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奚粤的外套里揣了两个手机, 左边口袋一个,右边口袋一个。
右边那个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即便及时用纸巾擦干了,但握在手里还是觉得冰凉, 似有水渍。
奚粤心疼死了。
她用电子产品一向小心, 手机用个三四年是最常见的事。这也是经她手“死”得最悲惨的一个手机, 在异乡, 被淹死的。
虽然电池健康早已逼近红线, 但奚粤觉得它不该这样退场, 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就已经黑屏关机
刚刚四个人在春在云南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路上, 她和迟肖走在前面, 迟肖不依不饶一定要追问她,刚刚的哪道菜最好吃。
奚粤理解不了迟肖一定要钻进后厨亲自动手烧菜的脑回路, 他是不信任自己的员工, 不信任这家店的厨师吗?
店里早就听说公司要来检查,最近几天都严阵以待,一看迟肖要进后厨, 特别热情,好让迟肖看看后厨卫生状况,这次绝对能评个前三, 结果迟肖什么也没瞧,就只是占了个灶台, 趁晚高峰还没有开始,先借用一下。
很多饭店给自己打噱头,说得都是“有家的味道”, 然而在家里做菜最高质量的夸奖却是“有外头大厨做饭的滋味”,平心而论,奚粤觉得迟肖的手艺真是不赖,两者皆有,最重要的,还有心理作用。
她羞于承认,迟肖做的菜很下饭,而且她只要一想到这些菜出于迟肖之手,她就还能多吃半碗饭。
看迟肖的外表,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擅长和锅铲打交道,他像是会嫌弃油烟味的那种人,可当他帮她盛饭,帮她夹菜,这些动作又会显得自然和家常。
这种反差感,令奚粤觉得有点性.感。
不,不对。
是很性.感。
“刚刚哪道菜好吃?”
迟肖问这问题显然是带着预设答案的,奚粤吃人嘴软,决定顺毛捋,便说,都好吃,你做的每一道都好吃,你得到你爸的真传了。
但很显然,云南菜也不是招每个人喜欢。
刚刚在饭桌上,冷继鹏基本没动筷子。
连汤意璇这样胃口不好的人都多喝了两碗汤,她一边啃着一块鸡翅,一边问冷继鹏,你怎么不吃?
冷继鹏给出的答案是,控制饮食。
汤意璇提醒他,你忘了你早上刚吃了四个炸洋芋丝饼?你控制啥啦?
冷继鹏冷着脸说,就因为早上吃多了,所以现在才要控制。
迟肖在桌上笑出一声。
当其他三个人目光都聚焦到他,他又当什么都没发生,给奚粤夹了一筷子菜,显得大度极了。
男人,有一个算一个,从老到小,都幼稚到可笑。
奚粤一边吃一边想
“他又没惹到你,大家都是刚认识的朋友,你这是干什么?”她小声问迟肖。
迟肖慢悠悠往前走,不说话,实际心里在骂,他没惹到我?他那叫没惹到我?他那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
人家搞对象呢,忽然冒出一人虎视眈眈,暗中窥伺的,什么心态?
要么就是没拿我当喘气儿的,要么就是这人脑子有问题,肌肉太发达已经掌管大脑了,反正我是想不出他意图。
奚粤不敢当人面说坏话,扯扯嘴角,把话题转走了。
“那个,我想吃你炒的野生菌,就是上次在和顺,你做过一次的,现在没有了吗?”
“现在过季了。”迟肖说。
菌子这个东西,冒头和消失,都是一夜之间的事,云南菜精髓在食材,食材又要看时令。
“明年吧,明年春夏。头水菌不敢吃,得等雨水下透了,让苗誉峰带你上山捡,他熟。”
明年。
明年那时候,她在哪呢?
她真有这好口福吗?
奚粤一听到明年,就闭了嘴,她有点心虚,还有点沮丧,这复杂心情无法和迟肖阐述明白,至少现在不行。
逃避困难是人性,她知道分别是必须要面对的,于是就想着,晚一点,再晚一点。
在丽江再待几天,离开之后,她最多最多再去一个地方,就该踏上归途了。
这次旅行的长度和宽度都已经远远超出她之前的预期,交到好朋友,以及认识迟肖,就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奚粤自己也没信心,她究竟能不能把这意外好好收个场。
“想什么呢?”
迟肖牵起奚粤的手,裹在手心里捏了捏。
汤意璇和冷继鹏就在后面,迟肖才懒得管他看没看见。
“我在想你。”奚粤如实说。
有一说一的坦诚,反正她一向都是这样。
迟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并适应奚粤的风格,只是从他的角度看奚粤的侧脸,总觉得她心情一般,一脸愁苦。
想他?想他什么能愁成这样?
“你”
他伸手,想捏一把奚粤的下巴,但奚粤躲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手松了,手机掉地上了。
要是只掉地上也没什么,只是奚粤走在靠近小河的那一侧,迈出的下一步没收住,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手机上,唰,踢河里去了。
河边拥挤的鲜花像是要给奚粤颁奖,真是个好球。
“迟肖!都赖你!”
迟肖也懵了,又懵又想笑,你自己踢进去的,干我什么事?
“好好好,赖我赖我。”
真没处说理。
河水潺潺,到他的小腿位置,他踩着青砖下去,把奚粤的手机捞了回来,只是小破手机承受不了如此天灾人祸,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进了水,已然关机了。
汤意璇提醒奚粤,先别开机,只要没短路,说不定还能救。
奚粤冲迟肖喊,这下好了!原本想着回收还能卖二百,现在只能卖二十了!
迟肖说好好好,我给你补一百八,行吧?
奚粤又心疼又气,逮着迟肖撒火,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迟肖小腿以下湿透了,还滴水呢。就又心软了。
上次是帮她翻垃圾桶,这次是踩水,迟老板最近的不体面境况都因她而起。
“没事,我回去换衣服。”
奚粤说,那就一起回吧,天也黑了。
汤意璇说我不回,我就等着天黑呢,我还要去跳舞。昨天没跳过瘾,今天继续。
然后看向冷继鹏:“你呢?你回吗?”
再没眼力见儿的人也该闪了。
冷继鹏讪讪地说:“我不回,我去逛逛,给朋友买点伴手礼。”-
奚粤陪着迟肖回了客栈。
顺便把新手机拆封,插卡,把写了一半的游记写完,发出。
迟肖换好了衣服来敲门。
奚粤注意到,他头发湿着,是顺便冲了个澡,把刚刚厨房带出来的气味都洗掉了。
“走吧,”迟肖邀请奚粤再次出门,“趁店还开着,把你的小破手机修一修,起码把重要信息腾出来。”
这次出门,就是两个人了。
奚粤心说难怪你刚刚往水里跳那么果决,八成是故意想把冷继鹏他们甩开
古城里什么店都有,修手机的也有好几家。
等待的时候,奚粤被附近的一个小教堂吸引。
那是一个基督教堂,不大,特别的点在于建筑风格中西结合,用了纳西民居的传统结构,楼顶有十字架,十字架后是钟楼,里面有一古老铜钟,高有足足一米多,安静悬挂着。
只可惜入夜,教堂不允许参观了,奚粤只能趴在窗户外往里瞧。
正瞧着,忽然听见迟肖在她身后问她:“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奚粤回头:“什么什么?”
“我说明年带你去捡菌子,你那表情相当痛苦,有话又不敢讲,跟便秘似的,”迟肖向前一步,靠着教堂的墙壁,看着她,“跟我说说,你想什么呢?”
奚粤摸摸鼻梁,看向一边。
“你是在想怎么跟我好聚好散么?”他问
微风把他身上刚冲过澡的清凉气息吹过来。
奚粤一口气憋闷着,难受得紧。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我离开丽江以后,旅行就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之前给自己定的时间期限是一个月,已经超了,我该回去了,我得继续找工作,而且长时间断联我家里人也会担心我”
她越说越气馁。
是啊,玩得够久了。她填了很多东西在那快乐抽屉里,现在是时候解决积攒的麻烦了。
然而麻烦又何止回去才要面对?
眼前就有一个。
迟肖定定看着她,语气像是玩笑:“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解决我?”
奚粤想,我也不知道,可是对上迟肖似笑非笑一双眼,忽然有点气恼。
她想,她是不是该提醒迟肖,帮他回忆一下当时在瑞丽,他是怎么说的了?
他说,奚粤,你只要说没看上我,我立马滚蛋,但要是你也挺喜欢我,那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问题,你有多少顾虑,都交给我解决。
他让她信他。
所以?所以呢?
现在是时候了,你的自信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千多公里距离?怎么解决我们之间依然存在且无法调和的矛盾?
是你招惹我在先,我盲目也好,冲动也罢,应了你的邀。
现在我马上要走了,我想跟你把这段记忆好好保留着,就够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自认为我足够诚挚,足够落落大方,不拖泥带水,我很努力才能克服心情,做到这一点。
那你呢?
你的态度是什么?
“我跟你走啊。”
嗡。
是教堂顶的铜钟。
并非敲击的声响,而是夜风鼓动,钻进铜钟里,如有实质般与金属切磋,发出直击脊骨般的低沉声音。
奚粤迷茫地看着迟肖。
她认了,她就是永远也辨别不了迟肖哪句是认真,哪句是讲笑话,说不定他当初的那一番感人肺腑,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场玩笑般的试探呢?
但她当真了,并且真的接受了。
“我跟你走。”迟肖再次重复,言语带笑。
“你跟我去哪?干什么?”
“嗯”迟肖皱眉,可就连皱眉的表情都显得轻松,且做作,“没想好,走了再说。”
“有病。”
“别总骂我有病,我要是真有个什么病啊灾啊的,你怎么办?”迟肖说,“我就去你家,赖你床上,你还能把我撵走么?”
奚粤说你可真是目光长远,别说你了,我现在回去都没地儿住呢。
“迟肖,我最多再呆一周左右,”她主动牵起了迟肖的手,轻轻摇了摇,“麻烦你,我想给我的云南之行一个完美的收尾,行吗?我们别吵架,也不要聊不开心的事,就好好地把这一周过完。”
迟肖这个混蛋,跟没听懂似的,还在对她笑,笑得和煦:“那一周以后呢?”
“”奚粤无语,“一周以后的事就一周以后说!是你教我要及时行乐的!”
嗯。
迟肖点点头:“你学得挺到位。”
“”
奚粤看一眼迟肖的脸,把目光挪向一边。
她彻底服气了。
今晚是不是就不适合说严肃正经的话题?
可明明是他起的头!
迟肖的手一开始还任由奚粤牵着,慢慢地,就转换了姿态,变成了他来主导。
他的拇指挨个划过她握起拳时隆起的骨峰,小小巧巧的,但是很有力量。
“行,那就一周以后再说。”
在过去的这些个日日夜夜,他其实想得很明白了,因为想得明白,所以心里不虚。
横竖当下说什么,都会惹她不高兴,那还不如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如她所说,先把旅行继续下去,至少不留什么遗憾
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铜钟的闷响,一起递进耳朵里。
是篝火晚会开始了。
那篝火每天都有,火焰每晚都会扬起,但围在四周尽情歌舞的人,却日日都不同。
迟肖讲了个玩笑缓和气氛,问奚粤,你有没有听过云南人和行李箱的笑话?
“说是在云南,有一天,大街上忽然围聚了一群人打跳,他们唱着跳着,人越聚越多,直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正中央,把行李箱拎走了。”迟肖捏了下奚粤的脸,一下不够,捏住,揪一揪,“那人是外地的游客,进超市买东西,行李箱放在外面,就被当成标的物了。”
云南人打跳就是这样,有没有篝火无所谓,想跳就跳,开团秒跟。
奚粤被迟肖这冷笑话冻到了,说,我们去人多的地方暖和暖和吧。
此刻,自然是小广场人最多。
音响已经喧闹起来,围成一大圈跳舞的人们也越来越多,气氛开始变得火热。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汤意璇。
她是真享受这样这气氛,是全场跳得最卖力的,虽然动作不是特别标准,但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感染。
奚粤想起野草莓之地收到的评论,有人夸她,克服恐惧,扔掉脸皮,敢加入队伍就是勇敢的。
那是夸错了。事实证明,她就是胆小,就是怯懦。
迟肖说,你看见那些纳西族的阿婆没?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佝偻着背的老大爷,他们都跳得非常尽力,尽兴。
“你可以理解成是景区NPC,人家的工作任务就是调动气氛,你作为游客,加入进去,反倒证明阿婆工作有成果。”
迟肖看出奚粤跃跃欲试,所以把手松开,把她往前送了一步:“去。”
奚粤看着那手牵着手,肩搭着肩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那样放松,那样欢快,他们不断转圈,朝着一个方向。有这样的旋涡在,再平静死寂的水也会沸腾。
奚粤站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转头回来了。
“刚吃饱饭,我不想跳,怕岔气儿。”她说。
迟肖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明知她是在强行挽尊,也不好揶揄,只能安慰。
“不跳就不跳,束河古镇也有篝火,”他说,“还有机会,急什么。”-
奚粤特别惧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形容,总给人喘不过气的危机感。
迟肖说,束河也有这样的打跳,也有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特别是那一句,急什么。
都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那如她一样,勇敢有限的人,就排排队,再享受世界,也是一样的。
她无所谓当第几名
丽江市内这几个知名的景点排布很规整,地理位置非常好记,最北边是玉龙雪山,脚下就是白沙古镇,再往南一点点是束河古镇,再往南,才是大研古城。
大抵如此,自北向南,一条线。
昨天和冷继鹏汤意璇约好了,他们要租辆车过去,最好在束河或者白沙住两晚。
现在有了迟肖。
现成的车,现成的司机。
迟肖有点不乐意,我干嘛要给你们当苦力?
奚粤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贴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说:“因为我想去看雪山,我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看日照金山。”
迟肖说哦,那行吧。
奚粤的拥抱又近了些,也紧了些,她踮起脚,把脸埋在迟肖的肩窝,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我爱你。”
她总喜欢借着拥抱的名义,说一些面对面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还总是学蚊子,把音量降到只有天和地以及徐徐的风才能听清的程度。
迟肖知道了她的这个习惯,便把她扯开了一点,看着她的脸,故意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奚粤说,我想亲亲你。
然后闭上眼睛,抵住了他的嘴唇。
清早的丽江古城,空气非常澄澈,是极致的纯和透,还有点凉。
奚粤从迟肖的怀抱和亲吻里汲取热量,平衡自己的体温。
汤意璇听说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很兴奋,再加上她又是河灯又是许愿风铃的,搞不好真是哪路神仙听见了她的祷告,昨晚她的经纪人联系她,有个好消息,说是帮她联系了一个角色,让她回去试试戏。
“以我现在的状况,我不挑的,只要有工作,我就愿意接,”汤意璇说。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将在下周中断旅行了。
“迟老师,车不错呀。”
汤意璇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迟肖说别叫老师,太奇怪了,这是个什么称呼?
“哎呀,职业病,我们拍戏都是这样称呼的,不管谁,叫老师是尊称,不出错。”
冷继鹏也来了。
从昨天开始,这人就愈发地不对劲,也不是说对大伙的态度不好,就是冷冷的,也不爱说话,不爱笑了。
他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运动包,手拎的那种。
健硕肌肉在旅行里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把包往车后一扔,绕过汤意璇就上了车,像是没看见其他人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丧着脸,还把耳机带上了。
迟肖敲两下方向盘,侧身回头:“冷老师,有点绅士风度呗?”
汤意璇还在抬行李箱呢,那俩行李箱估计比她本人还沉。
“哦。”冷继鹏继续耷拉着眼,摘了耳机,下车帮忙,还瞟了几眼车标。
奚粤无暇顾及这一大清早上的明枪暗箭,她坐在副驾驶,困得频频点头。
直到汤意璇高高兴兴上了车,喊了一声:“出发喽,下一站!”
然后身体前倾,双手绕着奚粤的肩膀:“你怎么啦?没睡好吗?”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古城吧?我们还会回来呀!”汤意璇说,“还是说你要去看雪山,太兴奋了?我也是,我现在控制不住去想试戏的事,一旦一件事被提上日程了,就很难不焦虑。”
此话一出,奚粤像是被击中了。
抬头,看向迟肖。
她昨晚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和迟肖说完那些话之后,愈发意识到离别将近,也意识到之后的每一步,都轻盈不起来了。她有预感,之后的一周,即便她努力控制,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
即便她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要好好把这趟旅程走完,可还是难免抗拒面对最终的结果。
怎么办?
她还能及时行乐吗?
她真的能像劝慰迟肖那样,劝慰自己,开心过完之后每一天吗?她那有限的勇敢够支撑她坦然地面对结果吗?
奚粤昨晚想到很晚,后知后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但实际未必
迟肖在开车。
心灵感应般的,他接收到了她复杂而沉抑的视线,于是抬起了手。
“踏实玩你的吧,”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同样的话经他说出,好像底气都足一点,迟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别瞎操心以后,先看今天。”——
第57章
去束河古镇的路上, 奚粤一直在打瞌睡,汤意璇和迟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
娱乐圈的事好像总带着一点点神秘,汤意璇是演员,虽然只是个被挤兑到边缘失业很久的小演员, 但说起工作里的一些事, 还是很能勾起人兴趣。
奚粤半梦半醒, 一直听着。
迟肖很捧场。
依奚粤看来, 迟肖平时连微博都不玩, 也不常上网冲浪, 多半不是真觉得话题有意思,但是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论在哪, 有他总不会冷场, 他把你当朋友,就不会让你的话茬掉到地上。
迟肖似乎对汤意璇说起的一位之前合作的男演员很感兴趣, 追问了好几句。汤意璇说那男演员很低调, 人特别好,可惜就是不上镜,镜头削去了他的美貌, 实际现实生活里更帅。
奚粤打了个呵欠,拧开水,小口小口抿着, 问迟肖:“你还喜欢男明星啊。”
迟肖瞥他一眼:“不是你喜欢么?”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都睡着了,没听见你们讲什么。”
迟肖心说你睡着个p了, 刚刚低着脑袋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在动。还有,野草莓之地前几天还点赞了那男演员的一条九宫格照片, 你当我没看见。
“啊,你喜欢这个风格的啊。”汤意璇对奚粤说,“他长了一张好人脸,那种国民好女婿气质,但你跟他聊天吧,会发现他性格很有趣,偶尔露出的小表情又坏坏的嘿嘿,确实挺可爱。”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说:“对,我就喜欢这种的。”
“那等我帮你要个签名照。”
“好啊。”
后排传来一声干呕。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干呕。
迟肖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从上车就一直安静的冷继鹏,想问他,你什么中心思想?可看冷继鹏哈着腰,手抵着胃,脸色确实不好看。
“你晕车啊?”
“好像不是,”冷继鹏艰难开口,脸都白了,“我没晕过车,我好像是东西没吃对。”
汤意璇大声喊:“我就知道!四个炸洋芋丝饼!”
冷继鹏脸更白了,瞪她一眼:“我今天没吃四个。”
奚粤转身递过去一瓶新的水:“喝点水,这个刚刚被太阳晒过,是温的。”
开玩笑归开玩笑,谁胃疼都不好受,汤意璇帮冷继鹏顺了顺背,说我陪你下车吧,吐出来会好一点,再陪你找个药店?
冷继鹏讲话都带颤音儿了,额角有汗冒出来,说行。
他也怕吐车上。
迟肖看他一眼:“那也没事,吐就吐呗,大不了你给我洗个车。别下去了,古镇不远有个社区医院,坚持一会儿,快到了。”
冷继鹏是真难受,话都说不利索了。
等车停下来,他开门就往垃圾桶冲。
然后吐了。
一行人先陪冷继鹏去了社区医院,初步诊断是水土不服再加着凉导致的胃肠感冒,最好是挂个水。
冷继鹏说不挂,吃药就行。
硬汉是从不挂水的,不然对不起他这一身肌肉块儿,也怕耽误大家进度。
迟肖拍拍他肩膀,说你别扛了,还是尽快好利索了,不然才是真的耽误日程,知道你厉害,我们没有不服你的。
说着问汤意璇和奚粤:“冷老师是硬汉吧?”
汤意璇和奚粤连连点头,是是是。
于是三个人陪冷继鹏挂了水,在医院待到了中午
在束河古镇,奚粤还见到了个熟人。
她都忘了束河古镇还有一家玛尼客栈了,直到迟肖带路,看到了玛尼客栈的招牌,还是一样的风格,木头雕刻的小牌子,走进去,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儿。
只是来了丽江就要入乡随俗。
奚粤觉得她快要被鲜花淹没了。
这是她在丽江见过的,鲜花绿植最轰轰烈烈的客栈了,而且修剪得非常考究,院子一角还安了个保温玻璃房,里面有个大秋千。
奚粤给丽江的玛尼客栈归纳为“御花园”风格。
然后,她看到盛宇从玻璃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拎着浇水壶呢。
“小月亮!!!”盛宇捏着嗓子,表现非常夸张,“哎呀,可算把你盼来啦!蓬荜生辉啊!等等啊,我先给你鞠三个躬。”
说着把壶放到一边,就要给奚粤鞠躬。
奚粤吓死了,赶紧扶着,说你这不是迎接,是奔着要把我送走啊。
还有,你怎么跑丽江来了?不是去腾冲看奶奶了吗?
迟肖不耽误俩人叙旧,说话间把他们的行李箱挨个搬到空房间里去了。
汤意璇和奚粤的房间挨着,是阳光最充足的,冷继鹏的在另一边,至于他自己,和盛宇睡一间就行了。
冷继鹏要帮忙。
迟肖说你歇着吧,搬完行李又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对他说:“别绷着了,你为什么对我特有敌意呢?”
冷继鹏远远看着奚粤和盛宇说话,接过热水,抬眼看向迟肖:“你不是对我也有敌意吗?都是男人,直接点,别绕弯子了。”
迟肖无语:“我要是真对你有敌意,就冲你说的这句话,我就该揍你了。”
然后扬扬下巴,示意奚粤的方向:“那是我女朋友,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出来玩看对眼了,一男一女搭个伴。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人,所以别把别人想恶心了。”
说完走了。
生气了。
这边,奚粤和盛宇还在站着聊天,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她却太想念大理的朋友们,见到盛宇很开心,主要还是想为自己的不告而别道歉。
盛宇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反正都是迟肖的错。
“迟肖说你们在丽江,我就赶紧过来了,是为了当面感谢你,我觉得这样比较正式。”
奚粤脸红了,收了盛宇的手机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付出,就只是发了个微博,哪里值得大家都这样感激她,欢迎她,招待她。
盛宇说千万别讲这种话:“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要对自己人信任,不藏私,付真心,这才是江湖。”
奚粤笑了,说,好,江湖。好,自己人。
“哦对,你看我还给你带什么来了?”盛宇神秘兮兮去了厨房,拎出来一个布袋子,打开,是眼熟的玻璃罐——又是一罐泡酸木瓜。
还有晾晒的地皮菜,羊肚菌,白玉木耳这些都是来自盛澜萍的礼物。
盛澜萍听说奚粤还在云南,一直没走,就让盛宇装了这些来,务必交到奚粤手上。她不会忘记那个外冷内热善良单纯的小姑娘,还让盛宇转告一句话。
“什么?”
盛宇清清嗓:“过日子总要遇难关,以后碰上不顺当的时候,欢迎你再来云南,来和顺,跟我这个老太太做做伴,说说话,等你再回去,难关就没了。和顺和顺,会让你顺风顺水的。”
奚粤抱着那罐子酸木瓜,忽然鼻子一酸,匆匆拧过头去。
迟肖过来喊人:“哎!别煽情了!你布草间钥匙给我。”
他刚刚去奚粤房间看了下,感觉被子还是有点薄,担心她感冒刚好,还是得加个厚的。
丽江这几天降温了。
越往北,就越凉了。
奚粤想起了腾冲的潮湿,想起了瑞丽的高温,感觉恍如隔世,可细想想,这一切经历都发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
这便是云南的神奇了。她想-
原本盛宇打算晚上请客在束河吃饭的。
说是有一家特好吃的火锅,是纳西火塘特色,中间是石锅可以涮菜,四周的石板可以烤肉,但因为冷继鹏身体不舒服,就决定改日。
冷继鹏说自己没事了。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盛宇搭着冷继鹏肩膀说:“兄弟,你知道什么叫江湖吗?”
冷继鹏摇头。
盛宇说:“没事,体会体会你就知道了。”
冷继鹏的眼神落在盛宇搭他肩膀的那只手,确切地说,是落在盛宇黑色的库洛米图案的美甲上,然后又打量盛宇的脏辫眉毛逐渐拧起,眼神里有避让,还有点嫌弃。
盛宇没看见。
但除了盛宇之外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迟肖直接转过了身,说了句:“白费,不是一路人。”
既然晚上不下馆子,那就在客栈里吃饭吧。
束河的玛尼客栈,厨房并不常用,但基本的厨具也都有,
奚粤追上迟肖,小碎步紧跟着,嘿嘿笑。
迟肖停下,诧异看她:“有事儿说事儿。”
奚粤又是嘿嘿一声,有所求三个字儿已经写在脸上了,她问迟肖,知道这附近哪有卖菜的吗?
迟肖说你上瘾啊?天天都想逛菜市场。
“澜萍奶奶给我的东西里,有几样野生菌我不认得,你帮我认认呗?”
迟肖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馋了。
难得奚粤有事相求,他就摆出高傲姿态:“你求求我。”
“我求你。”奚粤说。
“”
真是好没成就感,让求就求。
最终,迟肖带着奚粤去菜市场买了点调料和配菜回来。
在云南,奚粤难忘的有三,一是迟肖,二是米线,三就是野生菌。昨天刚说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了,她还落寞自己离开前吃不着了,谁知得垂怜,今天就收获了一大包晾晒好的野生菌。
晾干的菌子没了水分,滋味都被浓缩,另有一番口感,回味浓郁悠长,
猪肚菌,青头菌,小红菇,奶浆菌先泡发,有的是加青椒蒜苗爆炒,有的是要做汤,各有各的一套圣经,最终都奔着鲜香下饭。
迟肖很熟练。
奚粤在厨房看着外面没人,照着迟肖脸上亲一口,说:“你真性.感。”
迟肖不为所动:“请你说话谨慎点,另外,你哈喇子都蹭我脸上了。”
常年在云南生活的人自然不懂野生菌对外地人的吸引力,奚粤一直在咽口水,甚至还琢磨呢,等她走了,能不能拜托迟肖当她的代购,每年给她邮寄一点菌子?
前提是她和迟肖还能当朋友。
听说过从朋友进化成恋人,那有从恋人退回到朋友的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告诫自己不能再瞎想了,不然很容易就把自己绕进去,又陷入空茫失落的情绪里了。
刚在市场还买了条鱼。
奚粤打算再次复刻自己的拿手烤鱼,可是这里的烤箱太小了,一整条鱼放不进,只能砍成两截,再加上火候也控制不好,总之,奚粤翻车了。
她的鱼糊了,白白浪费了食材,其中就包括酸木瓜,还有刚刚在市场图新鲜买回来的木姜子。
奚粤百思不得其解,端着鱼复盘:“怎么会做坏了?怎么就坏了呢?”
她的技能点里,能让她骄傲的东西不多,烤鱼的手艺算其中一个,怎么就翻了呢?
迟肖尝了一口说:“还行啊,挺好吃的,烟熏口味,多创新。”
奚粤就把整个盘子都推给迟肖:“好,你吃,你都吃了,剩一口你就完了。”
然后愤愤一句:“毒死你。”
迟肖举着锅铲大笑。
他们在厨房里闹着。
厨房外,有人影闪过。
奚粤看见了,是冷继鹏,于是对迟肖说:“再做个凉拌地皮菜吧,清淡一点,然后我煲个粥。”
她体谅冷继鹏胃肠难受,想着一会儿给他送房间里去。出门在外的,能说上几句话,能相识,就是缘分了,互帮互助挺好的。她还记得在她口腔溃疡的时候,冷继鹏给她拿了含片。
迟肖说行。
他是真的没意见,冷继鹏生病又不是装的,他不愿和病人置气。
可是这沉默让奚粤误会了。
她歪着脑袋打量迟肖脸色:“你脸真臭。”
“你香,”迟肖说,“你和你的鱼都很香。”
“哈哈哈哈滚啊!”
迟肖在洗手,挑挑眉:“又学蛙叫。”
奚粤被逗笑了,很想搓搓迟肖的脑袋,可是还没抬手呢,厨房门口的人影就去而复返,这次停了下来。
冷继鹏面无表情站在厨房门口,还敲了敲门:“奚粤,我能跟你聊两句吗?”
怕被误会,补了一句:“在院子里就可以。”
迟肖擦去手上的水,看他一眼:“需要我回避么?”
“行吗?”
“不太行。”
“”
冷继鹏显然不了解迟肖,不了解他那一句真一句假的说话风格,所以脸上有了退却之意。
“逗你的,”迟肖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时间,告诉奚粤, “十分钟,马上开饭。”
然后拎起外套,拐个弯,出了客栈门抽烟去了,背影相当潇洒如果没被盛宇撞见的话。
盛宇刚刚也出门买东西了,一回来就看见迟肖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的烟积了一长条烟灰,也不抽,就那么侧身站墙边,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伸长脖子,视线从迟肖肩膀越过去,看到玻璃房那里有人,是奚粤和冷继鹏,奚粤坐在秋千上,冷继鹏坐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两个人离得挺远,正在说话。
“哎!”
把迟肖吓一激灵。
“看什么呢”
盛宇刚想进院子,却被迟肖拉住,拽向身后:“等会。”
“他们在聊什么?”
“不知道。”
“你去旁听嘛,我不信月亮会赶你。”
“不去。”
迟肖觉得那太掉价了,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是那种窥视欲很强,心眼比针眼小的男人,他只是太好奇了。
“哦,我知道了,”盛宇说,“你没自信了,你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那肌肉,你抬不起头了!
迟肖回头看向盛宇,眼神一言难尽:“你什么审美?那肌肉好看啊?”
盛宇说:“还行,是夸张了点,但或许女孩儿会喜欢,这你得问问小月亮。”
“杨亚萱喜欢?”
“她不会喜欢,我们萱子审美很高级的,你看我这一身衣服,我这指甲,我这头发,我”
迟肖抬起一脚,踹向盛宇屁股。
劲儿使大了,木门颤颤悠悠,发出声响。
奚粤坐在秋千上,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两个男人尴尬忙碌,一个左顾右盼摸脑袋,一个手忙脚乱去扶门,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和冷继鹏的聊天结束了。
吃完晚饭后,奚粤说自己晕碳了,拒绝了汤意璇在镇子里逛逛的邀请。
束河古镇给人的感觉和大研古城完全不同,这里虽然也有蓝天白云,有花有小河,有青石板路,但更安静,节奏更慢,如果用视觉来描述,大研古城是灼烈的桃红和玫粉,束河古镇则是饱和度稍低的皂色和鸭头绿。
街巷游客并不多,他们步伐也松散而缓慢,走走停停,好像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大家都怕扰了这一方阒静。
街巷拐角处那家院子里种了一株贡嘎海棠,是街上唯一显眼的亮红,当下的温度竟也结了果,密密匝匝挂得枝头都弯下来,越过院墙,若你从那墙边经过,甚至要抬手遮一遮,才能不被挡住视线。
汤意璇去哪就不必说了。
古镇中心有个四方听音广场,和大研古城一样,每晚也有篝火晚会。
奚粤说她不去了,她想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汤意璇惊讶。
“是的,”奚粤说,“而且我建议你也要好好休息,如果你明早还想去玉龙雪山的话。”
“忘了忘了,”汤意璇说,“那我就跳一圈两圈!我就跳两圈就回!明天都有谁会去?”
奚粤说还是我们四个。
刚刚她问盛宇了,盛宇说谢邀,上半年有好几波朋友来云南找他玩,他当地陪,已经去过N次玉龙雪山了,真不想再去了,都快去吐了
奚粤回了房间,先洗了个澡,然后探手摸了摸床。
被子很厚,而且不是她想象的冰凉的棉花被,竟是轻盈暖和的羽绒被。
也不知道迟肖从哪里变出来的。
她擦干头发,钻进被窝,然后给迟肖发了条微信。
也就十几秒吧,迟肖就来敲响了她的房门,第一下,咚咚:“月亮,我。”
第二下,咚。
门就开了,是自己开的。
玛尼客栈的木门是两扇,从中间推开的那种,防盗措施是一把锁头,房客出门了就在外面锁,晚上睡觉了就在里面锁,相当简洁随意。
迟肖一脚踏进房间里,还回头看那门呢,他以为是奚粤不会锁,就叮嘱她:“你这不行,都没挂上,不安全”
奚粤躺在被窝里没起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我懒得下床来着,你帮我挂上吧。”
迟肖拨弄那锁头说不行:“这个得等我出去了你自己挂,要在里面锁,你看这门鼻”
话说一半,顿住了。
回头看向奚粤:“什么意思?”
奚粤还是只露两只眼睛。
她在笑,所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这被子挺暖和的,今晚你就睡这呗?”
“啊?”
“我说我们今晚一起睡。”
“啊??”
原来一个人受到惊吓,是真的会面露傻气,奚粤看着迟肖的脸,觉得太对了。
迟肖先是把门关上了,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先看看一边的行李箱,再看看钻在被子里的奚粤,再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灯
挺亮的,挺稳的,不是什么幻觉。他的听力是正常的,没有听错奚粤说的话。
房间外,小院里岑寂无声,只有玻璃房悬挂的星星形状的小彩灯在不断变换颜色。
房间里,灯光雪亮,趁得床单枕头也干净到刺目。
不知是哪一间的住客,电视声音开很大,似在播放什么综艺,笑声连绵地传递过来。
这是束河古镇的夜晚,似乎离玉龙雪山越近,万物就越是沾染平和静谧的气息。
迟肖站在奚粤的房间里,觉得周遭空气也幽沉,甚至就快要凝滞,变成稠厚的固体,就像雪,包裹人的意识,让思维也变缓。
“什么意思?”
迟肖往前了一步,和被子里的奚粤对上眼,他就是想确认一下奚粤的表情,和她眼睛里的内容。
所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扫过那被面,突然很惶恐,伴随着了解,他现在觉得奚粤干出什么来都是不稀奇的,这是个理智又谨慎的人,或许像她评价自己的那样,她的性格里犹豫和怯懦有很大占比,但前提是,不要刺激到她。
一旦她的心情,她的压力逼近了红线,她绝对是最能豁得出去的那种人,干出来的事会让人惊讶,就比如离家出走
可今晚谁刺激她了?谁跟她说什么了?谁气她了?
不是,到底怎么了?
迟肖站在床边,他的视线第三次在那被面上划过。奚粤静静无言,但他脑袋已然成浆糊了,雪白的被面,雪白的大脑,雪白的浆糊按照奚粤这架势,一会儿她要是猛地掀开被子,他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姑娘,可怎么办?
他该先捂眼睛还是捂别的地方?
是该转身就跑吗?
晚上吃完饭整理厨房的时候,盛宇还问了一嘴,说你怎么把东西放我房间了?你和月亮不住一间吗?
他的回答是,不。
盛宇哎呦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但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迟肖脑袋里跟上了发条一样,开始飞速运转。
他又不是圣人,也不是柏拉图,谈恋爱做的事他当然也都想做,只是他觉得不该由他提出来,这是出于对对方的尊重。
而且他还不知道奚粤是怎么想的。
他明白这样很扫兴,可他还是觉得,应该把双方各能接受到哪一步提前沟通明白了,这样他也好在心里给自己设置一个底线,时刻拎点神。
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好像是个那什么虫上脑的蠢蛋,更不想让她误以为他急吼吼的,小头控制大头,就只想跟她上床。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来着?
有没有一个月?
是不是有点快?
不,他不觉得快,他当然不觉得快,他想,他很想,甚至上几次接吻他需要微微后撤,不让奚粤太靠近他,不让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好给自己留点脸。
但他总归是想的。
那要不要问问?
问问奚粤,你真是这样想的么?你决定了么?你不要顾及我,重要的是你心里的想法,你真的觉得可以再进一步么?
你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想在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节日?
你需不需要我提供什么,比如体检报告?
哦靠,我,我没买套
“今天不行。”
迟肖深深呼吸,他俯身,把被子角往上拉了拉,掖到奚粤下巴底下,手背碰到她的脸,很软,温热的,没忍住,捏了捏。犹觉不够,又俯身更低了点,吻住她的嘴唇,推过来,顶过去,湿润地游移往复中,明知难舍难分,可又只能克制。
他又开始了,连自己都意识到了,他又开始眼神发飘了。
“或者,你等等我?五分钟,等我回来。”
“去哪?”
迟肖的身形挡住了房间里的顶灯。
奚粤瞧不清迟肖的细微表情,但他的反应太明显了,他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呼吸都有点卡顿了。
他越是紧张,她就越是觉得好玩,甚至促狭心起,想逗逗他,所以盯着迟肖的脸,抓住了被角,使劲儿那么一掀
真的掀开了的这一刻,迟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反应。
他是既没有捂眼睛,也没有捂任何地方,就只是直直看着她,甚至没有眨眼,也没有喘气。
只不过无人在意之处,他的心脏和肺叶移位了。
奚粤穿着衣服呢,而且穿得板板正正。
她故意地,假装生气了:“你想什么呢??我是说,今晚我们睡一起。因为明早五点多就要出发了,去看日照金山,我怕我自己起不来,需要你喊醒我。”
沉默。迟肖挠了挠脸。
眼神飘到一边,但眼睛还红着。
“迟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奚粤看着迟肖变换不定的脸,忽然有点后悔。她好像把自己也陷入尴尬境地里了。
今晚和冷继鹏聊完天,她心情有些难以平静,所以思索再三,把迟肖喊了过来。
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认真的,开这么个玩笑只是顺便。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
主要是不知道迟肖会是这种反应他看上去非常非常重视这件事,被她这么一逗,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还没转过弯儿来
“迟肖?”
“嗯。”
她只能正色起来,跟他解释:“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是真的让你留下来,你也没有理解错。”
然后顿了顿:“你要去买东西吗?可以帮我带个冰淇淋,饮料,或者随便什么零食吗?”
“你饿了?晚上没吃饱?”迟肖说着就要转身,“我去买。”
“我不饿,”奚粤喊住他,“我是怕你只买那一个会尴尬你要是觉得没关系,那ok。”
迟肖停下,转身。
这下确凿了,却更像是整个人再次被扔到了浪头,飘飘浮浮的,落不了地。
他定定看着奚粤。
而奚粤安安静静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形单薄一只,朝着窗外院子的方向抬抬下巴,语气却很坚定:
“快去快回,我等你。”——
第58章
迟肖没动。
尽管脑子里的声音在冲他叫嚣:听见了没!没跟你开玩笑!高兴了吧!死腿!快去啊!
但迟肖没动。
他仍站在那, 头顶的灯光恍似热源,源源不断,洋洋洒洒,把雪给融化了, 变成了温热的雨, 平白无故的淋在他身上, 也把他给淋清醒了。
两个人一坐一站, 注视着对方。
他不说话, 奚粤也没有催他, 就这么陷入一场难以形容的对峙。
直到窗外,院子里有人经过,说话声由远及近再到远, 迟肖再次深呼吸, 肩膀挺了挺,先去把房间门掩严实了, 然后回来, 被子掀到一边,坐在了床沿。
奚粤光着脚,脚尖往回勾了勾, 却被他一下抓住脚踝。
然后扯走了她裤腿上一根小线头。
“明早得穿厚一点,景区挺冷的。”他的手掌停在她脚背上。
奚粤有点不自在,抬抬脚, 脚趾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快去啊。”
“我去哪我去。”迟肖有点苦笑不得,看着她, “你怎么想的?来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奚粤说:“我想你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我想跟你睡觉。”
迟肖还是那么直直看着她, 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睡素的还是荤的?”
“荤的。素的不用你跟我睡。”
“哎呀我天,嘘”迟肖抬手就往奚粤嘴巴上捂,被奚粤打掉了。
“你刚碰过我脚!”
“碰过碰过呗,你还嫌弃你自己啊!”
奚粤往后躲,却被迟肖抓住了她手肘,一扯:“你受什么刺激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心情不好?”
奚粤把脸埋在膝盖:“没有。”
“那就是晚上冷继鹏跟你说什么了?你俩都聊了什么?我听听。”
奚粤还是不出声,但确确实实不断回想起下午,她和冷继鹏的闲聊。
盛宇的玻璃房很温暖,有浓郁和花香和泥土气息,用木板和绳子搭起来的秋千已经被留下许多使用痕迹,但却更合此景,好像是森林里的小屋。
这样的地方太适合谈情说爱了,可奚粤和冷继鹏之间要谈的,是一场礼貌的拒绝。
冷继鹏先是直言了自己对奚粤的好感,说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相信一见钟情,说自己前天在餐厅看到奚粤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
奚粤有男朋友这件事让他苦恼,想着算了,但后来听说这俩人也是刚认识,就又觉得,自己不是全无可能。
这是一场以撬墙角为主的谈话,目的太过直接,完全不掩藏,奚粤想到此刻在客栈外抽烟的迟肖,竟有点想笑,也不知道迟肖要是听到这些会作何反应。
而且,既然是撬墙角,那对另一方的贬损就必不可少。
冷继鹏对奚粤说:“我其实挺惊讶的,你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还是说你们女孩儿都比较单纯,看人比较片面?”
奚粤一怔看向他:“哪样的人?”
“他那么年轻,就做生意做到现在这个程度,除了爹妈给的,他自己应该也挺努力的吧?”
努力一词在冷继鹏当下的语境里,绝不是褒奖。
“开门做生意的,牛鬼蛇神都接触,说他不是人精,谁也不信,和这种浑身心眼子的人相处,太容易吃亏了。”
“而且他的长相和身材都挺好,也会说话,这些是最容易迷惑人的,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就是这样,仗着自己长得还行,同时舔好几个有钱的大姐,我说句不好听的,都快被掏空了吧?一开始是图大姐给她续费,后来是让大姐给她买车买表,出门体体面面的,谁知道身上行头都怎么来的?”
“还有,我始终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人怎么样,看他身边人就行了按理说都是你朋友,我不该说这些话,但是那客栈老板,那辫子,那指甲,我都没眼看,那是正经人?感觉连男人都算不上。”
奚粤一开始还用心听着,可渐渐地,她的思维就跑出了二里地。
冷继鹏说了这么多,她唯一认同的一句大概是——可能是你比较单纯,看人比较片面?
否则她怎么没有一开始就看出来,冷继鹏看着挺憨厚的,一张口就臭气熏天?说的话根本就没法听?
她看着冷继鹏,面色逐渐严肃:“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冷继鹏坐在大石头上,侃侃而谈:“我只是觉得我有竞争的资格。”
“靠什么竞争呢?你过低的道德底线吗?”奚粤朝客栈门口望了望,“他们在的时候,你会原封不动把这些话重复一遍吗?如果不会,又为什么在我面前讲呢?”
冷继鹏一愣,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我只是不想你被骗,我见这种人见得多了。”
“你是为我着想?”
“是。”
“可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智障呢?而且你在我面前对我的朋友品头论足,你对我有一点点尊重吗?这就是你对异性表达爱慕的方式?”
冷继鹏骇然一顿。
他也没想到他眼里内敛安静的奚粤,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她语速很快,说话也很有章法。
“你似乎是站在我的身边,从保护我的角度出发,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并不能让我感到被保护,甚至觉得被冒犯,”奚粤说,“我是挺没主见,耳朵挺软的,可我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
她心里很窝火,替自己,也替迟肖盛宇他们。
明明她和迟肖刚刚还在厨房里想着给冷继鹏做病号餐,迟肖还说菜里少放辣椒,怕他胃疼。
还有盛宇。
冷继鹏和盛宇才第一次见面,从何而来这么大的误解?以及,盛宇怎么就不是正经人,甚至不是男人了?
男人是什么样子?
是要有双开门的肩膀,极致的肌肉吗?是必须要在每一段关系里占据主导地位吗?是一定有迫使别人认可并服从的能力吗?
那对应的,在冷继鹏心中,女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奚粤看着冷继鹏,好像忽然明白了,明白他所谓的对她“一见钟情”到底从何而起,也因此替他可惜,如果他一直这样来寻爱,那可能永远都不会成功,因为他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皮囊底下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只是沉迷于自己的判断,盲目,强势,极度自信,很难更改。
“你和他是认真的吗?”冷继鹏这样问。似乎还在寻找在一个可能的攻破点。
“是,”奚粤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把冷继鹏可能说的下一句也堵住了,“而且我知道他和我也是认真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心能看见。”奚粤说,“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了不用眼睛而是用心看人,不在自上而下地俯视,而是平视每一个人,你应该会明白我说的话。”
说到这的时候,奚粤想要起身,刚巧,远处,客栈的木门晃悠了一下。
盛宇先扑了出来,然后就是迟肖。
为了掩饰尴尬,还望天望地,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碰碰那,忙得很,就是不肯往这边看一眼。
两个贼。
奚粤低头笑起来。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含片来,那是前几天冷继鹏给她的,她一颗都没有吃,现在还给他。
她也是在那天晚上,迟肖来给她送感冒药,她没有犹豫一股脑把药吃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迟肖已经全然信任。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觉得,如果一对恋人能够看到彼此真正的颜色,并仍然选择信任,选择义无反顾向彼此靠近,那应该就会万敌不侵了吧!
她告诉冷继鹏,他今天的这些话真的没很没礼貌,但她听了就会忘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希望身边有任何冲突,毁了大家的旅行。明天说好了一起去玉龙雪山,也不会变卦,不会因为今天的插曲就不带他了,但
但我最近不想和你讲话,不想和你打交道了。
奚粤在心里说。
她走出玻璃房的时候,冷继鹏喊住了她。
“我想问,过些日子你离开云南了,你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奚粤站住了,她当然明白冷继鹏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爱情不是等来的,我也没那资格给人发个等位牌,上一个不合适,下一个就可以上岗了,那你有点侮辱感情,也侮辱我了。”
被再次拒绝的冷继鹏似乎有点挫败,他深深呼吸后才站起来,看了奚粤很久,然后对她笑了下:“其实这话,下午我也问过他,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奚粤不说话。
她想好了,冷继鹏要是继续挑拨离间,她就踹他。
“你男朋友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奚粤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迟肖坐在床边。
她就这样发着呆,将目光随意扔向一个落点。
此刻的落点是迟肖的手臂。
他只穿了件半袖,手臂上的皮肤被灯光和床单颜色夹击,显现出非常夺目的冷白。
她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迟肖的手腕。
“你这么白,应该是像爸爸吧?”
手指向上,到手肘,挠挠,再向上,到衣袖遮住的部分,她探了进去,挠挠。
迟肖有点痒,抓住她不老实的手:“好像是,我小时候我妈说我爸是妖精,说她自己是唐僧。”
“那你呢?”
“我是孙悟空,”迟肖说,“小时候买玩具,什么金箍棒啊枪啊刀剑啊,我就往我爸脑袋上招呼,要替我妈降妖除魔。”
“你可真孝顺。”
“还行吧,害。”
奚粤被逗笑,往前凑了凑,捧着迟肖的脸,亲亲他的眼睛。
“那你有火眼金睛吗?”
“啊?”
“你能看出我睡衣里面穿没穿吗?”
“”迟肖本能就想往下瞧,但好在控制住了,直接一个闭眼,“你少来这套,你不把话说明白了,不行。”
“你想让我说什么呀?”其实奚粤心跳也很快,“我想跟我男朋友睡觉,还需要拐弯抹角吗?还要打申请?”
不是这个意思。迟肖说。
他握着她的手,从他脸颊上扯下来,然后正了正方向,以面对面的姿态直视她:“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聊天内容,以及,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着奚粤的眼睛:“月亮,你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迟肖眼睛里的光彩闪动了一下,却不回答。
“问你呢,你怕什么?”
迟肖腾出一只手,揉了下后颈,很无奈似的,将目光挪走。
“我总觉得你要跟我告别,就跟个什么仪式似的,我怕我明天早上一睁开眼,你就又跑没影了。”
奚粤心里像是被掐了一下。
迟肖柔软的语气杀伤力太大,他怎么还会撒娇呢?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想错了,她可能还不太了解迟肖,他们相识相知的时间还是太短。
但这并不妨碍她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哪里呢?
奚粤也不知道,就像她关注的那位男明星,大概一开始是从外表开始的。
她始终记得在和顺的第一晚,她在幽静无人的小巷吓掉了魂儿,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路灯下,颀长身形让她安心了点。紧接着便是第二天一早,她从玛尼客栈的木楼梯一层一层走下来,站在院子里的迟肖就一点,一点露出真面目。
她那时候的感觉还记得,要是形象化成一道心电图,那看到迟肖在阳光底下的那一刻,无疑是一霎空白。
他就像是为她喜好量身定做似的,真奇怪,
那么除了外表呢?
奚粤执着地再次抬手,捧住迟肖的脸,很多很多东西从她脑海里滚滚而过,明明是这么短的时间,却好像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让人应接不暇,亲密的相处让感情如同爆炸一般短时间膨胀。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魅力,奚粤想。
她曾经给他发过那么多张好人卡,是因为,她的的确确在相处里感受到了迟肖的好。
先是作为人的,他真诚,善良,简单,公平对待每一位朋友。
然后是作为爱人的,他细心,耐心,能理解她,能支撑她,并且用他的率直击垮她所有的踟蹰,允许她退缩,理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当鹌鹑,但会在她歇息够了之后推着她重新往前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再次想到这句话,她在袒露颜色的同时,身上的一些缺口却也正被迟肖带来的颜色所填补着。
奚粤扪心自问,她仍然悲观。
她马上要离开云南了,她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这段感情纵使神奇又动人,可它终有结束之时,人生南北多歧路,这世上很多事最终的结局都是如此。
但迟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奚粤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这或许就是当下的魔力。迟肖告诉她要活在当下,她曾在野草莓之地写下活在当下,她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已经开始,就尽力体验,要活在当下。
迟肖的这句话像是助燃剂,她的心好像被捧了起来,飞上了天,在云彩,在山巅,以温柔的眼光俯视着这人间。
至少当下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永远。
他们都想以诚挚的心想要去追逐一份永恒,如此,就够了。
丽江的夜是旖旎多情的,这催生了奚粤身体里的勇气,她主动向前,抱住了迟肖。
侧过脸,眼泪却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迟肖强行掰过她的脑袋,仔细看她,然后连同挂在嘴角的眼泪一同吻去了。
或许是怕房间太安静,气氛被她这一哭搞得太沉重,迟肖停下来,还不忘开句玩笑:“你们聊了那么久,是不是只捡了这么一段告诉我?还有,你就为这么句话感动成这样?那如果我说,我是随口一讲呢?”
“那也行,”奚粤咬住他的嘴唇,“海拔越高的地方离老天爷越近,那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迟肖笑起来,拽着奚粤的手臂,把人捞过来,使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她的双腿环在他的身侧。
此刻居高临下的人变成了奚粤,所以她也就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脸。
明亮灯光落入他眼睛里,像是泛着清波一样。
奚粤没有再闭上眼睛,她想看着迟肖,所以这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怪异的吻,两个人四目相对,唇舌和目光都在彼此试探,难舍难分里又透着克制,从迟肖压抑的、被剁得乱七八糟的气息可见,
她洗过澡了,客栈的热水器是储水式的,她甚至还给迟肖留了热水。
但迟肖还是摇摇头:“你明天还去不去雪山了?”
奚粤停下来,有点恼:“你行不行啊?”
她左右挪了下身子,蹭了蹭:“你都这样了。”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迟肖有点想往后,但奚粤挂在他身上,他退不成,就只能低头,把头抵在她颈窝,笑得热气四溢:“谨慎点,我怕你明天高反。”
“你不难受?”
“有点,”迟肖拢着她的背,声音闷着,“所以你别动,也别说话,等它下去。”
奚粤就闭嘴了。
她其实不太理解迟肖,为什么不?
迟肖对此的解释是:“我不想像工作上赶进度一样,我想顺其自然,我更不愿意你因为我一句话感动了,心软了,就稀里糊涂把事儿办完了,那太没意思了。”
奚粤很认真地看他:“怎么是稀里糊涂呢?我是做好一切准备了,你只要去买个套,再用手机播个音乐,盖一盖声音,以防隔音不好,然后我们可以在床上,也可以在那边的桌子上”
“哎哎”迟肖大笑,再一次捂住奚粤的嘴,“我真求你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奚粤嘴上没没把门儿的,这都第几次了?他总还是能被她言语上直白的撩拨吓到。
关键她自己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似的。
“它又起来了。”
“我知道,”迟肖已经一身汗了,“所以你别再说话了。”
这一晚,迟肖还是留在了奚粤房间。
他没有浪费那些热水,洗了个澡,出来看见奚粤正在看手机。
他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定好闹钟,放到一边,然后在她身后躺下了。
第一次同床共枕。
说好是睡素的,可是俩人谁也没睡踏实。
奚粤对明天早上即将看到的日照金山特别期待,浅眠入梦,梦里一会儿是皑皑的雪山顶,一会儿是刺破云层的金光。
可有好几次,她的身后总有东西顶着她,硌着她,让她无法专心赏美景。
就像是□□片里,可怜的人质被匪徒用枪口从后.腰抵住那样。
后半夜,奚粤实在是烦了,就往前挪了挪,离那枪口远一点。
束河古镇的夜那么静,那么沉甸甸的。
她也不知道几点了,反正距离天亮还早着呢,闹钟还没响,迷迷蒙蒙之间,有人自她身后握住她肩膀,把她拉过来,让她翻了个身躺平,随后一道黑影俯下来。
迟肖掰着她的下巴,温热的舌头钻进她的齿缝。
奚粤感觉到热度,宛如机器高速运转时,零件与零件之间交错摩擦产生的高温,自迟肖的鼻腔和口中溢出来,然后蛮不讲理萦绕她周身。
先是嘴唇,下巴,耳廓,然后是脖颈。
奚粤觉得痒,想推推不开。
她的意识刚要苏醒一点点,就被迟肖吸走了,他密不透风的亲吻完全没给她喘息之机,像是要趁着黑夜把她分割,然后吞吃掉似的。
咚,咚,咚,有力又杂乱的心跳,那是机器在持续运行,状态火热,奚粤还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是血液吗?不知道。
一开始是在她耳边,由他的舌牵引,汩汩地,黏连着。
随后迟肖的一只手垂落下去,同样的声音就发生在了被子里。
奚粤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河,雪山山顶连绵的积雪融化了,滋养万物,然后流淌出来,再开出花。
她剧烈地呼吸,听到迟肖在她耳边说话,黑夜里,低沉哑声也被无限放大:
“都流我手背上了。”
奚粤简直要疯了,她抓来枕头要堵迟肖的嘴,却被他抬手挡开,轻飘飘的枕头落地无声响,像个潮湿的哑炮。他撑在她脑侧,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拽着她,十指交错,拉扯间柔滑出汗,直到寻到她该去的地方。
“原来你真有腹肌啊。”
奚粤在走神,手指像是在描摹巧克力的棱棱,一道一道的,好玩。
“嗯,知道你喜欢,就是给你预备的。”迟肖咬她耳朵,让她回神专心,团着她的手,“握紧点。”
奚粤一开始不太熟练,但很快就学得其法
如此几番,再到昏昏睡去。
好像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
奚粤被迟肖从床上拽起来,被推着去换衣服洗脸刷牙准备出发的时候,真的很想骂人。
不是说休息不好怕高反吗?
你早说这样,还不如直接点。
迟肖起床后又去冲了个澡,装作没看见奚粤瞪他的眼神,用她的手机喊汤意璇她们抓紧时间。
外头天还黑着。
至于他们五点多出发,六点多到达景区观景位,却发现今天云层很厚,玉龙雪山的山尖完全隐匿,太阳根本越不过去,更别提什么看日照金山就都是后话了——
第59章
因为期待, 奚粤对去玉龙雪山的行程做了极其详尽的攻略,好像之前一路走来,没有哪个景区被她这样郑重以待过,光是手机备忘录的文字就写了八页。
奚粤觉得, 一切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在忠义市场, 她远远望见玉龙雪山的那第一眼实在太过震撼, 给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雪山伫立无言, 却好像自带深沉悠远的回音, 在人心里震荡。
有种奇怪感觉, 似乎不好好准备这趟旅程,会被雪山看在眼里,它会惩罚你的粗心和傲慢
早上, 还是迟肖开车, 出发前,奚粤一直在看手机, 确切地说是看手机上的备忘录。
看日照金山的观景点有好几个, 出发前她问了下盛宇的意见,盛宇说都差不多,都那么回事。在车上, 她又问迟肖,她想去东巴谷,都说那角度好更适合拍照, 但甘海子离景区更近,看完日出直接进景区, 不必反复停车折腾。
怎么办?
迟肖说:“走,折腾去。”
奚粤还在纠结:“好像有点绕,可能会耽误时间。”
“今天时间充裕, ”迟肖看她一眼,“你想去哪就去哪,哪里吸引你就去哪,不需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挑一个综合评分的选项,去了你也不开心。”
奚粤说我就是想好好看一场日出,完整的,清晰的,最好能留下几张照片和视频的,日后不管过了过久我回看,仍能让我想起今天的。
我自远方而来,是因为收到了雪山的召唤,尽管我平平无奇,如此平凡普通,但雪山看到了我,选中了我。
天,好浪漫。
她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笑,还没看见日出呢,先自己脑补了一场,说不尽的恢弘灿烂。
那笑容被迟肖看到,手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她嘴唇,把她变成一只唐老鸭。
“走,出发。”-
我是被雪山选中的人。
我和雪山有缘分。
一路上,奚粤很兴奋,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可真正到了东巴谷的观景点不由得发出感慨——雪山选中的人也太多了吧!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群面。
观景点旁边是牧场,青黄斑驳的草地起伏连绵,薄雾笼罩,仿佛那土壤之下藏着五脏六腑,正在呼吸。
大大小小的湖泊错落排布在附近,它们有好听的名字,叫珍珠湖,就真的像是神仙不小心打翻了妆台,无数珍珠从天而降,在人间砸出来的坑坑洼洼似的,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这里盛起了风霜雨露,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奚粤也不知道这样的湖有多少个,但旅行攻略里说,任何一个都可以,待到日出之时,你都能借着湖水的倒影,拍出完美的日照金山。
有两轮朝阳,一轮出现在雪山之巅,似在照耀这世间长路,还有一轮出现在湖泊中央,它只为你存在,只为听听你的心事。
奚粤没有看过这样安静却热闹的景色。
这两个词竟然能在一处风光里同时出现,本身就可以称为神迹。
有许许多多的车,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都不辞辛苦,在天没亮的时候来到这里。
有人爬上车顶,与尚在夜幕里的玉龙雪山自拍合照,有的车子打开了后备箱,正在煲热水泡面。
奚粤在网上看到过,对于常旅行的人来说,这好像是一种特别的好玩的仪式感,一定要在辛苦到达目的地时泡个泡面吃,似乎能借由这一碗热乎乎的泡面,把自己原本的生活和远方联系起来。
凌晨气温低,人们裹着厚厚的外套,在寒冷的空气中笑闹聊天,呼出白雾。
再往前,到了湖畔,人就更多了,不知道多少个三脚架早已经架了起来,还有人在直播。
冷继鹏下了车就不见了,大概是找到了自己的湖。
汤意璇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根烟花棒,点燃了,正混迹在小朋友队伍里,一边摇晃一边转圈追赶,笑得很大声。
奚粤还在湖畔认识了几个阿姨。
之所以注意到她们,是因为她们穿着实在有些太夸张了,十月的玉龙雪山很冷,但并没有到要带皮帽子皮手套,和穿及踝极寒系列羽绒服的程度,她们甚至还齐刷刷穿了雪地靴。
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她们从新加坡来,对冷的概念模糊,只是听说玉龙雪山很冷,就做了万全准备。
这套装备是她们上次为了去哈尔滨置办的。
阿姨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从未婚时就是至交,每一年,她们都会相约去一个地方旅行。有导游就找导游,没导游就自己探索,和奚粤聊了一会儿之后,竟对奚粤起了信任,说一会儿看完日照金山,就打算跟着奚粤的路线一起走。
其中一个阿姨指着奚粤的手说,你看你,还说不冷,手都红了。
奚粤只穿了件冲锋衣,没加里面那层保暖绒,觉得应该用不上,聊天时不觉得,这么一提才感觉到凉意,正要回车上加衣服,迟肖出现在她身后,手里不仅拎着她的包和衣服,竟还变出来一个小小的热水袋,biu,扔她怀里了。
热水袋暖手刚刚好,甚至还可以塞到袖子里,舒服。
奚粤问:“你个贼,哪儿偷的?”
迟肖说又贼,你才是贼:“你说点好听的,我高兴了的话,还有奖励。”
奚粤就靠近迟肖,踮脚在他下巴那小声说:“你昨晚弄得我超级舒服。”
迟肖明显是愣了下,喉头动了动,后撤半步,看向奚粤:“你耍流氓。”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是早上买的盒装牛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给捂得热热的。
奚粤伸出双臂,从迟肖的外套里探进去,将他抱住,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我怎么感觉今天天气不太好呢?云彩很厚,还能看到日出吗?”
“应该看不到了。”迟肖说。
他刚刚在那边和几个摄影师聊天来着,他们都是来这里蹲守的常客,对天气最了解。日照金山是自然现象,受天气影响,按理说越到秋冬,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越大,但也不是绝对。
一言以概之,得随缘,天气预报也不能完全信任
看不到了吗?
奚粤有点焦急。
和她一样心焦的还有在湖畔的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的时间都有限,行程都排得满,如果错过这一天,就很难为了日出,再往这里奔波一次了。
有吗?
能看到吗?
几点了?
云彩怎么一点都不散?
类似的讨论一直在耳边。
奚粤在迟肖怀里扭过头,紧紧盯着雪峰的方向,此时天际已经晕染开来,天光渐亮,玉龙雪山的轮廓渐渐明晰,可是山体仍是一片银灰色,并不见半分橙红或金黄。
雪山把人们召唤到此地,却不肯以灿烂面目示人。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大家心不诚吗?
是因为嫌弃大家在这吃泡面了??
奚粤很沮丧。
来玉龙雪山一趟,却没有看到最心心念念的日照金山,心情一落千丈,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整天的倒霉事儿才只开了一个头。
玉龙雪山景区很大,交通主要有索道和电瓶车,也可以徒步走步行栈道。
按照奚粤提前做的攻略,她决定步行加索道,这样既能把风景看仔细,又能靠索道爬坡,看上去轻松不累,但实际走了几步才发现,这毕竟是山。
在山里步行的运动消耗,要比在平地大太多了。
新加坡姐妹团跟着奚粤的路线,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相互拍照,后来逐渐没人开口说话了。
大家都累了。
好不容易上了索道。
奚粤没有恐高症,之前在苍山也做过缆车,距离地面不算高,双腿尚有落地之感,但玉龙雪山的索道不一样,有些超出她预期。
八人小厢,汤意璇一直在喊她看风景,奚粤透过玻璃往下望,感觉自己漂浮空中,隔着浓浓的雾气,看不见土地,离她最近的东西是树木的尖顶,像是从那雾里破开,直直向上,要插进云彩里。
只一眼,心脏就差点跳出来。
迟肖先注意到不对,因为看她脸都白了。
到了云杉坪,下了索道,一行人等她休息,等了二十分钟。
奚粤身体上难受,心里也难受,因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所以第二段去牦牛坪的索道,她基本是把脑袋塞进迟肖的外套里熬过的,像一只把头扎进雪地里的企鹅,迟肖紧抱住她,捂她的眼睛和耳朵,屏蔽掉索道上升时咔嗒咔嗒的声响,还要时不时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这还没完。
最严重的是,她高反了。
在云杉坪,3000出头的海拔,她没反应,牦牛坪3400,她仍然能正常说话跑跳,甚至还很慷慨地把自己包里的氧气瓶借给了姐妹团的一位出现了胸闷气短症状的阿姨。
但第三站,去冰川公园,索道出口海拔是4506,奚粤踩上地面的第一步,就已经感觉到头疼。
奇怪的是,除她和那个阿姨以外,所有人,就连一路上嘴不闲一直在兴奋讲话的汤意璇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略上说,高反因人而异,有点“玄学”,每个人的症状也都不尽相同,奚粤深刻认识到了。
她太阳穴很疼,很冷,浑身没力气。
可是,这才4506。
沿着栈道一直向上,会有沿路高度打卡点,最终到达4680,那也是作为游客能到达的玉龙雪山最高点。
一座石碑静静矗立,奚粤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把她要摆什么poss都想好了。
但,她爬不上去了。
一百多米海拔差,需要很多很多能量和力气。
她没有了。
“我想试试。”奚粤说。
“不行,”迟肖脱了外套给她垫着坐,然后把氧气瓶打开,站到她旁边,让她把脑袋靠过来,“不安全,就到这吧。每个人情况不同,别逞强。”
奚粤靠在迟肖身上,瓶装氧气稍微能缓解一点点头痛,但效果有限。
“你不用?”
她抬头看向迟肖,发现迟肖面色如常。
汤意璇更夸张,她刚从西藏回来,不怕这些,还说自己是高原生活圣体,是属藏羚羊的,在四千五的海拔还能做一套广播体操。
她把她的氧气瓶也给了奚粤,还有姐妹团的几位阿姨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可乐、糖、还有一些防高反的口服液,连同氧气瓶,一起递给奚粤。
奚粤一时间被众多氧气瓶淹没了。
“我真不能试试吗?”奚粤的嘴巴抵在氧气瓶的面罩里,说话闷闷的,她看看那向上的木栈道,看看已经继续向上攀爬的其他人,再看看迟肖。
她心情糟透了,没有什么比半途而废更令人难过的了。
“不行,你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但不能逞一时厉害,委屈自己和强迫自己,都是最傻最傻的事。你别再说话了,存体力。”
迟肖态度很坚决,手掌揽在她背上,奚粤就知道,她今天想登顶是彻底没戏了。
可她刚刚明明还看到了一对满头白发携手向上走的老夫妻。
大家都去了,就她没去成。
这句话一直响在奚粤脑袋里,挥之不去,导致她一直到下山,都沉默不言。
高反症状随着海拔下降,很快得到了缓解。
但心情不行。
到蓝月谷的时候,大家都去拍照了,奚粤不想动,就找了个太阳充足的位置,撑着栏杆发呆。
有人轻轻拍拍她肩膀,奚粤回头,看到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女孩。
对方客气地说,能不能让奚粤先去长椅坐一会儿?就五分钟,她正在给客人拍照,想取个景,五分钟就好。
奚粤张张嘴,看向远处湖边,最终还是挪了地方。
迟肖开玩笑:“又变毛茸茸了?走,哥给你出头去。”
奚粤说你少来,你是谁哥?你个小崽子。
“人家挺客气的,而且,”奚粤示意湖边,那穿着婚纱的新娘,那是一对正在拍外景婚纱照的情侣,或者说,夫妻,“人家一辈子就这一天,我干嘛给人添堵?”
“我一辈子也就这一天,”迟肖在她身边坐下了,对她笑,笑得极其欠揍,“我第一次见人高反是靠吃烤肠吃好的,真是长见识了。”
“”
刚刚从冰川公园下来,奚粤逮到个游客站就钻了进去,买了俩烤肠,一手一个,举着吃。
吃完了,胃里有热食儿了,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好意思说!”奚粤扬起手打迟肖,“还不都怪你!昨晚我没睡好,不然我就不会高反!!”
她在试图把责任归到迟肖身上。
虽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多半还是体质原因。
迟肖认下罪状,攥着她的手腕,说好好好,那以后不了。
“不行!!”奚粤还不乐意了。
得有!
“好好,”迟肖笑得靠在椅背上,“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他看着奚粤委屈的脸儿,心里软塌,抬手摸她头发:“雪山也不会跑,下次再来。”
奚粤却摇摇头:“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雪山好像没有接纳我。”
奚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蓝月谷的上游,那里是雪山其中一峰。
说来奇怪,早上那样浓云密布的天气,如今竟然有了云开雾散的意思。雪山之上,虽然仍有云层环绕,但再往上,湛蓝的天已经露出一角。
“照你这么说,雪山没接纳任何人。”迟肖说,“它估计都烦死了,天天有这么多人在它身边窜。就那谁,满身鸭子毛还跟那扑腾呢,她是不是也没被雪山接纳?”
迟肖说的是汤意璇。
早上等日出的时候,汤意璇玩的那两根烟花棒,一不小心戳到了自己的羽绒服上,烫了个大洞,毛都钻出来了,但她也不管不顾,玩爽了再说。
刚刚在冰川公园,奚粤高反难受,她就打开手机相册里奚粤的照片,双手捧着,以一种非常不吉利的方式在4680的石碑旁合影,也算是为朋友尽了心意,真能把人气笑
奚粤扬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天好蓝啊。
好像自上而下,慢慢融化稀释,倾斜而下,最后成了蓝月谷的湖水。
如果用颜色来描述,大概就是克莱因蓝慢慢变成蒂芙尼蓝吧。前者是抹了几笔白色颜料,后者则是洒了一整个水面的碎金。
不,也不准确。
奚粤想,她下次见到类似的颜色,一定会为它取名,就叫蓝月谷的蓝,这会让她记起她在丽江,在玉龙雪山的这一天。
即便这天她过得挺糟糕的。
奚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迟肖,告诉他,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一种熟悉的煎熬,这种煎熬在她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
“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奚粤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即便我很努力了,我还是做不好,就好像今天,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我还是没能看到日照金山,还是没能分配好体力,让大家和我一起累,还是高反了,没能上到山顶我总是这样,能力不足,运气也不好,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游刃有余的,掉链子跟吃饭一样容易,我注定要面对我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把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膀上,双臂向前伸,双腿也绷直了,努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迟肖,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超出我预期的事情,我对感情信心有限,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不通,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我觉得我作为人,是合格的,我没做过坏事,不损害其他人,我一直在工作,在劳动,为社会产出价值,我坦诚以待父母、亲人和朋友,并且希望保持健康的身体,在我老去的时候不给别人添麻烦但也就到此了,再多了也没有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没什么暗色,但也是一个毫无亮色的人,我应该不会被讨厌,但,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吗?如果把我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我会喜欢我自己吗?”
后面两个字,彻底被潺潺水声覆盖,被风刮远,永远留在这山谷里了——
第60章
迟肖本能想笑来着。
他想告诉她, 你说的这些,在如今这个快速运转的、各自为营的、自私的、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世界,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如果评一个什么榜,你奚粤定会榜上有名。
但你看不到。
也不知是你心里的标准太高, 还是你总是执着于内观, 如果你跳出来, 如果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跳出来, 以一个平和的冷静的眼光看你自己, 请注意,是看,不是审视, 不是讨论, 更并非评价。
你会发现,其实你身上不止有光, 还挺显眼的。
但迟肖一时没想好怎么表达, 也不知道如何接奚粤的话,特别是看到她望向远处,在对着山山水水自言自语。这是一场自我倾泻。
迟肖就觉得, 还是不要打扰了。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奚粤在和新加坡姐妹团告别,她在说抱歉, 说因为自己的缘故,没能带大家玩得开心, 让大家白白相信她一场。
那几位阿姨就依次拥抱了奚粤,说没有不开心,她们今天很尽兴, 应该说谢谢才对,还把一个“包裹”送给奚粤。
那是她们刚刚在商店买的几样纪念品,其中就有日照金山的流沙小徽章,说,今天没看到日出虽然有点遗憾,但正因为有了遗憾,才有下次再来的理由,她们还和奚粤约好,下次再来云南,有缘还要见面。
至于那“包裹”的皮儿,是其中一位阿姨的围巾,还绑出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造型。
据说那阿姨有强迫症,送礼物一定要打包装,蝴蝶结的两道翅膀还必须一样长,分毫不差才行,不然浑身不舒服。
奚粤捧着那“包裹”,一时不敢瞎动,连回程都始终搁在腿上,原本打算回客栈再拆,后来又觉得,不拆也挺好,就这样带回去,摆起来,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一路上,汤意璇像是玩得太嗨力竭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冷继鹏拍了下她那破洞的羽绒服,羽毛一下子飞起老高,在车后排像天女散花。
汤意璇不高兴了,打了下冷继鹏,说:“别动,我心情很差,现在见谁咬谁。”
冷继鹏说你这羽绒服这么贵,破了确实该伤心。
汤意璇把衣服抱得紧了点:“不是因为这个,衣服再贵就是件衣服,是我刚刚接到我经纪人消息,那个角色没轮到我。我还没去试呢,就被否了。”
奚粤回头问,为什么?
“还是因为舆情吧”
汤意璇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睫毛湿润着,奚粤猜她一定很想哭,但忍住了,又或许,人一生的眼泪有限,是越流越少的,能承受情绪的阈值也在变化,总有一个从不淡定到淡定的过程。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他们怎么能这样造谣,一张照片就能编排我祖宗十八代,为什么人一躲在屏幕后面就会变得那样恶毒,我诅咒他们,我永远诅咒他们”
汤意璇闭着眼睛喃喃。
她在咒骂那些毫无底线的营销号,咒骂害她陷入风波的几个同行朋友,咒骂弃车保帅的公司,咒骂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自己痛快,却不顾真相也不顾是否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的造谣者
但这个年级尚轻,没什么生活和社会经验的小姑娘,这个“笨蛋美人”,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也就是:“我诅咒你们”
“行了啊你,你们这群娱乐圈人士,你之前有工作的时候,估计也轻轻松松不少赚钱吧?你要是还觉得不公平,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吗?”
说话的是冷继鹏,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又拍了下汤意璇的羽绒服。
汤意璇难以置信:“你看到我赚大钱了?你知道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吗?只够温饱的大有人在,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赚大钱才想演戏,才想当演员,想当歌手,想跳舞,想画画你这样说,和那些张口就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把羽绒服往怀里抱了抱,不想理冷继鹏了:“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穿了三年了。”
“能买得起这牌子,那说明你家庭条件还挺好的,能托举你。”
冷继鹏这揶揄的话一出,连迟肖和奚粤都听不下去了,对视一眼。
奚粤想要回头怼冷继鹏几句,但他话还没说完:“还有啊,也别把理想说那么高尚,一尘不染的,真要是不赚钱你早改行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奔着钱,你也是为了虚荣心,你享受被别人追捧的感觉”
汤意璇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变了变,翕动着嘴唇很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像泄了气一样,塌回了座椅,望向窗外:“对,我就是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
“哈!我就说吧!”冷继鹏一下来劲了,开始了角色扮演,“我比你早进入社会几年,我必须得教教你,这个世界不是谁都要围你转的,我跟你说,你就是没吃过苦,太天真了,不信你就”
车停了。
迟肖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还有点急,回头冲着冷继鹏。
他本来想说,你给我滚下去,但这一刻想到了奚粤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因为她答应了,有了承诺在先,所以今天才会带着冷继鹏一起出行。
否则依他的心,还带他一起玩?早把他给甩了。
也没什么,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可能玩到一起去,何必强求。
忍了又忍,最终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冷声对冷继鹏说:“我也高反了,现在头疼得要命,你把嘴闭上,保持安静,不然就下车,自己回。”
冷继鹏看着迟肖,不说话。
“能不能安静?”
还是不说话。
“问你呢!能不能安静!能的话点头!”
冷继鹏明显脸上挂不住了,那动物世界一般的气场较量又来了,无言,但很强烈,他转转眼珠,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你给我等着,找个茬口我弄死你,但落到行动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旅行路上结识的人,也并非每一位都能成为朋友。
奚粤算了算,她来到云南经过几地,竟是到了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
“废话,”迟肖说,“你生活里会遇到不合气场的人,旅行当然也会,只不过在路上每天都新鲜,光顾着好玩,顾及不到许多。”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被你说得像个问题,”迟肖说,“和能当朋友的人当朋友,不能当朋友的人打过一次交道就拜拜,不要回溯。天大地大,中国有多少人口?世界有多少人口?你还怕没人懂你没人欣赏你?你还怕孤独?”
奚粤心想我不怕孤独,我早就孤独惯了。和汤意璇说的不同,她站在舞台上,想要很多人喜欢自己,渴望更多的掌声和关注。
我不需要,我站在生活里,当别人提起奚粤,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觉得我很好,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说,生活似舞台,那我不想当主角,我想做好小小的配角,就很好了
回到束河古镇已经是下午,奚粤回到房间把窗帘一拉,准备补觉了。
迟肖亦步亦趋跟进来,把门锁上了。
“我累了,”奚粤头发散开,捶捶肩膀,钻进被子里,“我想睡一会儿,暂时不用服务。”
迟肖笑了,厚着脸皮也钻进奚粤的被子,在她身后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然后再把人整个捞进怀里,紧紧的,就像是一只花蛤合上了它的壳。
“行,晚上再说,先睡觉。”
这一觉,睡眠质量很高。
因为昨晚没睡够,再加上爬山累了大半天,奚粤几乎是一闭上眼,就瞬间昏迷。
下午时分,阳光变得粘稠,顺着窗子进来,如有实质地浸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木头装潢的每一道缝隙都好像是被阳光撑开了,松动了筋骨。
奚粤在梦里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楼上的脚步声,床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模糊的说话声等到傍晚,天要黑下去了,就有多了些从古镇四面八方传来的音乐声,和热闹的呼喊
迟肖比她醒得早,按掉了她设置的闹钟,用另一种方式磨她起床.
奚粤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臂活了起来。骨骼明显的腕骨,指节,找到了衣摆缝隙,然后一点点探上来,找到她,揉着她。
奚粤还没清醒,闭着眼睛皱眉说别别别,勒着了。
“帮我解开。”
她看不见,在她身后,迟肖竟还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也不知是被子里太热闷得还是怎么着,一边笑一边研究:“这怎么解啊?”
哦。
奚粤想起来了,她今天穿的是运动款,没有扣子。
她还是舍不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半坐起来,先是打底,然后是里面,就当套头衫那样一股脑全脱了,动作相当豪迈,然后往床尾一丢,重新钻回被子里,蛄蛹蛄蛹,舒服一声叹:“好了。”
裸.睡是比穿衣服睡觉舒服,皮肤直接接触暖和被窝,有种直接简单的踏实感,但她独居,出于安全和方便考虑,总是不敢养成这习惯。
迟肖攀了上来,撑在她脑侧,先是亲她,然后就急不可耐自己玩去了。
从渐醒到完全清醒有个过程,奚粤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迟肖的脑袋,抬手能够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后颈短短的发茬,能够感觉到舌.面摩擦,粗糙又湿润,还有手掌的温度,有点烫,有点痒。
过电一般,电流席卷全身,窸窸窣窣。
随后便是飓风袭来,吹拂海面,激起一道又一道的白头浪。
她咬住自己的手,把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去,然后不自觉左右调整了下,向上挺了挺。
她听到了迟肖一声轻轻的笑,闷在喉咙里,还有唇齿之间黏黏糊糊的水声。
像是什么呢?
奚粤想了想,像是大夏天的,手里一只奶油口味的双球冰淇淋,很贪婪又很小心,怕它走形,怕它化了掉在地上,所以只能尽可能大口舔.舐。
他不想厚此薄彼,所以显得很忙碌,总是照顾一会儿这个,再去怜惜一会儿那个。
一开始是好奇,渐渐就撒不开手了,像是要被这柔软同化,根本无暇四周,专心致志。
奚粤真的很怕自己出了什么怪动静,这毕竟不是夜晚,很多声音无处遁形,可还是没控制住。
为了掩盖那突兀的一声,她的选择是,笑,尴尬地笑,笑着笑着,就把迟肖给笑破功了。
他卸了力气,瞪她一眼,像是在说,你还能更煞风景一点吗?
然后趴在了她身上,不肯动弹了。
奚粤笑得就更厉害了,一边摸他后脑勺,顺顺毛。一边开始语言pua:“听话,你喊声姐姐听,我让你再吃会儿。”
迟肖连点波澜都没有:“姐姐。”
他看着奚粤愕然的表情,笑了声,觉得特有趣。她可真是想错他了,他能屈能伸的,喊声姐姐算什么?
“你怎么……”
“我怎么?”
奚粤还没有想到如何用词骂人,就听到外面就有人敲门:“奚粤!篝火马上开始了!我们去跳舞吧!”
汤意璇休整了一下午,这会儿也满血复活了,咚咚咚,敲门力道很足:“我们今天去找个好位置,站第一排,我一定要教会你跳舞!”
迟肖沉沉出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上不下的,故意一副可怜样儿,用口型示意奚粤——去吗?
奚粤这下笑得更加欢畅,她觉得迟肖这表情,比多少句姐姐都让人情志舒畅,心说你自己慢慢缓着吧,大声回应汤意璇:“去!等我穿个衣服!”