刮得船上旌旗猎猎作响,将官员的训话声也吞得断断续续。几个大船都在收帆卷桅,风有点大,那高高的桅杆上还爬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在检修加固还是在干什么,摇摇晃晃,看起来很吓人,下面好多人在围着看,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他才在船头站了一会,便见黎青披了一件灰斗篷,正在两个小内官的陪同下下船。岸边早准备有一顶青绸小轿,两匹马,黎青没有乘坐小轿,直接在底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夜色里,披着斗篷的黎青竟然也有几分身为都知的凛冽威严,另外两个内官上了另一匹马,和他一起消失在渡口的人群里。


    他当然知道黎青是去买什么了。


    他站在船头的大风里,冷风扑在他的脸上,他却仍觉得热,不正常的热,好像他也被苻燚传染。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背后道:“贵人。”


    他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红袍内官躬身道:“陛下命奴给您送斗篷来,说风冷,贵人莫在船头久站。”


    贶雪晛接过来,问:“他在哪?”


    “陛下如今和福王殿下等人在左偏殿议事呢。”


    贶雪晛抬眼往偏殿里看去,远处的左偏殿内开着小窗,窗上缎帘被风卷起,苻燚正站在窗口看他。


    他将斗篷披上,沿着甲板往前走,紫檀立柱和偏殿外肃立的守卫有时候会遮挡住他的视线。偏殿窗下的缎帘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人的视线不断被隔开然后又重新相接。


    随着角度的变化,他看到了偏殿里的其他人,福王和李徽他们,还有几个穿官袍的生面孔。众人都端坐在椅子上,唯有苻燚背着手在窗口站着。他在听他们说话,凤眼微抬,也没有太多温柔的神情,可是眼神每次和他对接上,他的心都会轻轻地颤一下,倒像是那目光在吻他的心。


    那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他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时候好像欲望战胜了理智,人反而被身体主宰,在没有思想的往前走。当初在西京和章吉闪婚,自然也是见色起意,但理智远胜过生理冲动,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一切也都在可控之中,他看得清当下,也看得清未来。此刻心是乱的,身体是躁的,一切都如外头的夜色水雾一样茫茫荡荡没有边际,他却要任由苻燚牵着他往前走,不管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这是他这样的人该有的想法么?


    如果就如苻燚所说的那样,当他把他手里的绣球抛向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斗篷吹得几乎要飘起来,他背身躲风,这时候忽见前方有人叫嚷,有人惊惶地喊说:“走水啦!”


    走水的是御船旁边四座弩船中的一艘,开始只是有一点火苗,然后只在一瞬间便蹿起一丈高的火焰来。此刻风大,那火焰借着大风顺着桅杆直接蹿上船帆,那冷风像是扑在上面的油似的,整片红色的帆布轰然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火幡,猎猎狂舞,赤红火光将整片渡口照得血红一片,火焰映照在水面上,倒像是水面也跟着燃烧起来了。


    那弩船上大部分人立即慌作一团,周围也都叫嚷起来,此刻风也大,卷着那火焰往旁边另一座弩船上舔。


    整个渡口炸开了锅。尖叫声、奔走声、铜锣嘶鸣声混作一团。岸上和船上的卫队瞬间便全围过来了,众人都忙着去救火。周围的船只也都在紧急起锚后撤,苻燚和福王等人听到动静也都从偏殿出来了,婴齐等人反应很快,立即将苻燚等人围住,热气助长了风势,竟吹得那燃烧的弩船开始晃动,风似乎更大了。婴齐他们簇拥着苻燚他们往后走,可就在这片火光与浓烟交织,人群混乱时刻,只听“嘣”的一声极沉极锐的弦鸣,一支通体黝黑的穿甲弩箭,竟从那翻滚升腾的浓烟火光里疾射而出,“砰”地一箭射在苻燚身后的船璧上!


    御船上顿时大乱。


    “护驾!”


    有人高喊一声,几乎与此同时,便又听见“嘣”地一声弦鸣,贶雪晛一把抽出身边护卫腰上的宝刀,对准那火光中射出的弩箭奋力一甩,那宝刀砸在那射过来的弩箭上,“咣”一声被弹飞,又“砰”地一声插入三楼的地板之上,可那穿甲弩箭何等力道,竟只是被砸偏寸许,几乎在一瞬间,苻燚便被那弩箭刺倒在地!


    有人在那熊熊烈火里怒吼:“暴君,拿命来!”


    贶雪晛一把滑跪过去,苻燚抓着胸口的利箭起身,脸色还只是有些惊惶,此刻四下大乱,有人高喊:“陛下中箭了!”


    苻燚看着贶雪晛说:“没事,没事,我……”


    他松开手,这时候鲜血已经沾满了他的手。


    他这时候身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到满手是血,才忽然神色大变,眼中竟然闪现出一种惊恐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随即又一把将他推开。


    这时候又听见“嘣”地一声弦鸣响彻天地,又有一支弩箭射过来,众人惊呼成一团,此刻众人都已经躲在船壁之下,那弩箭擦着栏杆射过去,偏射到一角。一群黑甲卫手持盾牌跑过来,列队成墙,福王他们已经把苻燚往后转移,贶雪晛抓了身边黑甲卫的弓箭,跑到另一侧,引弓一箭射过去,利箭穿过火烟,没入二层左三的弩窗之内,他又连射两箭,众人紧跟着乱箭齐发,再无弩箭射出,他胳膊颤抖了几下,等丢掉手里的弓箭,才发现自己右手全都是血。


    整个御船已经乱成一团,似乎有人还在喊:“陛下遇刺,快叫御医!”


    贶雪晛好久没见过这么多血了,那火光熊熊烈烈照耀着他,这叫他仿佛瞬间回到他第一次做穿越任务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红火。好像他在系统白活了几世,此刻竟如当时一样,手脚颤抖,脑子里都是空白的,浑浑噩噩往内殿去,这一路都能看到船板上的血滴,他踉踉跄跄从众人当中穿行而过,看到婴齐他们抬着苻燚往右边的偏殿去,大批黑甲卫随即跟上,里三层外三层将偏殿包围起来,渡口有锣鼓敲响,他听见苻燚隔着婴齐他们喊:“贶雪晛!”


    贶雪晛快步跑过去,直接跪坐到他跟前,苻燚眼神中似乎格外惊惶,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生死无谓的疯癫样子,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话。


    “御医来了!”


    贶雪晛要让开,却被苻燚抓住了衣袖,他忙爬到苻燚身后,抱住他的头,看着太医解开苻燚的衣袍。


    那弩箭呈狰狞三棱,箭翎上还溅了血珠,贶雪晛咬着嘴唇,等御医把苻燚的衣服解开,他才大松一口气,好在他砸那一刀,箭头偏了寸许,弩箭斜着射入,没有射中要害。他用手捂住苻燚的眼睛,察觉苻燚的睫毛在他掌心抖动。他对福王道:“麻烦殿下去外头盯着,告诉他们,皇帝没事。”


    福王脸色苍白,慌忙去了。贶雪晛扫视过去,朝婴齐伸手,婴齐不明所以,贶雪晛道:“刀给我一把。”


    婴齐忙将手里的刀递给他,贶雪晛一只手接在手里握住,抿着嘴唇,他生得秀雅,此刻神色倒很严肃,一只手遮在苻燚额上,一只手握着剑盯着众人看。


    此刻外头早乱做一团,李徽匆忙上到第三层来禀报。


    福王战战兢兢,还有些发抖:“立即封锁全船,除了你们,谁都不许上来。叫刘惠在岸上守着,弩船上的人,全都先抓起来。”


    李徽问:“陛下如何?”


    福王道:“死不了。”


    他身边侍从官捧着他的宝剑跑过来,他接在手里,将剑抽出,自立在殿门之外,对李徽说:“去吧。”


    苻燚把自己定义为恶人一个。


    外人都骂他是暴君,他也承认,外头那些传言也不都是假的,他的确干过许多冷血残酷的事情。他生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之中,不等别人害他,他就先要去害别人。


    当皇帝是个恶皇帝,当人夫君也是个心机狡诈的夫君。跑了也得抓回来。


    他把贶雪晛抓到以后,之所以没有使用雷霆手段,那是别有所图,更是双重保证,他想的是把最坏的手段放在最后,贶雪晛要实在贞烈难驯,宁死不从,他也会上别的手段。


    他的那些打算,他不敢叫贶雪晛知道。


    他这样的恶人,自然难有好报。


    不过他早做好死的准备。在他还没有那么恶的时候,大概四五岁,身边伺候他的人便经常对他说,他这位皇子,随时都是可能会死的。


    皇帝每次赏赐的食物,他们都会盯着他吃第一口。


    从对死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到麻木,再到我凭什么死,最后到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对死的感受几经转变,但并没有害怕这个意识,大概小时候不懂的时候就习惯了和死亡共存,有时候看到血,闻到血腥味,还会有些诡异的兴奋。


    但现在闻到自己的血腥味,似乎怕了。


    因为不想死了。


    他昏昏沉沉,又看见贶雪晛骑马离开的那个春夜。


    他对贶雪晛说:“贶雪晛,你不要走。”


    贶雪晛骑在马上哀伤地看他。


    他才意识到这次是他要走了。


    他在被射中的那一刹那,有一种了然,啊,原来是这样啊。


    好像有种瞬间的预知,眼下的快活,都只是因为老天要收他的命来了。


    他就说嘛,命运怎么会对他如此垂青。


    他只是去看个热闹,娶了个心满意足的妻子回来。他如此强迫地不顾他个人意愿地抓回来,心机手段一堆,竟也能被接纳。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合理了。


    贶雪晛的身体温暖而柔软,有轻而细长的曲线,有他很着迷的气味,他昨日抱着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之间,还有一种惶恐的念想,其实在双鸾城的时候,这种不安就伴随着他。大概人生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实在不真实,好像睡一觉醒来,这一切都会消失。


    他就不睡了,睁开眼睛,抱着贶雪晛发呆。


    情爱真是神奇,到了寂静时刻,抱满怀也像是空的,心头湿漉漉,仿佛一直有驱不散的贶雪晛逃走那天的春雾。


    他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死了,贶雪晛也得给他守寡!


    他不会守不住吧?


    他记得他曾经说过,没有他,他也会找别人。


    还真不一定能守住。


    毕竟皇帝不常有,章吉那种找一找,还是找得到的。他真正喜欢的是那种。


    他现在如果让贶雪晛走,你看他会不会走。


    可恨。


    他这种心软的性子,将来新丈夫撒个娇哄骗一番,还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


    他也会那么乖么?


    毕竟他连他这个暴君都能接受!


    可恨,可恨,拉他殉葬好了!


    苻燚的伤不在要害,只是发起了烧,烧得他胡话不断。他有时候似乎是知道自己在说胡话的,有时候又似乎不知道。


    听得黎青等人脸白了又红,贶雪晛却当没听见似的,只安静在旁边照顾。


    到了第二日晚间,苻燚又醒过来,看了他好一会,说:“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贶雪晛轻声说:“祸害遗千年,你哪里会死。”


    苻燚看了他一会,贶雪晛问:“口渴么?”


    苻燚摇摇头。


    过了一会再睁开眼睛。


    贶雪晛对他真温柔。


    “再眯一会吧,有力气了再说。”贶雪晛拿去他额头上的毛巾。


    这样的贶雪晛未免对他过于温柔。


    大概是有点虚,还沉浸在死亡的情绪里,心真是软的一塌糊涂。


    内殿里一片寂静,黎青垂着头端着铜盆进来,轻轻放到一边,道:“郎君,太医说陛下已经无碍,您休息一会吧。”


    “没事,我知道他无碍。”贶雪晛问,“我等会就睡。”


    黎青就在旁边打地铺守夜。


    此刻四下里真是静得可怕,除了流水声便再也没有别的。贶雪晛就在苻燚身边躺下。


    此刻是真的不担心了,烧也基本都退了,伤口状况看起来也无碍。


    他也的确该休息一下了。


    多少年没这么累过了。


    迷迷糊糊当中,他听见苻燚叫他。


    他睁开眼睛,看到苻燚扭着头,垂着凤眼看他。


    那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看起来浓稠得近乎怅惘,眼神也没多少光,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对他说:“贶雪晛。”


    “怎么了?”他眯着干涩的眼睛问。


    然后他听见苻燚说:“如果我死了……”


    “……没完了?”


    苻燚微微侧头,靠着他耳朵,好像是睡过去了,又似乎只是沉默,然后贶雪晛索性把自己肩膀给他靠。


    然后又过了一会。


    他听见苻燚靠着他的耳朵,似乎在梦中,不同于之前恶劣的胡话,他轻轻地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贶雪晛……去吧,再去找一个章吉。”


    贶雪晛睁开了眼睛,平躺着。


    不知道是真糊涂了,还是故意的,毕竟这个人,爱他是真的,心机狡诈也是真的。


    但是……


    贶雪晛眼眶微微湿润,说:“真的是……”


    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呢,贶雪晛没有说。


    但是相比较美色的诱惑,情爱的侵袭,这是他终生最不能忘怀的一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


    世上所有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找不到第二个。


    从此以后,就只有皇后贶雪晛啦。


    第48章


    贶雪晛想, 他这人也不算循规蹈矩,他的人生,可以只为了这一个瞬间而活着, 无论最后怎么样,他都不会后悔。


    不管这狂风暴雨的爱恋是否会褪去,不管皇帝如何能和一个男人相守终生, 只为了此刻震颤的心, 他都愿意为此,像当初接纳章吉一样, 迎接苻燚。


    他这样一想,只感觉心脏又酸又麻, 自己侧过身来, 伸手摸着苻燚的脸颊, 亲他的鼻尖上的痣。


    苻燚身上的气息和体温仿佛也随着鼻尖上的吻缓缓传入他的身体。泪意不甚明显, 在他内眦露出一点微光。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他主动钻进了皇帝的金笼,迎接未知的命运。


    苻燚感受到鼻尖上柔软的吻,进入人生最甜美的梦里。


    他这人从记事起, 便过着动荡不安的生活。不安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 没有什么时候是完全安全的, 没有什么是他能完全得到的,即便是在西京,那几日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不安的阴影也如影随形。


    如今他完全放松,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暖流里飘荡。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在他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的时刻,他知道贶雪晛握着刀就守在他身边。


    他微微睁开眼睛, 就能看到那把一直放在榻上的刀。


    即便他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贶雪晛也始终把那把刀留在身边。


    他的眼皮再抬起一些,便能看到贶雪晛的侧脸,他便只想再闭上眼睛,让这个美梦更长一点。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船,微不足道的船,驶入了能庇护他的港湾,那里无风无雨,可以成为他的安息之地。


    红华宫的恶臭苦寒,朔草岛的寒风,皇城的血腥气,都已经远到像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他十六岁的时候,同样被发配到朔草岛的废帝喝了毒酒以后,对他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看着我死么?我的好弟弟,你将来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八岁的时候,身边的内官对他说:“哎呀呀,我们好心来给你报信,自己母后死了都不知道哭呀,真是个没有心的人呢。”


    他四岁的时候,那些把他从他母后身边背走的人说:“小殿下,您的好日子,都到头啦。”


    都是放狗屁。


    我的下场怎么不比你强。


    我怎么就没有心。


    我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他这样想着,又往贶雪晛肩膀上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人也软弱了,以前江山美人两手抓,如今只想挨着美人睡觉,其他都不想管。


    内殿里一片静谧,一点人声也无,只有外头轻微的风声水声。


    中间福王等人几次过来探望,苻燚都在睡觉。


    贶雪晛想出去问问外头的情况,结果却被苻燚抓着胳膊。


    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贶雪晛一低头,就看见他鼻尖上的小痣。


    此刻的苻燚前所未有的虚弱,嘴唇还是有些白,神色也有点苍白。他想了想,到底没有动。


    倒是苻燚睁开了眼睛。


    “渴了。”


    苻燚看着他说。


    贶雪晛立即起身,去给他倒水,倒好了,自己端着过来,把苻燚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喂给他喝。


    怎么那么体贴啊。


    体贴到他都想关爱一下行刺的人了。


    贶雪晛知道外头等不及了,便对黎青说:“叫福王他们进来吧。”


    黎青忙去请了福王他们。


    福王领着一堆人进来,隔着帘幕问:“皇兄好点了么?”


    那帐幔都被卷起来了,只放下了竹帘,里头若隐若现,能看到苻燚在贶雪晛的搀扶下坐起来。贶雪晛又伸手拿了一件大氅给他披上,然后就在他身后跪坐,用手扶着他的背。


    跪坐的笔直,身旁还摆着那把刀。


    他连自己都没有十分信任。他还记得他昨夜扫视众人的眼神。这叫福王都害怕,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大家都把他当作皇帝的潜在政敌,吓死人了!


    如今那一身绿袍挺直淡然,隔着帘子倒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把身前的帝王撑起来了。


    这一瞬间,竟给他们一种皇后的风范。


    自苻燚出事以后,贶雪晛的确是他们这些人里头,最淡定的一个。


    一开始福王甚至想,贶雪晛和他这位皇兄之间,果然是他皇兄单相思。


    这也不奇怪,本来贶雪晛就是被权势所迫,被抓回来的。


    后来他想,好在贶郎君够淡定。


    如今陛下可以信赖的重臣都不在身边,有的无非是些随驾侍从官又或者他们这些人,皇帝遇刺是大事,这可不是阆国时候搞的假刺杀,都不说一旦苻燚出事,他们这些人会怎么样,整个大周都要乱。他这两年虽然在西京有些历练,但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也难免心慌意乱,倒是贶雪晛够镇定,第一时间就让他把皇帝无事的消息散播出去,他事后回想,都觉得当下大家都惊慌成那样,贶雪晛那么迅速就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不简单。


    如今渡口全面戒严,许进不许出。由李徽等亲信黑甲卫接管御船及周边核心区域防务,弩船上一干人等全部就地缴械,隔离审查。皇帝所处的内殿只有御医,黎青,贶雪晛等几个人出入,就连福王自己,如今来了都只站到帘外。


    苻燚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坐在那里道:“讲讲。”


    福王道:“有嫌犯一名,当夜已经中箭而亡,同伙三人服毒投水,但有一人被救了回来,经审讯,他说他们是萧氏子孙,在弩船做弓箭手已经一年有余,从御船离开阆国开始,他们便已经在找机会下手。”


    苻燚道:“萧铨的子孙?”


    “是。”


    苻燚停顿了片刻,但没什么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福王道:“这人说他们只是临时起意,只为他们萧氏报仇,并无人指使,严刑拷打也不改口。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苻燚问:“只审了这一个?”


    福王道:“弩船上的人都审了。”


    他瞥了贶雪晛一眼,又道:“只是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有一位副尉说,他当时的确看见有人进入弩舱,但装作没有看见。”


    原话自然不敢讲,譬如这位副尉为什么会当没看见。


    苻燚的名声,真的很差。


    苻燚道:“审得不行,还得再审。”


    福王垂首,这是要审出皇帝想要的结果了。


    苻燚略沉思了一下,凤眼挑起来道:“找艘船,一个一个拉远一点去审。”


    说完看了黎青一眼,微微一抬下巴。


    黎青便等福王他们出去的时候跟着出去了,传达了皇帝的意思。


    此刻渡口早被士兵全都围了起来,今日是阴天,冷风不断,那被烧焦的弩船还在水上飘着,船下油污和灰烬成片。冷风裹着水雾席卷渡口,茫茫一片。


    福王有些疑虑:“你确定是皇兄的意思?”


    黎青道:“奴不敢擅自做主。”


    他猜测是贶雪晛在跟前,苻燚不想在他面前明说,但这位皇帝的行事作风,他还是能揣摩出来的。


    不过行刺这种大事,雷霆手段也是君威,于情于理都要用铁血手腕。


    他回到内殿,苻燚已经又躺下来了。已经到了吃午膳的时候,他们到了帘外用饭。


    贶雪晛低声问:“萧家和皇帝有仇?”


    看了皇帝一眼,低声说:“陛下初登基那一年,朝局更迭,死了不少人,建台许多世家大族受到牵连,萧家也在其中。”黎青说得颇为小心,“具体奴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当时萧家在朝为官的很多,官职最高者便是副枢密使萧铨。他家和陛下母家河东章氏还有姻亲,他家二儿子和小儿子都娶了章氏女。但后来萧大人因为种种原因,被赐死,家里也被牵连。一家人被锁在家里,死的所剩无几,死状之惨,震惊整个建台城。”他想了想,又说,“听说萧大人当时犯了事以后,谢相还有几次进宫为他求情,但陛下没有答应。”


    贶雪晛道:“是真求情?”


    黎青道:“那这个奴就不知道了。不过谢相惯会这一招的。要杀谁不杀谁,难道还不是他说了算,惺惺作态,猫哭耗子!”


    贶雪晛道:“这次刺杀,和谢相有关系么?”


    黎青说:“至少目前找不到证据。”


    “但他希望有关系。”


    黎青道:“郎君,陛下与谢相,早已势同水火,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程度。当初的西京爆炸案,便是谢相所为,意图剪去陛下羽翼,此次福王一同入京,便是为了此案。此次回京,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黎青当初在西京的时候提到谢翼都想吐槽了,只是那时候不方便,现在放开了,终于忍不住说:“您可不了解这位相爷,可是个千年的狐狸,都说陛下会装,要奴说,陛下比不上谢相万分之一!”


    贶雪晛有心熟悉建台朝局,一边吃饭一边听黎青讲谢家的事。


    谢翼,字凌岳,今年四十有二。但他入朝为官的时间不到十年,在三十五岁之前,他一直隐居永昌山中,他为自己的隐居之所取名陶陶居,自称陶下人。


    早年在谢氏成年的子侄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入朝做官的。


    据说他学识渊博,见识不凡,却几次拒绝朝廷征召,众人都道他不慕名利,因此在建台城里颇有美名。


    那时候太皇太后身为定宗皇帝的皇后,但并不得宠,定宗最宠爱的是章贵妃。后来章贵妃的儿子宪宗皇帝继位,她避居崇华寺中,常年都在寺中吃斋念佛。谢家一度一蹶不振。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废帝继位以后。


    当时的废帝十分忌惮苻燚母子,小章后是名义上的太后,废帝为了打压她,把在寺里念佛的太皇太后迎回宫中,给谢氏上了无数尊荣,谢家因此崛起,并在河东章氏彻底失势后会成为建台第一大族。


    后来废帝被推翻,太皇太后谢氏作为后宫辈分最高的长辈,无论是代宗皇帝继位,还是苻燚继位,名义上也需要得到她的懿旨,才算名正言顺,谢家因此一步登天,谢翼升为宰相兼枢密使,有了如今摄政之权。


    此人心机深沉,平时以简朴淡泊著称,但根据皇帝得到的密报来看,此人实乃国之巨蠹,弄权敛财结党营私,要说双面人,苻燚在他跟前真是小喽啰。


    毕竟人家美名遍天下。


    贶雪晛听完,只感觉他老公能在这老狐狸眼皮子底下从一个毫无倚仗的傀儡一步步成长起来,到如今疯起来掀桌子也能有点胜算,那真是,很厉害!


    他隔着帷帐朝苻燚看了一眼,心中怜爱敬慕之情简直如汹涌波涛。


    吃完饭以后,他回到苻燚身边来。


    苻燚还在睡着。


    他以前觉很少,如今受了伤,用了药,倒是比平时能睡一点。眼下他嘴唇还是有些干,唇色也淡,看起来比之前更为憔悴瘦削,躺在那儿,下颌线看起来都明晰得可怜。


    苻燚身为皇帝,其大概的经历他都知道,但他自知道他是皇帝以后,便见惯了他的排场和权势,对他的经历并没有现在如此深刻的感知。如今想想,这个人从朔草岛爬出来,一步步能走到如意楼下,接到他的绣球,这一路不知经受过多少风雨,费了多少心机谋算。


    他用巾帕蘸了水,去润他的嘴唇。


    按了两下,苻燚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伶仃纤细的手腕,好像用点力都能捏碎,却能射箭握刀。


    他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腕骨。


    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密感在贶雪晛心中鼓动,以前在双鸾城,他总有想把章吉吃掉的想法。


    章吉成了苻燚以后,他就变得十分被动了。


    现在主动的想法又冒出来了。


    他好想,亲亲他。


    他对苻燚主要是见色起意,对方攻势猛,加上长了一张完全符合他审美取向的脸,自己无法抵抗。如今他却想没有任何色,欲地亲亲他。


    亲亲这个心机深沉的年轻皇帝。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又在看他,他抿着嘴唇,他的表情应该没有任何变化,但苻燚肯定可以看得出他的不同。


    苻燚对黎青说:“这里不用你守着了。”


    黎青:“是。”


    黎青把门窗都关了,躬身出去。


    苻燚不能侧身,于是对贶雪晛说:“靠过来。”


    贶雪晛生平第一次这么顺从,靠着他没有受伤的一侧,趴过来。


    其实苻燚身上血腥味还是很重,闻了还会让人后怕,这个人对他来说和世上其他任何人都不再一样,两个一见面就是相见欢,后面更是干柴烈火,但到了此刻,才真的觉得他们像一对夫妻。大概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们共同经历过那一瞬,才真正产生了不可轻易分割的缔结。


    苻燚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捏着他的耳朵摩挲。这是他的癖好,喜欢逮着某一个部位反复搓磨。


    但他耳朵敏感,不合时宜地酥麻,可不想躲开,就微微侧头,把脸埋在苻燚的胸膛上。


    苻燚把他耳朵搓得血红滚热,垂着眼皮看,然后微微挑眉。


    身上最后一层冰壳子也碎掉了么?


    不再躲避了么?


    灵魂也成为他真正的妻子了么?


    他揪了揪他的耳朵。


    贶雪晛似乎有点受不了了,于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并不听。


    贶雪晛就松开了手。


    苻燚也不说话,继续磨,用指腹上最明显的一块茧。


    单一的动作,固定的部位,仿佛在逼迫他。


    贶雪晛再忍不下去,忽然凑上去,吻上了苻燚的嘴唇,舌尖伸出来,主动往苻燚嘴里送。


    这个吻和他们从前的吻都不一样,不再是一方的侵袭而另一方只是接受或者抵抗。你来我往,湿濡濡抵死缠绞,热烈而没有尽头,口腔里湿热的药气弥漫,于他们而言却美如甘露。苻燚几乎要起身,也不怕痛,贶雪晛按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动。


    贶雪晛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卸下所有心防,彻底不再与本能抵抗以后,心里积攒的情意太多,短暂地吞没了他。


    他在用吻表达他无法言说的怜爱渴慕,人莫名激动得厉害,身体烧得昏天暗地,要成一团红蜜,化在对方身上。苻燚的舌太长,不知道刮到哪里,一股强烈的酥颤感从喉头沿着脊椎窜到尾椎,贶雪晛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忙直起身来。


    自己的脸都红透了,不敢相信自己会发出那样潮媚的声音。


    苻燚被那一声激得盯着他:“我看你是盼着我死了。”


    贶雪晛垂着头喘。他的手还掐着苻燚的脖子。


    清冷的郎君短暂地被情潮吞没,松开手,在旁边垂着头不再说话。


    苻燚躺了好一会,又控诉道:“我看你是盼我死了!”


    贶雪晛忽然轻笑出声。


    苻燚就不动了。


    贶雪晛满面潮红,他还是扎了个小圆发髻,这两日清瘦憔悴,他生得又清冷,看起来本仙风道骨,此刻唇角笑意盈盈,真是又潮又艳,好看到苻燚都要看呆。


    “活该,也叫你知道我以前有多难受。”他这样说着,倾身过来,“你死了,我把你尸身偷走,埋在我的小院里,从此清清静静。”


    要能这样,也是不错,比做皇帝更叫他神往。


    苻燚一转头,竟突然要流眼泪。


    孤荡一生,二十岁得终归宿。


    但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的眼泪,只能自己知道。


    “那就这样说好。”他道,“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生死人都是你的,随你处置。你也不要再将我遗弃。”


    贶雪晛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再笑不出来,自己跪着用额头抵着苻燚的肩膀。


    他和苻燚不一样,他不是情话张口就来的人。但他愿意提着刀剑,生死都守在他的身边。


    因此他只说:“好。”


    他趴在那里,正情意涌动,忽然听苻燚亲他耳朵:“原来你爱上我,是会这样叫的。”


    贶雪晛一听立即想要起身,却被苻燚揽住头,哀哀地说:“以后别忍着,我好喜欢听。”


    第49章


    贶雪晛真是拿苻燚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什么有人说起这种话来一点都不脸红啊。


    他就做不到!


    说到刚才的叫声, 他还有些尴尬,他觉得不能怪自己,于是建议说:“你能不能不要老亲那么深。”


    苻燚没想到贶雪晛居然跟他讲这些。


    要不是看贶雪晛满脸通红, 他都怀疑贶雪晛是故意要勾引他。


    刚才还觉得自己这虽然受了伤,却得到贶雪晛如此怜爱,并不算亏, 这一会又只恨自己爬不起来了。


    不然这多好的机会。


    看贶雪晛此刻正是怜爱他的时候, 肯定一推就倒,求他什么都会答应。


    他声音低了些, 说:“等我好了,我可不止亲得深。”


    这时候说这些, 俩人呼吸都有点乱, 苻燚像是突然受了刺激, 抵着他的额头, 摸着他的耳朵问:“你也想过么?”


    贶雪晛知道他问的想的是什么,也知道如果继续说下去会怎么样,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答。可能这一会感情太浓郁了,他心跳很快, 反正此刻趴在苻燚肩膀上, 也看不见他表情,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说:“想起来就害怕。”


    这一下苻燚真是身体那么虚弱,该精神的地方还是精神起来了。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贶雪晛半边侧脸,看他睫毛上仿佛都氤氲着温热的雾,脸颊上浮着一层情动的潮红。


    他声音都有点哑了,说:“多了就好了。”


    又说:“我天天想,一天想很多次, 想得我难受。”


    贶雪晛一下就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苻燚也不再说话。


    这一刻真是情意绵绵,叫人难受了。


    苻燚一时无法平静,忽然又说:“你真的叫我难受了很久,以后都得补偿我。”


    贶雪晛再也忍不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歇歇你的淫心!”


    苻燚决意搞个大阵仗出来,御驾在潭州渡口又滞留了几天。京城那边开始有官员乘船赶过来,同行的还有大批御医。皇帝遇刺的事情开始大规模传开来,这一下举国震惊。


    刺杀皇帝本来就是滔天重罪,何况被刺杀的是苻燚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暴君,不光弩船所属舰队主官譬如都头、船队指挥使这些人因“部勒无方”治罪,远在京师的水师都统和兵部相关官员也被以“用人失察”、“稽核不严”问责,甚至还牵连到漕运水陆转使和副使等人,加上潭州当地官员以及运河巡检使等等一堆人,该收押的收押,该革职的革职,该斥责的斥责,大火直接烧到负责京城及宫禁防务的“三衙”长官。苻燚甚至先从自己人开始严惩,把李徽给革了职,自己先下手为强,免得被谢氏反咬。


    这时候刺杀有没有人幕后主使反倒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毕竟就算栽赃给谢翼,最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问题的重点放在了这样刺杀皇帝的人是怎么进的弩甲卫,这样牵扯的人更多。现在最重要的是阵仗够大,够吓人,你牵我我扯你,只要牵连的人足够多,说不定从哪里就攀扯出个新线索出来。


    因为在渡口的大规模严审之下,他们就有许多意外收获。


    抓的人很多,颇有暴君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整个渡口都阴云惨淡,苻燚一直都没出船,外头关于他伤势的谣言也不少。苻燚倒没有一定要把这些人都怎么样,他就是要把阵仗搞大,几天时间内不断有官员在外头哭诉。哭得苻燚心头大好,还把双喜唤到那些人跟前来喂食。


    皇帝和乌鸦这个意象牵连颇深,双喜长得也比较大,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比皇帝的还吓人。贶雪晛发现苻燚很会利用心理攻势,乌鸦本来是当初敌人用来攻击他不详的手段,他居然能反过来转化成手中利器。他真的很有天分。


    第四天的时候,前来迎驾探视的官员品级明显高了很多。甚至来了一队宫廷女官,为首者是太皇太后谢氏身边的掌事姑姑。


    每一拨人求见,贶雪晛都会陪侍在苻燚身边,黎青则跪在他身后,低声给他介绍。


    来者官居何职,属何派系,背后又是哪家姻亲故旧。大周的官场几乎被世家贵族垄断,这些官员互为姻亲,关系网错综复杂。贶雪晛花了几天时间,算是对建台城的官场有了大概的了解。


    谢翼的实力确实盘根错节。最重要的是,他的女婿儿子掌握着京城马军司和步军司,三衙之中,只有殿前司是苻燚自己人。


    不过谢翼这几天应该很焦虑,他大概也没有想到皇帝会在快到京城的时候突然遇刺,第一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时候,估计还以为苻燚又故伎重施,想着自己在西京搞个假的爆炸案,他可有样学样个没完了。但这次皇帝真的遇刺了,他已经广而告之递交的辞呈,也因为皇帝遇刺重伤,拖延了几天一直没得到批复,这反倒将他架起来了,他自然不好自行复出视事。


    不过这人也很沉得住气,按理说如今风云突变皇帝借机大动作频频,都威胁到他的核心团队了,京城那边以“陛下遇刺、朝局动荡”为由,数次联名上奏,恳请他以社稷为重,收回辞表,但他竟一概推拒,一定要等到皇帝的挽留。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贶雪晛觉得历来把持朝政的权臣也无非都是这些招数。他们递交辞呈自然并不是真的要辞职,什么“哀痛过度,不能起身”也只是政治作秀,本意一是要试探皇帝的心意,二是给皇帝施压,毕竟他们这样的权臣树大根深,皇帝不可能也不敢真的接受他们的请辞。他们要的不过是皇帝的挽留,借此稳固自己在百官中的威信。尤其是在这种风声鹤唳风云突变的时候,更需要靠这种来凸显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以免有人倒戈。


    他估摸着谢翼在等苻燚的“三辞三留”。


    但奈何苻燚胆子很大,拖着就是不留。


    这一点苻燚真的很疯。


    “拖得够久了!”贶雪晛对苻燚说。


    苻燚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时分,才“强撑病体,倚人扶坐起身”,给谢翼回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挽留信。


    信是贶雪晛写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到政事里来。他写这个比写小话本更得心应手,文辞斐然,真挚动人,【感公去志决绝,令朕如失股肱】做开头,从当初【蒙尘朔草,公于京中斡旋,使朕得返】的情意开始讲起,历数这几年谢翼如何【夙夜匪懈,独撑危局】,在诸多由谢翼扶持走过的困境里,甚至还专门提了一下当年萧氏谋逆之事,最后感慨【朝堂失公,如舟失舵】,挽留完之后,又要【深恨公清誉受累】,这都是别人陷害,定要成立公正无私的团队【彻查以还公之清名】,最后拍了一顿彩虹屁,说宰相如何淡泊名利,如何公正无私,【上昭于天日,下孚于百官,古今未有之忠臣】。


    总之把最近的刺杀案都和谢相牵扯到一起,再来一句我绝不相信善良忠君的你会干出这种事!


    末了,盖章之前,再来一句意有所指的双关语:【朕之安危,实系公身 】。


    苻燚把那封信看了又看,对福王说:“我现在相信是老天爷在助我一臂之力。”


    福王点头:“弟深以为然!”


    不然皇帝只是跑到如意楼接了个绣球,这么荒唐的举动,怎么找了个这么厉害的贤内助!


    看他清清淡淡一个小郎君,没想到口吐莲花起来,比他皇兄还能忽悠!


    这对贶雪晛来说真的是小事情。


    贶雪晛熟悉完了官场,开始看船上的奏折。


    苻燚出行这这一个多月以来,京中虽然是谢相主事,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把处理好的奏折贴黄整理好以后,汇总发给苻燚过目。


    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看这些奏折,可以更全面掌握大周各地动向,甚至可以从这些奏折里,分析出官员派系,哪些是谢翼手下的人,哪些是他要笼络的人,哪些是他想打压的人,以及他们将奏折送过来的时候,贴黄标注的倾向性等等。


    贶雪晛久不看这些,拿起来倒也得心应手,如今为了自家老公重新上战场,和当初为了做任务去看这些心态又不一样,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从白天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拿几本放在床头。看到哪里有什么新发现还会跟苻燚聊一下。


    苻燚有时候恍惚,都觉得一切像是在做梦。


    这一下是真的有人与他并肩而行了。


    很神奇,他这个人其实很多疑,因为熟知权力的重要性,对手中的权力抓得很紧,要他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分给别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愿意分给贶雪晛。


    他甚至还会因此很兴奋。


    感觉这样他和贶雪晛就绑定得更深啦!


    最后索性贶雪晛在那看奏折,他就靠着他的肩膀在那听他讲。


    又能听贶雪晛分析局势,又能贴贴。


    他的政治谋略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在这方面教导他。他如今倚重的重臣里,譬如副枢密使司徒昇,白衣出身,摸爬滚打爬上来的,政治经验可谓老道,但苻燚并不会和他交心,平时往来,也多以君威自持。他很怕被底下人看出他的虚实。他御人讲究一个君心难测。


    大概自己天生心机重,善于观察人心,但到底年轻,又有点疯狂,不如谢翼老谋深算,他们俩算是小狐狸遇上老狐狸,他靠着出其不意拼出一番天地来。如今听贶雪晛给他分析闲谈,倒发现了不少老狐狸的“优点”。


    别人的缺点要警惕,别人的优点要学习,他也要修成这样的老狐狸!


    也是在这几天里,他褒奖了所有护驾有功之人。罚都罚得那么大张旗鼓,褒奖起来,自然更要大张旗鼓。


    毕竟若论救驾首功,非他的贶雪晛莫属。


    褒奖的诏书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这人最不喜欢写东西,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耐心,但这份诏书他写得很用心,花了两日时间,忍着胸口疼痛执笔。


    写到自己热血沸腾!


    写完【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八个字,自己都出了一身汗。


    他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贶雪晛的救驾之功。


    【自今日始,此人即朕之半身,天下尊荣与之同享。此诏不酬其不世之功,只酬天地间至情至义】。


    自己歪着头看了半天,想着自己能写出这几句不容易,虽然不如贶雪晛文采斐然,但意思都很明确了,大功也都表达清楚了,于是交给黎青:“刊刻誊黄,通行各州县。”


    黎青:“是!”


    一切都准备个差不多了,四日后,苻燚已经能起身行走,于是船队终于再次起航,这次直往京城而来。


    从谭州到建台城,走水路不过两日功夫。第二傍晚他们在定州和建台交界处上岸,早有京城车马在岸上迎候。贶雪晛从御船上下来,看到岸上浩大的迎驾队伍。


    这就是他老公的家乡了!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夕阳硕大如金轮,垂在河面之上,漾开一片血溶溶的赤金色。一直在御船上的双喜此刻展翅高飞,不知从哪里吸引了一堆乌鸦,呱呱乱叫着越过头顶,飞往建台城去了。


    苻燚牵着贶雪晛的手走下舷梯,目之所及,是金甲凛凛的宫廷禁军并无数衣着鲜美环佩叮当的宫人,在岸边汇聚成一片金铁与锦绣之河,竟然比红光粼粼的河面更为华美。


    “跪——”


    一声雄浑悠长的号令响起,岸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来。


    王趵趵站在后面,往前看,看着皇帝牵着贶雪晛的手从那些禁军和宫人中间穿行而过,黑金色的斗篷披在两个人身上,在那夕阳下,他看到贶雪晛的斗篷上,已经是金色的凤凰纹样,与苻燚斗篷上的金龙相映成辉。


    一个皇帝和一个男皇后,这么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传奇戏文一样的事情,难道真的会发生么?


    好像真的会发生。


    这么看,暴君也有暴君的好。


    年轻的暴君他的男皇后,听起来好像很搭,看起来更搭!


    他朝远处的建台城看去,血色夕阳浓厚,赤霞漫天,乌鸦成群掠过天际,他对建台早有耳闻,都说春日的建台,是闻名天下的天香城,这里是权贵云集,比西京更富贵繁华之地,只怕要万人空巷,迎接贶雪晛的到来。


    只是这样想一想,他便觉得热血沸腾,要见证这一段传奇荣光。


    建台城,他们来啦!


    第50章


    自进入建台起, 贶雪晛心中便有一股难言的悸动。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因为这是苻燚的家乡,所以对他来说, 便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这大概是爱屋及乌。


    下船以后,御驾队伍更加庞大,前呼后拥, 加了许多随行官员和宫人的车马, 一路时不时还有开道鸣锣之声响彻四野,越往建台皇城的方向走, 这种躁动的情绪越明显。天色未黑,队伍便点起了宫灯, 宫灯上日月星纹明亮, 那四野繁花烂漫, 灯笼游走在百花之间, 宛若一条火龙蜿蜒前行。


    等走到一处高坡上的时候,苻燚指给他看:“那里就是皇城。”


    贶雪晛趴在窗口,忙朝苻燚指的方向看去,只隐约可以看见宫墙上挂着的灯笼, 还有城内高处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苻燚指着最高处跟他说:“那就是我住的清泰宫。”


    清泰宫是大周皇帝所居之所, 也是整个皇宫地势最高的建筑。即便是在城外高处, 也能看到它连绵起伏的殿檐。


    苻燚是皇帝,居住在巍峨宏大的皇宫里。这皇宫对他来说曾像一个巨大的金笼,九重宫阙深不可测。如今他心甘情愿和他回家,这皇宫对他来说只是苻燚的家。


    像龙的巢穴。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苻燚住的地方。


    苻燚靠在他肩膀上说:“这下真的带你回来了。以前在西京的时候我就经常幻想带你回来的情景,会想到时候带你到哪里去,吃什么, 看什么,穿什么,住什么。”


    苻燚以身体伤势未愈不能承受马车长时间颠簸为由,今日并不会进城,要在城郊休整一夜。


    他们今晚要住在神女宫,这一路风景优美,只见大概每隔几米就能看到一尊雕像,先是菩萨像,再是佛像,一路繁花盛开,香气馥郁,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只感觉前方暖雾成片,倒像是进了四季如春的佛陀国度。


    但是和阆国又不一样,有一种大国都城的古朴富丽气象。


    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轻声给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这神女湖上有什么,永昌山上有什么。


    这叫贶雪晛想起在西京的时候,那天他们俩一块骑马出去玩,他带苻燚去逛不夜城。苻燚看到这个觉得很新鲜,看到那个也觉得很热闹。两人拉着手穿行在人群里,叫他心痒难耐,忍不住要亲他。他那时候除了两情相悦的甜蜜,大庭广众之下牵手的刺激,还有一点怜爱的冲动。他当时就想苻燚从小到大看来真的是没怎么出过门,什么都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心里还可怜他。当时就恨不能把不夜城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一股脑全都捧到他跟前来。


    不过现在想想他当时的想法也没错,苻燚的确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小围城里,就是在大围城里,这世上多的是他没有经历过尝试过的东西。但如今回到他的家乡,面对他这个外地人,两人交换了身份。他完全能体会到苻燚此刻的心情。


    大概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建台的所有都捧到他跟前来。


    心里更躁动了。


    “本来今夜要去梨华行宫暂住的,不过这神女宫温泉很有名,”苻燚说,“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可以好好泡个温泉,我以前天冷就跑到这里来泡温泉,一住就是个把月。”


    贶雪晛趴在窗口,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一处朱红色的楼阁,在山林间展翅欲飞,又见远处一处湖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那湖中有岛,岛上佛林成片,明灯无数。


    贶雪晛觉得这建台比之西京,真是更有绮丽气象,尤其这一路繁花盛开,怪不得外地人都把建台叫做天香城。


    到了神女宫,苻燚依旧抓着他的手。如今苻燚走路还需要人搀扶,他就抬着一只手,与苻燚十指紧扣,细手细腕,却十分有力地撑着他。


    苻燚走几步就要稍微停一下,说:“皇帝用的汤池就在上头。”


    贶雪晛闻言抬头看去,只看到远处的高台上,牡丹花在白雾里怒放。


    等进入皇帝居住的御所,苻燚看到庭院里那棵花叶几乎盖住整个院落的梨花树,问身边人:“这季节,梨华行宫的梨花还有么?”


    旁边的内官回道:“回陛下,谢了大半,但还有。”


    苻燚就对贶雪晛说:“梨华行宫距离这里不远,那里种满了梨花,一到春天雪茫茫的,你肯定喜欢。”


    贶雪晛见他都有点气喘,说:“进去歇会再说。”


    这一进去,入眼就是一个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其上河山竟是用各色金银珠玉一点点拼缀而成,玲珑剔透,富丽堂皇。


    属于第一眼就会被其精致华美震惊的程度。


    这真是写了苻燚名字的房间。


    这果然是一个喜欢金子的龙。


    这里到处都有日月星纹的标识,皇帝的印记无处不在。


    贶雪晛打量了好一会,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清泰宫里的样子。


    苻燚让黎青带他去泡温泉。


    他自己伤泡不了。


    贶雪晛去围屏后面换衣服,隔着几道屏风一道门,听见皇帝问御医:“确定不能泡温泉么?”


    御医说:“陛下,您最好还是静躺为宜,您的伤表面虽然都愈合了,但动作太大还是可能会有撕裂。”


    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皇帝还嘱咐黎青:“让他去潜龙池。”


    贶雪晛就在黎青的陪同下去了。黎青给他解释:“潜龙池是皇帝专用,其他人都只能用百花池。”


    神女宫建筑都是朱红色,整个宫的颜色摆设都十分艳丽风雅,感觉应该是皇帝带着后妃们来泡温泉的地方。高台上的温泉有两个,直接从山上引温泉水下来,蓄水成池,那池子周边的还摆满了许多神女屏风。


    他才刚进了汤池,那几个内官就低着头,将周边收起来的屏风展开,将入口处遮挡起来。


    自从下了御船以后,他就发现身边伺候的内官规矩更大了。他们的穿着也更为讲究,都戴着素珠高帽,腰上都缀着玉绶带,缀两块玉,但走路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一点碰撞的声音。


    他躺在温泉水里,周围除了流水声便再也没有别的,眼前除了氤氲的热气便是成片的牡丹花,牡丹花花瓣又大又软,过了盛花期,花瓣就蔫了,只有香气依旧浓郁。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和苻燚在一起的缘故,他忽然生出一种寂寥来,好像这样一个人的环境有些让人无法忍受。


    竟然都不习惯没有被苻燚贴着了!


    苻燚很黏人,没事都要贴着他。


    他想起好像古代有一个昏君,上朝的时候都要抱着他的宠妃,苻燚很有这种潜质。


    温泉很舒适,他想苻燚如果也能泡泡就好了。他泡了一会就起来了,披上袍子从高台上下来。


    结果就在那下面看到了福王,身边跟着几个宫人。


    “你不下来,皇兄都不肯让我上去。我说我泡另外一个池子,又看不见。也不行。”


    他又不喜欢看男人!


    贶雪晛红着脸回来,看到几个小内官用屏风在床榻前围出一个空间来,还有几个内官宫女捧着衣物巾帕等站成一排。


    贶雪晛隔着屏风,看到有几个内官在给苻燚解衣服。


    他略停了一下,走过去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来。”


    黎青他们都停了下来,回头望过来,贶雪晛已经把身上的长袍穿上走进来了。


    苻燚刚被内官宽去外袍,胸膛上绷带缠缚,愈发显得宽肩窄腰,内官们都垂首而立,他看起来更高了。这几日为方便擦洗,苻燚只穿了个短袴。他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擦身了,问说:“怎么没等我来。”


    苻燚说:“立起来了你又不管。”


    “你才好点。”


    喝着补气血的药就要节制,不然不是白补了?


    不过这几日他们日日贴在一起,苻燚是不是恢复了很多,他最清楚。


    他拿了巾帕,还没擦,就变成了三十度。


    擦一下,九十度了。


    再几下,都快一百八十度了。


    这比前几日都严重。看来是真的要要好起来了。


    苻燚问他:“你确定不要他们来?”


    就是这样,才不能叫别人来。


    贶雪晛抿着嘴唇给他擦洗。


    苻燚就只是垂着眼看他。


    他比他高半头还多,他看到贶雪晛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单袍,里头什么都没穿,因此脖子会露出天鹅颈一般漂亮的弧度。这单袍还是他的。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这一切都那么让人心驰神往。就连此刻照顾他的情形,都那么像新婚的夫妻。


    “都泡红了。”苻燚看着他后颈说。


    贶雪晛没说话,扯下他的短袴。


    这一部分擦起来就比较艰难,苻燚又一直轻轻地发出一些声音来。


    贶雪晛尽量拿出毫无遐思的样子来,虚虚地握着擦。


    但最难受的地方在于,苻燚一直低着头看他。


    看得他居然有了感觉,自己蹲在地上,穿的衣袍是苻燚的,太长,此刻一蹲,袍角都沾了地板上的水。


    “难受死了。”苻燚忽然又说。


    他的声音很低,自从受伤以后,他说话就常会有这种带着一点点有气无力的语气,非常温柔,还有一点点娇气的感觉。从前他有着远胜过二十岁年纪的沉稳,尤其是做皇帝的时候,甚至带着很明显的攻击性。


    如今在他跟前,似乎也只有温柔了。好像知道他喜欢听他那哀哀的声音,因此抓住了就要精心利用。心机鬼。


    贶雪晛冲着他那直邦邦的东西拍了一巴掌,转身去换水。


    等他换好水拿了新的巾帕过来,就见苻燚自己握着在捋。


    “你干什么?”


    “难受死了。”苻燚说。


    他好像是真的难受了,还说:“你不扇还好。”


    倒把他扇出火来了!


    大概是胳膊一动,伤口痛了。苻燚没几下又松开了。


    贶雪晛看得心惊胆战。


    突然就心疼了。


    他想想他们俩虽然成婚一月有余,但正式在一块其实都没几天。应该还属于最新鲜的感情直线上升期,而且苻燚二十岁,是真的青春男大。


    这种事也不能怪他。


    他继续给苻燚擦。


    一边擦一边想,他也不想苻燚这么难受。


    于是犹豫了半天,红着脸说:“等晚上。”


    苻燚扭头看他。


    贶雪晛不再说话,只专心给他擦。


    他其实不是突然有的这个想法。他自己的老公他清楚,也知道苻燚现在也就是身体有伤。这人现在再温柔,哪怕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真做起那事来,大概还是暴君一个。他自己都说他新婚那天已经十二分地克制了。


    克制在哪,他是没看见。


    趁着他现在不能乱动,自己倒是可以适应适应。


    他垂着眼瞥了一眼。


    不确定自己吃不吃得下。


    要是能和他那长相一样温润如玉该有多好!


    内官们都在屏风外头站着,贶雪晛想了一下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黎青他们的可能。反正苻燚也不会尴尬害羞,他们这种人都习惯有内官伺候了。那些内官也都习惯了。


    不习惯的只有自己。


    苻燚这时候很安静,目光注视着他。贶雪晛沿着新的绷带边缘给他擦,动作很轻。他的脸颊此刻有一种泡过汤泉的红,皮肤真好,真白净,那脸上的线条也相得益彰,有一种精致的利落。


    “你待我真好。”他忽然由衷地对贶雪晛说。


    这真不是他心机作祟,虽然他很会观察着贶雪晛的神色,然后故意说一两句戳心的话。但这话他发自内心,他甚至觉得是命运待他很好,所以叫贶雪晛到他身边。如今带着他回到建台,回到自己曾经一个人生活的地方,这种感受比在西京或者阆国回来这一路上的感受都要深。


    他以前来这里住的时候,枕头底下都会放一把鸾刀的。那把鸾刀杀过很多人。


    如今那鸾刀被黎青收到哪里,他早不知道了。


    贶雪晛想,这人真是口吐莲花,他早经历过许多次,竟然听了依旧会心颤心动心猿意马。


    对自己老公好,也都是应该的。


    他从在西京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觉悟。


    如果自己不擅长,不适应,他嘴上虽然会抵抗,但其实会偷偷努力去学习,去适应。


    如果苻燚开心的话,他自己也会很开心。


    他抬起头,看向苻燚。苻燚黑漆漆的眸子一点不会给他瘆人的感觉了。看惯了,只觉得这是苻燚的特色。


    他就舀了瓢水,给苻燚仔细冲了一下。


    他觉得什么事情一旦决定了就要专心把决定的事情做好。他曾经理想的婚姻是相敬如宾。但如果自己选定的人想要相亲相爱,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个人,那就要去亲去爱。


    水流了一片,把他的袍角都打湿了。苻燚寝殿的围屏和神女宫其他地方的围屏都不一样,是青龙游荡于群山之上,毫无绮丽之风,只是富丽堂皇,龙威赫赫。内官们垂着头将衣物隔着屏风递进来,贶雪晛给苻燚穿上衣服。穿好以后叫他出去,自己则把屏风拉好,重新给自己也冲了一下。


    苻燚在榻上坐下,不复在贶雪晛跟前的温柔,冷说:“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出去。”


    御船上伺候的内官跟着皇帝出行这么久,黎青体谅他们辛苦,都让他们去休息了,如今在神女宫当值的,都是宫里新来的这一批。


    他们比御船上贶雪晛认识的那些内官更安静,更规矩,不是因为他们规矩学的更好。


    而是他们更害怕皇帝!


    他们对苻燚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以前那个脾气不好还很难伺候的状态,皇帝一发话,大家巴不得的赶紧都快步退出去了。


    苻燚乖乖自己躺好了,等着贶雪晛过来。


    帐幔上是苻氏的日月星金纹,仰着头看,在微光里像是晃动的天穹。他这时候觉得自己像等待自己皇后临幸的皇帝。


    历来都是后妃等皇帝,唯独他只能等待皇后恩赐。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能说其他皇帝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他可真是天底下第一有福气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